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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我们到了。”
女人闻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与城市相去甚远，连绵不断的田野延伸至远方，恍惚可见一点郁郁葱葱的森林。这里是丈夫位于乡下的老家，至于他们本来在东京的那套房子，已经因为资金周转不开而拿去做了抵押。金融危机影响了几乎所有中小型企业，就算是再精明能干的人，也还是无力回天。
“感觉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她边说边转头看向正在泊车的蓝染惣右介。男人熄了火，面带歉意地看过来，说：“桃真是善解人意。我明白，乡下毕竟不比东京，要你陪我受苦什么的……我保证，只要情况有所转机，我们就赎回原来的房子。”
“这种事也急不得。”她安慰完，转而看向车窗外那个稍显破败的日式宅院。算上结婚，她只来过这里两次，另一次是蓝染父亲的葬礼，至于母亲，据蓝染说是自己小学时就离家出走，一直没有回来过。桃也很少听他提起来。总之上次回来时，这栋房产正式被划入蓝染惣右介的名下。虽然之前也考虑过抵押这套，但乡下老房子毕竟不值钱，于是只得作罢。换换环境也好，她想，只是大概要好好打扫一番，毕竟这里已经有三四年没有住过人了。桃下了车，帮着丈夫把后备箱中的随身行李搬进去。只是一些日常的衣物，家具之类的大件物品与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则是委托了搬家公司，应该是转天送到。
主卧和浴室是最先被清理的地方。桃与丈夫分头行动，对方主动承担了工作量较大的浴室，毕竟还有烧水的锅炉要一并检查。桃是城市长大的，从没有用过这类东西。她拎着扫帚与簸箕去了卧室，散发潮味的榻榻米上落着一些干枯的树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进来的。就在她正要动手打扫的时候，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从天花板传来。若说是小动物的脚步声，又有些重，难道是山猫或者别的什么？她把丈夫叫来，指着天花板问：“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蓝染仰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应该是老鼠。不要紧，明天叫害虫公司来看看。老房子就是这样……”
桃见丈夫又是一脸歉意，这让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她说：“不过这里比东京的公寓要宽敞很多，也很好，不是么？”然而蓝染像是没听到她的安慰一样，只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最好不要去阁楼，我担心老鼠咬到你。乡下这些动物都不怕人的。”
“……好。”她刚答应下来，头顶又是一阵响动。这真的是老鼠吗？那动静比刚刚的听起来要克制一点，仿佛怕惊动什么一样，先是脚尖，而后脚跟落下，很缓慢地踩住阁楼的地板，就像某种已经盯上猎物而蛰伏在黑暗中的——
“浴室还没收拾好，有事的话，就叫我。”
对方温和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点点头，笑着说：“再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上到阁楼去。”
“总之不要去阁楼，不然老鼠跑出来的话，就不好抓了。”
男人说完，转身离开卧室。桃拾起扫帚，继续着刚刚要做的事。古怪的声音没再响起，但打扫依旧不顺利。她毫无防备地拉开壁橱，瞬间被里面层层叠叠的飞蛾吓到，那些棕色的昆虫受到惊扰，一股脑地飞出，翅膀抖动落下大量磷粉。蓝染听到她的尖叫很快赶来，打开窗户，驱走了虫子。男人将还处在惊吓中的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真抱歉，我应该先来查看一下的。真抱歉。”他一边亲吻她的额头一边安慰着。
桃在丈夫坚实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不过是飞蛾，不过是老鼠。这在乡下很常见，别大惊小怪。既然是夫妻，那么就应该互相扶持，同甘共苦。蓝染已经向她保证，等事情好转起来，就会搬回东京。她只需要熬过这段日子。就这么一段。
傍晚时分，日常起居会用到的地方都打扫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次卧、客房与后院。桃看着丈夫将煤气罐搬进厨房，轻车熟路地安装好，然后点火做饭。食物的香气萦绕在四周，这里终于有了点生活的气息，一切不再显得那么冷清。“我都不知道你会做这些。”她说，“我会学起来。”
“本来也没想到回来这里，唔，不必，我来做就好。”蓝染总是这么体贴。男人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向窗外橙色的夕阳。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其他房间就不收拾了吧，不会用到的。”
“次卧是你的房间吧？”桃说，“我记得之前回来时我们都住在客房的。”
蓝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顿晚饭吃得相当安静，桃可以理解丈夫为什么沉默寡言，换做谁都是这样。说着是回到老家再从长计议，不过是下下策，是无奈之举，但人怎么能放弃希望？会好起来的。她这么想着，默默地起身，走去添了一碗汤。夜色在这时彻底吞噬掉最后一点夕阳，最近的光源来自下一户人家，再远一点是路灯，时不时有赶夜路的货车疾驰而过，然后便是漫天的繁星。东京可看不到这些，不是么？
“很漂亮啊。”她不禁感慨。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回头去看，却发现蓝染依旧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于是她这才意识到，那发出动静的东西，此刻就悬在她头顶。忽然，天花板张开一道裂缝，腐朽断裂的木梁砸了下来，连带着上面栖息的各种生物，主要是老鼠。那些灰色的小东西一哄而散，密密麻麻地爬过脚面，连地板都被这成群结队的动物遮了个严实。她吓得连尖叫都忘了。
“桃？”
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天花板是完好的，只是角落处有些蛛网和霉斑。所以刚刚那是……幻觉吗？“你、你听到了吗？阁楼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蓝染迟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回答：“可能是我习惯了吧，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你又听到老鼠的声音了？”
“我不觉得是老鼠。”她反驳道，“老鼠、老鼠会跑得很快吧？但是那个声音是……是……我说不上来。”
蓝染看着她的眼睛，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今天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去烧水，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别担心，阁楼是锁着的，所以绝对不会有任何老鼠跑下来。”
见对方如此诚恳地保证，桃再次放下心来。争论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试着缓和气氛，于是说：“你一定认为我是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吧？这点事都会惊吓。”
蓝染沉下脸，说：“我不该让你经历这些的，是我不好。”
“请别说这种话。”她连忙阻止对方再次将错误揽到身上，丈夫接连的道歉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虽然她确实比蓝染惣右介年轻八岁，这没办法，年龄上的差距让她做不到那么沉稳，可她又不是不懂事的高中女生，她今年二十八岁，也明白自己理应分担那些烦扰丈夫的心事。她接着说：“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桃很贴心。”男人努力咧嘴笑道，“我也要打起精神来。先从烧个舒服的洗澡水开始。”
然而事实证明，蓝染惣右介只是习惯性地故作谦虚，因为不出半小时，水便烧好了。桃看着对方熟练地添柴烧火，也就明白了，过去的生活习惯依旧印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你先去泡，我用剩下的水就好。”蓝染说着递来干净的毛巾，催促她去洗澡。桃没泡太久，主要是没什么心情，现在不过深秋，让身体暖和起来就可以了。她擦着头发走去客厅，却发现丈夫并不在这里。
去哪儿了？
她挨个房间去寻，终于在通往后院的走廊发现了对方。她正要唤那人的名字，却不知怎的停住。奇怪，他怎么没开灯？她藏在拐角的阴影里看过去，蓝染惣右介站在暗色的走廊中，仰头看着什么东西。她也顺着对方的目光抬头看去——
“你洗好了？”
原来丈夫看到她了。桃回答是，边说边走上前，“你在做什么？”她问。
“没什么，那我去洗澡了。”蓝染宽慰地一笑，然后便离开了。桃向男人刚刚站定的地方望去，旁边就是次卧。大概是去找什么东西吧，她于是走进去。与记忆中的一样，这是一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家具不过是一张书桌与一个书柜，属于丈夫少年时代的痕迹残存在这里，他的朋友，他的同期，前辈或后辈，以及他所获得的奖励，一切的一切都化为扁平的存在，照片也好，奖状也罢，被统统记录在这里，然后任主人将其遗忘。
桃没怎么在意，只轻轻阖上门离开。转过天来的她发觉了异样，此时此刻，走廊沐浴在白昼的日光下，她站在次卧门口，仰头看去，就像丈夫在昨晚做的那样，于是她便看到了那个位于天花板上、通往阁楼的入口。上锁可能只是对动物而言，她想。立在墙角的木杆可以简单勾开那道门。
老鼠会跑出来。
不，那不是老鼠。那不是。
鬼使神差地，她爬上了阁楼，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一个顽皮的男声从左边传来：“你好呀，小桃。”
她循着声音转过脸，昏暗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坐在阁楼角落的是一个衣着简陋的瘦削男人。他挥了挥手，又接着说：“放心，我不会逃跑的。”
她怔住了，因为她认出了这个男人。他出现在丈夫摆在书柜里的某张照片中，那个把头发染成金色且面相轻浮的……
“他是不是说过，不让你来阁楼？你怎么没听他的话？很危险哦。”
男人第三次开口，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可桃却感到莫名的惊恐。因为她看到那人手里把玩着的粗壮链条，一头连着男人赤裸脚踝上的铁环，另一头则隐没于黑暗之中，不见踪影。联想到那句“逃跑”，联想到丈夫于夜晚盯着这通往阁楼的唯一入口，不安的情绪如同蛆虫一般，扭动着爬满她的心脏。
-TBC-
作者哔哔：想看一款阁楼上的疯女（？）人平真，遂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