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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死了。”费诺打开门,而后把这句话丢出去。
“所以我们在这里。”芬国昐接下来,又随手递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费诺转身走进塔内。
“我来杀了您。”芬国昐在他身后回答。
1.
几年前的一个早晨,费诺在古老城市的白砖路上走过,下午他在残损泛黄的书卷旁见到了芬国昐。
他迈进厅内的同时,大半个展室外的高个男人抬起头来,两双眼睛的视线错身而过,扎在对方身上,费诺看见那张面孔上所有松散柔软的线条霎时凝聚,像被集结号惊醒的队伍,整合出一副严肃、有序、毫无生气的神情。
那也是日后他最常在士兵脸上找到的东西。
“你真以为你只要闭上嘴、板着脸,就没人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一年后他在一辆颠簸的军卡上问,颧骨上一大块乌青。
芬国昐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像是在同时惊讶于问题的内容和时机和一切。
“通常来说这很有效。” 然后他将视线移回去,看着眼前卡车篷布的破洞。
“那只能让你看起来被吓坏了。”而费诺选择嘲笑他。
芬国昐皱起眉,又突然仓促地笑了笑,苍白的嘴唇上有细小的裂口。
“或许我确实是。”
那笑让他看上去下一秒就会碎掉。
那天早些时候费诺换了新的胶卷,上一卷的最后几张照片中有倒塌的白屋墙,废墟在正午的日光下洁白得刺眼,男孩紧闭的灰眼睛就藏在那底下。
2.
费诺站住了,肩背收紧像一整个僵硬的大写字母,他下颌扬起,注意力随着视线一同后移,他以抵御硝石与沙土的姿态,对抗撞过塔窗的海风,及那风中腥咸苦涩的盐粒——一个长久的习惯,他过去如此站在他身后那个男人身侧,如同此刻站在他面前。
芬国昐立于原地,姿态始终沉稳,但有什么极为锐利的东西被不紧不松地包裹着,藏在他的登山包与手臂间,那是惯于举起武器的手臂,修长而有力,此刻只是平和地置于体侧,连带着那森然的锐气也是平稳的了,这可以是深湖所能拥有的气息,也可能是封冻的土地,他过去如此站在费诺身侧,此刻站在他面前,发声称要取人性命。
阳光自脊背后刺向他们,阴影逐渐拉长。
3.
他们在驻扎地的训练场上第一次交谈,四周是低矮残缺的土墙,他们的皮靴尖对着彼此,稳稳当当地踩在粗糙的沙砾上,不声不响地像是扎了根,任由日光烧灼他们的肩膀。
“你看上去像是会背着画板与颜料盒蹲在战壕里的那类人。”芬国昐的语调温和,却甚至没有费心在这质疑前面加上些礼貌的托词。
费诺劈手夺过身旁另一个大兵的李氏,据枪,瞄准,击发,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下一秒他被几个大兵按倒在地上。
但芬国昐站在原地,这个真正跟上节奏的人毫无动作,他手里松垮地拿着费诺的证件和望远镜,全然没有让它们发挥作用的打算,反是眯起眼,去看远处的目标。
“正中靶心(Deadcenter)。”,他说。
费诺被拉起来,手腕压在防弹背心后头,沙土从他身上唰唰地往下掉。
“我的确是。”他朝芬国昐挑起眉,像那些土石一样干涩地回答。
但不,这不是费诺恼火的原因,也不是他这么做的原因。
芬国昐点头,将费诺的相机和护照交还到他重获自由的手上,他的手很稳,动作慢而仔细,一股脑地将所有的东西乱糟糟地塞进费诺的手里,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是抛过光后又细细密密地落上一层雪的冰雕,使得找破绽的尝试都让人厌烦。
这就是了,没有托词不是因为遗忘,这个男人从不疏漏,但他太过了解这样的谈话,以至于习惯在形式上懒惰,并直接将一切交付给冷漠的礼貌,芬国昐就这么让自己的态度理所应当地毫无瑕疵,像极了一把烘干的木柴,坦然地等着费诺将火星丢上去,敲碎他所有的惯常。
不,使人愤怒的最终不是行为,而是本身。
他们过于了解彼此了。
此刻这瘆人的错觉爬进骨髓里,就在回归线正午毒辣的太阳底下,裹着陈旧的寒意。他们过于了解彼此了,于是迈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这死循环里,共同绘出一个精妙的原点,只除却他们从未相识。
4.
“死去的人为何仍要回来?”费诺伸手去拿工匠桌上的陶土杯,旁边是他的刮刀、罂粟油和双筒猎枪,他的手指很干净,再不像前些年了,现在他的指甲里没有火药和泥沙,也没有油彩。
“背过身的人为何不回头?”芬国昐以另一个问题回答,而后继续说。
他说:“你做了愚蠢的事,你逃走了。”
有那么一秒,连这塔楼的烂木窗都在等着费诺破口大骂。
“这句话应该在你自己的忏悔书里。”但他回过头,眼神几乎和他对面的那个人一样寒冷。
“它确实在。”
“这就是为什么你想要杀了我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杀死你。”
“出去,离开这座灯塔。”画师厌烦地挥动手臂,重新转过身去,开始收拾一塌糊涂的调色盘。
“那么我应该去哪?”不速之客反问。
“我不知道。”费诺平静地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仿佛他刚刚没有耗尽整个世界的耐心。“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那个瞬间,芬国昐的神情显得非常失望。
5.
你跌跌撞撞地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向前跑,哪怕隔着军靴底脚掌仍被烤得发烫,直升机的螺旋桨让你满眼都是肮脏混乱的土灰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你向前跑,而后扑倒在地上,等着泥尘散开,等着沙石不再灌进你的眼眶和鼻腔,但你开始怀疑,怀疑是不是真的会有散开的那一刻。
天花板上有个不大不小的伤疤,那是旗杆竖立的地方。
“我必须去救他!”年轻的士兵大吼,像一块高山上的石头,他脸颊上的冻伤渗出血,黑头发因日光的照耀泛金泛红。
下半句,他还应该有下半句话。
“也必须是我去救他。” 他有一双坚韧的蓝灰色眼睛,那双眼睛无助又悲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从窒息导致的昏迷中挣扎着清醒,从因失火而充斥浓烟的山林里被推了出去,自一场以死亡为终点的狂奔与肾上腺素的地狱中被解放,他大口地呼吸,鲜甜的空气里满是硝烟的腥气。
“清醒点,大兵!”
费诺用手紧紧地抓着芬国昐的肩膀,粗暴地摇晃他,炮火仍在倾泻,战壕和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无数弹片擦过混沌的耳边。
“愧疚本该吞噬我。”芬国昐喃喃。
榴弹炸响。
士兵肩上的手掌和石头一样僵直。
6.
画师开始喝咖啡。
深棕色的浓稠液体上浮着咖啡豆的残渣和结块的肉桂粉。不速之客在日落之前离开,日升之后也没有回来。他站了很久,不松不紧地攥着带枪茧的手指,背着他笨重的登山包,和足够惹恼冰川的沉默。滚烫苦涩的燃料滚过画师的喉咙,他本以为士兵会站得更久一些。
他把铁壶重新放回简易煤气炉上,挑了一支炭笔。
粗糙的石墨线条在更加粗糙的砖石墙上踽行,使山脚下的荒野向右蔓延,触及南方的绿墙,火山在不久之前已经完成了,早在他把熟赭混合好以前,他那天坐了很久,等着底色干涸下去。在填补好的水泥墙面上,那火山的山体正对着塔楼破旧的窄门,当日暮的余晖踩过海面闯进来,它赤裸的顶端便涌出了火焰与烟尘。
7.
胶卷盒和弹匣滞涩的声响在逼仄的地室里相互推挤,尘土则被其惊扰扬起,在过于漫长的隧道里吞咽残存的日光。
在遇到芬国昐的小队前,费诺手头的胶片就已经不够用了,光滑的黑胶圆盒在他手里打转,从拇指与食指根处滚向手掌的边缘,下一秒,脏污蹭上帽沿,它便沉重地摔下去。
咔嗒。
所有其他的声音加了进来,大兵们撞着彼此的肩膀,大笑的同时骂个不停,有人在掏口袋,汗湿的布料翻出了线头,也找不到半只打火机,另一些人盯着入口的光线,盯着泥尘、火药和流弹片之外还剩下的东西,毫不动弹,下巴上的汗往下滴,砸在沙地里。
咔嗒。
芬国昐还在拆枪。弹匣、套筒、复进簧。他坐在隧道的最深处,什么东西都进不去的地方。复进簧、套筒、弹匣。只有胡乱的视线、黑暗和有条不紊的动作,从那里往外涌出来。费诺拿起另一台相机,随意地翻看早些时候的成果,而后开始检查自己的录音笔。刺骨的潮湿寒意正自泥泞的靴底向上爬,越过了所有滚烫的沙石,在冰层上划开豁口。
弹夹、子弹。
咔嗒。
8.
画师在睡梦中听到哼唱。低沉的曲调随火光一道在深重的黑影内明灭。
一个、四个、五个、六个。
他从床上坐起身时,第一缕灰濛的晨光正在海雾与尘埃中挣扎,在窗栏间注视,而后站在滚烫的铁壶边缘,去触碰内里沸腾的清水。
随即炉火震动,一切戛然而止。
画师皱起眉。
那天下午,费诺久违地拜访了岛上的城镇,以填补生活用品的空缺,他在小镇唯一的主道上踱步,踩过砖红色的石阶,自一端笔直地走向另一端,妇人在种满鲜花的阳台上晾晒衣物,叶片自黄铜栏杆的缝隙间掉下来,落在他肩上,颜料商向他打招呼,但这一天画师没有走进店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最后往海崖边的咖啡厅走去,旺季快要结束了,岛屿的游客并不多,画师得以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其余人交谈的声响始终远远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或是一块由他绘上底色、但不曾属于他的画布,话音时轻时重,亲近地环绕着,飘忽于身侧,像手心里的软肉上很轻地停着一个遥远的世界——他的世界,在合掌时便离开。
画师靠向椅背,看着远处染上暮色的洋面,将目光浸泡在海水中,记忆在他眼前涂抹,入夜后会有另一座灯塔投下白色的灯光,就像曳光弹的残迹,滞留在海面上。
有人拉开了他对面位置的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他的动作谨慎,但并不客气;谦逊,但毫无犹豫。这个男人向来如此,不动声色地阻拦所有人的眼睛,也蒙骗他自己。
扶手上斑驳的白油漆被旅人的背包刮下来一块,掉在杂乱的灰棕色砖石地上,碎成一地粉末。
于是熟悉感将费诺击倒在地。士兵鼓动着的血肉在画师的耳中无声轰鸣,过于寂静的真实嘈杂且拥挤,只是存在便足以使人恼火。
没有人看向对方。
岛上的教堂钟楼沉重地运作起来,不曾锈蚀的齿轮朝着每一个方向走去,将整座岛屿包裹。
一声、两声、五声、六声、七声。
9.
很多没有任务的时候,士兵们藏在泥墙下,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芬国昐却不这么干,哪怕高温朝他丢掷火把,焚烧所有的血液和骨肉,哪怕他满额汗水,嘴唇苍白龟裂,也不开一颗扣子,像那些粗糙的军服能证明他的存在,让幽灵的形体活灵活现那样。终于在一个热得无法忍受的下午,费诺撞见他扯下了上衣,裸露出极窄的腰线,弓起的脊背与突出的肩胛,而后是脖颈和手臂,很不自然的脖颈和手臂,像是被疯狂地碾碎过再粗暴地拼凑回去,费诺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光秃的墙洞外停住脚步,并不跨过那些碎砖石,迈进房内,也不转身离开,而芬国昐从未回头,他站在原地,赤裸着布满伤疤的躯体,看着泥砖窗外要将人吞噬的日光。
整个嘈杂的世界站在他们身旁。
大兵们抓着冰凉的钢餐叉,贴着头皮以修剪过长的头发。他们找来很多的废纸板铺在地上,压实扬起的尘土。行军帐篷灰绿的粗糙纱帘隔开了这些杂乱的人声。隔开了争执、怀疑,与所有漠然且松散的视线。在傍晚来临时,人们高唱清晨,把带着刺鼻火药味的碎弹片踩在绵软的纸板底下。
在那天稍早的时候,他们巡逻,趁着高温还没有撞毁计量的边防,士兵猫着腰走在空旷废弃的街道间,走在一片荒凉的安静里,没有榴弹和枪声,没有战火,只有折磨人的寂静,只有粉饰的平和,那时候芬国昐又深又长地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神经质地无声颤动,那时他曾回过头,看着费诺,将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费诺在这里,像是随时准备拿手里的枪朝着费诺倾泻他的愤怒,或者亲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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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士兵开口,“坠入岩浆是什么样的。”
“最初你不会沉没,”画师回答,“你会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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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国昐也蹲在战壕里,就在费诺旁边,半边脸贴着枪托,他的头发长长了,被汗水和硝烟粘连到一块,漆黑的末梢卷起垂到脸颊边,正停在一道横过颧骨的泥污上,他周身裹着尘土,蹲在原地半点动静都没有,但在费诺将注意力移回阵地的前一刻,海水潮乎乎的腥气扑在他面上,浪涛狂乱地轰鸣,所有紧绷的情绪都在大声叫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梭子子弹扫过来,炸开大块沙土,碎石四溅,费诺稳稳地托着镜头,而芬国昐开枪了。
空弹壳往下掉,噼里啪啦,泥土里涌出蓝绿色的海水,石块被撞在两旁,噼里啪啦,弹壳掉在水草和沙尘上,烫出流血的伤口,噼里啪啦。
木头因焚烧而爆裂开,白树的根系由山峦延至海港,惨死在山谷峡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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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带来了战争,而另一些人战斗,为了他或为了反抗他。”男人的语气毫无起伏,却也没有阻止费诺听见讽刺,于是他知道大兵自己并不相信这句话,只是那也没有阻止记者开口,没有什么能够。干枯的语调,相似的嘲讽与愤怒,和几无可寻的、真诚的疑惑。
费诺发问了。
“芬国昐,是什么把你带到这战场上?”
下一刻。
费诺不曾在对方面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但他绝不会在别处找到这样的眼神了,那双灼烧着冰的眼睛里面几乎糅杂了一切,只是没有动摇,半分也没有,它坚硬得像钢石。
“那个名字。”芬国昐回答。
*
他扯开芬国昐的衣扣,他们的嘴唇胶着在一块,对方发凉的指节蹭过他的腰腹,而后僵住了。
“燃烧弹。”他简短地解释胸膛与腰背上大片烧灼的疤痕。
芬国昐另一只握着他肩膀的手突然用上了能压碎肩骨的力道,费诺不明所以地瞪着他,对方的伤疤并不比他少半点,而且他也没打算停下,芬国昐也瞪着他,像是压着很大的怒气,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沉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堆积起来,在半空里摇摇欲坠,愤怒和情欲就站在那上头相互角力,摔在帐篷粗糙的帆布面上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的这场娱乐活动最终无限接近于厮打,并以无数划伤与大量淤青告结。
*
“你至少可以在把自己丢进一打燃烧弹里之前犹豫那么两秒钟。”
“不如你先指出你自己身上哪怕一根完好的骨头。”
他们高声地指责彼此。
*
“你总乐于表现得高深莫测又讳莫如深,但事实是什么?”男人嗤笑着,问句挑高的尾音尖锐又寒冷,他还没说完。“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知道你将会去哪里,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吻你。”
“您为什么吻我?”芬国昐反问,像是有些被逗乐了,但又挤满自我放逐的死寂。
“当然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费诺正在回答一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而后他们都笑了,声嘶力竭,大笑不止。
*
“我有一个兄弟。”
费诺偏过头看着他,芬国昐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他自己的事,他们都是。
“他有我母亲的发色,我们父亲的眼睛,曾经我认为他的眼神不会跟随任何人,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
“他仍旧分享了属于家族的愤怒与顽固。”
“而那是我的过错。”
“我不应该谈起他,这是种傲慢的侮辱。”
他开始拨弄火堆,动作潦草,底层的炭灰被粗暴地拖出来,火舌立刻蹿高了。
那一晚梦境袭击了费诺,海浪在他耳边响,他迈进冲天的火光,而自那火焰中,芬国昐拔出长剑,一柄美丽得使人心惊的双手重剑,钢铸的花纹一路爬向他的手臂,蜿蜒而上,烈焰烧红他的面颊,剑刃的锋芒扎根在他的眼中,战士提着剑转过身去,走进酷寒的暴雪,冰面在他的靴底与剑锋下裂开,费诺听见他说:
“该结束了,Curufinwe。”
而后费诺真正地沉睡了,余下的只有黑暗。
*
“你很重要,费诺。但你不是我们要战胜的敌人,你也不是带领我们取胜的人。你死了。”
那是平静荒芜的陈述。和寒冷彻骨的愤怒。
*
“父母,姐妹,兄弟,子女,无一幸免。”
“你们遭遇了什么,空袭吗?”
“不,悲伤。”
夜风迟滞住,混乱地堆叠在他们耳边,就像是被这莫名的回答所震慑,变得茫然不知所措,那蜷曲的尾音消失在黑夜中,所有的星辰都低下头去,看向即将燃尽的火堆。
“你的儿子们呢?”芬国昐突然转过头来问他。
“他们还在为他们的父亲战斗。”而费诺回答。
最后一片灰烬在风中亮起耀眼的红色,而后沉寂了。
第二天早晨,回忆极不寻常地浮现在费诺的取景框中,他想起大洋对岸的父亲,早逝的母亲,和他与诺丹尼尔的短暂的婚姻。
他们始终没有孩子。
*
那污浊的剑刃闪亮,映着双眼和脸庞,鲜血在上头留下锈蚀,没人看得见它。
“他们谈论奥斯特利茨的太阳,他们追逐它,然后遗忘它。”
“战争使人遗忘,如你站在汹涌的洪水中,将河流遗忘。”
“我不需要太阳来宣告我的失败,圆月与鲜花已足够。”
话音与乐声一同停住,像是从未出现。
你将咒骂,周身笼罩麻木的迷雾,灼烧的愤怒却不会停下,而茫然要藏得更深些,一个旁观者能做什么呢,而你又并非是完全的旁观者,一个战士,一个工匠,却丢了斧子和长剑,被自己困在旁观的境地中了。
不要给出你不能完成的许诺。
“你立下了你不曾信守的承诺,而我为其拔剑,我为荣耀和复仇拔剑,以祭模糊的血肉和残烬,以祭苍白皱缩的脸孔。”
那是一场祭奠,银号震响,那天本该有山峦倒塌。
*
“我梦见过死亡。”芬国昐攥着他的衣领,额头几乎和他贴在一块,低得听不清的声音铺天盖地地逼向他。“苍白的面孔,粘连着漆黑的血污封冻于冰层之下,梦境的最后总是烈火,再没有面孔了,再没有任何能看得清的东西,总是鲜红的烈火,与大光下扬起的余烬,而我会醒来,在触及哪怕任何一片残灰之前便清醒过来。”
那持剑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满是厚厚的枪茧。
愤怒死在了他的牙齿底下,死在了他眼睛里的血丝底下,死在了那持剑的手指上的厚枪茧底下。
*
“他不会就这样死在那里!”士兵嘶哑的嗓音近乎咆哮。
“他做了他的决定,而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立场!”
芬国昐猛地转过身,对着费诺的脸颊一拳砸了下去,他用了太大的力气,两个人都踉跄着几乎摔倒,费诺的耳朵撞进一大片尖锐的嗡鸣。
“你不应该来这里。”但他开口说,满嘴锈蚀的血腥味道。
费诺说:“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
“我们不应该死去。”
芬国昐惊愕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什么漆黑又庞大的怪物,他指节上的擦伤开始渗出血,不,哪怕是再诡谲可怖的大敌,都不曾让这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费诺本该因厌烦而皱眉了,但他没有,他直起身,脸上连一块肌肉都没动,僵硬得像尊糟糕的雕塑。
芬国昐的神色却变了,讶异像海啸前的潮水仓皇逃蹿,愤怒和憎恨如千疮百孔的礁石与沙地般裸露出来,在他那双蒙着霜雪的眼睛里疯狂地燃烧,他苍白开裂的嘴唇不停地颤抖。费诺全身都绷紧了,手掌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刺痛,他等待着这场海啸,一动不动。
它来了。
但不是怒火,也不是憎厌,芬国昐看着费诺铁灰色的眼睛,是悲伤涌向他们,将他们包裹住,将他们淹没了。呼吸突然变得如此困难,仿佛空气全数在这悲伤中痛苦地皱缩蜷起,而他们无能为力,除却茫然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于是视线连接起一整片燃尽的焦土,灰烬如骤雪般纷扬而下,细碎轻软的粉末击垮漆黑的土地,山脉崩毁,岛屿沉陷,海水浸没了钢铁燃起的烟尘。
而后芬国昐毫无预兆地脱了气力,他就这么仰着面倒下去,砂砾和尘土在他身旁轰然腾起,又颤颤悠悠地落回去,仿佛一场惶惶然的崩塌,但这把自己搞得一身泥尘的男人安然地躺在原地,他眯起眼去看晃动的日光,而费诺像看疯子那样瞪着他。
“费雅纳罗,”过了很久,芬国昐开口说,费诺从未听过他如此平和的声音。“你就是个混账。”
“哈。”费诺嗤笑了一声,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而后石灰外壳咔咔地裂开,摔在地上,露出塑像后真正的人脸来,他胸腔后的某处使劲地、滞涩地闷笑着,然后这活过来的躯体也让自己坐下来,就坐在芬国昐旁边,终于开始大笑,直到他喘不过气。
直到鲜血和眼泪将所有的沙土搅成泥浆。
终究没有人道歉。
*
芬国昐站在崖边,日光是灰色的,鸥鸟与海雾一同升腾起来。
“那一整场杀了我的宣言怎么了,全被抛进海里了吗?”费诺问道,提高音量压过了浪涛声,他像是要把这质问一路掷向汪洋的另一个尽头。
“您曾听见雾号吗?”
现在芬国昐说起话来就彻头彻尾地像个贵族了,这裹着泥尘背着包的旅人,一开口就好像和那些舞台上装模做样,拿腔拿调的庄园主角色没了区别,不,这里不该有什么第二个黑暗时代的笑话,要再久远一些,费诺的头脑和舌头都没闲着,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但这次他没真的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这倒是不寻常,而即便他注意了,怕也不会乐于承认,承认这时他听起来就和士兵一个样,一样“拿腔拿调的贵族口气”,一样高抬着下颌,一样深邃辽远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相似得就像他们曾经在同一片星光下走了几百年。
“海对岸有另一座灯塔,那里雾号每夜响起,你的问题毫无意义。”
而他们的话语都被揉碎了融进同一片浪涛里。
旅人回头看他,逆着逐渐消弭的日光,星辰过早地在他眼中升起了。
“您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芬国昐离开了这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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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点起锻炉,风箱的轰鸣逐渐稳定,那结束休假的士兵消失在了战火里,这毁了一杯好咖啡,棕褐色的滚烫液体渗进地砖开裂的缝隙,他没有再泡一壶。
*
芬国昐失踪后的第五年,费诺最终停在那座塔楼下。
破败的建筑高耸在无声的海浪中,缺角的红砖躺在泥灰里一道被波涛吞噬,裂痕像树木已死的苍白枯枝般挣扎着生长,风奔过其间,开声歌唱,嗓音嘶哑。
没人能从引航灯那黏腻发黑的碎玻璃罩上看出它是否曾点亮,迷雾中的号音亦早坐在古旧的渔船上,驶离老渔人的记忆。
费诺看着灯塔,而灯塔也看着他。
“我想再看一眼白帆啊,那些曾在海上航行过的,最美的白帆啊。”
话音落了,烟尘与砖石也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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