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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20
Words:
15,993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92
Bookmarks:
9
Hits:
3,652

【刃恒】鬼迷心窍

Summary:

Summary:这样爱你如鬼迷了心窍,未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很相爱的恋爱笨蛋刃恒酱的酸酸甜甜恋爱故事。
*现pa! 有私设,魔改了一下魔芋爽(),含对刃恒原作关系性的个人理解。
*全文共1w8,HE,LOF同名。
*不出意外这篇应该还会有一节番外,再写点想写的甜甜日常还有cece,祝大家食用愉快!😚

Work Text:

“哎丹恒老师等一下,”三月七敲字间隙喊住他,“公司晚上有联谊,你要不要来呀?”

丹恒拉住背包拉链的手一顿,立在那里思考了几秒,竟破天荒地回答了一声好。

“不,不是吧丹恒老师,”三月七不说被震慑住,也真算是被吓到了,上一秒还在键盘上灵巧游走的的手指停住,她迟疑张开嘴,差一点结巴:“你刚刚发的那个音……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那个'好'吗?”

丹恒拉合背包拉链,转过头看姑娘错愕的脸,语气平静:“如果你觉得我不会去,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我例行问一下啊!哎呀真服了你,重点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联谊诶,你真的要去?”

丹恒转回头,手指捏住背包拉链上系挂的金属挂坠,他点头的样子相当理智、相当冷静,指尖的金属触感微凉,他手指沿纹样摩挲、勾勒,接着他听到自己“嗯”了一声。他答得那样平静、那样确定,对面的三月七却简直被他“嗯”懵了,她至少反应了两秒,才急急站起身扑向一旁路过的星吐槽,粉发的女孩跑开有五米远,丹恒视线向下移,这才回神过来。

摊开手,他瞧见手中那枚小小的、雕刻精美的金属挂坠,莲纹样,坠绿流苏,丝线绕啊绕。

 

三月七的震惊相当情有可原,丹恒对联谊其实没什么概念,大概就是唱歌、顺便吃吃饭、聊聊天?即使已经走到星发给他的KTV包厢地址门前,丹恒也想象不出自己应当在联谊中扮演什么角色——也许他真的一念间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烦躁。消化情绪间,包厢门乍然洞开,音乐声、笑语声奔涌而来,一瞬间几乎灼痛他的耳膜,丹恒微皱起眉,抬首对上一张他没在公司见过的年轻姑娘面孔。

“……丹恒老师?”

丹恒僵硬地点点头。

眼前的姑娘矮他半个头,脸泛红,视线仿佛有实质,正大大方方盯住丹恒的脸,她身形被KTV流光溢彩的灯色映照,仿佛身处声、光、色都迥异于丹恒所在世界的另一境,丹恒迟疑了一瞬,正要说话,三月七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天哪,你真的来了!”

天哪,我真的来了?丹恒不知道被谁拉进包厢,思绪在嘈杂的背景音乐中倏地穿梭,他一瞬间似乎更清晰地辨别出了方才姑娘的神色,有窘态,抬眸看他的那一眼藏一点殷切,来不及做他想,他被三月七一把按进包厢软座。

姬子、星、三月七、瓦尔特、连带着黑塔他们部门的阿兰和艾丝妲都在。丹恒身上的挎包背带滑至半肩,略显狼狈匆忙地被自家同事团团围住——被投以看猴的视线。

“……”

不知谁点了一首老歌,耳边的背景音乐里,歌者深情的嗓音在唱什么“春风”什么“笑”,丹恒却在包厢里的冷风中梗住脖子笑不出来,准确来说从站在包厢门口到现在,他都宛如一颗呆在坚冰中待解冻的孑遗生物,在众人的注视下维持着表面最大限度的平静。

姬子救场如救火:“丹恒,你难得来了?正好我们大家还没开始呢,要先吃些什么吗?”

她问得这样体面,也这样刻意,丹恒注视姬子温柔的面庞——正是能明白她话语里关照的善意,才更觉尴尬,他内心似乎挤开一个焦躁的裂口:明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样的场合,他到底为什么要来?

不等丹恒回答,三月七及时地炒热气氛,她俏皮地笑了起来,揽着星调侃说:“哎呀,咱们丹恒老师也终于开窍咯,我就说嘛,人怎么能一下班就雷打不动地回家呢,来来来大家快别围着他啦,来点歌!”

星接腔:“就是就是,丹恒你难得来参加一趟,先来点首歌吧!点歌台在这边。”

“这倒确实。经常看见丹恒戴着耳机,应该也有一两首会唱的歌?”姬子笑起来,“既然都来参加联谊了,就好好玩一玩吧。”

瓦尔特也加入:“连我都点了几首呢,丹恒如果不介意,也来试试吧。”

“哇杨叔你还说,你点的歌都是什么年代的啦,简直老掉牙……”

丹恒不精于此,但此时他感谢同事们的亲切热络,也实在不好意思拂大家的兴,他站起来点点头:“好,三月,你们帮我点吧,我看到会唱的也跟着来。”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反悔!”三月七咯咯笑起来,“星,我们两个帮他点!”

“好嘞!”

两个姑娘笑着跑开了,瓦尔特和姬子示意丹恒坐下。部门的大家向来关系好,作为创始人的姬子和瓦尔特待他们这些年轻点的孩子格外亲切,丹恒尤其感激二人的照顾。他定下神,正要开口讲话,姬子倒是先微笑起来面向他,她笑容温和,但夹杂一点可亲的揶揄:“丹恒,你认识刚刚在门口的那个女孩子吗?”

瓦尔特也意味深长地推了推眼镜:“姬子,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他。”

“我本来倒是也不想参与,只是丹恒正好来了,刚刚小雅又主动来问我……”

“……小雅?”

“对,”姬子说,“小雅就是你刚刚在门口遇见的女孩。她是黑塔她们部门的,艾丝妲还跟我夸过她。其实,你来之前我们正聊起来,那孩子对你很有好感,她刚刚甚至来向我们几个打听你的恋爱状况……这是你的隐私,我们都无从得知。只是我看小雅不是羞涩的孩子,她并不介意我告诉你,我这才想提前跟你说说,免得你尴尬。”

彩灯光如雨泄下,照得人瞳仁发亮,也发沉、视光乱转,姬子看过去时明明带着些揶揄,丹恒的目光却依然那么轻,不知世似的。另一侧艾丝妲和三月七她们突然爆发出一阵姑娘们的欢笑,丹恒抬眼一望,眸里闪过斑斓灯色,再开口的声音却显得更轻、也更平静:“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他扬起感激的微笑,神容如常。姬子在心中微诧:丹恒看起来既不羞怯,也不慌张,甚至显得那样从容……也许丹恒比她想象中更谙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牵系,即使他身上奇异糅合着超越年岁的冷静、疏离特质——他举手投足有挥之不去的少年气韵,却又“山中无岁月”般超脱尘物,只专注己所目视耳闻的一切。

丹恒也会懂得“喜欢”、懂得“爱”,懂得这样理智的狂热吗?

 

姬子正欲再开口,一旁的艾丝妲适时在软包沙发正当中向大家招手:“大家来这里!”

大家纷纷向正中移去,丹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生怕自己逃跑了的星拉住,和三月七她们挤坐在包间的环形沙发上。阿兰僵硬地站在正中间,脸泛红,无奈地举起了手中的游戏纸牌——“咳咳,那个……大小姐托我主持今天的活动,那么,还是老规矩,我来发牌……”

“噗……”艾丝妲在座位上笑得乐不可支,她们部门的几个姑娘也笑了起来,还是温世齐好心提醒:“阿兰,你别真当成咱部门摸鱼团建了,阿兰大哥在线发牌是吧……”

艾丝妲这才笑着起身:“好啦,别逗阿兰了,还是我来吧~今天难得丹恒也在,嗯……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好耶!”三月七率先附和。剩下不少人也表示赞同,阿兰贴心地拿来轮盘,为大家分发号码牌。丹恒向阿兰道谢,接过属于他的号码,他低下头查看,3号,周边不断响起谈笑声,他视线轻掠过一圈,方才姬子提到的小雅正巧坐在他对面,丹恒视线扫过时,那女孩的目光也直直撞上来,她甚至向丹恒笑了笑,那神情含少女般的活泼和羞怯,只一瞬,丹恒也礼貌地微扬唇角,随即收回目光。

“好嘞,大家都拿到号码了吧,那我们开始咯!”

手指旋开转盘,转珠顺势撞上盘壁,在众人视线焦点处匆忙滚动,丹恒坐的位置有些偏,看不太清,他索性身体微微向后仰靠在沙发上,给好奇结果的星和三月七让出凑近观察的空间。

反正……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停了停了!”

“是几号?”

艾丝妲凑近看了看,笑着公布结果:“那么,有请今天的第一位幸运选手,3号!谁的号码是3号?”

 

“……”

 

“……是我。”

举起手的刹那,丹恒近乎麻木地叹出一口气来,任身旁适时响起一阵惊呼——以两个惊愕的姑娘为首。

艾丝妲也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简直没反应过来:“诶?丹恒?……也太巧了吧!那……你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丹恒沉默思考片刻,还是答:“真心话。”

“我来我来,我来抽问题卡!”三月七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她从阿兰手中摸出一张游戏卡牌,小心翼翼合扣在手中,在众人关切的注目下端至眼前,查看读出:

“请说出你迄今为止最后悔的三件事……啊?这是什么问题,好无聊啊!”

一旁的星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猜丹恒老师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来参加联谊……诶等一下,你不会真答这个吧!”

三月七“嗷”地叫了一声:“你还给他提供答案!丹恒你不许答这个啊。”

众人或期待或殷切的视线如有实质将他围绕至正中,彩光呈片块状倏然扫来,照得人头发晕、脑发沉、他仿佛平白醉了,视野里众人的影淡去,周遭涌现出海风、潮声,有人胸膛正抵他肩背,木质香气扑近、周身泛热,他的脸被大手轻轻掰去,情热烧成闪念,轻地、慢地、吻即刻促成……丹恒仿佛顷刻间从忆梦中惊醒,他眼瞳澄明发亮,视线扫过好奇盯住他的三月七和星、扫过目光中有笑意的姬子和瓦尔特、扫过脸颊泛红定定望住他的小雅……

 

“一件事情就够了。”丹恒平静地、逐字逐句地回答:“我希望,半年前的我能谨慎考虑,是否要和我现在的男朋友建立恋爱关系。”

 

***

回家时已近晚上十点半。丹恒刚打开门,只换了一只拖鞋,刃高大的一只就贴靠了过来,扑他至玄关墙沿——也许说挤更准确。刃好像已经忘了如何使用四肢,他全身乱使力,箍住丹恒的腰,头蹭靠丹恒的颈,腿挤进丹恒重心不稳的腿间,作纠缠态。他亲昵时有点犯浑,给出的爱欲总混杂着野蛮、征讨,像要把他拆卸吃掉,但强硬间更有让人贪恋的珍爱。

刃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上,丹恒僵硬直立,宛如一座玉雕,任对方的吻沿着他颈肩血管温水般淌下。

“……你不理我?”

刃的声音低、磁,离得近了仿佛能听见他喉间滚出细微的回响,色欲和溢出至渴望吞食眼前人的口欲都聚集在这种响动里。丹恒阖目,极轻地叹出一口气:“……是你先不理我的。”

刃没再说话,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紧,他唇仍然停在丹恒肩颈处,温热鼻息烘得丹恒颈间发痒。丹恒忍不住抬手摸索,指尖抵住他耳郭,在他下颌处摩挲。

“……你不问我吗?”

丹恒的声音那么轻,哄小孩似的,刃贴在他颈边才捕捉到,鼻腔里溢出问声,“嗯?”

“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刃这回很快有了反应,他抬头在丹恒左鬓吻了吻,语气泛懒:“你如果不想告诉我,我就不想知道。”

“……”

丹恒抬手推挤他凑得太近的胸膛,没太使力,对方岿然不动,反轻松地握住他腰旋身轻压,他们顷刻又面接面、发沾发、呼吸黏呼吸。近旁的墨绿瞳孔仰看他,明明没有情绪,却好像沾了水汽,雾蒙蒙的,刃双手托住他面颊,唇向下覆,从额心吻到鼻尖、又印上另一双微凉的唇。

“丹恒。”刃叫他,像诱哄,他的唇在丹恒唇周打转,凑近吸吮丹恒紧闭的唇瓣,眯起眸子看他的一眼几近讨好了:“丹恒。”他又低抑住声线叫一声,喉腔中的响动几乎共振至丹恒颈骨,这种响动太凶、也太强烈了,丹恒理智倏然煎至滚热,真就顺他意微张开唇,任对方手指深探进他短发里。

吻如墨沾水晕开,丹恒踮起脚顺应他,躯体记忆般抬手捧住对方的脸。两人很快开始变着花样亲。抱着亲、压着亲,刃把丹恒箍至怀中,他高丹恒大半个头,肩背宽、肌肉匀称,长发顺身体起伏滑落至两幅紧贴的胸膛间,丹恒手轻轻攥住一缕,如跌入密不透风的温暖屏障,喘息间隙,丹恒抬头望,刃野兽般的金红瞳孔泛着失陷的光,他觉得自己似乎缺氧了,再反应过来时,他背靠下重重被压坠进卧室大床,褶皱密集生长,刃俯下身,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丹恒手指陷入他发里,发长促的吐息,口舌间有血腥味。他几乎想呼痛了,却默不作声,任他的吻向下游停。

本来想对他说什么?

丹恒好像也忘了。

 

***

刃终于还是没打这声招呼,趁着卡芙卡她们没注意,半光明正大半小心翼翼地往鳞渊境深处走。他惯常闷着,很少出来转,对公园之类更是鲜少踏足。鳞渊境作为珍稀的古海洋遗迹,这几年总算发挥功用至极致,原遗址一半划生态保护区供科研使用,一半开发为海洋文化公园,当中建下一座宏伟的海洋生态文化博物馆,前些年风格还严肃,客流量不大,近期有转型的架势,正欲培养为热门休闲文旅打卡地,人好歹多了些。艾利欧有时是真有闲情雅致,他们这一行同事堪称神没那么离但貌极不合,来公园团建游玩的架势倒能演出九成九,固然同伴们体谅他喜静,可真到了目的地,刃还是无法介入这般异样地热闹、兼安详温和的氛围。他眉心微锁,太阳穴密密麻麻地发痛,他顿感一阵难捱的焦躁,也没看导标牌,只随性步行,直到体感逐渐远离来处,才终于又渐渐放松下来。

他无意间穿行至羊肠小道,周遭密密植竹,茂密、有潮气,小径在前方分叉,只是斜左方竹林深处有孩童笑语,他思索一阵,终于还是择另一方前行。越往前走植竹越稀,他视野更渐开阔,直到前方隐隐现出庞大建筑的影,他真走到尽头,才带着疑惑抬头望——百转千回,这里竟直通博物馆后身。

索性无事,他咂摸今天不是休息日,想必人也不多,就这样踏进博物馆。他其实何尝对什么海洋文化感兴趣,只是难得出来走走,也许是鳞渊境内空气清洁湿润、近旁人也确实少得可怜,他竟罕见地生出些散心的舒适感来,漫无目的地在各处馆乱转。

踏入斜角处某馆,他突然陷进全景式海洋般的蓝中,蔚蓝扑满视界,明亮温暖的光斑乱乱晃,身如处于安全的壳罩中在水中漂浮,错觉间伸手几乎能得到水的触感,他在原地愣一秒才想起,这里似乎是海洋生态体验馆,前方过道愈发狭窄,人流量倒比其他场馆大一点,刃难得不介意,缓步向前走,身侧的景物布置用心,他视线被吸引去,一时间没顾上看前处,直至他听到近旁传来一声轻呼。

他低下头去看,黑发旋晃在近前,一只清瘦的手捡起什么,珍惜地拂了拂,随后站起身来,眼前身形逐渐挺拔立定,对方抬起头,向刃的方向自然目视。

 

刃金红瞳孔骤然收缩,额间刺痛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短短几秒,他视野间无尽苍蓝兀地淡去,眼前人黑短发、眉目清俊得打眼,青玉般的眸仿佛摄住他心魄。明明没见过,可他顿感窒息般的焦躁,呼吸顷刻间成为一障病,他心口闷得发呕欲,视光淡至阴沉难辨。男孩似乎被他痛苦的模样吓到了,登时凑近他脸孔查看,声音中的焦急几近溢出。

“你怎么了?没事吧?”

 

……幻梦?错觉?他是梦中人、世外仙、还是一道尘劫?刃的意识似乎逸散进无穷无尽的水中去,他心神如潮,躯壳已感知不见,可那样的绿眼睛投向他的瞬间像一道敕令,他被封禁般的情、恨、爱,甚至五感、甚至七觉、都神异般地凝定进他骨骼体肤,归位运作。怎么能这样离奇、这样夸张?他登时又感知到自己的重量、感知到身所处,于是习得呼吸、习得吐纳、习得平复心悸、张开眼睛——

 

丹恒枕在他咫尺间,短发毛绒绒垂落,青绿眸子视线如水,正定定看住他。

刃心脏仍激烈鼓动,他视线未聚焦,只下意识看住丹恒不动,声音却低得发哑:“……怎么醒那么早?”

丹恒看了他一会儿,簌簌半支起身子,手指向他眉心探,又移至他太阳穴轻轻地揉。

“又做噩梦了吗?”

刃没说话,闭上眼睛享受他力道温和的按摩,身渐渐放松下来,他手条件反射般探上丹恒未着衣物的腰窝,只搭着。他摸到人才安心。

丹恒敛眉认真地揉弄,半晌刃的手轻攥住他手腕,金红的眼看向他,视线已如常,只是嗓音仍发沉:“梦见第一次遇见你了。”

丹恒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闷闷地说:“哦……那确实是噩梦。”

有什么好笑的?刃却露出一个笑来,他笑时显得眉眼更深,右手覆住丹恒赤裸的肩把人按回被窝。丹恒脸顺势贴进枕头,视线却向别处跑,看起来不很开心。刃只好伸手强托在他脸上,他皮肤温凉发软,刃用上一点力度,把他的脸掰向自己,拇指拨开他碎发。

丹恒没地方躲了,只好看着他,声音依然发闷:“……每次做噩梦,都是梦见我。”

“不是噩梦。”

“第一次遇见我,还不是噩梦吗?我当时……以为你发心脏疾病。”

“嗯,症状可能是有点像,不过不是很快好了吗?”

“……”丹恒没再说话,他的脸被固定以看向刃的姿势,视线仿佛也无处可逃,他眼睛挣扎似的眨了几下,密长睫毛簌簌抖动间,他神情几乎显得温柔了,手指却抓开刃的手用力拍了一下,要起身来。

刃不让他:“你不再躺一会吗?昨天休息得晚。”

丹恒被迫躺了回去,叹了口气,只好手掌向上覆在刃更大些的手上,手指轻轻拨弄对方指节,也许算哄他了:“我睡不着了。起来吧,我想吃早饭。”

 

刃在厨房间忙活,他开火、煎蛋、热面包和牛奶。这天是周末,两个人难得都不赶着上班,但刃惦记丹恒肚子饿,还是简单快捷地准备了日常通勤的早餐样式。丹恒今天洗漱慢了些,收拾齐整后有意放轻步伐,悄悄出现在厨房门外,看刃持锅铲,在煎油焦香中熟练地翻摊——他手其实受过严重的伤,日常生活无大碍,但操持精巧些的器具有时难免不顺手。丹恒曾问过他怎样伤的,刃只说不记得了。丹恒脑海中没由来地现出他额间淌汗专心致志盯住掌间小物件的神色,神游间,立在厨房外的模样像一杆修长清俊的……路灯。关火取蛋,刃装盘转身,回身却正对上丹恒路灯愣愣的神情,他平静时因眉眼深邃而泛冷的神色也骤然化冰,唇边溢出笑来,眸中点点光。

“杵在那里干什么?”

丹恒耳尖顷刻漫上一点红,他从路灯恢复至人形,快步拉开椅子坐下。

刃把牛奶递给他,声音还低磁带笑:“怎么了刚刚?还发愣。”

丹恒有意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干饭,留给对方半个黑发旋。

刃又笑了一声,没再逗他。阳光适时投来,如温水般攀附上二人手肘,照得饭桌上热乎乎、暖融融,刃心情异常好。齿尖咬开煎蛋,蛋液滚泄进唇舌,明明毫无关联,可他竟极其突兀地想起了丹恒颈间皮肤的触感,他以唇蹭过时,仿佛能发觉丹恒皮肤是那样薄薄的一层,他瘦,脖颈向侧偏时血管也显露出,血液汩汩流。说生命力也好、活力也好,丹恒这样沉静稳定的一个人,只有紧密相贴至无法再贴近时,才能断定他也是旺盛、鲜活的,刃每每吻在此,几乎都有意在那薄薄的皮肤上咬上一口,最好咬出血,最好要他疼,以便他能把丹恒更紧地抱在怀里,在他伤口处细细地吻、为他止痛……或者让他更痛。

人爱人应当是这样么?会存在这样激烈的占有欲、征服欲……乃至于口腹欲、破坏欲?

 

刃其实难得有这样无端深思的时刻。他是直截到讨厌油滑心计、痛恨欺骗和背叛的人,凡他认定的事情都很少自疑,可丹恒不一样。从确认关系到同居已近半年,也许两人都是男性,不屑于也怠于对业已确认的关系反复思虑,而他,竟然会在此刻、在这个早晨、突然反省起自己的爱来?

他想得有些太出神,简直到了反常的程度,直到丹恒忍不住出声唤他,他才从神游中倏地回神——“……怎么了?”

丹恒也一定也被他奇怪到了,难得地睁大了眼睛皱眉看他:

“你还说我,你怎么也突然发愣?”

刃确实心虚,视线转向眼下空荡荡的餐盘,手攥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他掩盖的架势假过了头,刃几乎在心里懊恼,丹恒会不会笑他?他预备偷偷抬眼望他,辨认丹恒的神情,可丹恒丝毫没发现他细微的窘迫,甚至开口叫他。 “刃。”

他声音相当清朗好听。刃循声抬起眼来,对上丹恒堪称平静的目光……刹那间,刃几乎心惊得一窒,他脑中闪过前日的冷战、闪过丹恒皱眉的神色……丹恒只是顿了顿,可他却立时理解了自己方才奇怪的自我拷问,惊异于他对丹恒的了解,更知道了丹恒要说什么:

“我打算接受姬子的提议。”墨绿瞳孔望住他。在他看来,冷眼、冷声,真说出那句:“……前天跟你说过的,我决定去贝洛伯格出差一年。”

 

***

“好吧。”卡芙卡露出一个微笑,“要我说的话,阿刃,你不如叫他出来约会呢?”

银狼嚼泡泡糖间隙点评:“对啊大叔,即使一把年纪了,你也可以勇敢追爱啊!”

卡芙卡说得有道理,但是银狼这小丫头在说什么,什么叫“一把年纪”?

刃冷哼一声,没跟小姑娘计较,顺手揣起他最近屏幕使用时长有违常态的手机,路过萨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光明正大地罢工推门进茶水间。

他靠立在墙沿,想了半秒,熟练地拨通了丹恒的电话。

超乎他所料,丹恒竟接得很快,电话那头很快响起一道清亮好听的男音:

“喂?”

明明方才那样果决、冷酷、高执行力,丹恒此刻只发了一个音,刃竟莫名感到一丝窘迫,他年长丹恒近十岁,此刻浑像个初入世的孩子般犹豫,近乎天真地担心——丹恒如果不愿意怎么办?

“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想约你。”

“……约我?”电话那头的丹恒很明显愣了一下,语速陡然急促起来:“你怎么了,是又难受了吗?”

他语气这样急,刃几乎能想象出丹恒微微蹙眉的神情,这样想着,他捏着手机的掌心微微发了热:

“没有,我只是想约你见面。”

“……”丹恒复又沉默。刃耐心地放轻呼吸等待,这片刻那么静,静到他仿佛也能听清丹恒的呼吸,他窥听虚空中丹恒似有似无的呼吸声,恍然间竟奇异地放松了下来,他仿若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是等他回答,还是……纯粹在等他?他说不上来。

电话那头簌簌响,刃听到丹恒轻轻地发“嗯”声,说“好”,接着听到他说:

“那明天见。我还在工作,一会再联系。”

“好。”
“……”

刃向后仰靠住墙壁,手掌扣住手机等待。一秒、两秒、三秒。通话中的电流声明明那么轻,这一刻竟高扩如潮声般渐次扑涌入鼓膜……他没挂断?刃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酥麻,他几乎觉得是错觉,不敢相信这一瞬间的真实性,试探着开口:“……丹恒?”

“……嗯?”丹恒听起来好乖,声音极轻,似乎有鼻音。

刃的心软成一片:“你怎么不挂电话?”

“……”丹恒在那头顿了片刻,才低低地回道:“我还是有点担心你,你真的没事吗?”

“我真的没事。”

明明只消那样回答就好,刃却真低下头,视线移向自己胸口探看——彼时那种痛苦、惶然和惊惧此刻消匿无踪,他心里只安静地点燃了一点期待,几乎称得上温柔地答:

“没有那么频繁。”

“嗯。那我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刃离开茶水间回到工位上时,银狼正赶忙转回偷听的脑袋,她高梳的马尾晃了晃,比主人看起来心虚。刃此刻心情好得快要去做慈善,一点不计较,男模般款款降落至工位,他拿咖啡杯、翻文件,手上精钢腕表反射阳光,他不紧不慢地端杯至唇边抿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竟装模作样地趁机分享了一句战报——

“他同意了。”

“什么?!”

银狼、萨姆,以及笑意更浓的卡芙卡如设想般投来视线。银狼最先按捺不住,好奇追问:“这么顺利?那刃叔你明天要告白吗?”

“嗯。”刃大方承认。也许他这样露出笑来的神色太罕见、也太幼稚,简直类一个毛头小子,卡芙卡明镜似地稳妥提醒:“不过阿刃,你还没跟他解释清楚吧,关于……你的病?”

刃笑意褪去,捏住杯壁的手指停顿一瞬,复又使力捏住,抬首将咖啡液饮尽。

“这不重要。”他这回终于觉出口腔内液体的味道,温热、发酽、唇舌残苦香。他默然咽下,顷刻竟自负起来——

“那又怎么样?他必须是我的。”

****

丹恒伸手抓开被子,眉心因疲惫困倦而微微蹙起。他条件反射般解锁手机查看时间,任莹莹的电子光斜扑至他脸上——

近清晨六点钟。冬令时下此刻天还未亮透,日光几近惨淡,发冷白,透过未拉紧的窗帘间隙扫在单人床沿。宿舍不大,丹恒动作轻缓爬起身,抬腿趿拖鞋,手指捏住窗帘打开,日光顷刻如水浴般淋他当头,他微微眯起双眼,视线投向当空仍清晰可见的一轮月。此时正值月中,月亮圆润、皎洁、冷清,其实美而摄目,只是他无情绪地望去,也许是清晨气温低,他环顾屋内再无人气……独自望月,心中竟好像空了好大一块。这种感觉极其难以言明,似乎只发生在心神游散,突然不知道周身有什么堪握的几个瞬间,记忆、爱恨、思绪、感觉……凡此种种都如经水洗般化成一片潮湿的空,他仿佛身处薄薄的一层卵壳中,躯壳感知不见,好像正在新生,正在遗忘什么、失去什么。

他一定是太过习惯于踽踽独行,前身后身都与尘世隔一层无法驱散的雾。他固然可以隔雾观世,依样与不同的人相逢、交往、交心,可是他总无法摆脱那种若有所失的惶然与迷茫,红尘滚滚,他却无处与之牵系,浑如大梦初醒的烂柯人,在这空空人世,无所堪爱、无所凭依。

他目光寂然如斯时冷冷掷落的月光,不多时也觉得冷了,索性就这样倚窗闭上眼睛,任自己被熟悉的光与温度披覆、包围。神游间,他思绪不知飘去何处,竟渐渐地察觉到了海风,听到了潮声……感官骤然鲜活起来之时,他愣愣地睁大眼睛,看见白色衬衫被海风鼓动,碎发在眼前摇晃,他的白色帆布鞋正踩在松软的沙滩上,一步一步,向前方某处走去。

这一幕他一定记得很深,因为这瞬间的他忽而放慢了脚步,像寻找什么似的,向四周来回探看。目光终于定格的那瞬间,他的心也骤然揪紧了起来——

不远处,高大的男人低垂下头颅,正倚靠在沙滩边设置的警戒岗旁。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身高腿长,此刻肢体却很不舒展,手臂蜷至胸膛,五指呈抓捂状紧紧扣在胸口心脏的位置,仿佛正在微微地颤抖。他身处阴影中,大半面容也被掩盖在垂落的长发中,叫人看不清,却亦不敢接近。

……是刃。

丹恒只发愣了一瞬,随即便全身不受控制地向那道痛苦的身影疾跑而去。帆布鞋踏入湿软泥沙,他一步一陷,头脑却仿佛也一步一滞。那短短几秒的恍惚与慌乱,叫他浑忘了身处何地,视界中登时只余那一人,只剩那一隅……他在痛吗?在等我吗?丹恒在心悸中催促自己,快点、快点、赶到他身边,然后——

丹恒被紧紧地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叫一道颤抖的呼吸热腾腾地煨住后颈。

“你来了。”

丹恒紧紧回抱住他,手臂向上伸展,圈住刃宽阔的脊背。

“是我,你还好吗?”

刃像小孩子守护住自己珍爱的宝物,不回答,却抱得丹恒肩膀发痛。胸膛与胸膛相黏,两颗心脏也仿佛隔着薄薄的肋骨相依、相靠、发出同一串心跳。丹恒轻拍他脊背,感受到抱住的那结实躯体仍在微微地发抖,额间似乎忍痛至发了细汗,顺着他贴伏在丹恒脖颈的脑袋,沾至丹恒耳后的皮肤。

“我在这里。”丹恒强止住焦急安抚他说:“刃,我在这里。你需要我做什么吗?”不知怎样的痛苦正折磨着那具身体。丹恒等不到答案,亦无能为力,只能更紧地拥住他,轻拍那具宽阔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丹恒的腰被大掌换了个角度捏住,紧紧抱着自己的人似乎逐渐摆脱了那阵叫人动弹不得的痛苦,深长地呼吸起来,随着丹恒的安抚而慢慢恢复了平静。

“你……好些了吗?”丹恒微微踮起脚来,头轻靠在他肩胛,小心地问道。

刃轻轻点点头,下巴正支在丹恒后颈处。丹恒向他偏过头来,却被那才恢复健康的人以一个狡猾的姿势埋进了颈窝。丹恒半转不转的身体僵硬一瞬,只能任他蹭着,更任那道鼻息热腾腾地拂在自己的颈间。紧紧相贴间,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轻轻蹭过他颈部皮肤,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吻。丹恒后颈处的汗毛顷刻立了个正,心脏被那一点点回味深长的触感搅得僵窒几秒,他顷刻像潜入水中的人,小心守护住一次危险的呼吸。

耳边传来一声轻哼,丹恒回神过来,察觉到刃缓缓放开了自己。对方的脸正在自己咫尺间,如刻的五官染上疲态,只有眼睛却亮得发紧,定定望住他,竟露出一个笑来:

“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丹恒欲言又止:“你真的没事了?你刚才看起来那么难受……要不要再去做个检查?”

见他痛苦不堪,又见他仅靠拥住自己褪去病态,丹恒的心情初如热锅中煎过,又在此时转为一种复杂的疑虑与茫然……初识即因他这突然而至的病痛,散心时阴差阳错偶遇、机缘巧合熟络起来,丹恒总叫他这一桩病吊着一截心……他心里有好多疑问,拣出最重要的一个,刃究竟因何而病——更离奇一点,自己,是否是那莫大痛苦的诱因?

海风湿凉,沾面时如一层薄薄的水雾吻过。此刻二人静下来,才听见周遭响起的潮声与笑语,在近乎喧闹的当下、此刻,丹恒抬起头来,凝视咫尺处那双疲惫而明亮的眼睛,却突然被刃紧紧抱进怀间,骨压着骨,肉挤着肉,丹恒伏在他胸膛上,与那低音中的字字句句共震:

“没事了,丹恒……你在我身边就好。”

 

****
这天是个爬山的好天气。刃走在前,衣摆被山间风簌簌吹起了一些,飘扬翻转。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刃今天竟翻出了件黑色的皮质夹克穿出来,他身材高大,肩背也宽,这样挑气质的外套意外地适合他,将他衬得像二十来岁热爱扮酷讨爱的年轻小伙……反差感好不强烈。

丹恒落后他一点,越看那片不羁的衣摆越想笑。秉持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原则,他偷偷摸摸地笑了几声,却没想到正叫那开屏了的“小伙子”回头抓个正着,被质问在笑什么。“你……”丹恒勉力组织语言,笑得眼睛亮亮的:“你今天这身衣服,是自己挑的吗?”

其实是银狼和卡芙卡帮忙挑的。难道被她们骗了,其实不好看?刃沉吟片刻,试探地说了实话:“我同事帮我挑的,说很适合我……你那是什么表情?真的很丑吗?”

“不,不丑,就是有一点……突兀。”丹恒继续忍笑,“其实,上次那件短风衣的款式就很适合你,你可以搭……”

说到这没了后续,刃看着难得这样笑着的丹恒,心情舒展地追问:“搭哪个?”

“算了,其实我也不太会搭衣服。”

“可你每次都很好看。”

“……”

丹恒眨了眨眼睛望向他,一双绿瞳仁儿清而亮,那神情似笑非笑的,放在他这个稳当当的人身上相当难得。刃看得心痒痒,索性矜持地移动脚步,将那皮夹克,将山间朗风,将此刻这个幼稚噙笑的自己都凑近他。一把低音适时响起:

“你怎么不说话了,丹恒?”

幸好此刻周边没人。丹恒心中升起一阵说不上理由的愉悦和畅快,这样的心情使他周身轻飘飘的,手坏心眼地扯了扯眼前人的衣服——皮夹克被衬衫外套捏住,后者带着点揶揄,带着点骄纵凑近他、凑近他,直至两双眼睛近到山风也不好经过,近到瞳中只牢牢装进眼前人,丹恒才放轻声音反问:“我在想,你肯定我的衣品,难道是想叫我帮你穿搭吗?”

刃喉结滚动:“……不可以吗?”

“我考虑一下。”丹恒带着笑意,望他,也逗他。刃正僵在那里回味咂摸,那头的丹恒却像只猫一样从二人暧昧的距离里抽身而退,先一步踩着运动鞋拾级而上,留给才回过神来的刃一道轻快的背影。

才入秋,山景正值漂亮的“层林尽染”之际,风拂过,仿佛有花叶石泥褪改过样貌、淋上一层初秋雨雾的湿润香气。丹恒和刃肩并肩沿狭窄的山道向上攀行,并不常交谈,只随兴味走走停停,看林间叶变幻为秋色,随风瑟瑟淋落至行人步道、至游客肩头,铺一片墨绿、金与红交汇的海。刃掌心端住一片平整周正的落叶,探至他眼前晃了晃,叫丹恒望见满眼漂亮的枫红。

“怎么了?”

“我方才从你肩头取下的。”刃说,“你不觉得它很像你?”

“像我?”丹恒疑惑地拿走那片叶子端详,任风拂过他黑色短发,细细地描画他如墨笔勾出的清俊脸庞。

刃抱臂在旁,适时点评:“对,这样更像。”

“……”丹恒将那片叶子悉心收进口袋,无语地又甩开他两步。

一路走,一路赏玩周遭景致,不多时也登了顶。山并不很高,山顶可窥见海拔五百米左右的风物,却也因周边地势绵延起伏,山林恣意伏脉延伸而令人心神如洗,胸襟开阔。两人并肩立于观景台处,凭栏远眺,任思绪在数百余米的高空中弋游。

丹恒其实格外热爱自然地理,凡时间精力允许,他自己也常四处走走望望,以凡眼观览自然伟力的种种精巧造物。他不求与人同游,能够享受独涉山川带给自己的深厚触味,却不得不承认,今日与刃这场……简直反潮流、反时代的约会计划,叫他心中很自在、很舒坦、很快乐。明明很少相谈、更少以言语自表,可停停走走皆默契的脚步、望见漂亮风物时相视的会心一刻……都叫他沉陷于这样灵魂般的相会相知之中,只消这样与他并肩,仿佛能这样许久许久。山间风揉弄满山林叶,静籁间层叠溢出簌簌响动,山野陷入辉煌而轻快的自然混响之中,浑如一场盛大辽阔的有声剧目。时近日落,天色斜斜地漫晕开一点橘调,在山中看更显出一种静美温暖的力量感来——红尘自如是,暮暮朝朝,山林长恒;芸芸众生,冷暖自知。

丹恒与刃肩膀相贴,此时都凝望着远处的天空、山林,不发一言。说不出来由,丹恒心胸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情感来,叫他好想离身边那人再近一些、再近一些……不待他理顺这种情感,却突然被牵住了手,丹恒愣怔怔移转视线,发现刃那只大手正严丝合缝包裹住自己整只手掌,体温从相贴的掌心沿着四肢流动起来,丹恒在这种暖意中被那人握住一边肩膀扳向他,看他在夕色中英俊挺拔的脸。

他要说什么吗?丹恒呆呆地想,却没等到对方开尊口。二人傻乎乎地对视,傻乎乎地牵手,傻乎乎地立在山巅,被林叶声、被黄昏色泽覆盖,却谁都没讲出什么话来。

“丹恒。”刃终于低低地唤他。

“嗯?”

刃定定地望着他,瞳孔光色亮得慑人,丹恒也深深回望住他,因而不由得感官僵钝——先是耳边碎发被大掌捏住、揉乱,随即是脸颊被大手轻托住。热意攀附,距离缩近,两双眼密密地合拢视线,直至鼻尖与鼻尖只差一次呼吸的起伏,瞳孔里再装不下任何一样景物。

这刹那这样细腻、这样绵长,丹恒恍然间听到了山巅寺庙里香客敲响的钟声,沉郁悠远,寺人吟念的经声也正在此时响近,和山间林叶的簌簌声交织、绵延,壮阔圣美、震人心魄。

一边是钟声与梵音,一边是林海与红尘。刃脑袋一热,在那极近的距离中,用喉间响动,用高热的手,用狂跳的心问他:

“丹恒,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丹恒的心跳融化在斯情斯景周遭奇异灿美的声响中,竟辨不出自己的心是否还在跳了。不知该说什么来自表心情,他踮起一点脚,衔住了那双咫尺间的薄唇。

 

***
丹恒才在工位上放下书包,果不其然立马被三月七和星组成的临时审问小分队围住。

三月七最有派头,手撑在他桌子上,故意皱着秀气的眉眼看他,压低声音挤出一句:

“如实交代!昨天是什么情况!”

星学舌:“如实交代!一句也别想漏!”

丹恒:“……你们想听什么?”

“当然是你和你男朋友的故事啊,”三月七拉近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丹恒老师,你谈恋爱这件事怎么能瞒得那么好,咱们一个人都不知道?哎呀你快展开讲讲,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并非有意瞒你们,只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丹恒言简意赅,有问必答:“差不多半年前,我去麟渊境散心,偶然和他相遇。因为一些……意外情况,我们后来又有见面,渐渐熟起来,最后确认了恋爱关系。这之后没多久,我们同居了,在他的房子里。”

星和三月七趋近呆滞,丹恒平静地观察着她们的表情,继续陈述:“截止到今天,我们确立恋爱关系大概五个月,同居两个月。只是我最近觉得……当时似乎有点冲动,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应该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就这些。”丹恒如完成五页商务极简风格PPT的工作汇报,目光坚定得像入党,说完还抬起眼来看向两位评审姑娘,发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

星消化了一番PPT的内容,勉力找出重点:“那个,丹恒老师,先不说你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个恋爱过程描述得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了,让人完全不明白你的心路啊!”

三月七顺着话头:“而且,你听起来实在很理智,跟冲动什么的完全挂不上边……呃,你真的喜欢你的男朋友吗,不是,我是说,你看起来也太正常了,完全不像被感情困扰的样子啊!”

姑娘们这三两句吐槽令丹恒陷入沉默。心路?困扰?事关这份感情,他无法从密实的一沓岁月里剖出某时某刻的心情,他何尝对爱有什么鞭辟入里的见识,只觉得自己对他富有一种轻易被牵动情绪,总陷入心软心焦的天赋,为他而心动、为他而心痛、为他而辗转忧虑、为他而献出一部分自我,连身躯软烂疲累至极时被他乱吻缠抱住,也只会想,他还要做?那就给他。

姑娘们睁大眼睛望向他,他抬起头欲言,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知道如何剖白,更不知道讲出什么样的爱才能获得认可,更或者他真的明白爱么,真的在爱他么?从相遇、相识到相恋,两个人都像高热中辨不清时节头脑一片混沌的小孩,甚至很少约会,只在某一瞬间沉默地相依贴住,也许那一刻感觉两个孤独的魂灵在架火取暖,除了他应该不可能是别人了,所以情不自禁地接吻、做 爱、最后同居。他忍受刃像小孩子啃咬他肌肤,忍受他像娇蛮的女友占有欲浓烈,同时在每一个早上被他以温柔的力道抱住吻向眼皮,和早饭香气一道唤醒待机的感官,对方低低地说丹恒该起床了,自己则蜷缩进他宽阔暖乎的胸膛嘟囔一句好困。

他们从没谁突兀地讲过爱和喜欢这样的字眼。也许不需要、抑或是根本没想到那一层。偶尔两个人会冷战吵架,鸡毛蒜皮,最多的是因为刃强烈到无法收敛的占有欲,丹恒像个机器人看对方低气压至浑身写满危险两个大字,他困惑、沉默,却在冷战的第二天看见刃高大的身体蜷在卧室发抖。他冲进去抱住他,问他又在痛吗,张口竟字不成句,刃像溺水时刻抓住一株浮木,又抱得他好痛,喊他不要走。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曾经在这副胸膛里缴械投降,心想,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吧,不要再让他痛苦。可此时,在他颤抖的怀抱里,丹恒牵起种种线索,才恍然明白,原来刃一直一直在轻描淡写地骗他——

他并非那一剂良药,而是一旦染上便药石无医的病源。

后来是怎样和好的?丹恒只记得他抱了自己很久很久,而自己则在恍惚间贪恋那肩膀的温度。命运的谕旨投下这样离奇的一线缘,将他们紧密捆绑在一起,丹恒甚至开始自疑——爱也包括这样一种么?明明献给了他说不出道不明的心动,明明那样不舍得刺痛他,却看他因此而痛苦不堪,因此而抓住自己紧紧不放手。

“丹恒?丹恒——你还好吗?”

三月七和星焦急的声音骤然放大,他回过神来,被心脏间突发的奇异痛苦搅得眉头紧皱。血液烧搅、筋脉刺麻,他一时间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在那瞬间的痛苦中惊异——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刃一样。

丹恒此刻的模样太痛苦,三月七慌得毛手毛脚站起身,将丹恒放在桌上的书包蹭倒在地,书包跌在地上发出钝响,拉链上佩挂的金属小挂件则紧挨着地板发出摩擦,倒在丹恒脚边。那一小片金莲样的挂坠兀地出现在丹恒视野间,他痛得涣散的目光察觉到、紧锁住那一小片金属色,脑海却在那个瞬间浮现出某个暖乎乎的、疲惫的夜,他被柔软的棉被裹住,睡意将将,一只大手扰他清梦,攥住他的手,将一块温凉的金属小物件塞进他手心。他被那点凉凉的感觉唤醒,还没来得及仔细察看对方亲手打造的那件小礼物,却被轻掰住脸颊,在额头印下了一个珍重的吻。

那个夜、那种暖、那个吻,在思绪触及的瞬间就奇异地叫他放松了下来。痛感如冰雪褪化,他四肢百骸恢复如初,心脏在胸腔中跳了重重的一下。

他因为那个人急切地病了一场,可同样也因为他,仅靠记忆中的一点影子便医自己至健康。

***

“刃叔怎么了?”银狼小小声地靠在卡芙卡旁边吐槽,“他这几个月不是挺滋润的吗,怎么又低气压了?”

卡芙卡微笑:“男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的呢?别管了,说不定一会儿,那位朋友给他发个消息过来,他就又好了呢。”

银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慈祥而复杂地投射在……冷脸狂盯住桌面发呆十分钟的刃身上。

刃盯的其实不是桌子,而是桌上摆着的手机。

跟丹恒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早上。那是他们冷战和好的第二天,他简短地发消息提醒丹恒吃早饭,丹恒回了个“嗯”。刃如鬼上身死死盯住那个“嗯”,盯到手机黑屏,他复又解锁点亮,然后发呆,那聊天界面再次消失,他又打开,继续发呆。

——到底说点什么,才能让丹恒不要走?

他一直明白自己不精于表达。比起花样繁多的情话,他更擅长缠/  抱住那具白皙修长的身体,以热吻覆盖他全身。他想做一个少说多做的妥帖爱人,实际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惯常沉默的阴晴不定的丈夫,不堪忍受自己有一丁点失去对方的可能——他甚至还罹患莫名其妙的病症,最开始是遇见他那天,那种奇异的病状突然出现,心脏紧绞、血液逆流,初次相逢的丹恒以为他突发急症,忙送他到医院。医生看过检查报告,又看看他结实的身躯,连连称怪,他身强体壮,各项指标健康得很,哪里来的什么心脏病?

后来他终于知道,这桩病诚然离奇异常、无药可医。这是因为他的病症只源于一个人,源于一种冥冥中一旦相逢,便自诫一定一定不能失去他的警兆。

命运带给他不可思议的怪病,却带给他丹恒,叫他体会到无趣的人生中灼烫至自伤的珍爱与狂恋。他怎么能放任丹恒离开自己?

可他更不愿总望见丹恒的妥协、低落,不愿见他扑过来抱住自己时露出那样心痛的神色,不愿见他小心翼翼,几乎被他的爱困住。

思及此,他心脏又泛出熟悉的痛楚——这是他这破病的前兆。刃烦得一下趴倒在桌上,准备迎接这阵烦人的病痛,结实的肌肉撞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路过的银狼被吓了一跳,正巧窥见他手机屏幕发亮,连忙拍拍他桌面提醒:“刃叔,你手机有消息,你看完了再死!”

刃猛地抬起头抓过手机,手颤抖地解锁……痛不痛的顾不上管了,他和丹恒的聊天框里,那个“嗯”字下面竟真多了一行字。

丹恒:下班了吗?先不回家好吗,我在麟渊境的博物馆等你。

 

**
丹恒果然在两个人初见的那个地方。

刃急匆匆地赶到门口,正瞧见丹恒修长挺拔的背影。他是相当适合这样静谧而幽美的空间的人,波光、水色皆温柔地罩住他全身,他周身发蔚蓝的光色,安静漂亮过了头,浑不似真人。

刃只是看到他,便心软成一片。他加急脚步,想凑上去紧紧抱住他,可真待一步一步挨近那身体,他却强忍住了那股冲动,在离丹恒半米处停住,向他投去了深深的一眼。

丹恒转过身体,看蔚蓝的光斑斜斜地扑在刃左半边身体,将他沉默的神情映出一股神秘感来。丹恒伸手抓住那只大掌,没说话,使了一点力在他温暖的手掌蹭了几下,随即拉动身后人的身体,沿着波光粼粼的步道向前方走去。

印象里丹恒很少主动对他做出亲密动作,包括牵手,刃惊讶一瞬,条件反射般扣住那只修长干燥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任他拉着往前方走去。

两个人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丹恒牵着刃,脚步稳稳当当、慢慢悠悠地穿梭在此间愈发狭窄漂亮的行道中。刃握着他的手,心情平静了不少,竟真放松下来,再次打量起周遭景物。蔚蓝的视界、狭窄的前方,片羽记忆摇晃他头脑,他恍惚中回忆起,两人正逐步走向那个命运般的相遇之处。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丹恒……然后他那破病第一次发作,那段记忆的尽头是丹恒焦急而漂亮的绿色眼睛。

“刃,”丹恒突然开口。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抛出了一个叫刃紧张起来的问题:

“我们遇见就是在这里。你那时是第一次心痛,对吗?”

刃捏住他的手紧了紧,却不愿意再骗他。

“……对,是因为遇见你。”

丹恒点点头,没再言语。刃吊着半截心等他说些什么,丹恒却真一言不发,牵着他安安静静地逛完了整个展馆。展馆尽头挂着个“出口”的告示牌,刃忍不住想叫住他,丹恒却预料到了似的转过身来,绿眸子亮亮的地看向他。

“跟我来。”他说。

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刃愣住了,看见丹恒使力推开眼前的大门,刹那间,日光、海风、潮声一并扑向他,吞没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那狭窄蔚蓝的世界——展馆后身竟直通麟渊境的海边。刃下意识眯起眼睛,丹恒却先他一步,很快跌进了那明亮湿润的视界。

刃还来不及反应,那头沉稳安静的青年居然向前跑了起来,他的运动鞋在沙滩上踏出一个个小窝,简直像个小孩子那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轻快地奔向了海边——

“跟我来。”

丹恒的声音再次响在刃脑海中。他放下心中复杂不堪理的思绪,视线锁定住眼前难得活泼的影子,专注地追逐他的方向而去。

海风兜着湿润的水汽,扑开两人的外套衣摆,浸湿呼吸,撞击感官,将眼眶都拂得温凉潮湿,天地顷刻间浓缩成眼前这一小片天空、沙滩和海浪,灵魂随在肉躯中落定,随层层卷来的浪潮而滚热翻腾。自由的边界变得真实可感,只包括视线及处、足步履处——这样一直向前,仿佛真就能跑到世界的尽头。

一瞬间,关乎自由、关乎一切尽可掌握的强烈念头点燃了全身的神经,刃自得起来、自满起来,眼前丹恒的影子逐渐近了,他望住他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觉得世界兀然又坍缩在丹恒那截不怎么宽阔结实的肩膀上,他只消接近他、抱住他,目力便可以再次接壤整个人间,他通过他而望见崭新的天地。

风声、潮响、人言,皆止在海岸的至前方,泥尘和海潮纠缠至足下,扑得小腿长裤湿乎乎,冷飕飕。丹恒的脚步停在此处,他笑着转回身,想搜寻另一道脚步的主人——

一股大力猛地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上托举起来。丹恒惊呼一声,视野顷刻拔高了几十厘米,他忍不住笑起来,手牢牢搭在刃肩上,被他以托举小朋友的姿态在海岸上特别现眼地转了几圈。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丹恒笑着低下头轻拍他肩膀,生怕刃兴奋起来抱着他在这里转个没完。刃闻言却也不撒手,将丹恒又向上颠了一下,结实的手臂改箍住丹恒屁股——幸好亲身体验过他超凡的臂力,不然丹恒绝对连滚带爬要挣扎着跳下来。这样的姿势使得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丹恒比较勉强的身高占了个便宜,竟能以俯视的视角看自己男朋友的脸,他跑得热乎乎的手心抚过那深邃的眉、挺拔的鼻骨,刃则几乎错眼不眨地望着他,生怕少看一眼,任丹恒的手在他脸上游停。

时近日落时刻,海边没什么人,海平面上一轮辉煌的落日遥遥焕发出明亮至极的光晕,海面荡开亮暖的波辉,正随海潮波动而层层叠叠地闪光。这时节像一个梦,丹恒说要离开他,此刻却又安稳地被他抱在怀中,以温柔的视线描摹他五官,在暮色淹没人间前,和他同淋一场暖橙色的落日光雨。

明明只是这样密不可分地抱着、看着,恍惚间,刃觉得被丹恒轻抚过的眼睛竟在微微地发热,一点点湿润的液体溢出眼眶,沾湿了丹恒的手指。

“你……”

在察觉那竟是眼泪的瞬间,丹恒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融化了,他再次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更浑忘了身处何地、今夕何夕。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吧,他沉甸甸地、轻飘飘地想,随即低垂下头,像千百次不明缘由的时刻那样,望住他眼睛,和仰面看着他的刃接了一个湿润的吻。

海潮层层扑在脚下,潮气向上走,两个人便贴得愈发近,靠彼此胸膛取暖。丹恒高热的口腔被狠狠搅过一圈,不知道亲了多久,两个人都晕乎乎的,丹恒反应过来,担心他手臂酸麻,赶紧使力拍他肩膀,叫他放自己下来。

刃不太情愿地放下他,正想再伸手抱住他,却被才站稳的丹恒一下扑进了怀里。刃简直吓了一跳,视线反复打量肩窝里那暖乎乎的黑色脑袋,被他密实地挤贴着胸膛,箍住腰窝。丹恒仅搂住他还不满足,又踮起脚来,微微发红的脸凑到他近前,方才被吻得更红润的嘴唇启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患上你的那种病了。”

“……你说什么?”

丹恒不管他,头又埋进那结实的胸膛里,吸了吸鼻子,继续说:“还有,我不去贝洛伯格了,幸好姬子姐没怪我……我难得这样犹豫不决。”

“……什么,等等……”

“我们以后多出来走走吧,尤其是周末,不要光在家里……做爱了。”

“……”

“对了,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们出去吃吧。”

“……”

暮色将近,海风越发湿凉,刃终于放弃思考,还是先担忧一下丹恒别感冒了,他展开自己的外套,裹住了趴在他怀里的丹恒。刃把下巴轻靠在丹恒发旋上,挣扎一秒、思考两秒、酝酿三秒,他成功被带进了坑里,诚心忏悔道:

“……我以后不一天查三次岗了。”

“……”

“你笑什么,丹恒?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
刃的车载音乐CD和瓦尔特车上的差不多,丹恒心情愉悦地旋开按钮,果不其然听见了来自上世纪末期流行音乐的优美前奏。

丹恒被单手开车的刃握着一只手。他在那只掌心挠了一下,无语中想笑:“你下次去我车上拿几张CD吧,这张盘,我感觉你用了好久了。”

刃捏捏那只手,说好,随即抬手又切了一首歌,重新握住那只手。

刃开了一点车窗,麟渊境附近海风仍然温温凉,吹得人泛爽意。丹恒躺回副驾,听见音箱传来愈发熟悉的前奏,他提起精神来,努力回忆,歌者正在唱: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啊,”丹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首。”

刃转弯过路口,忍不住发笑:“你怎么听过这首?不是嫌我听的歌老吗。”

“我发现这首还挺好听的,而且很应景,你这张盘借我听听。”丹恒如骄纵的猫,又在那手上勾了勾,“对了,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名字?”刃想了想,竟笑了起来,“还真的挺应景的。”

——1996,李宗盛,《鬼迷心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