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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意识回传的真相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指挥官也是。他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来安慰大家,因为所有的言语都不足以来抚慰逝去的人、平复间接帮凶的心灵。但是他丝毫都不意外那些集团与权贵的做法。指挥官很早的时候就接触到构造体。那时他还小,不,或者说他还没有能力去承担起他应当承担的责任,所以从本质上来看,他仍旧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不知世事愁苦的少年,仍旧憧憬着法奥斯指挥官的风采与荣耀,仍旧相信着这世上非黑即白。这很好理解,小孩子的教育不是失败就是成功,不是邪恶就是正义,是非观被教导得很好,但从未交过他分辨的能力、思考的能力——他以为所有的好人都良善,所有的恶人都罪有应得。
但事实并非如此。指挥官亲眼见证过叛逃构造体的处刑,或者是实验构造体的拆解,又或者是感染体的哀嚎——不多,但足以动摇他的认知。作恶:被迫或主动,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压迫他们的、欺瞒他们的不是病毒,而是人类自己!除非是从根里烂掉的,不然都是一场悲剧,悲哀而宏伟,奏响这首末世的交响曲。
后来成为法奥斯的学生,他更是见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这并没有挫灭他的理想,只是从指挥官——变成了战地指挥官。他要亲临苦难,因为这样他才能知道世事艰险,才会知道构造体的哀痛,才可以知道他曾经的目光有多狭隘。然后他成功地被大众的俗世观念激怒:工具,反复不停的提起“工具”,在他看来也确实肤浅的可笑。诚然,这个战场默认的规则是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当然不会在乎使用了什么手段,他不批驳利己主义,因为人人生而不同,这很正常。他只是看不惯那些对构造体高高在上的嘴脸,那些人认为凭借着恶言恶语,就可以“驯服”构造体。
“驯服”,这个词,的确很形象。但是很动物化,野蛮化。就当灰鸦的指挥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吧,别人有别人的行事准则,他有他的行事理念。他打心底认为,构造体与人没什么不同的,“你舍弃一部分,我舍弃一部分——你舍弃的是我,我舍弃的是你”,这不过是一种事物的两面化罢了。构造体易碎,只不过是一次性的、可丢弃的废品,可相对来说,人类也是易碎的,——想要证明你高人一等?还是更有能力?或者心计很多?很难说,或者说没必要,从思维方面来讲,构造体也是人,与人类的思考方式一致。而指挥官的作用,只不过有一个思维信标而已,对于高层而言,都是一样的棋子。在这个时代,所有人、对、所有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一样的、无差别的。
他明白、理解,却无法赞同这种差别对待。
现在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即便知道了当年技术的真相,也只能够被说作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这是“战时必要的手段”。而且构造体的意识都有备份,比如露西亚和阿尔法,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说明着即便是一次死亡,也不算什么。但指挥官仍旧觉得不甘,他总希望能够改变点是什么。
然后他蓦然回忆起战后哈桑议长同他的一段对话。
尽管得到了胜利,但哈桑议长脸上的阴霾却仍未散去。指挥官观察着这位议长,才发现他的上司原来已经老态丛生,不堪重负了。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哈桑议长沉沉地看着他,说,“我的年纪太大了,葛林斯在战后不会退缩,那些人也是,所以我需要一张嘴来说出一些事情,但决不能是我。但是,灰鸦指挥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官,我明白你的意思,”指挥官做下承诺,“我尽力做到。”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干什么?”里问,“交换商人?还是教官?还是继续做你的指挥官?”
“嘘——”指挥官听懂了他的意思,比了比手势,说,“里,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但不是现在。”
里仿佛意识到什么,他哑着嗓子,声音微微颤抖,向指挥官发问:“指挥官,你要做什么?”
这一次,指挥官握住了他的手——灰鸦所有人的手都被他叠在一起。他安抚性的拍了拍构造体们的手,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同于平日里和缓的、温柔的笑,格外尖锐且愤慨,并且决然无畏。他们听到他说:“我要去做一件大事——成为一把刀。”
这一句话如同一颗鱼雷丢进深水池里,让灰鸦的三位悚然一惊。太快了,快到他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他们又觉得仿佛应当如此,不然指挥官也不会得到他们的信赖与仰慕。
里没有犹豫,他反过来紧紧握住指挥官的手,说道:“即使这样,你也可以驱使我。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我将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露西亚眨了眨眼,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做出别的决定,她说道:“指挥官,请将我再次视为你的剑。”
“我们曾许诺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涉险的,指挥官,”丽芙则是更为直白,亦如从前她义无反顾地加入特化机体计划那样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我依然会保护着大家。”
四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指挥官愣了愣,他本来早就做好了打算,放他的队友去他们应当可去的位置,可他没想到这个时刻——四个人依然紧不可分。于是他的笑容不断扩大,变得极富感染力,富有生命力和幸福感。他说:“那就来吧!让我们去暴雨的中心!”
——灰鸦不惧怕任何挑战。
半个月之后,伊甸等来了一场空前盛大的游街演说。灰鸦指挥官穿戴好他的军服,上面缀满了他的荣耀勋章,全是他个人覆历的概括。他站在演讲台上,神色肃穆而庄重,对着万千造型各异的观众说道:
“议长、议员们,那些权贵们,请听我们一言!我们不是靠神的恩赐,也不是靠你们的恩赐,而是靠广大人民群众与英勇的前线战士们为争取我们的明天而斗争换来的和平的曙光而生存在世界上!你们压不住人民的声音(人民的声音!),真理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士兵们、指挥官们,现在是时候放弃个人主义、放弃人类至上的主义了!人民的权利不再仅仅是人类、空中花园的人类,只要主权的概念存在之久如同特权之于国家和独立的人民,之于权利对于所有的人们,我们绝不应当否认我们人民的权利、我们构造体的权利!让每个我都能活成我,遥相呼应自由!”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老人的,少儿的,青年的,中年的,残疾人的,正常人的,人类的,构造体的,指挥官的——众多声音汇聚成流,同他一起,成为沸腾的地火,从地下燃到空中,从权贵燃到平民——一同为自由、为人权呼喊。他们大声说,向这落幕的喧哗宣告大多数人的意志,宣告新时代的号角:“正义万岁!平等万岁!”
这场声势浩大的游行使权贵们瞠目结舌。就像黄金时代流行的国/际/主/义发展史上所记载的一样,群众的力量终于在动乱与和平过渡的时期朝统权者们露出了“无害”的獠牙,一掌掀翻了掌权阶层地布局,让势力重新洗牌。
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最广为流传的,是灰鸦指挥官在面对来自构造体的质疑的时候,在大众喧哗与恶意嘘声中声嘶力竭喊出声的那一段话:“你们不是机器,你们不是牲畜,你们是人!你们是能够让这份生命变得自由和美好的、让人生充满绚丽与多彩的人!所以让我们行使这份力量!去掌握我们的自由!而非让它掌握在不正常的人的手中!”
而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官员门口熙熙攘攘,跟菜市场没什么区别(灰鸦指挥官语)。而迫于权利,游街演说的灰鸦指挥官被停职半年,这半年他只有基础的工资,而得不到半点补贴与福利,算作对他的惩罚。而这项决议背后的博弈与拉扯,究竟有多少,无人得知——只知道构造体与民众对此十分不满,纷纷抗议。
“——拒绝构造体成为工具的相关议案已经提上日程了,”指挥官说,“库洛姆,战争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已经不属于士兵了。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库洛姆听到指挥官的问话,停下匆匆的脚步,无意识地捏了捏他的议案,转过身来,望着风暴中心的主角。构造体不会有黑眼圈,但也不会有权利,但得益于他背后的史密斯家族,这位“小史密斯”可以在政坛中有所作为——尽管限制很大,因为大多数人总是不愿意将权利交给未知,这会让他们陷入恐惧之中。
库洛姆笑了笑,回答:“现在我的战场再一次地开始了。”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去做那些演讲,指挥官。”
“我不做,总会有人来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影响扩到最大化?”指挥官平静地说,“现在战争结束了,哈桑议长在退休之前需要一把刀,来戳破那一层粉饰太平的、扭曲的纸,而最合适的人选是我,这是我选的,我并不后悔。”
因为他战功赫赫,声名远扬,并且足够正面,足够博得人心。
“……但政治对于一个纯粹的战士来说,几乎就像一盘必输的棋局。”库洛姆说。
“倒也不至于,我罪不至死,议员。毕竟我们都有该做的事。而且我要是死了,对于民众而言,他们所听到的就更加真实,说明我死的有价值,说明他们心虚。所以他们不会让我死的,至少在这段时间内,顶多施点小手段刁难你们一下。”指挥官听闻也笑了笑,他随性的靠在墙边,向这位政客摆了摆手,“不耽误你了,那——史密斯先生,周六见。别忘了我们的聚会。”说完他把书一合,转身就走,此时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吹落了他的书签。
库洛姆捡起指挥官被风吹掉的书签,讶然地发现上面有一行诗的节选,赫然是雪莱的《西风颂》。上头写着:“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就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他沉默,长久地凝视着这首诗的片段,就像他曾经长久地凝视着那个战场上伤痕累累的、不曾倒下的背影一样,仿佛见到一把火从内心燃烧到外壳,——那个人做了千百次,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固执地珍视着一切,包括灰鸦,包括突击鹰,包括千千万万的构造体与人类,并与“世界”抗衡。
“成为史密斯,”约翰·史密斯对他说,“首先,你要踏入风暴。其次,你要选择你的方向。”
“不论你选择什么,你都是史密斯——或者说,史密斯是你。你的意志,即是史密斯的意志。”
库洛姆顿了顿,这一次,他坚定地回答:“赌上我可以拼凑的一切,去找我想要的那个理想未来——史密斯先生,这就是我的答案。从今开始,我是库洛姆,也是‘小史密斯’,我就是我。”
没有人可以否定他的过去,他自己也是。这是他从成为构造体之后悟出来的道理,也是他从灰鸦那里得到的一个馈赠。而在这个人生的时期,他更明白了许多,他的生命不应当只仅仅局限于构造体战士这个身份——或者说,像他这样的构造体不可多得,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万千构造体的声音表达出来,成为一个桥梁。
他对自己发誓:库洛姆必须做到。
话说回来,关于灰鸦的各位。里本来想要去科学理事会,也因为这个原因被退回了申请。他本身的知识储备和技术手法并不差,只是输在了“灰鸦”和“构造体”两个关键词组上——这事儿就算莫瑞来了也不能解决,高层们对此表示坚决反对。不过当事人本人对此表示乐得清闲,他并不在意。尽管博弈的结果只是停职,但是里还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乎算得上日日夜夜守在指挥官的身边,寸步不离——因为露西亚和丽芙身为女性,有些事总没那么方便。
而丽芙去了生命之星,同她曾经的老师一起干起了老本行;露西亚回到了训练营,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学员,而是成为了一个教官——哦,这个,这个也是拉扯之后的结果,本来她应当走得更远的。
“好了,现在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假期也给我放了,里,”指挥官瘫在双人宿舍的沙发上,语调轻快地说,“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你问的那个问题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严肃地探讨一些必须的问题。”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探讨的好时机,”里说道,“指挥官,您的‘判决’只是一张‘临时的’文书,等到他们缓过神来,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我需要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然后你做了无数个计划,会发现你的计划都会被推翻——”指挥官回答。
一语道破。里的神色变得晦涩起来。
“不要谈论那些过分僵硬而套现的话题了,”指挥官伸了个懒腰,懒散地开口说道,“首先我得明确一下你对构造体和人类寿命差的想法,里。毕竟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二十多岁踏入了战场,一眨眼,十多年就过去了,他三十多了——时光过得太快了,长年累月地战斗给他的身体留下不少负荷——感谢新科技时代留给世人的美好科学技术吧!好说歹说没让他死在战场上,尽管对他来说,能活到六十都是一种大吉。可是里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并且他的身躯健硕,容貌俊美,走到哪里都是夺目的,不像自己一样,鬓角已经斑白,身躯满是伤疤。
平常人会说他们不登对,更别说他们还是上司和下属。
“你是在担忧这个吗?那大可不必白费力气,”里笑了一下,微小的,但十分柔和,“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我的选择一直是你。等到你死后,世界上就不会有里。我会把我的意识芯片同你一起合葬。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别人,也没想过离开你。”
“那恐怕莫瑞不会同意。”
“他同意了,”里说,“条件是得葬在我们的旁边。”
一听就是玩笑话。指挥官噗嗤一声笑出来。里也笑了起来。这是属于他们难得的欢乐时光。笑过之后,指挥官询问:“莫瑞如今怎么样?”
“我不知道具体的消息,”里沉吟,“但是我们的通讯中有一些蛛丝马迹。尼科拉司令给他布置了一些任务,从他透露的只言片语的抱怨只能够得知接下来的空中花园会有一些大动作,黑野也是。”
“哎呀,真意外——”指挥官浮夸地表示惋惜,“黑野难不成要退场了吗?太可惜了!”
“或许没那么容易,”里带着笑意说,“可能等到你退休,黑夜都不一定退场。”
“……看起来你是默认要担任我的秘书做几十年了?”指挥官抱怨,“空中花园不让搞办公室恋情,亲爱的里。”
“——那你就跳槽。”
指挥官打了一个哈欠:“……哈桑议长哭给你看。”
“我不在意。”
然后指挥官头上落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眯了眯眼,发现里早已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来看着他。在他发现里的那一瞬,里将他吻住。缠绵的,温柔的,这一个吻将他们所有的爱都倾注其中,唇齿相依之间只有无尽的绯色。
一吻毕了,指挥官才发现他早已经被里揽入怀中,坐在里的腿上。
“等所有的琐事都完成之后,”里郑重地说,“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礼物。”
指挥官抬手拍了拍构造体的头,说道:“我很期待。”他想,希望那时候构造体与人类缔结婚姻的法案已经通过了,这样的话,什么遗憾都不会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