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数不清的时间里，于列车中看着血红色的倒悬的城市，雨宫莲总能想起一切还只是开始的那天。
//
雨宫莲的日记：其一
20??年6月30日 晴
我得到了明智的肉块。至于怎么得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它好像就是这么突然地出现，躺在老屋的水池里，坦露出血淋淋的截面。肉的形状很模糊，我完全无法分清这是人类身上的哪个部位。
而且为什么，这会是明智的肉？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
//
香甜的生锈气味雾掩了整间厨房，即使站在餐桌的一旁鼻子也能捕捉到血气的分子。水池内有如活物的肉块安静地展示着令人不适的生命力，它从不知哪里破损的血管处飙出一丝细细的血路，完全不顾主人心情地染脏擦得锃亮的合金水池。得不到关照的肉轻轻颤抖着，在底部磨出渐变红的晕影。
这是……明智的肉？雨宫莲对这个认知感到震惊，他不知为何这个答案会如此确定，像是早就扎根在自己的潜意识里那样。带着如此的认知，雨宫莲伸手裹住了只有他手掌大小的肉块，用甚至不会让鹅绒变形的力道抚摸着，红色的汁液却在压力的拥抱下溢出，填满了雨宫莲的掌纹。
整个肉块像是吸饱了血水的海绵，连本来已模糊不清的组织都要融化了。盛夏的气温闷热，丝丝的凉气从山的阴侧渗进房间里。山上经常会碰到野兽以及食肉的鸟类，为了让明智的肉块不被吃掉，雨宫莲将每一扇通往厨房的窗子都合紧了。老旧的玻璃窗豁开了泥黄的包浆，太阳的反光就像某种鬼魂的眼睛。
回到家乡后雨宫莲不出意外地上了当地的大学，他家境宽裕，读完大学就能在当地找到很好的营生，甚至不用买房置业，祖宅恰好位于交通较为便捷的地段。两个月前他去了一次东京，自那以后他就休学在家，偶尔会去旁边杂货店做些修理二手电器的活。乡下到了晚上就会非常静谧，除了靠近车站的JUNES百货，鲜少有门店在夜间亮着灯。据说最近山上还出现了＊吃人的怪物＊，又有人说那其实是个＊野人＊，总之不大太平。
夜晚，雨宫莲听见了厨房传来的漏水声。他才刚刚从睡眠中苏醒，意识尚且朦胧，只是趁着月光查看了在水池中安详地躺着的小肉块。肉的表面很湿润，规律地起伏，有如熟睡的人那般悠长地呼吸着。漏水的地方应该是很久没用过的直饮水龙头，明天再修理一下算了。
夏天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其它时候早很多，今天恰好是扔垃圾的日子。雨宫莲打包好了客厅的垃圾来到厨房，漏水的声音已经停止，一晚上的相处让他差不多习惯了这种腥气。他从地上拾起一根莫名其妙的乌黑鸦羽，扭头看向了厨余垃圾桶。
血腥的味道好像不止在水池里，但雨宫莲已经分辨不清了。他拿着鸦羽靠近垃圾桶，从头部断开的鸟儿身子大张着翅膀，已是一具僵硬的死尸。乌鸦的头被它展开的身体挤到了垃圾桶的边缘，张着喙，它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雨宫莲忘记了这种鸟类有没有眼皮，总之死掉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的。
鸟儿的身体很干净，血完全流枯竭了，剩下的只是肉的腥气。
水池里的小肉好像悄悄长大了。
//
雨宫莲的日记：其二
20??年7月14日 雨
肉块好像长出口器了，身体也像气球一样快速地膨胀起来。
总放在水池里很麻烦，所以我买下了一个＊金鱼缸＊，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原先摆放＊木雕＊的位置。
……
//
久违的一场夏雨，将小镇的街道彻彻底底清洗了遍。潮湿的水汽加重了气体分子的味道，肉鲜活的腥气和老木的腐朽气息以一种奇妙的比例混合着。
玻璃质的鱼缸被浑浊的内脏似的东西填满了底部，时不时发出金鱼吐泡泡似的细微声响。肉块的正中间有一道显眼的裂痕，雨宫莲凑近看时也能从裂缝的间隙窥见磷灰石似的颗粒。裂缝偶尔会在没有外力干扰下过度地撕开，像是幼童因为饥饿张着嘴哭喊，在恰当的联想下雨宫莲理解了那道莫名其妙的裂缝。
是肉块的嘴吧，它应该是想吃些什么。
雨宫莲将超市买到的生牛肉切成小块，用筷子夹着送到小肉的嘴边。牛肉刚接触到口器就被吞没了，甚至没有任何咀嚼的间隙。出于好奇，雨宫莲用筷子拨开了那条缝隙，口腔的结构很模糊，但有一条明显的腔道，由层层叠叠的组织堆积着，明明很浅，却看不见底部的胃囊。将手指伸进肉道里温柔地抚弄，稍微抻开就会褪色似地泛白，富有弹性的肉壁被手指的顶弄挤出了淡红色的汁水，里面完全变成了手指的形状。因为异物的搅弄肉道里黏糊糊的，本来就模糊的窒腔彻底融化成了一团糟。
从中抽出的两指已被肉汁浸润了，浅红色的潮湿的分界线下似乎还挂着几缕黏膜组织样的东西，血水和从肉中带出的残留物凝聚在指甲的沟壑里。不知为什么，雨宫莲感受到了淡淡的羞耻心，他没太多表情的脸竟有些隐隐发热。
他冲进洗手间，清水洗去了血水和组织碎片，稀释得几乎无色的污水落入白瓷水池里依然留下了明显的纹路。洗手间的窗户没有关好，时不时有雨滴砸在窗沿上的声音，或是掉进浴盆里，啪嗒、啪嗒……
＊＊＊
//
雨宫莲的日记：其三
20??年9月3日 晴
今天开学了，一切都好像被迫回到了正轨。
因为刚上一年级，要修的课会很多，每天下午都得待在实验室里，头痛……
最近邻居好像陆陆续续搬走了，我在路上见到的人越来越少，说是小镇治安不好。
……
肉块已经长得很大了，我把它养在了浴缸里。虽然还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已经有了眼睛，和明智一模一样的眼睛。
//
这几日雨宫莲一直在念叨“＊荷蒙库鲁斯＊”什么的，每日都会尽快做完任务提前离开实验室。因为这件事，同窗的搭档换了好几个，都不想和这个＊残缺的＊阴沉男人扯上关系。
雨宫莲回家时他总会用左手提着一大袋生骨肉，因为这个他好几次被邻居拜访。
“雨宫家的肉腥气好重啊，是养了什么大型犬吗。”
“算是吧。”
肉块的增长愈发地不可控了。
雨宫莲凝视着肉块上漂浮着的砖红色眼球，从心底里感受到了难以言述的怪异。他把手伸进浴缸，极其轻松地捞出了漂浮着的眼球。它的虹膜比几日前看到的浑浊好几度，尾部的神经已经腐烂成了一团褐色的浆糊。他突然失控的大叫，发疯似地刨挖着肉块，指缝挤满了肉泥，就连体面的衣服也被血液溅透了大半，直到浴缸露出了底部，雨宫莲才从它之间颤抖地挖出近乎和其它肉块粘合在一起的东西。
它应该也是肉，但已经黑臭到无法辨认了，上面千疮百孔的是蛆虫钻出的痕迹，除了残存在里面的腐生物，肉块已没有任何生命的勃动。
……
又失败了。
……
//
雨宫莲的日记：其四
20??年?月9日 阴
今天才知道隔壁有了新住户，原先住在那的老奶奶早已去世了，孙子是今年才开始打点财产的。新住户是位年轻的女士，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比一般的日本人要浅淡，就像是……她上门拜访，送给我一件猫咪木雕，只有玄关那有空位摆放。
……
为了让肉块紧快长大，我每天都投喂很多生骨肉，最近买肉的支出有些多，父母还没给上学的生活费，得去打工了。
//
“今后就麻烦小哥了。”体面的女人微笑着，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雨宫莲如此回应，“谢谢你的木雕。”
这件木雕是女人亲手做的，慵懒的猫咪看起来栩栩如生。因为家里出了变故，女人带着遗产从大城市回到乡下。由于没有任何打点生活的经验，她一直在靠邻居帮忙。今日她家的空调漏水，雨宫莲帮助修理，于是才有了女人上门拜访道谢的经历。
雨宫莲在睡觉前总会查看一番浴室，浴缸里的那池肉长势喜人，每当雨宫莲靠近它都会兴奋似地移动到浴缸边缘，身体规律地隆起又塌下。小肉长得已有雨宫莲的脸如此大了，或许再喂养一个多月就能填满整个浴缸。
女人拜访得很频繁，她家中的电器大都已老旧，可奈何没有钱换新。雨宫莲在杂货店修理旧电器的事情邻里皆知，想必女人也是听说了这个。
“真是抱歉，我实在没钱，要不我帮小哥做饭吧？”
雨宫莲没有拒绝，他最近也是忙着打工。
之后女人得闲时便会致电雨宫莲，雨宫莲将家中的备用钥匙卡在门牌的缝隙间，方便女人借此开门。这样的事情断断续续地维持了两周，他之后便没再收到女人的电话了。
但很快，雨宫莲从别的邻居口中听到了女人的名字。
“由里已经死了。”
……
“对啊，听警察说是自杀，她之前也是偶尔疯疯癫癫的，总说有鬼怪什么的，精神看起来不正常。”
“是家里打击太大了吧？明明是大城市艺术家却要回来乡下。”
……
“今天她的远房表亲来收尸的时候头已经不见了。”
“啊啦，真的吗？太可怕了……”
……
＊＊＊
//
雨宫莲的日记：其五
20??年2月14日 雪
我似乎无法摆脱那天的恐惧，回到家后偶尔会没由来的愤怒，但面对明智那张脸，我又无法下决心放弃。
明智的头已经在渐渐长出头发了，之前的光头很滑稽，他如果还活着，老了以后应该会像狮童那样脱发吧。
为了让他不再＊吃人＊，我必须每天去宫殿或印象空间里捕捉人形的阴影，让它们成为人格面具，方便我下手。
……
既然人格面具能被施予绞刑和电刑，那么分尸也是可以被接受的吧？
//
雨宫莲回来的时候明智吾郎的头正乖巧地躺在水族箱里，他将从人形阴影上切割的鲜肉投喂给明智，此后便无过多交流。
明智的头是好不容易才形成的，白皙的表皮下是粘连的血肉，看起来像是从肉上生长出来了一颗头。头没有喉咙不会说话，每天只能张合着嘴巴吃东西，它偶尔会用乞求的目光看向雨宫莲，但雨宫莲不愿意再碰它。
尽管是小动物般的无意识的撒娇，但雨宫莲总觉得那张虚伪的表皮下依然长着一颗腐烂的心。过多的收集、杀死、分尸、再收集、再杀死、再分尸让雨宫莲心力交瘁，他不可避免的神经衰弱，就连体内的第二者也受到了影响，在捕猎阴影的时候他有时会带着一身破烂和血回到现实世界，有鲜些次还被上山的居民目击到了。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如何，＊下雪的日子＊总让他＊之前的伤口＊隐隐作痛，甚至令他感觉到不幸发生的不安的前兆。但一切还是这么进行下去，明智每天都能得到投喂，有人形的阴影作为养料，他不需要再吃人了。
是的，不需要再吃人了。
因为＊之前的伤＊，雨宫莲持枪和握刀的手不如以往稳健，每次面对自己人格面具惊恐的表情，雨宫莲的手都会战栗得发抖。
简直与人一模一样，人格面具在尖叫，大张着嘴诅咒，森白的牙齿后是因为痛苦而发颤的舌头，眼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撑开，仿佛要将嵌入眼窝的眼珠爆出。
“你……会……”那张与人无二致的脸扭曲着，鲜血不断从它开合的口中溢出，“受到诅咒！”
“……”
屋子里肉的腥气越来越重，与此同时还有什么别的味道也在悄悄发生，一种比肉腥更强烈、刺鼻、记忆深刻的味道，让雨宫莲想起了每次做完有机实验后满载的废液缸。
明智的头偶尔会流血，从眼眶开始流到鼻子和嘴巴里，带着浓黑色的有如石油的物质。
明智好像真的腐烂了。
雨宫莲不安的预感成真了。
他抓着明智的下颚将头连根拔起，因强烈外力而断裂的血管与经脉在脱离肉的提瞬间飙出了浓黄混杂着鲜红的粘稠液体，恶臭在没有掩盖的一瞬间于屋内爆炸。
“嗬……嗬……”明智的头发出无意义的怪声，他的表情虚弱得不成样子，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雨宫莲。
脖子靠下的部位已然不是正常的皮肤，它已经通体脓黄，上面还染上了霉菌侵袭似的黑斑，这里就是病变的开始。
没有爱滋养的小肉会腐烂，明智吾郎也是。
这大概是雨宫莲下手最决绝的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贴上明智的脖颈，刀尖刺破半腐烂的皮肤。
“明智……对不起……”
这是雨宫莲第一次听见明智的头颅发出这种声音，原本就比一般男性高声调的喉咙里震动出婴儿般的哭啼，血液随着割喉的进行不间断地涌出，从腐败的红褐色到香甜健康的猩红。头颅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澈，他白眼上翻到了一个濒死的弧度，瞳孔已经在渐渐放大……
在最后一声骨肉分离的切割后，匕首“哐当”一下落在地上，雨宫莲抱着明智吾郎的头失态地跪下，念咒语似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
“明智……”
“明智吾郎？”
明智的头半阖着眼，新长出的头发被血浆洗得柔顺光滑。
雨宫莲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情难自已地将脸凑上明智吾郎因鲜血脏污的唇瓣，对着那张再也不能发出声音的嘴深吻下去。
//
雨宫莲的日记：其六
20??年12月20日 雪
（日记上没有别的内容，只有用大字记录下的一行字）
荷蒙库鲁斯
//
＊新的生命始于腐败，复活的前提是经历腐朽。
……
雨宫莲需要一个＊正常体型的＊明智，而不是一个仅有手掌大的小人。他却只有一个忒修斯之船的零件。
母体自身的存在即意义，只有保持肉质鲜活才能不断再生。
……
或许是刚开始适应这种生活，雨宫莲感觉到莫名的疲惫。他依旧会每日带着愧疚和不安查看养在水族箱里的肉块。雨宫莲知道自己的做法过于激进，但这只是尝试，如果处理不好他会及时销毁。
“荷蒙库鲁斯”是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发现的，雨宫莲知道这是那个“自己”留下的，他应该是找到了某种方法，将宫殿中的死人尸块带回了现实，并教自己学会“复活”的炼金术。
饲养小肉需要新鲜的血肉，为了让肉长得足够大，他每日都是学校与家两点一线，费心费力地照顾着。有时他会因为过于疲惫倒头就睡，近乎着相地痴迷这项炼金术。
冬雪连着下了好几日，但今日醒来后便停了。老旧的玻璃窗上凝结着透明的窗花，从室外渗入的寒气几乎要将雨宫莲冻僵。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雨宫莲挣脱了梦魇从中清醒，他出了不少汗，但整个身体都在发凉。昨夜他好像就这么穿着校服倒在了客厅里睡了一整晚，现在已是七时三十分，再不去上学就会迟到。
雨宫莲急匆匆地跑上路，他的身体因为寒冷而迟钝。路上有一些同路的学生在他经过后惊恐地侧目，雨宫莲却因为白茫茫的雪而忽视了这些异常的表情。
直到去到校门口步伐才逐渐慢下来，保安看着他的模样欲言又止，雨宫莲已习惯他人这样的视线，所以没有在意。
“那个，雨宫同学……”一个身边的女生叫住她，她捂着嘴巴指向雨宫莲的右手。
“你的手指……”
雨宫莲这才反应过来，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两根手指不见了。
//
雨宫莲的日记：其七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
已经失败了。
……
//
雨宫莲这次回家没再带着阴影的尸体，他只是冷漠地走到水族箱前，看着这堆毫无意义、宛如一潭死水的肉块，用他残缺的右手举起了刀，将这些早已腐败的东西剁碎成泥。
他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声尖叫，被血花溅了满身，本就杂乱的头发粘连了血浆和肉碎，整个人散发出和之前的明智头颅那样的＊腐败＊气味。
……
不行，还没结束，他可以去＊更深层次的世界＊把明智带回来。
对，进入宫殿，坐上＊那趟车＊……
＊＊＊
//
雨宫莲的日记：其八
20??年??月??日 ?
这座城市已经近乎看不见天空了，我也差不多忘记了前几天的夕照。
肉块果然长得越来越大，血红的身躯吞没了世界，它还会自己捕杀阴影和人类，我现在应该是在它的胃里。
它没有消化掉我。
//
雨宫莲写完这段话从房间里出来，现在无论是外面还是屋子里，墙壁上都砌满了新鲜的肉，像是呼吸一样微微起伏。
一开始只是一座小镇，后来就蔓延到了城市，甚至是整个日本。雨宫莲让宫殿与现实重叠，方便小肉随时吸收养料。现在这个“世界”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没孵化出来吗。雨宫莲有些失落，这是他目前为止成本最大的尝试。
应该快了吧。
他将身体挤入一片模糊的血肉中，拥抱似的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向对方。这次血肉没有再拒绝他，它伸出了一双白皙的人臂，将雨宫莲拉进血腥的怀抱中。
“雨宫同学。”
雨宫莲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自己，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明智吾郎那张洁白无暇的脸。
“莲……”
一声悠远的呼唤。
＊＊＊
//
雨宫莲的日记：其九
20??年1月4日 晴
这列车总要坐很久，差不多是乡下到东京的距离，明明是在里世界，花费的时间也和现实中差不多。
……
应该真的通往＊东京＊吧，毕竟我是在那遇到他的。
……
//
雨宫莲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城市，这个与现实世界相异的地方所有都是颠倒的，血色的夕照将建筑和街道染成了瑰丽的红色，仿佛被血与肉吞没了那般。
END.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带好您的行李、记住这串数字，准备下车。
＊657943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