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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Liebespoesie·情诗
Stats:
Published:
2023-11-23
Words:
7,316
Chapters:
1/1
Comment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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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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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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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0

【止颂中心/颂键】崔林特尔梅不下雪

Summary:

关于莱辛三次来到崔林特尔梅。

Notes:

给友的生贺,止颂中心,cp颂键
全文8000字,捏造很多,算是个人臆想的莱辛的前日谈

Work Text:

 

莱辛•梅耶尔十岁,快要十一岁,出身于乌提卡领一户富户。追溯到数年前,梅耶尔家也算个小贵族,作为扈从世代侍奉着本地的领主,如果某代乌提卡伯爵运气好,成了选帝侯甚至更尊贵的人物,他们家也会跟着鸡犬升天。就这样,贵族生贵族扈从生扈从,直到那位臭名昭著的陛下把他们全家炒了鱿鱼。从长远来看,这是件好事,让这个家族躲过了后来的许多是非,但碍于那一层身份,家里还是成了密探的重点关照对象。今年很明显就赶上了多事之秋——接到了破天荒的指令,又紧接着传来了作废的消息,还没把神经放松,幺子又在街上闯了大祸。倔得像驮兽的小莱辛冲撞宪兵,挨了一顿毒打,好巧不巧遇上几个好心的老爷,把他保下带了回来——这群人瘦瘦高高,崔林特尔梅口音,且能在管理森严的乌提卡自由走动,想必很有来头。

为首的是个干瘪瘦削的老人,看不出种族,旁边跟了位面善的卡普里尼。昏迷中的小孩子不知道两个陌生人和他的父母长辈们谈了什么,等他醒来时,发现行囊已经收拾好——“莱辛,”他们说,“跟着弗莱蒙特阁下和霍夫曼教授去崔林特尔梅,等我们给你写信再回来。”

于是,小小的莱辛就这样坐上了车驾。伤好得很快,离开乌提卡的领界时,他就已经能扒着马车的车窗往回看——此前,他最远也只到过城外的山上帮姐姐们采山菌。而眼下,那绕口的目的地远得像在天边。

“别探头探脑的。”老头——大家叫他“老师”或者“弗莱蒙特阁下”——没好气地说,“你这样的羊崽子,万一角卡哪棵树上脑袋不就飞出去了。”

莱辛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好。弗莱蒙特在旁边翻看一本大部头书,不时骂骂咧咧几句,讲的都是高深莫测的内容。不难看出来,这群老爷们身份尊贵,车驾里到处是他家都买不起几册的书和卷轴,面前的老者更是其中首领似的人物。——在家里时,他见过的最有权势的人是乌提卡的收税官和宪兵队队长,父母时不时姿态极低地把他们请来,讲一些当地人的难处,譬如年景不好庄稼歉收,恳请再宽限些时日。时间久了,他以为贵族老爷们都拿鼻孔看人,稍有点不满意就要动辄打骂——而眼前的老人显然跟想象中有点差别。

比如,格哈德笑着把莱辛抱进这辆最大的马车时,弗莱蒙特吹鼻子瞪眼,却并未阻止。他允许莱辛坐在铺满软垫的榻上(“只要你别咩咩叫烦我。”),让他喝暖乎乎的黑茶和吃点心;甚至,弗莱蒙特还会突然指着书上某个绕口单词考教他,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轻轻弹一下莱辛的角,然后摇头晃脑地解释。

从弗莱蒙特和其他人的交谈来看,他们似乎要回一所大学——大学!莱辛屏住呼吸。他其中一个姐姐几年前考上了海登施威尔的一所学校,一度成了本地的一桩小新闻。那时候,姐姐摸着他的头,半是遗憾半是炫耀地说:“要是发挥好点,说不定就能去崔林特尔梅的学校啦。”

莱辛刚死里逃生,对一切还很茫然,直到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入崔市的城门,他才开始感到远行的紧张。首都大得令人瞠目结舌,主干道竟然同时可以让四辆车和行人通行,到处是商店、乐器行和剧场。进城时正是日落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音乐齐鸣。

“是女皇庆典的彩排,老师。”格哈德掀开门帘进来,看到莱辛时又露出笑盈盈的表情,“市政厅那边来问您想不想顺便去看。”

“我去看什么?到处都是羊啊、狼啊和鹿啊在那大唱赞歌,没意思。”

格哈德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然后又在莱辛面前蹲下:“小梅耶尔先生——或许我该叫你莱辛,你想去看吗?”

莱辛刚领了份新差事——帮弗莱蒙特找书,再把看完的书摞好。他有点紧张地抬头看着中年人。

“——是崔林特尔梅每年最大的盛会,为了纪念陛下们讨伐巫王。正式那天只有贵族们能去现场,但是彩排日是谁都能去双塔观瞻的——很热闹哦。”

贵族。这个词好像往莱辛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让他自打进入崔市以来雀跃而忐忑的心变得冷静了一些。他听弗莱蒙特说,家人急着把自己送出去就是因为那个打人的宪兵是贵族旁支,家里有某位子爵的关系,他被拦下自然怀恨在心,以后肯定要找机会报复莱辛——在乌提卡这样的地方,想让一个孩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并不是什么难事。

莱辛摇摇头,没有看格哈德。

他不喜欢贵族,可能,只有那位塔上的小伯爵除外。虽然莱辛并未见过给了他自由的乌提卡伯爵,但据说他们差不多大。伯爵塔的一个侍女是他姐姐的同学,她说小伯爵长得很可爱,头发比乌木还要黑,皮肤像雪一样白(疑似挪用了童话修辞),就是时不时头痛,身份特殊也不能随便下塔,有点可怜。那一阵,莱辛做梦都是这些事:一会儿梦到他还是要去那座塔里当扈从,和伯爵为了吃花椰菜的问题斗智斗勇;一会儿又梦到伯爵从塔上一跃而下,像鸟轻盈的羽毛,落到自己身上。每个梦都很怪,而且伯爵总是没有脸。

他继续费力地搬着几本大部头书,然后去马车另一角的书堆中翻找老人要的那本。

“你也可以去看彩排。”格哈德离开后,弗莱蒙特忽然说,“羊崽子们都喜欢去。”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已经临近了目的地,能听到校园里少男少女富有活力的喧嚣。

莱辛终于找到了对方要的书,踮着脚放到桌上。他的眼睛是卡普里尼少见的竖瞳,乍一看显得有点怪异。瞳孔尖竖、像个小兽的孩子对巫妖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

“我哪也不去。”他说。

 

崔林特尔梅是个大城市,人口有数百万之巨,作为第一大学府的路德维格大学也有国内外学生近万人。对于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孩子来说,这活动地图扩张得有点快。幸好,巫妖们生活也很简单,成日便只是做学问、上课著书,以及抱怨崔林特尔梅的气候。

“……据说呢是‘永恒恩典’不喜欢冬天,而巫王末期又连年寒冬,所以自打他死了之后,崔林特尔梅就没有下过雪咯。”埃芒加德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她是巫妖里比较年轻的一个,最喜欢逗莱辛玩。

“这不是真的。”少年站在木梯上核对书的明细,忍不住回答,“源石技艺不能改变天气。”

“哎呀,你知道施彤领吗,那里留下的四皇会战的法术遗迹直到现在都还影响着当地的气候哦。”猎物上钩,埃芒加德很满意,她用手捂着嘴,只是站着看少年忙碌(要在老师午睡醒前清点好新送来的哥伦比亚期刊并且搬过去),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莱辛已经搬入巫妖们的塔第二年,像一颗茁壮的小树一样蹿得飞快,似乎每天都在抽长。巫妖们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卡普里尼小孩充满好奇,又在听说了他的来历后露出匪夷所思或是怜惜的神情。最开始,很多人以为老师去乌提卡回收处理巫王的术式,路上随手领养的小宠物活不了几天,但他不仅在这历史悠久的城市和学校幸存下来,甚至还过得不错——他从未在路德维格大学那些时时变换的楼梯里迷路(很多学生读了四年还会犯迷糊),巫妖们有什么俗务塞给他(通常是借还书和食堂带饭)也完成得很好,不会表现出不耐烦。最终,古老的萨卡兹们接受了外来的羊,心安理得地差使起他。

靠着坚韧的个性、巫妖的知识和对剑术日复一日地磨炼,乌提卡的生活逐渐逐渐在他心里变得渺远而朦胧。每个月,家里都会给莱辛寄来信件,告诉他这边一切都好,你只肖安心跟着弗莱蒙特阁下,我们不说就别回来。墨迹后的措辞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多少有点生硬,有时候,他在事情的间隙会想,自己是不是永远也回不了乌提卡了。大学里也有自乌提卡来求学的学生,他们家人寄来的东西偶尔会和梅耶尔家的信件一起到——“见识了崔林特尔梅之后,谁还想回乌提卡那破地方呢?”他们都这么说。

莱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反问。从有记忆以来,乌提卡就算不上很好,大人们总是露出惶惶不可终日的表情,孩子们被教导谨言慎行,街上成日有宪兵和密探巡逻游走,漆黑阴森的伯爵塔矗立在城市中心,像一柄插在地心的剑——和老爷子给自己的长剑不一样,那应该是一把纤细的贵族佩剑,带有特殊的法术共振,锋利又很容易断。

“——老师快醒了,我感觉线头动了。”埃芒加德忽然说。

莱辛点点头,他也差不多整完了。于是,在女性巫妖的注视下(“唉,真不可爱,小木头似的。”),他搬起有自己半人高的期刊杂志,稳稳地向着门外走去。他路过高塔的窗户,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乃至更远的街道,人变成移动的小点,偶尔迸发出法术的光彩,在这样的塔上住久了,可能真的会忘记底下的芸芸众生都是鲜活的人。冬天的天空阴沉沉的,也确实没下雪,崔林特尔梅比乌提卡暖和得多。

不管怎么样。莱辛用脚推开虚掩的门,一个执拗的想法钻进大脑。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会下雪的乌提卡。


莱辛·梅耶尔十五岁,快十六岁,前十年生长在乌提卡,十岁之后被打发到了崔林特尔梅。没课需要旁听或者做助教时,他会走上崔市的大街小巷,偶尔是给巫妖们采购东西,但更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座城市华贵而悠久,地块建成数百年,最古老的市政厅耸立在广场正中,钟楼从多次天灾中幸存,已有三百多年。很伟大,但构成这些伟大的是一个个渺小的人。

——这样的感受在来了崔林特尔梅之后变得无比强烈。他去了城市的角落,走访了许多工人和城郊的农民,最后吃惊地发现,他们过得并不比乌提卡的领民好太多。崔林特尔梅不会下雪,不用担心某天醒来房子被雪淹没或者砸出个窟窿,但房价却高得吓人,为了几十平的安身之处许多人疲于奔命数十年;崔林特尔梅有很多工作机会,但所有“体面的”活计都需要推荐信,要证明你和某个老爷沾亲带故——崔林特尔梅大而壮美,几次被评选为泰拉最美都市,却似乎容不下莱塔尼亚普通人们小而世俗的理想。

除了这种加剧的失望之外,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梅耶尔家去信来,欢天喜地地告诉小儿子总算可以回乌提卡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有点荒诞:当初他开罪的那个宪兵死在一场对巫王残党的突击行动中,但那人真正的死因并非英勇就义,而是逃跑过程中撞到了头。

仇人不在了,游子也总算可以归乡。弗莱蒙特嘴上不饶人,说着赶紧滚赶紧滚,却一遍遍让他检查行囊,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起莱辛之后的打算。

“父亲希望我能继续跟着您。”莱辛对他的脾气已经非常了然,回答,“在崔林特尔梅和……您身边,我能学到很多。”

“那是自然。”老巫妖放下心来。

 

崔市和乌提卡之间没有直通车,他一堆给家人带的东西,还有一堆巫妖给他硬塞的东西,只好自己租了一辆马车。时隔五年回到故乡,直到进了乌提卡的领界,才有了点到实感。路不是很好走,很多年没有修缮过,在巫王倒台后,乌提卡变成一处被许多莱塔尼亚人避而不谈的地方,来往最殷切的除了狂信徒就是各种密探,确实没什么维护道路的必要。莱辛驾着车,在心里暗想:将来他能主事了,首先要做的一定是把这破路给修了,不能再让人受苦。

热热闹闹的梅耶尔家迎接了远行归来的小儿子,不能大操大办,但还是给集市和城里的每个人都送了自制的手指饼干和啤酒,竟也给死气腾腾的小城增添了一些节日色彩。乌提卡距离崔林特尔梅不远,但中间隔着山林,冬天的温度低不少,还未到年末,城外的群山已经积起一层薄雪。莱辛这几年都没见过正儿八经的雪,崔林特尔梅地处河谷,冬天气候温和,冰晶往往还没酝酿好就化成了水,弄得身上潮湿又粘稠,他不喜欢。

莱辛预计在家里待到春天,等到春耕农忙结束、新学期也差不多开始再返回崔林特尔梅。离开的这几年家中有所好转,叔叔们在外地做生意,周转比他小时候盈余了很多,更多的钱可以拿来为乌提卡奔走,但还是不够。大地日新月异,他跟着老爷子去过伦蒂尼姆参与学术会议,也途径过卡西米尔边境,好像所有人都被绑上了一趟列车,极速前进又不知会驶向何方。而乌提卡还是老样子,跟他六年前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连集市上铺面的招牌和位置都是熟悉的模样;大家欣喜于突发的排查变少了、今年收税官少要了几斗麦子,却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好像已经陷进了一团死水。

——离成年还有几年,但毕竟是莱塔尼亚的男人,家庭聚会时喝几口再寻常不过。最后一天的晚餐,几年以来第一次,所有在世的姓梅耶尔的人齐聚一堂。叔伯们又要他说说崔林特尔梅,于是莱辛只好端着啤酒杯,把自己回家后已经讲了无数次的话再重复一遍——恩典大道上双塔的光彩、路德维格大学可以小范围调控天气的法术装置、能让四辆车并驾齐驱的道路……不下雪的崔林特尔梅,不夜城崔林特尔梅,美德与音乐之城崔林特尔梅。

卡壳了就喝一口酒,他已经喝了三大杯,暂且没有醉意。短暂的沉默中,一位堂兄挠着耳朵,说:“真好啊,崔林特尔梅……”

气氛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一阵阵涟漪。他的大伯借着酒劲拉起了手风琴,一段低沉的乌提卡民谣,在座的每个人都会唱。

不知道谁哼了一声:“那地方还叫维杜尼亚的时候,咱们这儿的年轻人可不会一股脑往那跑,毕竟乌提卡才是——”

他父亲重重咳嗽了一声,把厚实的啤酒杯放下,盖住了杂音:

“你们都喝多啦。”他说,“今天没有宵禁,但还是都回去吧,好好休息。”

莱辛垂着眼睛,喝下第四杯酒,他也好像有点醉了,暖黄色的灯光在眼前显得有点虚浮。姐姐们投来关切的眼神,而他盯着桌上的碱水面包(做成了梅耶尔家巨大的角形),忍不住想:

……不知道高塔上的伯爵此刻在做什么。

 

初春的下午,莱辛穿越集市,往伯爵塔的方向走去。高塔通体漆黑,是城里最高的建筑,也是所有乌提卡孩子睡前故事中的梦魇。

他走到塔下,直到被全副武装的卫兵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我想来看看伯爵塔。”莱辛拿出路德维格大学的学生证(严格来说,他还不到年纪,是旁听生,但为了出入方便,巫妖们还是给他办了一张)和通关证明——在崔市住了六年,他的乌提卡口音已经很淡,只有飞快说话时的尾音能透露出一点端倪。

那卫兵狐疑地看着他:“游客?来乌提卡?”疯了吧!

“这里历史很悠久。”跟弗莱蒙特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很会应付难缠的人。

卫兵翻看着他的证件,里面掉出夹好的硬币——不多,但足够他下班后去喝几杯:“……梅耶尔。你是梅耶尔家的小儿子,在崔林特尔梅上学那个?”

莱辛点点头。

卫兵哼了一声,嘟囔了句什么——伯爵塔护卫在乌提卡是个危险的苦差事,他大约也是平民出身,而这座城多数平民都受过梅耶尔家的照顾。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没有要莱辛的“贿赂”,而是说:

“在这儿看吧,别想着做什么小动作,不准拍照、不准用法术,我们盯着你呢。”

“好。”莱辛回答,“多谢。”

他站在高塔之下,抬起头。——或许是错觉,也可能是在首都见了太多更加高大壮美的塔,他觉得伯爵塔没有自己幼时记忆里那么高了,能一眼看到塔顶,甚至只靠肉眼就能看到塔尖小小的窗户。

“……那边,好像有人?”他迟疑着问。

卫兵立刻紧张起来:“哪儿?!……哦,窗户啊。那是伯爵,他每天这时候都会在那儿。”

“看落日?”莱辛盯着那扇窗户后模糊的虚影,一团黑乎乎的小点,问。平心而论,乌提卡的黄昏确实不如崔市。他曾经跟着弗莱蒙特登上过赫琳玛特的塔,从中庭看下去,晚霞中的崔林特尔梅美得令人心惊胆战。

“谁知道?贵族老爷总是神经兮兮地想一出是一出。”卫兵摇摇头,“看够了没,梅耶尔少爷?要是待会换班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咱俩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莱辛仰着头,几秒钟的功夫,落日隐入群山之后,晚霞变成了深紫色,窗边的人影也看不清了。

他点头:“可以了,给你添麻烦了。”

莱辛把硬币塞到对方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他有种预感,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带了一车东西回乌提卡,结果返回崔林特尔梅时东西更多——妈妈和姐姐们织的毛衣和冬衣,送给巫妖们的礼物(乌提卡出产的苹果和啤酒),以及一些可能用到的杂物。原路返回走了三天,赶在又一个黄昏进了城门,崔林特尔梅还是那么金碧辉煌,处处丝竹声,走五步能碰到三个贵族老爷。

车轮驶过齐整的石板路,一旁的乐器行在放女皇的乐师们为1099年到来谱写的协奏曲。几个月之后,伴随着这首结构华丽的合奏,他会听到人们悄声谈及维谢海姆和“不知好歹的”乌提卡伯爵的死讯;再过几个月,弗莱蒙特会在新的百年的开头告诉他,你的伯爵在国外制药公司活蹦乱跳,而我们要搞到赫尔昏佐伦的遗产,解放他的血和命运。

对前路暂且一无所知的莱辛·梅耶尔驾着马车,感觉住了六年的第二故乡又变得陌生起来,明明只是离开了三个多月,明明闭着眼都知道从城门到路德维格大学的路,却还是有种莫名的茫然。就好像,他学习再多的知识都无法变成巫妖,口音无论怎么变化都和崔市人推崇的“贵族腔”有别。

他觉得,这座金色的城市在霞光中还是有些太刺眼了。


“晕。”黑键说,伯爵撑着额角,卷曲的发尾随着车驾颠簸一晃一晃。

莱辛看过来:“停下来歇会儿?”

“免了。据我们见多识广的梅耶尔先生两个小时前所说,不是很快就到了吗?”

“今天就能入城,确实快了。”护卫心平气和地回答。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莱辛也发现,什么话从这位伯爵嘴里说出来老是有点变味,让他时不时想反驳——这是面对老爷子时绝不会有的想法。

“……之前都不知道,从乌提卡到崔林特尔梅的这段路这么难走。”黑键理了理礼服的领口,像是因为久坐而有点紧绷。他去年直接从卡西米尔边境过来,眼下是第一次从乌提卡走国道去崔林特尔梅,一路上被山路折磨得苦不堪言,偏头痛和晕车一起发作。

“等我们修好领地的主干道,就可以上报申请整修国道了。”莱辛拉过他细白的腕子,在血管的间隙轻轻摁了起来——他去罗德岛时跟炎国人学的,神秘的东方按摩,不清楚有没有效果,但眼下应该是聊胜于无。

黑键阖着眼任由他伺候,笑了一声:“那位陛下会这么轻易地应允?”

“程序上肯定会拖一段时间,但只要我们自己出人出钱……应该是没问题的。”

莱辛说着,也沉默下来,他们一起想:这需要一大笔钱,还得至少城里过半的人同意。两人都不再说话,弗朗茨继续一边头晕一边感慨振兴乌提卡任重而道远,而莱辛则思考起怎么去和领民说这事。

“你常走这段路吗,莱辛?”过了会儿,伯爵问。车窗为了通风拉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林荫招进来,影影绰绰打在他脸上。

“不是很经常。”莱辛感觉他精神好点了,停下来动作,但没有松开对方的手腕,黑键看起来也不介意,“从乌提卡去崔林特尔梅的话,是第三次。”

“确实不是段令人愉快的旅途。”年长方怏怏地说。

“嗯,我同意。”

看书会加剧某人的晕车,于是剩下的时间他们又下了会儿棋,练习了一下庆典后的宴会上如何跟其他贵族对答的话术(演着演着就变成了弗朗茨扮演贵族刁难他,真是咄咄怪事),简单吃了些茶点垫肚子——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崔林特尔梅。刚好赶上商队进城,通关需要排会儿队。

时值1101年女皇庆典,虽然没赶上什么特殊数字和年份,但因为是赫琳玛特“失声”后头回只有一位陛下的典礼,为了表明莱塔尼亚没有因为无情权威的缺失而衰弱,专程请了些外国礼宾,规模竟然比往年都大。这也是他们二人置身于此地的原因——今时不同往日,去年之后黑键返回领地,已然是货真价实的乌提卡伯爵,需要参与这种大人物的社交场合了。他还报了新利奥波德大学的混合制学位,可以先在领地函授两年,再去校园读书,这一趟首都之旅要顺便去学校露个面走走流程。

队伍旁边挨着人行通道,有一队吵闹的哥伦比亚游客刚大呼小叫着走过去,在这座久负盛名的城门口合影。莱辛盯着队伍的动向,听到黑键忽然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心态这么惬意地打量勃兰登堡门。” 

考虑到他去年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事,这话并不奇怪。

“老爷子说,这扇门最初是防御工事的一部分,后来巫……那位陛下拆解了原本的术式,构建了新的首都城防系统,就变成单纯的地标建筑了,它的风格属于——”

“唉,好先生,你真不是个合适的导游,给人介绍景点一副作报告的语气。”

“很遗憾,这个季节是崔林特尔梅的旅游旺季,你想另雇导游大概很难预约到。”莱辛把两人的证件和烙着金色火漆的邀请函递给卫兵,回道,“只能跟我凑合一下了。”

黑键扬起眉毛,似乎心情好一点了。

检查证件,然后放人,车子慢慢驶入。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双塔高挑的形状,还有市政厅的拱形圆顶,不同时代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城市内,所有到访者都会感叹它的壮美,而本地人会说,崔林特尔梅是最接近永恒的伟大之城。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莱辛忽然说,“只有十岁——就是被你解除任命不久之后——觉得这里很大,望而生畏。”

——虽然不懂这个不善言辞的人怎么又突然开始讲故事,但弗朗茨想了想十岁的莱辛,忽然有点后悔起那段没有印象的往事造就的阴差阳错。

“后来又从家来了一次,觉得这些精致的建筑很刺眼。意识到……我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乌提卡人,在这里生活多久都改变不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黑键看向他,竖瞳的蓝对上浓稠的紫色:“现在是什么感觉?”

莱辛也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微笑,青年笑的时候脸颊会有极浅的酒窝,伯爵也是最近才发现。

“现在觉得,崔林特尔梅也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大都市而已,不会下雪,跟伦蒂尼姆和卡瓦莱利亚基没有太多区别。”

时值黄昏,崔林特尔梅万乐齐鸣,马车在双塔的光辉下缓缓前进,最终抵达他们提前定好的住处。

莱辛·梅耶尔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总之,欢迎来到美德与音乐之城,伯爵。”

此人极少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黑键觉得有点好玩,一路上有点拧巴的心脏又奇异地雀跃起来。

他也笑了起来:“那就希望梅耶尔先生好好提升一下导游素养了,毕竟,我可很少出门。”

然后,他把手搭上莱辛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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