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某个国家的某处,有一只燕子。
他的兄弟和友人们早早招呼他去南方过冬。
但是,战争爆发了。燕子只能飞向别处。
在燕子能够停留的城市,他遇到了一位闷闷不乐的王子的雕像。
燕子:你好,王子。看来我们暂时要做邻居了。请多指教。
王子:啊啊。请多指教。
燕子:恕我冒昧。可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是这里不够好吗?还是另有什么原因呢?
王子:……我想这与你无关。
燕子:好吧。总之,希望这里可以让我度过冬天。
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一边说着“失礼了”一边走进来的是熟悉的刀剑。压切长谷部已经换好了战斗服装,通知他今日的出阵计划。看到桌子上的纸笔,比他年轻一些的刀大概是顺口地问:“你在写什么?”
“一点练习。”日光一文字回答,“或许之后能拿去给厚、博多和小夜他们读。”
“……好吧。”长谷部似乎缺乏深入了解的兴趣,“总之快点准备。我去喊其他人了。”
日光微微歪着头看长谷部。“最近很忙吗?”
“废话。最近要把季度和年度总结的报告一起提交啊!博多、松井江和山姥切长义都还在加班对账目做表呢。主人也好几天没出来了吧?你这家伙未免也太不关心周围了……”
“等出阵回来我可以帮忙看看文书的工作。”日光平板地叙述,“不过或许需要稍微上手一下,毕竟本丸的事务我还不很了解。”
“嘛,那就拜托你了。”长谷部耸了耸肩,“除了数据和大总结也没什么很难的内容,只是麻烦而已……当然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去找其他出阵的队员做准备。日光稍微缓慢地站起身,目光落在桌面的纸笔与书籍上。
出阵很顺利地结束。战斗对于刀剑来说如同人类进食睡觉一般稀松平常。尽管他们如今也使用人类的身体了——返程时日光盯着某一处神游天外。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长谷部转身很无奈地问:“怎么了?”
“……”
日光眨了眨眼睛。
“在想本丸今晚会有什么饭。”
“噢,这么一说今天烛台切他们还在远征吧……好像是歌仙和左文字他们一起负责。虽然不会难吃,不过最好也别抱太高的期待……”
作为武器被使用,自身使用武器战斗。过去切割人类的肉体,如今斩断同类的身躯。在切断肉体时积累逸话,斩除敌刀则能提升如今身体的灵力。本质上与吃饭饮水别无二致。
接着,在战争结束以后。继续回到博物馆、收藏库中,等待对于人类来说过于漫长,几于永恒的消损与毁灭。
晚饭后日光遵守约定,来到刀剑们的大办公室,加入这个年底加班的队伍。见开门进来的是他,山姥切长义面露阴暗的喜色。
“黑气要从你身上冒出来了。”日光平静地指出,“虽然我不是那么专业的神刀,不过好歹也在神社里待了很久,或许可以在驱邪方面提供帮助?”
松井江轻轻笑起来:“日光先生还是放过他吧。虽然我想一些鲜血能帮我提神……不过以最近的工作量来说,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厚非。总之,对于您的加入我还是非常感谢的。”
门再次被拉开,冷风从庭院里灌了进来。埋头苦敲键盘的博多打了个喷嚏,对来者的方向怒目而视。夹着一大堆文件风风火火进来的长谷部没刹住车,撞在日光肩膀上,也对日光怒目而视。日光很自觉地伸手把门拉上,一边轻轻揉了揉长谷部的额角:“没受伤吧,压切?”
“……”长谷部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一目了然的问题。“你坐这里。”他指指两个并排的空位置,“我先大概和你说一下需要你负责的部分怎么处理。”
山姥切长义倒吸一口凉气。日光把目光转过去,发现此刃将惊恐的视线投向他和长谷部。日光报以疑惑的眼神,被身边的刀拽着运动服的袖子往房间里拖了两步。
“那么,今晚你要看的就是这些……这是博多统计的季度明细。你负责再审核一遍纸质文件的数据和明细相比有没有错漏,如果没有就放到让主人签字盖章的那堆文件里。顺便趁现在学学本丸文件的格式和写法,这种东西你一向比我擅长吧?”
以知与武自傲的名刀。别让我失望啊。长谷部眼睛里稍微闪过点坏心眼的光。日光仍旧用那副平板的表情冲他点了点头,坐下开始翻阅小山一样高的文件。
偌大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翻阅文件、敲打键盘和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日光开头两份看得仔细些,大概明白格式以后就能一目十行地校对。翻页的间隙里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到身边人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白光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映在他脸上,显得那面孔有几分失真。
在如今的人类躯体中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格外猛烈地搏动了一刹。
冬天一日日临近。天气寒冷,金属的雕塑也变得冰凉。王子的神情一如既往。
燕子:王子,你何如此忧愁呢?
王子:我想只是我的面目被雕刻的过于严肃。
燕子:并非如此。
王子的面孔朝向的并非城主的居所。是本来如此吗?那应当是更远的方向。
燕子落在王子的肩头。但无论如何极目远眺,城外的风景也只剩一片朦胧。
“我还以为你今天带了什么过来……又在写吗?”
午休时长谷部在一旁问他。长谷部好像被什么程序绊住,解决之后已经过了饭点,只好自己吃。日光仍旧坐在工位上,拿万年笔往本子上写字。听到熟悉的声音,日光停下笔抬起头:“随便写一点。不会影响到工作的。”
“我知道。”长谷部挥了挥手,“你这家伙可是比我还死板的男人吧。”
日光叹气。“这种话也不要当面说啊。”
“嘛。反正你也不会在意吧?”长谷部说,“写完也给我读一读好了。说是写给短刀们的……你这家伙也会写这种东西啊。”
“说了要为弟弟们做点什么。”日光索性收起笔,“饭沾到脸上了,压切。”
“哈?”
还没等长谷部反应,他就伸手到唇边拭去了米粒。
长谷部好像想发火,但最后也叹了口气:“……算了。下次说在哪里我自己来就好,别做这样的事。对于人类的身体来说太奇怪了。”
日光盯着自己已经用手帕擦过的指尖点了点头。
湿润的海风如今浸透了寒气。燕子落在王子的遮蔽下。
“差不多这两天就是最冷的天气了。不会更冷了……再坚持一下吧。”
王子的面孔还是朝着不知尽头是何处的方向。燕子问王子:“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多年。”王子说,“对于雕像来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
雕像无法自己移动。即便可以与自己交流,也无法让人类听到自身的呼唤。十多年里如此,未来的日子里亦然。
燕子想起远处有什么了。尽管是不同的方向,他也是从远方抵达这个城市的。
“那么你是在寂寞吗?”
加班好像掉进了没有尽头的大海。日光想,但他并不讨厌这种让自己有事情做的感觉。
显得奇怪的是山姥切长义……当然,在他认识这一位时,这个名字还尚未存在。他在工作间隙,总会朝自己和压切的方向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被这样看得多了,日光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正巧近侍今天被抓去出阵。日光索性在午饭时换了个工位坐,以便问一旁如今被称作做山姥切的备前长义:“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用了肯定的语气。
于是得到了山姥切长义自暴自弃一般开门见山的回复:“……你和长谷部君是交往了吗?”
交往。日光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心想他和压切长谷部已经高强度交往了六百多年,才转过来弯对方说的并不指日常沟通。他诚实地摇了摇头。山姥切长义用还戴着手套的左手捂住了脸。
“我以为你们起码在博物馆就已经私相授受了。”山姥切长义说,“他居然让你喊压切。”
“我刚来的时候他好像也很介意,但毕竟六百多年都是这么喊过来的,我也没什么要改的想法。所以就这样也没有什么问题。倒不如说……在这里名字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对于有些刃来说。”原监察官试图向旧识指出名字的重要性,“你也知道我们的力量来源于与名字相关的逸话……好吧,你没什么改名的经历。但我推己及人一下,喊长谷部君压切的效果可能近似于同时在我和伪物君面前对着他喊山姥切。嘛,毕竟长谷部君是出了名的不喜欢信长吧?认识他这么久,你不可能不知道才是。”
“讨厌……吗。”
我想并非如此。日光一文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冲如今的本科山姥切君点一点头,起身将午餐的盘碟送走。
晚上长谷部照例继续回来加班。他只穿了轻装,看起来是刚洗过热水澡,在这个寒夜里散发出一股温暖的水汽。或许温差让他不大适应,走进办公室里时他打了个喷嚏。
日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旁边叠着的内番服外套递过去:“小心着凉。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一旦生病会很麻烦。”
“我当然知道……!”长谷部下意识想反驳,意识到这是办公室又压低了声音,“我可比你早来好几年。”
“前几年没能照顾到你我很抱歉。”日光无视他的反驳,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下次记得多穿点再来。不会耽误时间的。”
上班时又是只有纸笔与键鼠的声音。材料整理总算过半,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到十点半长谷部宣布今晚就到此为止,博多欢呼一声以在场无人能及的机动冲出房间,山姥切长义揉了揉额角缓缓起身,松井江则开始收拾东西。日光瞥了身边工位一眼,长谷部把一沓材料订在一起,抬头时目光正好与他相交。
“这几天应该就能搞定……再坚持一下吧。”
“也没有那么辛苦。倒是你等做完放假一定要好好休息。”
下班后他们顺路一起回去。博多和日本号住一个房间,长谷部因为半夜总要值近侍班的缘故则分得了单独一间。去一文字部屋则要提前两个拐弯走。日光在拐弯处站住,拒绝了对方归还外套的请求,对曾经一起在仓库里躺了六百多年的前室友说:“晚安。明天带给我就好。”
披着不大合适的运动服、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晦暗的背影稍微顿了一下。压切长谷部摆一摆手,头上的碎发跟着一起动了动:“晚安……明天见。”
王子:……我不知道。
他的面孔仍然望着前方。燕子并没有落在很高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
王子:那你呢?说我寂寞的你,来这里时也没有同行的同伴吧?
燕子:大家各自分飞了。
王子:为什么?你们不是同伴吗?
燕子:因为人类掀起的风太大了……我最终被吹来这里。
人类。王子咀嚼了一遍这个词。
王子:你恨人类吗?恨他把你和同伴分开,或者不得不在陌生的地方过冬?
白天长谷部没出阵,日光倒被拉去阿志贺津山。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被检非违使捅了一枪。战斗之后石切丸诚恳道歉说是自己动作太慢才给了检非违使下手的机会,日光在回本丸的路上按着还在渗血的侧腹苦笑:“是我自己技艺还不到……我还差的远。”
作为立下誓言要保护的刀来说,自己还差得远。
以上当然是不幸的部分。幸运的部分是今晚可以暂停加班。晚饭前长谷部来手入室看他,顺便通知手入结束可以回去睡觉不必再去办公室。此种时刻,换了从江户城内回来的博多必然大为欢喜,乃至直接重伤变轻伤轻伤好完全,省去了使用加速符的烦恼。但日光只是嗯了一声,甚至还加了一句道歉:“今晚没法帮忙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
长谷部瞪大眼睛看着老熟刃:“这种时候不想着工作也没关系,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让伤员来做吧。”
“如果拖慢了大家的进度,也该向长义君、松井君和博多道歉。我明天会早点过去的。”
“你这家伙……”长谷部眯起眼睛,“天天唠叨我,多少也照顾好自己吧!”
“?”日光歪了歪头,“手入之后就会完全恢复吧。我们本质上只是物品。只要本体复原,身体就能恢复健康。不是吗?”
“不是这个意思……”长谷部在椅子上瘫下去,窗外的夕阳落在他盖在脸上的手背上,显示出有点滑稽的光斑。
“你啊……就没有觉得疲惫、迷茫、精神不振过吗?”
燕子:我不恨人类。
燕子非常平静。他站在王子的肩膀上,俯视着底下正在清洁王子底座的人。
燕子:有时我无法违抗风与季节的威力。但我还有翅膀。风把我带到了这座从未见过的城市。我与你相遇了。这总比我冬天要孤独地、毫无遮蔽地度过要强。
王子:可我没有翅膀。
他的声音低下去。
王子:人类锻造了我,赋予我名字,又轻易地把我抛弃。这里的人接纳了我,城主对我很喜爱。但人的喜爱能维持多久呢?人类的感情不是这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吗?
王子:我无法离开这里。
燕子:那么,你确实是在寂寞了。
王子:……到我外衣下的缝隙里来吧。金属虽然冰冷,但起码能够为你遮挡一些寒风。
日光伸出手去够被风吹到长谷部脸上的写满了字的纸,指尖碰到长谷部盖着脸的手背时顿了一下。
这次他用钢笔把纸压好了。
“我确实不记得有过焦虑或类似的情绪。”他用平淡无奇的声音说,就好像谈论今晚吃什么,“疲惫也是因为出阵而积累的肉体上的感受。我只觉得你看起来每时每刻都很拼命。放心吧……我可能没有你那么熟悉这具人类的躯壳,但我明白分寸。”
“可能你这家伙就是死脑筋吧。”长谷部重新坐起来,“我也是犯傻了才来问你……六百年前你这家伙就这样子了。”
“是吗?”日光说,“那很高兴听到我没改变初心的评价。”
“这可不是夸你!”
“很可惜,我认为是的。”
毫无营养的争执持续到小夜来敲门送晚餐。长谷部还有点不高兴的模样,气呼呼地回去大广间吃饭。日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尝了一口拉面。
“今天是博多风味啊……真不错。”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办公室。自己工位上空空荡荡,毫无留下文件的痕迹。长义第二个到,和他打过招呼,见日光还在对着桌面发愣,善意提醒道:“昨晚长谷部君比我们多加了会班。嘛,这会还在见主人吧……近侍殿可真够忙的。”
日光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不去找他吗?”
“反正一会就能见到。昨天没来真是不好意思。”
长义一边嘟囔“我真是不懂你们两个”一边打开自己的电脑。松井和博多也先后来到了工位上。长谷部最后一个才到,手里拿着外套递给日光。
“刚刚忘了带害我又跑回去一趟……啧。总之已经帮你洗过了。”
接过的内番服已经熨烫平整,微微泛着清洗剂的香味。日光又说了句“麻烦你了”,长谷部把打印出的文件递过来。
“这几天你拿这些材料把年度总结写一下吧……修改完让主人签过字,年前的加班就算完事。”
日光打开工位的电脑——在几天的高强度加班中他很快掌握了办公软件的用法。接收邮件,新建文档。长谷部发来了前几年的总结。尽管各种文件会分派下去,但年度总结似乎一直都是他自己负责。日光看了一眼熟悉的刀。电脑屏幕的微光下,他的眼眶下显示出淡淡的乌青。
手入能让身体恢复健康。但没有出阵受伤的身体并不需要手入。
人类的身体需要进食与休息。人类的心灵能因为休息获得平静与愉悦。曾经是物的他们已经获得了这些改变。
那么如今在心中鼓动的、熟悉又陌生的……因人心产生的感情,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日光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加入办公室敲打键盘的阵营。
不算漫长的冬季过去了。草木生长,春日悄然到来。王子仍旧看着远方。燕子朝那个方向飞了一段,从一户农家旁衔回一两根多余的葡萄藤。
燕子:我喜欢葡萄。我想试着把葡萄种在这里。藤或许会爬到你身上,你会在意吗?
王子:……随你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藤花。
于是燕子在秋天飞到城主的寝室下,衔着种子回来。
来年葡萄和藤花都发了芽。来看王子的人见到春天在雕像附近绽开,为它们安置了爬藤的花架。
加班带给人无比充实的体验。时间过得飞快,日光把初稿交给近侍阁下已经是两天以后。环顾办公室,他精神状态尚可,其他几刃看起来却相当危险:博多看起来气息奄奄就差把红牌牌贴在脑门上,长义顶着两个毫无长船风度可言的黑眼圈当不想动弹的熊猫,松井江看起来马上就要拿把刀来划拉胳膊“让鲜血给自己带来点兴奋”。文件发过去之后近侍殿说你可以先休息一会,日光稍微思考了一下,问他明天能不能彻底结束。
“没有意外的话可以。怎么了?”
“要大家一起吃个饭吗?我可以请客。”
“不用你操心。”长谷部好气又好笑,“怎么着也轮不到你这样的新刃……每年主人会拨出钱请一顿的。明晚下班大家一起出门去万屋街。你也来!”
长义听到声音抬头看他们,宣告道:“今年我不想吃猪排饭了。感觉没有烛台切先生做的好吃。”
松井江举手:“我这里有好酒。大家一起喝怎么样?”
博多眼睛亮闪闪地抬起头:“听我说听我说!万屋街有超——正宗的博多拉面!不吃绝对亏!”
长谷部一拍桌子:“明天做不完什么都别想吃!日光你这家伙也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动摇军心可都怪你!”
“这么说,要我吹一下北条白贝吗?法螺号的出阵曲应该是很能振奋精神的——”
“你给我闭上嘴赶紧先下班吧!”
被推出办公室的日光回头看了一眼。长谷部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混杂着无奈。他又拐回去拿回自己的笔记本,顺便摸了摸长谷部看起来发质很好很光滑的脑袋。
手感确实相当不错。
燕子在这个城市停留下来。年复一年打理雕像与藤花的孩子们注意到了燕子,跑去告诉大人王子的肩头上总是落着一只漂亮的鸟儿。大人们说:这是燕子。燕子为什么放弃了迁徙,而是在这座城市停留呢?孩子们交头接耳,鸟类学家也作出了各种推测。
后来,城主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城主提议道:为王子的雕塑的肩膀上加一只燕子吧!这样即便燕子再飞走,王子也不会孤独了。
王子雕塑的改造即将竣工的某夜,燕子落在他另一边的肩头。
燕子:你看起来不那么闷闷不乐了。
王子:他们并没有改动我的表情。
燕子:是吗?但看到你心情好起来,我也很高兴。
王子:那么,你要离开了吗?
燕子:不,我要死了。
长谷部在工作的最后一个上午把需要修改的报告交给了他。博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日光摸出早上被则宗分发的金平糖交给了他。长谷部注视着他们的互动,在博多离开后发表重要评价:“你对博多这个态度显得还挺正常的。”
日光偏了偏头。长义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笑声。这下同样在收拾工位的松井江也看了过来。长义赶紧摆摆手,见日光和长谷部都还一副追根究底的目光,只好叹气道:“我以为日光和长谷部君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看到日光用眼神给出“没错”的回答,长义一阵绝望,但还是只能往下说:“所以长谷部君并不是习惯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长谷部自己倒是对同事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家伙太麻烦了而已。”
长义的视线在两刃之间来回扫过。这两刃的距离对于正常成年刃来说有些过于亲密,但可能对他们来说倒也正常。……就算对于他熟悉的日光一文字来说并不那么正常,他最终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燕子和王子之间横亘着这个夜里寂静的沉默。
呜咽的风打破了沉默。秋天已经来临了。
燕子落在王子的胸口。王子感到有什么跳动温暖的东西接近了自己钝感冰冷的心脏。
咚。咚。咚。
敲击着胸腔的,是心脏的声音。
燕子:春天有新的藤蔓与花朵。夏天有细雨微风。秋天有果实与种子。冬天也会有孩子们来。你不会再寂寞了。雕像也会陪着你。
燕子:所以,请不要再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了。
王子:但是,你要离开了。
“走了走了,去万屋街喝酒了!”
博多来敲门时喜笑颜开。今天连长谷部大概也不会严格限制吧——对于以博多男儿自傲的博多藤四郎来说,像其他付丧神那样痛饮日本酒大概也是提升男子气概的一部分。更何况一期一振不会参与他们的加班联谊会。日光盘算着让博多喝到什么程度再按强制停止键。要把握难得的机会和不影响身体之间的度,也算有点挑战。
他收起笔记本,看到长谷部已经穿上了厚外衣,侧着身子在走廊上等他出来。
日光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羊毛围巾系在打刀脖子上。
他们到达万屋街时另两振打刀还没有抵达。并不是博多推荐的拉面,但短刀君仍然大流口水:这次长谷部订了相当著名高级的美味和食(当然,最主要的是很贵且不用自己花钱)。随后松井江带了两瓶酒来,说不够喝的话让笼手切再送。山姥切长义最后一个到,他被临时派去时政送文件,从头到脚武装了一个遍,在几个人的和式打扮里显得格格不入。拆掉了披风之后所有刃终于就座到位,长谷部给长义倒好酒递过去,大家举起酒杯,近侍殿开口道:“大家辛苦了——干杯!”
好酒总会让心情变得愉快。日光也喜欢酒,但并不像日本号或者次郎那样猛灌。慢慢地、适量地喝,既能抵达微醺的悠然,又不至于被宿醉的痛苦困扰,就是他最满意的状态。博多还没喝多少就已经颠三倒四地唱起歌来,就连长谷部试图偷偷将他杯子里的酒换成水都没有发现。松井看起来很清醒,但喝酒有点上头,他那张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在几杯下肚后就红润起来。长义看起来动筷子多动杯子少,大概是去时政确实消耗体力。最后他看向长谷部。在黑田家时偶尔还会在人不注意时幻化出身姿共饮的酒友,自从去了博物馆就没什么机会再一起举杯了。长谷部的目光和他相撞,打刀勾起混杂一点挑衅的微笑朝他举杯示意。
日光不由得也牵动唇角。他同样举杯相碰。清爽的酒液落入咽喉,在口腔里留下的余韵却显得醇厚。
长谷部端着喝完的酒杯看他。仍然是带着点挑衅的笑意,藤紫的眼睛闪过与战场上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光。
——就是那样。这次日光切实地微笑起来。
那是属于“生”这一侧的、鲜活的表情。
散场之后日光主动揽下了送已经睡着的博多回本丸的职责。在隔壁间住的黑田打刀自然也一起。另两振打刀比他喝得多些,但神智都还清醒,何况办公室组都算是有分寸的刃,日光索性由着他们自己回去。
长谷部走在他旁边。不知是喝酒还是冬天气温太低的缘故,呼出来的气好像比平日更灼热一些。也可能都有。日光漫无边际地想。
“该说果然不愧是你吗……今年的工作比预计早了好几天完成。主人也很开心,才说要请一顿好的。”
长谷部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虽然是在和他搭话,但视线并没有转向他,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只是做好了该做的事情,并没什么值得夸奖。”
“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这也是主人教给我的。总之……这次你做得不错。”
该说的时候吗。日光想,语言比他预料更快地冲出口。
“我也收获了很多。对本丸的情况掌握更清楚了,也学会了很多新的东西……当然,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坐在一起工作了。这种感觉也很让我怀念。还有,算是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明白的事情?”
长谷部稍微愣怔地重复了一遍。是错觉吗,他的面色比平时更鲜艳一些。或许是喝了酒又在路灯下的缘故吧。
“如果说明白了什么,那就是你对于我而言的不同。”
“别说笑了。”
马上得到了低声的回答。日光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博多还在他的肩头睡得很沉。
“我并不开玩笑。”
太过久远、以至于几乎以为已经被忘却的回忆,此刻忽然鲜明地涌入脑海。
那还是在黑田家的廊下。五月雨中藤花轻轻摇曳。他从回廊另一侧走来时,总觉得压切长谷部的背影似乎也被雨水模糊。
“很寂寞吗?”
“我不明白什么是寂寞的感情。”
站在雨幕边缘的付丧神并没有回头。
“正因为物比人类长久。世事沉浮,人不能幸免,我们更难逃辗转一途。人会轻易地死去,即便依附在物上的我们终究也有力不能及之事……也有最终损毁的一日。”
“不要让自己被寂寞压垮了,压切。”
在长谷部能够开口反驳之前,宽大温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发。
日光一文字在那时说:“因人类的期待与爱而获得人心,还是因为产生人心在必要的时候依靠别的什么,都并不是丢脸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更多地依赖我、信任我,其实也只是我对你的一种依靠。”
万屋街悄然飘起细雪。日光将博多头上的毛线帽又扶了一扶。已近年关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几乎算得上万籁俱寂。只剩下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你这家伙……”长谷部停顿了很久,好像在纠结到底说些什么合适,最终也只是挫败地叹了口气。
“……能轻而易举毫不脸红地把这种话说出来,真不愧是你。”
“因为没并什么可掩盖的。”日光的视线并没有因为镜片遮挡而被削弱哪怕一星半点,“再怎么迟钝我也学会了读懂你没说出来的话,而你也会明白我在想什么。所以,与其花时间去猜,不如直截了当更适合我们。”
即便对于物来说,共处六百年也太久了。长谷部说不出话,在这点上他无可辩驳。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变得不那么寂寞。你看起来很好,作为兄长我很欣慰。”日光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我也下意识地不希望你不再需要我。你来找我做事……说实话我很开心。”
“作为兄长不应该守望着弟弟们展翅高飞吗?我看你对博多、厚和小夜他们也没那么操心……”
“是啊。”日光说,“所以这种心情,我想并不能仅仅用兄长的感情来概括。”
“我们本质上是物。物的时间并不像人那样短暂……但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损毁或者分离。现在才对你说或许有些迟,但正因为我们如今在这里,我还是希望能够把心情好好地传达给你。”
获得人心,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长谷部移开了视线。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你上次写给他们的那个练习……写完了吗?”
“虽然很拙劣。”日光伸出手摸了摸身旁人的耳垂,“就在我的房间里放着,晚上一起读吧,压切。”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长谷部的耳垂稍微发着烫。
把博多放下后,日光穿过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的本丸庭院。长谷部已经换上轻装,擦着头发在走廊的尽头等他。冬夜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暧昧而模糊。
日光快步走了过去。
“所以,一开始接受邀请被我拉来加班也是因为想为弟弟们做些什么咯。”长谷部耸了耸肩。
“不。这是我的私心。”日光平静地说,“是想多和你在一起待着。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
好吧,反正你这家伙一直是这样。长谷部嘟囔了一声,靠过来和他一起继续读故事的尾声。日光翻页时手指碰到他的脸颊,索性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长谷部喉咙里发出了两声不满的咕噜,但最后还是没有躲开。
燕子:我并不离开。
他停留在王子的胸口。砰砰。砰砰。王子分不清楚是自己还是燕子胸口搏动的声音。
燕子停在了雕像上。但是,王子面前有两个燕子了。他自己也飞了起来,看得很高、很远。
王子:我可以动了!我们自由了,是吗?
燕子:是啊。现在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任何你希望去的地方了。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附近的藤花谢了又开。人们都习惯了王子雕像的肩头站着一只燕子。越来越多的游客知道了这里的花与雕像,有的来拍照采风,有的来绘画速写,有些自己来赞叹一番,有些与心意相通的对象携手站在藤花下微笑。
而王子与燕子的灵魂就在此处,看着人们幸福的笑脸,共同守望着这片临海的土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是如此。
了
初稿 2022.10
修改 2023.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