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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阴沉沉。长船长义撑开伞,在雨天少有行人的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亮起。
他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商场的巨型广告牌上快消服装的广告重新排列组合,拼凑出一张与他有几分相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被金发稍微遮盖的翠色眼睛穿透连绵不断的雨幕,就好像在与他对视。
糟糕透了的一天。长义想。
歌う遠星
“是,非常抱歉……但是不行。”
长义深呼吸了一次才又开口:“现在我的状态不对。这样的状态就算一定开展公演,既不能对观众负责、也不利于音乐厅的名声吧?……很感谢您亲自打来。不好意思。”
“您能理解就好。”他几不可察地叹气,“嗯,之后的安排还是和经纪人联系。”
电话挂断了。长船长义把手机放回桌上,难得感觉要被疲惫压垮。窗外雨还在下,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太阳,就算还是白天,没有开灯的室内当然也只剩下灰暗的颜色。
长义又拿起那个信封。里面是张演唱会的票:在高台上,视野开阔,位置很好,但却隐蔽。
他倒出票,对着昏暗的光又看了一次。
——像是挑衅无法开展公演的长义的战书一般,由山姥切国广寄来的演唱会门票。
山姥切国广。长义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正当红的vocal型摇滚明星。嗓子不错,会吉他也会写歌,天天看起来颇不高兴的脸,看在他长相不错的份上也能流行起来。
当大明星就这么简单?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克制住自己不嘲讽地笑出声来。流行——不过是个流行歌手。他第一千次想把这张票撕碎了再原路退回,或者恨不得直接把票扔到国广那张令人格外不爽的脸上:我可不去。
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船家的孩子有艺术天赋是理所应当的事。银色头发的美术评论家举起红酒杯向他示意,带点笑意说可不要给我们家丢脸啊长义君。小龙在对面朝大般若毫无形象地翻白眼,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又在内涵我?他念了人类学,一年到头乐于往各种原始风情地区跑。尽管是艺术世家,烛台切对任何进路选择也都予以大力支持,大般若倒老是拿“背叛了长船”来对他调笑两句。
长义没搭理他们半真半假的斗嘴,他坐在全新的、属于他的钢琴前,按下第一个音节。长辈们的说笑似乎逐渐远去,只属于他的世界随着琴键的起伏铺展开来。
从那之后过了差不多有二十年。长船长义从来不需要督促,他生来该做这个:所有老师都交口称赞。然后是比赛的评委,评论家,观众,音乐学院的教授。长船的杰作,不世出的天才,无懈可击的演奏者,自信而美丽的钢琴家。
——今时今日长船长义的演奏,究竟缺了什么?
他合上琴盖,露出几乎称得上苦涩的笑容。
国广的“战书”来得可以说恰到好处。如果他状态尚佳,那去听听再嘲笑一番所谓“巨星”的品味也未尝不可。但如今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赴约的好时机。
诚然山姥切国广也有不那么讨人厌的时候——十年前的时候。
远房亲戚。他看着站在门口低垂眼睛的少年,不禁挑了挑眉。因为家庭变故所以来暂住……但现在看来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他也太过沉默,连金色的发丝看上去都有点暗淡。
晚上社团还有活动,早点把小孩安顿好能早点出门。长船长义稍微挂起待客的笑容,招呼小孩进来。山姥切国广除了自我介绍和一句低声的“打扰了”就没再说什么,垂下眼睛抿紧嘴唇跟着他穿过回廊。
从外面回来再练一个小时琴去睡觉。时间不大早,长义本以为国广已经睡了,弹了两遍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不经意瞥见琴房门口弹出小半张脸。
他觉得有点好笑,换了弹奏的曲调。弹了一遍鳟鱼,见山姥切国广还在门口蹲着,冲他招手:“想听的话进来也可以。”
国广露出似乎有点被吓到的表情,但还是走了进来。他像什么猫科动物,走起路来悄无声息。长义并不管他,继续弹自己的曲子练习。即便弹熟的曲子也得再弹——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在于总能体会到新的东西。但国广听他反复弹同一首,也没有露出任何困倦和腻味的表情来。
最后还是长义自己换了曲子——他把舒伯特的摇篮曲弹了一遍,落下最后一个音之后是寂静。国广有点忐忑地抬头看他,长义回以微笑:“听完摇篮曲了,差不多也该睡觉了吧?”
小孩低头嘟囔了一句,长义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别把我当小孩”一类的。他合上钢琴,摸一把国广的金色头发:“走了,回去睡觉。”
触感和他预料中差不多柔软,长义非常满意。
听得久了,长义问国广要不要学琴。国广还是有点羞涩的样子,点头的动作倒是很坚定。于是长义把他的旧琴收拾出来给国广弹,放学了偶尔来指点一下。客观地说,如果这能算教的话,长义自己倒要先不好意思。幸运的是国广对于音乐的理解也颇称得上天才,长义教了基本的乐理给他,之后也就不用太过操心。以至于在某一日国广说要弹琴给他听时,长义不由发出了“你居然学了这么久”的感慨。
往日都是他弹国广坐在一旁听,这次换了他坐在钢琴旁边,听山姥切国广用他多年的好伴侣演奏。这感觉太新奇,长义尚且好奇他能弹出什么曲子,就看到少年略带犹豫地按下琴键,融雪初霁一般的琴声从他指下流泻出来。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一曲结束听到长义的掌声,国广有点难堪似的把头别到一边去。无论他如作何感想,长义确实没什么调笑他的意思——可能有那么一点,但他确信并不是情绪的主旋律。
长船长义其实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他也还年轻,从来都是他弹给别人,不曾有人专门弹给他听。即便是最后几个变奏磕磕绊绊走了点音,他也还是郑重其事地说:“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国广的头发:“但是也还要多努力!如果下次没有进步,就不把钢琴借你弹了。”
少年怔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得到了认可,脸上终于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欣喜活泼表情。长义捏捏他的脸,被国广不大满意地偏过头去。少年从琴凳上跳下来,严肃地和长义对视:“虽然长义哥哥是遥远的星星……”
他挑眉等着国广的后续。少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目光却灼灼地闪着坚定的光。
“但是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好啊,我会等着。至于现在——”长义拉长尾音,拿手边的谱子轻轻敲国广刚弹过琴的指节,“先练到把谱背下来再说吧。”
他想他还能教这个小孩很久,一时弹错一点当然不算什么。直到一周后他从学校回来,得到国广已经被带回家去的消息。
一句话也没有给我留下吗?
昏暗的情绪被他压在心底,但长义那晚练琴的时候弹走调了好几个音。
“所以呢?你把我叫来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长义挑起眉毛。这一般是他要开始输出的前兆,南泉赶紧捂他的嘴:“哎哟我都请你吃饭了能不能先把你的毒液收一收啊!”
“猫杀君,”长义挂起优雅的微笑,“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请人帮忙的时候要更礼貌一点吗?”
“你这家伙能不能别喊这个了啊!”
南泉挫败地把脸埋进手掌。他的外号来自小时候出演的音乐剧,为了展现男子气概的小王子杀死了一只猫。此剧虽然成功,南泉却付出了被长义嘲笑近二十年的代价。据他本人所说,放弃声乐去学音乐理论,“全怪你长船长义的嘲笑。”
所以这家伙朝他低头还是很少见的。长义摩挲着下巴,保持着笑容注视南泉。南泉被杀人的目光看得毫无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就是啊,你高中那会,在你家住的那孩子还有联系吗?”
脑海中闪回还带着稚气的国广的面孔,长义没好气地往后一靠:“有事直接说。”
“你也知道我们研究室那几个什么都听的……”南泉目光左右游移道,“这不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给带张签名海报……”
长义气笑了。他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他要录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时难免要去应酬几回。长船家的小少爷对此当然得心应手,对录音室的员工也周到地做一次东,南泉作为来帮忙的实习生也到场。怕他们太过拘束,专门找了消费(对于长义来说)实惠、菜也好吃的店。他有些年头没来吃饭,虽然点菜毫不含糊,但看店内装潢布置,倒有些不那么熟悉了。
比之他从前来时,装修显得更加高雅明亮。长义并不讨厌这种风格——倒不如说很喜欢,只是四下打量,多少也有点物是人非的怀念之感。
从前……在这家店的布置还显得更像家庭餐馆、更温馨时,他也请人来吃饭。但如今这并非什么值得怀念的事。他和staff们碰杯,听到大厅的方向传来钢琴的曲调。
能听到曲调的余韵。在座的也都对音乐熟悉,还是录音室钢琴的调音师先迟疑地开口:“外面是在弹《A小调圆舞曲》吗?”
有人侧耳细听之后赞同地点头。负责录制的年轻人听了一会才说:“和长义先生的指法似乎有点相似?”
“或许是长义先生最近太轰动了,模仿起来当然也更有人气吧。”
南泉没说话,听大家夸长义只是一个劲偷笑。长义没心情看他,坐在他们之中,只觉得一颗心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酸涩,舌根下又压着半分反胃。琴声是他熟悉的指法,大概也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因为他曾经就站在弹琴的人旁边,用乐谱轻轻敲弹错了音的手。
他随便找了借口出去,绕到大堂的屏风旁,从影影绰绰的缝隙里看到穿着老旧款式西服的身影。琴凳上坐的人发色像从前那样熟悉,身量却是时间流逝后的陌生。
但当时不愿意为自己留一句再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弹着他教的曲子糊口也不愿意与他联系的青年。
很好。长船长义想,那我就如你所愿,权当没看见。
——话又说回来,既然当时没留意,现在也别想。他怀着捉弄猫的恶意和一点其他说不太明白的情绪,回绝了南泉的请求。
“你是在寻找什么吗?”
他有一阵没有弹琴了。家庭聚会时大般若索性直白地问他。
“我不知道。”他记得那时自己那样回答,“我觉得我的演奏缺了什么或是消失了什么……但是我找不到。”
大般若露出点稍微符合他长辈身份的笑,拍拍长义的肩膀:“没关系。你还年轻,完全可以慢慢找。”
烛台切一向露出包括“没问题”和“尽可以去做”含义的关怀鼓励微笑,并不发表意见。长义和自己复杂的心情搏斗了一会,终于开口请教家里音乐造诣最高的长辈:“您认为……现在的我究竟缺少什么呢?”
烛台切看向他。长义难得感觉心中没底,但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长辈对视。
年长的音乐家目光还是含着笑意。他开口先说了前半句:“我猜你觉得自己的音乐太匠气了?”
长义垂下眼睛,默认了他的发问。
他的瓶颈在于:他失去了自己的“生”的感觉。这点他其实再清楚不过,到底不能自欺欺人。
烛台切说:“长义君也不用太过担心。人人都要经历这情况,我也一样经历过。要是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头绪,不如把目光放得开阔些。”
“别人的演奏我也听了很多……”长义慢慢地说。烛台切等他说完,见没有下文,又微笑道:“并不见得是古典乐。我当时反而是看了鹤先生的小说,觉得‘还能这样创作’才豁然开朗的。探索是年轻人的特权嘛——长义君慢慢来就好哦?”
说到最后,他还是把国广寄来的票用掉了。
这位置确实很好,帽子和口罩的伪装甚至都略显多余。只是无论如何长义也无法习惯演唱会的氛围。并非沉稳庄重地欣赏高雅的音乐,而是所有人被现场的气氛点燃,一同分享激动与喜悦。只有舞台上灯光闪亮,但粉丝们手中的灯牌与闪光棒同样汇聚成一片浩瀚星河。
来都来了,长义想。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给我看什么东西。
舞台上灯光暗下去又亮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场馆的显示屏清晰地倒映出演唱会主角的面容。
他依旧像年少时那样抿着嘴,但已经再不拘谨局促,反而散发出从容不迫的气质——这里本就是他的舞台。粉丝们在台下发出呐喊与尖叫,还有潮水般迟迟不落的掌声。于是翠色的眼睛也显露出一点笑意,背着吉他的山姥切国广举起手向场中挥了挥。
迎接他的是场中更加激动的声响。屏幕中他没那么整齐的金发似乎在微微反光,像是向日葵的色彩,但或许又像阳光本身。
长义在演唱会的氛围之中难免显出一些格格不入,所幸无人注意。唯一的焦点位于舞台中央。在短暂的开场白后,他终于将演唱会带入了正题。
国广的歌长义并不熟悉。场内的观众不用互动就自发地举起手中的闪光棒一起摇摆,而他只是坐在位置上,保持着欣赏音乐的姿态。
——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吗?
音乐的“生”当然不可能完全来自于听众。生命力终归源于自己,长义完全有这样的自信。
然而在这里他得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尽管仍有些模糊。
代表作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吉他的最后一个音消失,全场再度爆发轰然的掌声。国广感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声音消失,他继续说: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我还要带来新歌,写给带我走上音乐道路的人……也给支持着我的大家。”
场中恢复了寂静。band奏出第一个音,吉他的声响加入,再之后是国广稍低的声线。
「突然降る夕立 あぁ傘もないや嫌、
空のご機嫌なんか知らない」
长义想起那个雨天。阴沉的天色,与他不期而遇的广告牌,国广的面孔,还有他翠绿的眼睛。
旋律从弱渐强,他听到国广在继续唱:
「こんなにこんなに息の音がするのに、
変だね世界の音がしない。」
你的世界是悄无声息的吗?
他想起国广有天晚上抱着膝盖坐在钢琴边听他弹舒伯特。那时他本来弹的是什么来着?——大抵是降E大调一类作为练习吧。他弹完一段注意到国广在看他,想着逗他开心一下,索性弹鳟鱼给他听,这次还唱了出来。
——那时也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足りない足りない誰にも気づかれない、
殴り書きみたいな音出せない状態で叫んだよ」
如果是当时无人注意的餐厅演奏者也就罢了,已经站在舞台中心成为焦点的家伙,为什么还要写下这种歌词。长义捏紧了手指,不自觉地露出微微发冷的笑容。
「"ありのまま"なんて誰に見せるんだ、
馬鹿なわたしは歌うだけ、
ぶちまけちゃおうか星に」
歌曲到了高潮。大屏幕上国广的眼睛没有睁开。他唱得很用力,好像要为自己的音乐献出一切。
——对星辰倾诉一切。
他怔住了。音响里间奏并没有断,但他的世界忽然变得寂静。
弹小星星时羞涩的笑脸,在餐厅时专注的表情,如今抿起嘴唇的模样。山姥切国广从来没变过,他一直是个不懂如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笨蛋。但所幸他有音乐,幸而他们都还有音乐。
这就是你想要倾诉的吗?这就是你露出那样的表情,想要传达的东西吗?
——这就是属于你音乐的“生”吗?
我确实地听到了。他想,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唱最后一句时国广把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长义在鼓掌时想,这家伙和小时候一样,还是迫切地把成果给他看,向他证明自己。
但现在山姥切国广长大了。曾经挣扎与痛苦的痕迹现在都已经藏在了眉眼间的自信底下。
长义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上翘,是个笑的模样。
暌违已久的长船长义演奏会再度开幕。满场的掌声中他向全场致意,余光扫到音乐厅侧面座位上格格不入的兜帽时,长义在心中暗暗笑起来。
他坐在钢琴前,按下第一个音节。
fin
2023.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