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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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君薨逝,璃月人治,已逾百年。
第一个百年,处于对帝君深切的沉痛追思中。
第二个百年,处于旅人终于战胜天理、携妹离去的震惊中。
第三个百年,处于降魔大圣也一同消失在璃月人视野的疑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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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人治伊始,早已逐渐接管璃月港内外事务的七星开始试探着望舒客栈的意愿。荻花洲历来是降魔大圣镇守之地,此地山水秀美,人杰地灵,居于璃月版图之心脏要害。
然而对于七星的试探,魈选择了放手。
也许……
帝君说得对。
老的、旧的、古板的、都是会被如车轮滚滚向前的璃月扔掉的。璃月是他们共同养育的、亲手送上路帮扶一程的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即将奔向更为浩如烟海的典籍,他自不会忤逆帝君惟愿璃月“独立”的意图。如此才能真正将璃月这颗“琉璃珠”推向更广阔的桌面。
于是。帝君薨逝百年后。一个朝露未销、芦花摇曳的早晨,金鹏大将将望舒客栈的大门留一阵肃杀之风的痕迹,便与客卿一同踏上了游遍璃月山河的旅途。
“——想通了?”客卿在港外最近的天衡山尖转身。
日头未出,便有一缕疾风在山尖向日跪下。“魈来迟。”
到不能说是来迟了半个时辰。而是来迟了近百年。
但璃月的担子,终是从祂解救的夜叉肩膀上卸下了。
钟离笑道:“不急。路上可有你适应的。”
毕竟如今的璃月早已不是百年前旅行者存在的那个纪元。彼时隐患未除,即便是做了客卿,钟离也难得真正卸下肩上的重负,多亏祂的小友大败天理得胜而归。找到被深渊蛊惑的妹妹之后,远跨重天的旅人离开此世,继续旅途,徒留一大堆友人在时间流速都不尽相同的提瓦特,再度回归死水般的寂静。
魈一开始并不知道帝君为何无端兴起,只知道帝君在往生堂赋闲十余年,逐渐隐隐向他透露出“愿否随我步行璃月”的宏图。因此,魈第一反应是帝君被往生堂克扣了,或者芝麻油没买到被胡桃那个小女孩赶出来了。然后他就开始自责,自己怎么如此无用,连芝麻油都不能替帝君弄来。
眼见少年越想越偏,甚至可怜兮兮地钻牛角尖,往生堂客卿这才赶紧说“只是一个邀请罢了”。
因为祂认为,魈是最适合这一场“散心”旅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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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旅行者走后,再无外貌相仿的同龄人能够去敲开望舒客栈的门扉。客卿左思右想,尝试自己去送药,果然不出所料把带病的降魔大圣吓到出门迎接、被两柄岩枪虚弱地抬回屋内修养。
魈羞愧到面红耳赤,直说怎敢劳烦帝君亲自喂药。
钟离端药的手一顿,才想起他们二人已经百年没有开口。
上一次君臣肩背相抵的场景,还是在百年前天理反扑,璃月群魔乱起导致的魔兽潮。——彼时兄妹团聚的旅行者找不到退休的岩王帝君,急上“梁山”跑去抓降魔大圣,借魈之口才让钟离得知深渊竟谋划了一个大计,至冬是主战场,枫丹是主力后备,而璃月是风云谋略的中心。岩王帝君大赞可以可以,但下一句却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也不求旅行者将璃月置于首位,至少不能当做弃子。旅行者沉默着点头,道此地定然千秋万代,这并非是他与钟离的契约,而是早已遭降魔大圣要挟签下的契约。
那时借旅人之口,钟离才发现,时至今日,少年竟还在坚守与祂的契约。
他从回忆中转身,找到那个一直守在璃月后方的少年夜叉。
他一身枷锁地逃离梦之魔神麾下,满眼澄澈地接受祂的赐名与点将,又孤独而坚定地守护着祂骨血铸就的摩拉之国。
而祂只要回头,就会看到祂的臣一直在神明身后虔诚地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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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钟离没有接魈“怎敢劳烦”的茬,反而把话题一扭说道:“魈,可愿与我一同在璃月山河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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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镇守荻花洲千年,通晓璃月山川地形,兼有夜叉往来无间的神鬼之能,却不敢在帝君面前随意风轮两立,于是与“人类钟离”一同徒步跋山涉水。
但奇就奇在,他们只订一间客房。
而且他们两个都是。
无论当日摩拉袋子恰巧在谁身上,那个定客房的人都是心照不宣地只排出一间房的费用。
偶然是路遇魔物不得已召出鸢枪的降魔大圣,他双手将身上的钱袋子奉给帝君,随后才带着玉璋护盾折返回魔物堆中。偶然是又差点被“摩拉”不同于“泥土”的概念弄混淆的客卿,祂会在睡梦中不慎搓出一枚摩拉,醒来后沉默着将其重新变回骨血的一部分,然后把装真正摩拉的袋子轻轻放在眠浅的少年枕边。
但总的来说,无论夜色渐渐垂落的时候,到底摩拉袋子恰巧到了谁手中,他们还是只订一间客房。
而且也不会出现夜叉睡地板或者客卿睡沙发的情况。
——他们都睡床。
起初降魔大圣坚称自己抱着鸢枪就能睡着,不愿与帝君一同睡床,但经客卿提醒“岩王帝君已经逝去”后,少年眼眸中突兀闪动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光,那束光从眼前男人的玉扳指上滚到他眼中,扎得他鼻尖微酸,眼眶泛红。
见此,客卿却对他露出一个慈爱的笑。
因为魈的这个表情,仍然与得受赐名那天毫无二致。
他眼中的光来自神授,却又自己都意识不到臣服于其下的敬畏,这种可怜又可爱的小兽受宠若惊的神情,实在难得一见。
所以尽管他们君臣相称,但从那一天起,他们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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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夜叉真的很瘦。
——夜间盖同一床被褥的时候,摩拉克斯会这样想。
在知晓梦之魔神麾下有一员猛将的那天,摩拉克斯曾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夜叉兽族形象,然而直到战争爆发的当天,祂依靠神力辨认出岩枪间穿梭的纤细残影,才知那是敌方魔神手下的夜叉大将。
无论千百年前还是现在,魈还是没有多长一两肉。
真的太瘦了。
纤细的腰身,带着呼吸的频率,脊背清晰可见的美艳的蝴蝶骨,后颈略微凸起的颈骨,都昭示少年有过一段悲惨的经历,虽手臂结实有力,但身量仍是少年,直到现在都没和璞鸢高。而就是这样的少年仙人,在祂的璃月大后方独守三千年。
只为当初点眉授道、再造新生的恩情吗?
摩拉克斯寻不到答案。
少年千年不变的心思虽纯良好懂,却不好动。
就好像答案也如同魈之一字一样饱受淬炼,因此诡谲难测。
深夜时钟离翻了个身,感到身边的少年呼吸声骤然中断,然后变成醒来的轻声哼咛。
钟离叹气。还是吵醒他了。
即便在祂身边也睡不踏实,那又怎样才能让他睡得踏实?
可魈开口第一句便是:“吵醒帝君了?”
还在喊帝君。钟离已经拧不过他的称谓了,放弃抵抗的客卿将少年纤腰往被褥中一按,如同晃动一个脆弱的摇篮:“不是。继续睡吧。”
魈点头道,是,帝君。
带着弱弱的鼻音,似乎还忍下一个轻柔的哈欠,是因为觉得在帝君面前打哈欠大不敬,还是怕帝君又担心他睡眠质量呢。钟离不知。
魈没有问帝君缘何难眠。君臣相亲,却也君臣相隔,肩背相抵,却也让心脏隔着肌骨。
钟离也没有说我只是忽然想起你过往的苦难。太苦了,苦到肺里,苦到骨子里,苦到我睡不着,哭到神明都为你哀悼。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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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魈又是醒得早。少年起身发现枕上头发被身后的帝君压住,钟离故意不睁眼,想看魈如何应付。魈半支着身子,倒起不能起。
钟离感觉到魈在小心翼翼看祂醒了没有,随后听到少年鼻中一声浅浅的叹息,像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想不出办法,又因为不能叨扰帝君睡觉,连叹息都小心忍下。
这次,钟离忍住了开口说“想起便起”的冲动。
大约几息之后,钟离感到怀中多了一截半冷不热的身子,——魈重新躺下,将钟离身前的被褥拉紧,不太熟练地把自己像冬季的小鸟那样缩成一团,偎进钟离的怀中。钟离感觉到魈在做这些动作的同时一直在看祂,但岩王帝君能够操纵身体不作出欲醒的反应。
完成举措的魈轻呼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窗外日头渐高,二人却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这样的小把戏的机会曾有过几次,但唯有这次钟离实施了。
因为魈只要在钟离面前,就是永恒的谦卑与克制。
就像荻花洲的荻花,脆弱而美丽。
但宁折不弯。
为少年赐名的那一刻起,这种印象就根植在摩拉克斯的脑海中。
若你想要折下它的茎秆,就只能把它拦腰折断。
——历战千百的少年跪于漫布黄烟黑土的大地上,向他的帝王单膝下跪、颔首低眉,弥漫着硝烟的风如一双少女娇俏的手,撩起岩王帝君册封的大将的额发。彼时少年夜叉额前的紫砂还隐隐闪动,如仙兽血脉也感知到命运的转折点,故此闪闪发亮。
天命,是夜叉一族最能感知的劫数。
那么摩拉克斯想问,你这个即将镇守璃月千年的夜叉,是把于岩神的相逢当做金风玉露,还是又一场无尽劫数呢?
但摩拉克斯没有问。
就像此刻钟离也没有问,重新躺下是在祂的怀中,仅仅因为一缕头发被压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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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起得太晚,早点都卖完了。钟离感叹一句“看来如今璃月当真是繁荣,生意兴旺啊”,才将魈又开始冒头的愧疚之心及时掐灭在摇篮里。午饭时,魈在门外敲门,钟离说了一声“进”,魈才单手推开虚掩的门扉。
二人不需五谷,但钟离的提议是按照凡人那样三餐度日。
与降魔大圣一同游历的日子,钟离有种感觉,自己被反向“散心”了。原本是为了让魈融入人世,再续君臣情谊的旅途,钟离却觉得自己如同田铁嘴曾说的那些个被供起来的功臣,而魈就是那个即便“帝君已逝”,仍在祂膝前待命的钉子户。
把魈带出来……终究只是第一步。钟离叹口气想道。
难得为心事烦忧的岩王帝君没看自己拿了什么,手往桌面中心的汤钵伸,却在汤匙的柄上摸到一寸柔软。祂眉眼一惊,忍住神情转眸,发现魈已经全身僵硬地坐在桌边,少年搭在汤匙上的食指,已经被钟离虚虚盖在手下。魈另一只手中的瓷碗几乎被捏出裂纹,杯中水面震颤如一场小型地震。
摩拉克斯沉默。
祂看到少年按在匙柄的手指忽然用力,用力到指甲泛白,不知是窘迫还是尴尬,不知是无法抗拒恩人的触碰呢还是想要松开了。
“帝君恕——”
“——这个汤匙你先用吧。”摩拉克斯道。
魈慌忙点头。汤匙上少年压白的指尖又重新变成浅粉色,注入血液恢复温度。
随后他们谁都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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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恩太过了。
过到魈可以为钟离做任何事哪怕去死。人生在世得到拯救的机会寥若晨星,从一个阶下囚变成臣子,莫如说是心灵的再造,这种恩情将枯死之木打通脉络,却在绿植焕发新生后变成猛药。
过到如今的摩拉克斯比起退休生活,更担忧少年脆弱的灵魂与桀骜的自尊。祂并非救万民于水火的完人,祂是摩拉克斯,又不是天理,更不是古龙,祂是只愿护得浮世一隅的岩王帝君,在地盘上偶然遇到一只千疮百孔、潦倒窘迫的夜叉,将他护佑在臂弯之下千年才回过神来为这只金雕的光芒所叹。
就像未成年时儿子女儿或许以为父母比自己强、比自己眼界广、比自己如何如何,但归根究底赐予他生命的也是拥有形体的拟态的人。钟离毫不怀疑魈以祂为君父都不为过,抛头颅洒热血的程度。即便钟离早已主动从神的身份退位为人。即便他以此告诉璃月人治的重要性,又以期一箭双雕令少年夜叉明白这条明晃晃的界限薄脆如纸,跨过这条界限,就像用摩拉克斯打无相岩一样,跟打儿子似的。
但这份恩情真的太过了。
偿还吗?自然。璃月人治以来,旅人离去,亲友不再,降魔大圣自认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偿还恩情,钟离便是看出这一点将魈拉在身边。
舍生忘死吗?自然。摩拉克斯从不怀疑魈会在所有的危险面前挡在祂身前,就算祂如何辩驳“神力”“仙力”,魈也会发挥自己的余热。魈可以为钟离去死,死得彻彻底底,死得心甘情愿,唯独与君父同床共枕,对受恩深重的少年来说生不如死。
所以暨越呢?
不可能。
魈抬眸时的神情如火。
——您是璃月之父。
如蒙不弃,魈视君如父。
彼时岩王帝君心中悲哀地叹息道。
君父,夫君,一字之差。
魈,你可知二者何其相近,又何其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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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二人正打算退房前往璃月下一处游览之地。胡桃来信夸钟离居然懂得省钱了,钟离回信道自己不知怎么与商家商讨,是魈买的日用起居,不该买的一律没买,该买的一律不孬,胡桃于是又对自家客卿的手下一通赞叹。
钟离将信予魈看,魈低头,面红耳赤道,帝君过誉。
钟离又笑。
因为祂看到少年不仅仅是面红耳赤,唇角却也勾起一丝笑意。
钟离曾见到魈对旅者友人的笑,笑意如同一朵玉兰花在波澜不惊的脸上干干净净地绽放,如望舒客栈外千年的荻花一夜入冬蒙上的厚雪,虽寒凉却月白温柔。
彼时钟离感慨少年夜叉终于有了能够谈心的友人,证明浴血的夜叉在一步步成为骨血铸就的人,但后来发现,魈在祂面前就不会这样稀松平常地笑。
并非笑不出来,并非不想笑,也并非畏惧。
而是他每一望见岩王帝君,心中便有万分感激与崇敬,将所有能够肆意生长的正常情感冲刷殆尽。
如一束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苦苦等待的荻花。
太过深重的雪将他千年白头,于是再也感觉不到其他情欲。
守望着君恩如父,三千年如一日,将心中永不安歇的滔滔江水都变作一声声“帝君”。
他一身颓唐的投入岩王帝君麾下,绝情断爱地蒙受君恩,终了舍生忘死地变为岩王帝君的所属,彼时早已退下神位的钟离在人生的月台回头,见到曾为神明座下的夜叉。时至今日,摩拉克斯都难以把握自己对这一令人怜爱的小小的夜叉的心绪。
想要他飞,想要他健康,想要他和璃月一同长大。
但又怀念他那一早上,因为头发被压到而团在神明怀中,缩起身子蹭着祂的下巴,以期不吵醒神明的好梦。
想要他月下起舞,想要他金鹏展翅,想要他护璃月,璃月也能护他。
但又怀念他那一中午,一寸柔软的指尖被自己手心盖住的微微颤抖,如即将开花的绿芽。
所以摩拉克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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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内的人一一拜访完毕,接下来就是魔物横生的荒郊野外了。
届时是魈的主场。
魈直到此刻也没有放弃帝君赐的鸢枪,就如同帝君赐名,这是他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对此钟离没有阻拦,杀戮在魈身上的留下的印记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岩王帝君还有很多时间,不急于一朝一夕。
相较于降魔大圣常年除魔的野路子,岩王帝君对璃月不仅如数家珍,还能闲庭信步安排旅行计划,于是这场旅行中,钟离成为魈前进的方向,魈则担当机动灵活的后勤。
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无论彼时的魔神战争还是如今的“散心”旅行,往生堂的客卿总有办法让夜叉好好听话,跟着祂走,走向神明的赐福与眷属。
但这场承载小小夜叉与他的神明的旅途会持续多久?
魈不知道。
帝君的行程他从不过问,帝君的旨意他从不质疑,帝君的一切他全盘服从。
他是神明的信徒,住在岩石的国度,他敌视每一个对帝君不敬的人,铲除每一方觊觎帝君美好的魔物,他走在人生长河中,每一步的泥印都打上摩拉克斯的标记,这是牢不可破的契约。
只需要帝君一个眼神,少年夜叉便会成为神明肩上的金雕。
所以他自谦自卑到认为自己不必、也不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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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旅途即将结束。野外不便露宿。魈执言尽管自己习惯荒郊野外,随便找根树干往上一靠就能睡着,但帝君不可。钟离则说,魈可以的,祂也可以。
于是魈沉默。
魈沉默的时候,低下头不看钟离,碎刘海在额前虚拢,随风晃荡,可怜又揪心。然后钟离又不得已,为了让小鸟安心,就近找了处人家借宿。碍于业障,魈仍是在外守候,就连偏房都不愿睡,跑到院里一棵树上憩着。钟离毫不怀疑魈会一晚上不睡觉把周围的魔物全部杀光。那并非祂想看到的。于是又与少年促膝长谈,无非说些老年人的碎碎念。魈从树上飞下来,规规矩矩坐在庭院的小凳子上听完。
魈总有办法将摩拉克斯的办法耗尽。摩拉克斯也总有办法让魈听祂的话。
但为什么偏偏是祂的夜叉?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神明?
这个问题,常常夜谈的君臣二人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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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的时候,钟离提到,旅行者与他的妹妹是钟离见过的唯二永生种。长寿如元素生物若陀,也不可能与天同寿,而钟离自己,也在抵御磨损。因此,少年夜叉与祂终究会把这场旅行画一个终点。可能是胡桃离去后,可能是凝光换代后,可能是百年后,可能是千年后,可能是第九百九十九次业障无法再压抑后。
魈沉默。
钟离接着说:“也可能是降魔大圣与岩王帝君的痕迹都不再为人所知后。”
像是打趣。比如这样打趣。看,他们就连传说也是一起消失在人们的口中。岩王帝君与麾下仅存的唯一一只夜叉,在美好的历史传说中出现就代表着亘古的君臣之情,于是连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也是一并消失。
魈仍然沉默。
但钟离看到坐在小凳子上的少年的刘海轻轻上下动了一下,如一个微妙的点头,像被大雪压得几乎折断的荻花忽然抖去雪层,挺直身板在风中摇晃。
钟离心中不说大喜过望,也算是有些明了,但抬手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少年习惯性对帝君的一个动作,他永远不会违背岩王帝君。
钟离愕然。祂恍然明白。…原来是这样。他的恩太过了。如铸魂灵,如造新生,因此与夜叉一体,早已不可分割,祂是少年的骨血,千年的岁月,而不是榻上那个仿佛贪恋就能拉下神坛的客卿,所以那一瞬间的恍惚,是一种窗户纸半破不破,用米糊上去,最后摇摇欲坠的挣扎。祂一直想要捅破的窗户纸,这层窗户纸已经与恩情粘的太牢固,要么一起撕了,要么都相安无事画地自治。
已经被恩情压抑到枯死的情感,早已生不出新芽,却可以为祂死,为祂战,永远在身边待命,为祂抛头颅洒热血。
已经习惯的同床共枕,独属于二人的璃月之行,如黎明前夕的晨星,却一旦靠近就会让少年被理想中的太阳灼伤。所以太阳挂在天上,百年后退下神位只为照射少年一人。
如果不开口,那就永远都处在“即将开口”的状态。
即将开口就是最后的状态。
——所以他们君臣相称、他们肩背相抵、他们同床共枕。
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