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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
荼白的笔尖沿着空想里一条静谧溪流的曲岸勾画，脱胎于莫须有之景的弧度翩然，却不在纸上留下任何哪怕轻而易逝的痕迹，重彩仍是浓烈，清墨也未彻底匿在水中。原是这缟素未染人间一色，自然无从转述自朝露至夕照蔓生的蔷薇花有如何秾丽的轮廓。无形的描摹如飞鸟掠过霞色的海面，远去。静止的层叠的浪涌，曾从精心调和的色板一路奔腾至此，定格，只待点睛一笔，便再度化为斑斓的狂涌吞没观画者的视野与躯壳。
可是唯独这至关紧要的一笔，徒有其表而缺乏得以确定实在的内里，是以将创作者的万语千言同意欲欣赏之人的心情隔断。无即万物，无即是无。期许素未谋面之人从繁多可能性中感悟相同一则寓言总是奢望，故而诗与歌总有载体，不论纸墨、花叶，亦或月尖勾悬的山脉的脊骨。但他应当选用怎样的颜色才能将其托起，而非任由沉入静默的赤潮？
绘垂下笔尖，鸦青的发丝随他歪头散落眼前，影影绰绰，仿佛深色而线条朦胧发散的蛛网遮掩原本清明的世界，炭笔于白纸上纵横划出几条墨线，就此分离此岸彼岸。何其陌生又何其熟悉，他执炭笔如同握住一柄阔别经年的剑，剑尖平稳，循规蹈矩，将庙宇立柱一根根复现，衣袖带起的微风像是拂过箜篌琴弦般拂过林立的精巧的线条。……他捻起这幅必将得到夸赞的作品递与他。
古典的技法，很好……不过，我更喜欢你笔下那轮，靛蓝色的月亮。
靛蓝色的月亮。可为什么月亮会是靛蓝色的？没有人会用这种颜色描画月亮，夜空中的孤月是皎洁的苍白的火苗，投在画板上的影子也许有暖黄午后的朦胧，也许点染涧石溪水透彻的青，但不该是这样浓郁、这样异样的靛蓝。它不属于初生之土古老的魂灵，全然脱离了所谓传统的典籍和授业，沉默地挂在炭笔临摹的素色庙宇之后，想要融进夜幕。但是绘不曾为夜幕着色，因此夜幕仅是与寻常宣纸无异，也就将向它靠近的靛蓝色的月亮拒绝。
没有被拒绝的是他搭在他肩上的手，他们同看那块被裁进画纸的天空。有着粗糙纹理的蜜合色夜幕托着一座纤细的古庙，建在勾崖的古庙，背后是一轮倒挂的可怖的弦月，弦月的尖端缓慢凝结出一滴靛蓝色的浓墨。绘渐渐阖眼，抬手牵动另一人的腕，渴念冰凉的手指顺着锁骨斜行而下，抹开月尖颤抖欲坠的馥郁的花汁，就此化成此身之外辽远夜空的底色。
……深邃而狭窄的夜空，与指腹相同的宽度。倘若以此为窗剪下春日繁樱，那樱花的枝条也不能展现完全，唯有风吹过时纷纷扬扬的细雪才将其变得完整。含苞，盛放，凋谢。世人常说的宿命轮回早已同碾作尘泥的过程一起颓败，来年新生的芽岂能与溶解旧日的腐殖质等同。而花总是画案常客，其一生却在何时终止？花的羞赧，花的得意，花的翩飘，千百年来无数人作了无数画要留住一向年光，是心有所感，或感为心动，便作画，好像花的一生就以吹雪之景作结。
然而，片片落于地面的花瓣仍保有告别枝桠时的色泽，变为一滩招人厌恶的软泥也非一蹴而就。倘若留心去看，褐黄在粉白的花瓣上生长为根根纤瘦扭曲的血管，昔日柔嫩的边缘向内蜷缩，如同要回到最初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然后，它们完成最终的糜烂。这些变化在被千百年无数作画者的忽视了的无数朝夕之间完成。朝与夕更替，在连续中更替。温暖沉闷的雨盖住了它们，红底黑边的叶盖住了它们，纯洁无匹的雪盖住了它们，相似优美的花盖住了它们。直到它们在一季埋入一季的看不见的深处待的时间长过在枝头鲜活的时间百倍，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此时，花必不是活着的。……但是，花从何时死去？
绘随他走过曲折的迴廊，薄雾朦胧，露水冰凉。无星无月的夜里，荷塘是雾的灰和露的白。
请为我折一枝莲吧。他说。
花展开了长卷，成百上千年来画者的心绪被解读为技艺的循序渐进。勾勒枝叶的线条铮铮，渲染薄瓣的颜色和鸣。画卷之上春日阳光从容，画卷之内的花和岁月停滞，画卷之外的花沉积在比朽叶更腐坏的沼。千百年的风吹过，樱舞翩跹，触动心中绝唱的哀婉，成为笔下最后的咏叹。从此人们记住花零落时的终舞，世世代代传诵，花之形被定格、花之色被铭记，其过去被抹去、其未来被遗忘。花死于入画之时。
夜空中的苍白火苗不再跃动，弧形的月牙掉了下来，抵在荷茎的咽喉，轻轻地抚摸，轻轻地折断。高傲的茎依然高傲，只是流出靛蓝色的血，锈红色的血，流出橙金的棠紫的霜白的铜绿的桃粉的……颜料。
朝霞破开溟濛的灰与白，芙蓉凝露，柔和的边被霞光浸为酡红。或者，是荷芰映亮霞光。
长夜乍明。
绘蘸取一池姱丽千色，绘下没骨山水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