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约法三章第一章——在家里不可以说对不起。】
“……对不起。”
知法犯法,怎么看都不符合最高审判官的美学。鉴于昨天他们刚刚定下新家的第一条规章制度——由莱欧斯利写下,贴在了那维莱特的书桌前头,要说公爵对眼下的情况没有意见,显然是骗人的了。
但不论如何,他的伴侣还是稍微努力了一点的,莱欧斯利想。审判官大人肯定对自己犯规这件事心知肚明,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在熄灯之后开的口。那样他不用看着莱欧斯利的眼睛说话,神情也会隐入夜色之中,看不鲜明,自然也叫人很难计较。
那维莱特难得不像往常一般直接,却忽略了另外一件事——在不久之前,他们开始共享一间房屋(当然,不涉及公款挪用),并且共享一张床(当然,也不妨碍司法公正),以及在微冷的秋夜里共享一条被子(这跟他们的工作压根没关系)。
而审判官的那些顾虑——在一个拥抱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我们说好了,在家不要道歉,”公爵侧过身,胳膊轻而易举地环过那维莱特的身体,他们的睡衣滑溜溜的,蹭在一起窸窣作响,“你犯规了,我有权罚你明早做早餐。”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笑,鼻子蹭了蹭那维莱特的后颈。近来有很多个瞬间,莱欧斯利的理智都在叫嚣着,责备他的僭越,但每当他试图缩回手,都能看到那维莱特好奇的眼睛,像最温柔的水一样容纳了这一切。
于他而言,就像深水中的漩涡一样。
眼下也并不例外。那维莱特一瞬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身体却并不僵硬。他在这个拥抱中显得柔软,好像没有什么是需要隐瞒和防备的。
然后他转过身,在莱欧斯利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不一定会喜欢我做的早餐,不过我犯下家里的规矩是事实,我愿意接受惩罚,”那维莱特很真诚地说,一如既往,“主要是在另一件事上……我食言了,我想我必须和你解释。”
“噢,尽管我不认为你会做那种事……不过好的,你说。”
“我们约定过,为了不带来麻烦,你和我的关系不需要让外界知道,”那维莱特说。他声音很低,在夜晚显得尤其柔和,听得莱欧斯利昏昏欲睡,几乎就想这么抱着他睡过去,尽管他事实上并没有,“但是最近有人在散布你和我之间的谣言,根据我的经验,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所以,我答应了夏洛蒂记者,举办一次沙龙,或者记者会……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该澄清的部分由我来澄清,我不会对他们说谎,也不希望他们对司法公正产生任何疑惑。”
莱欧斯利转了转眼珠,笑了:“你准备公开恋情了?”
“……比起这个说法,我觉得澄清事实更合适,”那维莱特说,“我准备对他们进行严谨的说明,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是私交,和公务无关,更没有金钱和权力上的牵扯,也并不介意民众的监督……”
莱欧斯利打断了他。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那维莱特还在轻轻吐出他缜密计划的,微凉的嘴唇上。
“我猜,枫丹人不会介意你介意的那些事,”公爵说,“他们可能会更关心,我们俩是不是真的睡在一张床上,以及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策略婚姻。”
“我们确实睡一张床。不过记者会的重点是,澄清我们的私交不会影响司法公正,并且给大众足够的时间……来信任我们。”
莱欧斯利闭上眼睛。他没有回答,手上却抱得很紧,有意让那维莱特听他的心跳声。水龙体温比他低些,但公爵认为这样抱起来更舒服——他喜欢那维莱特的身体在他怀里逐渐变得温热起来的感觉,他知道那维莱特也一样喜欢。
就像他烧泡茶用的水,不能煮得太沸,而又是那么凑巧,那维莱特不喜欢开水。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决心,”公爵轻轻说,语气诚恳而坚定,“但……我确实有点意外。”
“你是我可以信赖的人,莱欧斯利,”那维莱特轻笑,下一句话几乎抹消了公爵的一切疑惑,“包括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保护这一点,也构成了其中之一——我放心你能处理好很多事,所以共同面对……或许并非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也许这次是他想多了。莱欧斯利蹭了蹭额头,感到那维莱特在朝他身上拽被子。很多人都以为,最高审判官对人类情感之事一窍不通,甚至有些冷漠——
那是他们不明白,莱欧斯利想。他们都不明白。
他一边想,手指虚虚在已经阖起双眼的那维莱特脸颊上滑过。
“……我该用什么报答你的信任呢,审判官先生?”
水龙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已经飞快睡着了。
【约法三章第二章:在家里不可以谈工作】
在枫丹廷郊外购置私宅这件事,由头是那维莱特先提的。他没有明说自己想要一栋私宅,只是在某一次茶会时轻轻提了一句:偶尔换个地方住,似乎有转换心情的作用。
莱欧斯利则认为,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选项。所以后来的一切都由公爵办妥,他们碰面的地点从此也多出了一个。只不过这里比梅洛彼得堡和沫芒宫都更特别——这里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而那维莱特显然不擅长给一个“家”制定规章制度。
于是公爵从善如流,把第二条也写好,一样贴在他的办公桌前。
起初,践行这一条对那维莱特来说相当困难。他们之间的话题很难彻底脱离工作相关的各种事宜,于是他被迫做了几餐早饭。尽管很简单,但公爵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吃得很是开心。
“为不遵守约定而付出代价,”那维莱特看着嚼培根的莱欧斯利问,“这就是被审判的感觉吗?”
莱欧斯利盯着他,眨了眨眼睛:“我恐怕很难提供参考价值,因为审判在我的价值观中是好事。”
“如果是这样,那可能对我来说也是如此,”那维莱特说,“做了三天早饭,我对食材这方面,有很多疑惑,也有很多想要分享的事情……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犯规了。”
记者按下快门,那维莱特下意识眨了眨眼。
思绪从回忆跳到眼前,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该说些什么了。
“您和梅洛彼得堡公爵的关系究竟是?”
那维莱特清清嗓子,以下都是真话,他说得很坦荡:“我们相识已久,私交很好。但仅限于私人交际,公事依旧公办。公爵既不会给沫芒宫远低于市场的报价,我们也不会对水下的管理做出特殊的指示。这些在近十年来已经接受过无数工作人员的监督,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更改。”
“私交很好,是好到什么程度?你们在交往吗?”
“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定义,可以说是在交往。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很享受彼此陪伴的时光——在此特别澄清,我之前去水下的事,曾经上过《蒸汽鸟报》。当时的头版头条颇有些不实报道,那天我只是去找公爵喝下午茶而已。”
白淞镇出事的那段时间,他忙得近乎焦躁,去水下也是只谈要事,而莱欧斯利对此一句都没有多说,甚至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开玩笑似地留他喝茶。
他们的默契总是生效,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机。
坐在第一排的夏洛蒂眼睛发亮:“那么,你们同居了?”
这是个直接的问题。那维莱特眯起眼睛,想了想才说:“事实来看确实如此,但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各自的工作场所度过,频度并不算高。而且私宅是我们用自己的私人财产买下的,并无挪用公款之嫌——”
他话说到一半,记者阵突然沸腾。
也许莱欧斯利说的对,最高审判官突然意识到。枫丹人的看热闹天性,似乎在他身上也并不例外——在他承认同居事实的时候,枫丹人的关注点,似乎就只剩下他们的“私交”了:
“所以你们真的睡一张床吗?”
“你们会不会一起出去购物?”
“你们的家具是什么颜色的?是沫芒宫款式还是梅洛彼得堡款式?”
面对这些出乎他意料的热情话题,那维莱特只有哑然。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这似乎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他严肃地说,“我以为,今天我们探讨的主题是,我的私人生活会不会影响到枫丹的司法公正——”
然而下面一个记者举起手来,提出反对意见:
“我想,您不需要特意说明这些,那维莱特大人。您在这个位置上五百年,从未做出过偏颇的判断。我想,没有人会怀疑,您在枫丹等同于绝对公正的象征。”
“我赞成,”另一位记者插嘴,看起来像是夏洛蒂的同事,“所以,我们真的就只是来听八卦的。”
不等那维莱特回答,夏洛蒂又抛出了一个重磅问题:
“那么,以枫丹法律为基准——你们结婚了吗?”
【约法三章第三章:家是做自己的地方。(举例说明:不必刻意变身,也不必刻意不变身)】
答案是,当然没有。
至于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或者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最大的阻碍在于,那维莱特翻遍了法典,没有找到枫丹人异种族间通婚的先例。至于美露莘,和人类通婚的记录寥寥可数,比起在枫丹廷正式登记,还是他亲自送上祝福和任何的情况居多。
所以,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结婚。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下午茶时间,听了那维莱特对记者会的描述,莱欧斯利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努力了五百年,枫丹人当然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根本没人会怀疑你的公正,至于长生种的私生活——这才是大家最津津乐道的部分。”
那维莱特盯着红茶液面发呆,半晌才说:“如此说来,我好像把你卷进了这件事里。对不……”
“犯规。”
“好的,我不说,”最高审判官叹气,“那么你怎么看?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麻烦?”莱欧斯利挑挑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一下,“一点点吧。”
“比如?”
“最近克洛琳德每次下水都会阴阳怪气我十分钟,这算不算?”
那维莱特似乎很认真地想象了一下,微微一笑,颇有点明知故问的样子:“她笑你什么?”
“她说我跟你谈恋爱,应该准备一栋能装得下龙的房子。”
“我确实还不会变,”那维莱特说,他看起来沮丧了又没完全,莫名有种鲜活起来的可爱,“不过,既然我已经收回权柄……我会试试看的。”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换来莱欧斯利一串大笑。公爵笑够了,才把手肘撑在桌子上,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像要把他的心脏都冻起来,藏在眼里珍藏好似的。
“这里是家,那维莱特,”他说,“很遗憾,我没有一个完美的童年,也不是家庭成员的好参考……但是,我想,家是能够彻底放下重担,承认自己本来面貌的地方。你不必想着成为什么。就好比你知道,我并不是什么社交能量满点的家伙——跟那些费心的家伙说话,说多了我会觉得累,会发呆,会放空,而你从不介意这些,那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你哪天突然心血来潮变成一条巨龙,或者哪天在家里画魔法阵试图这么干。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再买一栋更大的新房子。”
那维莱特想了想:“这是约法三章的第三条吗?”
莱欧斯利点头:“好主意,我会写下来,贴在你桌子上的。”
“在那之前……”最高审判官说,在他未曾意识到的时候,语气已经前所未有地轻松,“我想买个能挡住一面墙的架子。或许可以上半层放饮用水,下半层放红茶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