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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大海波澜壮阔，耀眼的日光落在海面上如碎银点缀，雪白的浪花击打海岸边的礁石，扬起时如散落的珍珠。
一尾黑鱼穿梭在游弋的银白鱼群里，吞食水里漂浮的海藻，在海底里好奇地注视着水外的太阳。
海边险峻的山崖上，有许多浑身雪白的海鸟栖息于此。它们不时飞离峭壁，张开宽大的羽翼，张开尖锐的红喙捕食海里的游鱼，如一位精准冷酷的杀手。
而那尾黑鱼便是差点因此丧命。
当那只雪白的海鸟瞄准黑鱼为猎物时，它毫不犹豫地张开双翼朝猎物俯冲而来，黑鱼反应迅速地及时闪躲，堪堪避开致命一击，才不至于命丧于此。
“你这坏鸟！”黑鱼大叫道。
海鸟没有理会它，径直飞向一块出露的礁石，平稳地降落在上面。白皑皑的浪花咆哮翻滚，通体雪白的海鸟立在礁石上，似乎丝毫不关心水珠会打湿自己的羽毛。
黑鱼在水里注视了它一会儿，向它游近了些。海鸟敏锐的视线让它几乎是立即发现了黑鱼，但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黑鱼默不作声，黑鱼这才发现它的眼睛是宝蓝色的。
这是一只怪鸟。黑鱼想，怪极了。
但这动作多少赋予了黑鱼一些勇气。于是它一鼓作气，游到海鸟身边，浮上海面。
黑鱼问：“我的天敌，怪异的海鸟，你为什么不吃我？”
海鸟说：“我不打算吃掉你。”
“你真奇怪，”黑鱼说，“哪有不吃鱼的海鸟呢？”
“因为我早已厌倦这种生活。”海鸟注视着黑鱼，说道。
“如果你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黑鱼说，“那什么样的生活才值得你欢喜呢？”
海鸟微微低垂下它的头颅，道：“请你凑近些，有些话我要说与你听。”
于是黑鱼游得更近了些，专注地听着。
海鸟说：“我去过这世间的许多地方。你知道世界上除了海洋，还有高山，湖泊，盆地，平原，裂谷吗？”
黑鱼说：“我不知道。”
海鸟说：“你知道陆地上会开出五彩斑斓的花吗？”
黑鱼说：“我不知道！”
海鸟说：“你知道草原上有奔跑的猎豹和憩息的狮群吗？你知道雪山上也有黑色的牦牛吗？”
黑鱼说：“啊，我不知道！”
于是黑鸟充满向往地说：“我不知道的事情居然有那么多！可惜我只是一条鱼，没有飞鸟那样的翅膀，便也无法离开这片海域。我的同伴告诉我：海底的珊瑚是五彩斑斓的，如同陆地上的鲜花，可我找遍整片海域，却从未见过彩色的珊瑚。”
海鸟告诉它：“彩色的珊瑚，只有在南边的海域才有。如果你想知道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模样，我愿意告诉你。”
黑鱼说：“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种事情，不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做的吗？难道，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海鸟说：“既然如此，那我们成为朋友吧。”
于是，海鸟和黑鱼成为了好朋友。黑鱼说，它想知道四季的森林的模样。海鸟对黑鱼许下誓言：愿意作为它的眼睛，替它去看四季的森林，并在每年夏日回归这片海，告诉它所看到的景色。之后它们互相道别，黑鱼游回海底，海鸟飞向苍穹。
第一年，海鸟从远地归来。它降落在乌黑的礁石上，远远望去，如同飘在一块乌木上的雪花。它呼唤着黑鱼的名字，黑鱼便浮上海面，专注地聆听着。
黑鱼问：“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海鸟说：“我看到了春天的森林。我看到尚未消融的雪野里盛开的冬花，看到封冻的河流开始流淌，听到冰块迸裂的声响里有气泡的声音，看到无数黑色的树干上的新绿，还在雪地上看到野鹿的蹄印。”
黑鱼说：“原来这就是春天的森林。”
它们凑近说了许多话，直至太阳西沉。离别前，他们约定不会忘记誓言。之后它们互相道别，黑鱼游回海底，海鸟飞向苍穹。
第二年，海鸟从远地归来。它停泊在崎岖的礁石上，礁石如鲸的骸骨般精妙而整齐地排列，远远望去，它如同一位守护鲸落的哨兵。它呼唤着黑鱼的名字，黑鱼便浮上海面，着迷地聆听着。
黑鱼问：“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海鸟说：“我看到了夏天的森林。我听到苍翠蓊郁的树林里百鸟和鸣，看到鼠尾草丛里野兔奔跑的身影，看到被烈日炙烤流出的树脂包裹住一只蝴蝶，我想象它变为琥珀的模样，还看到夏夜里如散落星辰的流萤四处飞舞。”
黑鱼说：“原来这就是夏天的森林。”
它们凑近说了许多话，直至月亮升起。离别前，他们约定不会忘记誓言。之后它们互相道别，黑鱼游回海底，海鸟飞向苍穹。
海鸟回到峭壁上时，它的同伴寻上来，语重心长道：“你不该做这种事情，这会让你很危险。你已经违背了自然规律，自然之神会惩罚你。”
海鸟只说：“我知道……但这是我们的约定。我有分寸。”
这是一只有着铁石心肠的怪鸟，同伴想。
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飞走了。
第三年，海鸟从远地归来。它伫立在嶙峋的礁石上，海水打湿的礁石覆着一层油膜，薄如蝉翼的膜在日光下散出欧泊的彩虹色泽。远远望去，它如同一位陪伴着神石的守护者。它呼唤着黑鱼的名字，黑鱼便浮上海面，沉溺地聆听着。
黑鱼问：“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海鸟说：“我看到了秋天的森林。我看到层林尽染的山岳，闻到瓜果飘出的香甜气味，嗅到馥郁甜美的花香，我看到黑熊舔食蜂蜜，看到如浪麦田遍地金黄，看到燎原枫林红如鲜血，看到圆月化作弯钩。”
黑鱼说：“原来这就是秋天的森林。”
它们凑近说了许多话，直至星辰沉睡。离别前，他们约定不会忘记誓言。之后它们互相道别，黑鱼游回海底，海鸟飞向苍穹。
海鸟回到峭壁上，它的同伴一看见它，怜悯的泪水便滚下来，泪珠打湿了它的羽毛。
“你这傻瓜，何必要这么做呢！若是不知悔改，死神的羽翼会触碰到你，你必死无疑。”
海鸟只说：“如果这就是幸福的代价的话，我心甘情愿。”
这是一只被爱的魔鬼蒙住那双蓝眼睛的怪鸟，同伴想。
它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飞走了。
第四年，海鸟在大地上翱翔。它在广袤无垠的雪原上逡巡，看到岑寂的白色大地上，动物活动的踪迹已然殆尽。松树依然苍翠，厚重的雪块压弯了松针，最后滑落地面。松鼠从树洞里爬出来，毕毕剥剥地抱着松果啃啮。
灰蒙蒙的天空里只有海鸟飞翔的影子，它展着双翼，向既定的方向飞行，却力不从心。疲惫如融入血液一般，流遍它全身，它慢慢地，慢慢地，再也飞不动了，最后宛如一片破败的枯叶，自风中飘零落地。
它试图再度挥动双翼，却无能为力。它仿佛掉落海底，悲伤的情绪像涨高的海水，渐渐淹没了它。它还没来得及告诉在世界尽头的朋友自己所看到的景色，甚至没来得及报以匆匆一瞥，便早早抵达了死亡的终点，睡进死神的手心里，生生世世。
蓝色的眼睛里滚出热泪。
但它真的、真的太累了。
我的朋友，请不要责怪我。海鸟想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冥冥之中看见了那片苍色的大海。
心中怀着对朋友的万般不舍，它的躯体渐渐被飘扬的风雪掩埋，雪白的羽毛和雪域本身化为一体，不分彼此。它安静地睡在雪中，慢慢回到与朋友再度相遇的梦里去了。
在遥远的大海尽头，黑鱼徘徊在与海鸟约定的地方。它不时浮上海面，一边躲避其他海鸟的猎杀，一边寻找着朋友的身影。
它沉默地等待着，直至太阳西沉，月亮升起，星辰沉睡，都没等来那抹雪色。
黑鱼想，我明天再来吧。
于是它游回海底。
第二天，他回到约定之地，却依然没有等来海鸟。它如遗失在世界角落的一缕游魂，在大海四处飘荡，只为找到那个提灯的另一个灵魂。
但是它没有找到。于是它游回海底。
之后的每一天，黑鱼都锲而不舍地回到约定之地，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它的同伴游过来劝过他：“也许它已经忘记约定了，不必再等了。”
黑鱼说：“我相信它，它会来的。”
同伴说：“为什么要相信它？”
黑鱼说：“因为它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爱它。”
在漫长的等待里，黑鱼的内心偶尔会被失望的情绪充斥，它想：会不会是海鸟在另一片海洋，与另一条黑鱼相识、相知，成为了朋友，所以忘记了还在这里等待的自己？
海鸟治愈了自己身上那道名为孤独的伤疤，便不辞而别，但那道伤痕因为这样的不辞而别再度开裂，流血，解药却不会再来了。
但它立即推翻了这个想法。它想：不会的。也许只是世界另一端的冬季太过漫长，也许只是它在途中遇到了暴风雪，抑或是遇到了雷暴雨，才姗姗来迟。它对此深信不疑。
它便这样等待着海鸟的归来，度过数个春秋，潮起潮落，斗转星移。
它的同伴前来见过它几次，同伴气急败坏地说它执迷不悟，说它鬼迷心窍，它都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只是在这里无尽地痴等，等到月亮失色，星尘黯淡。
在每个夜晚，月色正好时，它只是注视着那个硕大的白沙球，甩下的雪白盐巴洒在苍茫的大海上。月神无言地审视着大地万物，无悲无喜，生生世世。
它只是想：海鸟应该是到别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