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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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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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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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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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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捷】或许我们仍将前进

Summary:

捷德突然失踪了。当赛罗他们找到他时,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如果现在在地球上,在自己最喜欢的英雄特摄片里面,这个场面一定会被导演配上瓢泼大雨吧。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心情的情景了。

在罪孽中出生的少年自以为能够成为真正的英雄,和他的父亲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直到血淋淋的事实被不加掩饰地摆在自己面前,让他真正明白了统治宇宙的霸主所背负的惨剧。这很适合下点暴雨,配点bgm,最好没带伞,淋得透湿一点。

可能是被脑子里的地狱笑话逗乐了,年轻的战士耸了耸肩,只是就连这个极为简单的小动作都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光粒子在稀薄的大气中打着旋,悄然地消失在上空。

现在他开始觉得身体发冷了。这不太妙,19岁之前学过的物理知识告诉他,宇宙中零下一百多度都是正常不过的,但光之战士的身体有一定程度的御寒能力——除非你是奥特赛文——因此除非是直接糊脸的冰冻攻击,奥特战士基本是不会觉得冷的。所以,这是生命力流失过多的体现。

接下来每一点挪动都需要加倍的意志力,而作为人工生命体,他的自愈能力也要低于正常的奥特一族。

他不是人类,亦不是完整的光之战士——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点。等他涣散的意识重新夺回控制力时,自己身体已经在这颗没有大气的卫星近空漂浮,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伸出手,抓住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元素组成的石柱,用尽力气想回到地面,但除了扬起更多尘土以外什么都没做到。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放开了手,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确实努力过了,不是吗?现在的他也不具备再回到光之国、甚至是逃离这个恒星系的能力。既然如此,他也没有愧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战斗。这不叫放弃——他想,也不知道这番辩白是对谁说的,但他的双手自然地放松了,完全随着失重抬起。疲惫和伤痛的叠加并不一定能让他放弃,而真正让他彻底放下的原因另有其在。

——那便是年轻的战士为何此刻会浑身是伤地出现在这颗偏远卫星上的真正起因。

如果不是贝利亚……如果没有他的话……!

悲愤而痛苦的声音在他的脑内又一次响起,自己的歉意声细不可闻,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哪怕并非在梦境中,梦魇也会追逐他的脚步。

战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光亮。

在没有大气的天体上,光亮自然是直接从宇宙而来。这颗卫星所属的恒星系统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尽管作为黑洞而言是足够温和的,那强大的引力仍然撕扯着周围的时空,而照亮他视野的正是吸积盘上围绕奇点飞快旋转的光,按照现在身体漂移的方向,除非哪里飞出来一颗彗星把他往相反方向撞出去,要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进入黑洞的引力捕捉范围。

认知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害怕,反而莫名产生了一种轻松感,大脑开始无意识地闪回各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仍在地球上时看过的科幻电影,探索人类新家园的宇航员父亲坠入黑洞,引力将时间也一并撕碎,等父亲因高维生物的奇迹回到了女儿身边时,他仍然是他离开时年轻的模样,而曾经伴于膝下的女儿已经是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时间的流动会随着引力的变化而改变,黑洞又是宇宙里引力最强的天体,父亲在黑洞周围的一瞬,地上便过去了许多个日出日落。

他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因为情感的代入哭得稀里哗啦,毕竟当一个和地球有羁绊的人成为光之战士之后,看着伙伴先自己老去就会成为必修课。然后他又在想起某个嘴上挂着两万年的大英雄“我要在黑洞掀起风暴了”的狂气发言时带着眼泪笑出了声,人类与光之战士之间的差距实在过大,且不提现有科技甚至不能让人类航行到有黑洞的地方,近乎绝望的时间对于动辄几千岁的奥特一族来说是何等狭隘,别说能让孩童变成老人的七八十年,就算在黑洞里浪费了几百年对奥特一族来说也远称不上沧海桑田吧。

他是光,而黑洞能将光也吞噬,这样他就不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散落得满宇宙都是,而会在彻底消散时成为黑洞的一部分,父亲已经犯下过的罪孽永远无法消弭,而他已经尽自己所能战斗到了最后,也将这具带有父亲基因的身体归还给了宇宙。接下来他的光会通过视界,在黑洞外看来,自己的身影就会几乎完全停滞在进入视界的那一刻,就像地球上的琥珀一样,说不定许多年后那个人路过时还能透过黑洞看见自己最后的光。一切还挺浪漫的,不是吗?

彩色计时器闪烁的频率愈发急促,他的意识也开始真正消散,已经进入黑洞引力范围的他完全没有能逃脱的力量,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捷德陷入了沉眠。

 

(1)

“这小子……我真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银十字的病房外,赛罗站起来又坐下,烦躁不安地抱住头。

这是他最接近彻底失去捷德的一次。众所周知,奥特战士只要有光粒子就能复活,而这次捷德差点把自己整个泡进黑洞里。哪怕有万能的希卡利和奥特之母,如果光粒子被黑洞分解得一干二净也是没办法救回来的。

这次捷德失去联系了蛮长一段时间。之前他们发现了同样在满世界找捷德的佩嘉,小佩盖萨星人哭着说“有一天小陆突然离开了星云庄,我们就再也没找到过他”,然后当希卡利分析莱姆的数据时发现近期的通讯记录被删得一干二净,那傻子都知道这不正常,别说是无敌的希卡利,更是把星云庄来来回回彻底摸了个底朝天。很遗憾的是再没有其他的线索留给他们了。

鉴于捷德有过各种这样那样完全不顾自己安危的黑历史和贝利亚因子的特殊性,新生代全员都出动开始寻找他的踪迹,最后是碰巧被分到那个区域的艾克斯察觉到了同族留下的痕迹,顺着摸到那个黑洞的恒星系,彼时捷德的身体已经触碰到了视界边缘,连身体的形状都已经不能维持,能勉强看出奥特一族体型的光团被引力拉成长长的弧线,吓得艾克斯直接进行一个帕拉吉之盾的开把赛罗给拉了过来,这才靠闪光形态的时间倒流救下了小孩。

被救下来的时候捷德已经丧失了意识,除了身上完全超出了自愈能力范围的重伤,没人知道这段时间内他遭遇了什么。他身上的伤口里并没有黑暗力量残留,跟贝利亚的残党应该没什么关系,这反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更诡异的是,捷德苏醒之后,不仅对这个问题闭口不提,甚至除了跟救治自己的奥特之母道谢之外再不肯主动开口,只回答其他必要的提问。

说实话,在捷德昏迷的期间,赛罗已经想好了,如果这次捷德又是什么为了保护别人所以跳进格利扎里面去这种挡刀行为就把小孩好好骂一通,而如果是被贝利亚的残党或者其他觊觎贝利亚因子的宇宙人抓走的,就立刻带上泽塔他们去把罪魁祸首暴揍一顿。但捷德就这样躺在银十字里一声也不吭,加上这次失踪得蹊跷,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无名火气该往哪里发。

对的,赛罗很生气。

虽然新生代的孩子们各有各的苦,但捷德的情况又是里面最特殊的那个。内心实际上十分柔软的恶魔之子以(不算格丽乔的话)最小的年龄扛起了过于沉重的责任,因而尽管他是贝利亚的克隆体,知情的光之战士都相当心疼他,从未有人因为贝利亚对光之国造成的巨大伤害对捷德发泄过什么,不如说大家都很护着这个孩子,而赛罗又是这里面的佼佼者,他对捷德的护犊子程度是泽塔要大呼“奥特双标”的那种。

所以,当时用闪光形态倒流时间的他在抱住那具几乎没一处完好的躯体时内心就冒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捷德的身体一点温度也没有地挂在他胳膊上,如果不是刚刚亲眼看着光粒子回流,他甚至要以为自己抢救失败了。奥是救回来了,以奥特之母的能力,现在这个状态丢进银十字大概活着出来也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赛罗就是感到了没来由的心慌。

就像他刚知道自己有父亲便被告知赛文身陷危机那时,又或者从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亲手杀死了UFZ的同伴那时,那种有重要的事物要消失不见的预感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一直以来,无论前后辈们怎么劝,捷德都更喜欢单独行动。哪怕被委派了任务搭档,孩子也总是保持着某种安全距离,无论过程中聊的多开心,一旦任务结束便乘上他爸留下的小飞船跑得没影了。好吧,因为历史原因,赛罗能理解他不太愿意长时间留在光之国,但老爹其实邀请过几次捷德跟他们父子俩一同行动,小孩总是很礼貌的模样跟奥特赛文鞠躬道谢,然后一旦任务结束又找个借口溜掉了,非得等到下次有什么机会逮到人才能重新把他放在能被看见的位置。

那么这次呢?为什么你要离开星云庄?你到底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又独自去承受了什么?

赛罗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收到捷德意识恢复的消息时第一时间就闯进银十字问了。刚刚苏醒的捷德因为大量的光粒子流失,彩色计时器还在缓慢地明灭,蓝色的眼灯里没有倒映出赛罗的模样,只是安静地放空,于光之战士而言仍然年幼的孩子身上遍布的伤痕还在自愈之中,但和屋子里飞舞的光粒子呈反比,捷德自己是像迪迦的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

好吧,天又被聊死了。赛罗撑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抠紧,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他对捷德总是很没办法,现在的小孩看起来真的很疲惫,这不仅仅是因为光粒子缺失,更像是有什么内心深处的东西消失不见了一样,面对这样的捷德,他很难狠下心去质问对方,哪怕内心里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情绪让他坐立不安。

就在赛罗被气氛搞的实在坐不下去的时候,捷德才轻声地开了口。

赛罗……拜托了,不要问了,好吗?

捷德平静得毫无波动的表情之下,语气却近似哀求,让赛罗所有想到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上下不能。奥特一族的少年英雄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再追问下去,眼前的孩子就会直接碎成光点消失不见。

“……我明白了。”赛罗直起身体,“那你在这里待着,暂时不要出任务了。”顿了顿,为了防止误会,他又补了一句,“跟能力之类的没关系。你上次来银十字检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奥特之母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知道了吗?我很快会回来看你。”

意料之中地,赛罗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看见小孩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赛罗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精神上的支持,离开了银十字。他当然不觉得捷德的问题能在放置之中自己解决,所以赛罗选择找更擅长这种场合的奥来面对守口如瓶的小孩。

于是赛罗前脚刚离开,后脚梦比优斯就走进了捷德的病房。从年龄距离、安慰经验、性格要素各方面考虑,没有比这个同样在地球生活过的青年更合适的长辈了。果不其然,梦比优斯就没有选择直接地询问,只是带来了一些私藏的地球小吃试图曲线救国。

这是地球上停产许久的牌子,咖喱牛腩味的泡面哦。虽然莱姆小姐不赞成,我倒是很能理解小陆喜欢泡面呢,营养并不丰富,但香浓的味道却能长久地被保留,地球的智慧真的很厉害。对了,这是赛罗最喜欢的黄豆粉年糕,你要也试试看吗?虽然他大概从不在后辈面前表现出来……

面对着梦比优斯的拉家常行为,捷德仍然没有接过话茬,孩子倒是转过头看了看放在以前绝对会被他抓过来吸溜个痛快的泡面,但不动声色地,用不需要呼吸的光之战士身体长叹了口气,然后就再没有过动静了。

饶是梦比优斯,对着空气输出一大通也很难再独角戏下去,从吃的侃到泰迦任务上遇到的好玩事情,再聊到希卡利又做出了什么奇怪的新东西,捷德的防壁还是颓然不动。和善的青年有些受伤地垂下脑袋,把头埋进膝盖里。

少有地在和后辈沟通上碰了壁的梦比优斯被失败的情绪填满,光之国总教官也没见过这情况,只能一边安慰自己最小的弟弟,一边拿泰迦泽塔格丽乔等成功案例给予猫猫信心。在外收到小叔叔通讯的赛罗终于察觉到了这次的情况可能真的跟以往都不同,在和泽塔一起把发现捷德的地方搜索了一遍之后,他们又一次无功而返。

那种烦躁的预感在赛罗的心里愈发强烈,就好像要挣开光组成的躯壳、爆裂开来飘散在宇宙中一样,赛罗紧握着拳头,狠狠捶在墙面上。

 

(2)

那之后,在奥特之母堪称折断奈何桥的治疗技术之下,捷德身上的伤情基本痊愈了,包括一些陈年积累的旧伤,银十字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这个孩子,他便几乎以一种迫不及待的架势跳起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蹦去泰罗那里接任务。谨慎的泰罗反复叮嘱捷德注意安全,孩子满口答应了下来就准备溜之大吉。

他不该待在光之国,这里是完美的理想城,是纯净的光之生命所生活的乌托邦,而无论长辈们怎么说,他都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在这颗星球的每一秒对他来讲都如坐针毡,停留养伤已经是极限了,无论如何,他都非离开不可。

只是这次,赛罗显得格外强硬。

“不可以。你上次的事情太危险了,我不放心你独自行动。”

“我也是奥特战士啊,总不能干在病房里待着嘛。而且现在警备队需要人手收集恶魔碎片吧。”

捷德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法被反驳的理由,本以为赛罗还会坚持反对,但对方这次却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行。”赛罗说,“不过我要跟你去。”

不等捷德想出拒绝的台词,赛罗就亮出了手镯:“我跟其他人协调过了任务安排,艾克斯和泽塔会分担我原本的任务,他们都有次元旅行的能力,也有足够能力去执行。你不让我进星云庄也没关系,希卡利给莱姆装了定时定位,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都会跟着你行动。”

“……赛罗哥,你知不知道在地球上我们称这种行为叫stk。”

那土生土长的M78人自然是不明白这种词的,加上上次捷德的失踪中实在有太多疑点,所以赛罗不但没退却,反而理直气也壮。捷德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了赛罗强硬的同行。

他不擅长应付赛罗。无论过了多少年,经历了什么,他在赛罗面前总会变回当年青涩的朝仓陆,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畏惧。说来也怪,赛罗一个宇宙知名傲娇,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是直白且炽热,关心、爱护……原本在赛罗童年所缺席的事物,大英雄却巴不得全部堆到自己面前一样,无论是“只要你有危险,我就会来帮你”这种前所未有的誓言,还是多次提出让父亲奥特赛文收养自己,这些心意都过于滚烫,让小少年难以担待。捷德或许明白对方的情感,但现在的他,不太想去思考这些意味着什么。

——因为“那件事情”又一次提醒了他,自己没有资格去接受这些。

要糊弄过佩嘉可能比较容易……莱姆的数据也可以被身为主人的他篡改,但面对赛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跟许久不见的佩嘉拥抱过、糊弄过对方的抱怨之后,朝仓陆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里,像鸵鸟似的用被子遮住头顶,坚决不肯和赛罗共处一室。

赛罗倒也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价。在确认变回朝仓陆的捷德应该听不见自己的话之后,赛罗沉下脸色。

“莱姆,我知道你有一段时间的通讯数据被清除过了。”赛罗低声说,“我想复核一下,除了小陆以外,还有谁能够做到这点?伏井出k或者斯莱那样的贝利亚心腹有权限更改你的数据吗?”

黄色的球体闪了闪,用调低了音量的声音平稳地回答:“贝利亚奥特曼并未对银河帝国的其他人公开过星云庄的存在。因此,能够更改我数据的只有小陆、贝利亚奥特曼和当时被授予使命监视小陆完成任务的斯特鲁姆星人,而斯特鲁姆星人的权限在他死去之后被小陆消除。”

“那,如果是‘那一个’贝利亚呢?”

赛罗的问题问得暧昧,但莱姆却参透了他的意思:“在我的认证系统中,贝利亚奥特曼是作为银河帝国的最高统领登录的权限,因此,并未成立银河帝国的同位体是无法使用我的。尽管他也是贝利亚奥特曼。”

“也就是说除非我们都认识的那个黑色贝利亚亲自过来,就只有小陆能够篡改你的数据了。”

“正是如此。”

“除了通讯以外,还有什么其他显得异常的地方吗?”

莱姆沉默了一会儿,应当是在搜索。然后,它再次回答了赛罗的提问:“希卡利奥特曼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但小陆离开星云庄之前,他先关闭了星云庄的监视系统。”

“原来如此,所以才没有被莱姆追踪到。他是自愿被什么人叫出去的吗……”

赛罗陷入了沉思。推理并不是他的特长,但这些疑点之间构成了某种联系,他感觉得到答案就在那里,却无法将它完全破解。

那次失踪之前的捷德应该收到了来自某人的通讯,鉴于贝利亚的骨——呸,恶魔碎片——还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黑色的贝利亚应该仍被封印在异次元中,伏井出k的坟头草早就几米高了,而塔尔塔罗斯从过去拉过来的那个同位体又没有权限,这通讯记录必然是捷德自己在离开之前消除的。

按照奥特之母的诊断,捷德的伤口没有黑暗力量的残留,也就是说他会面的对象并非属于黑暗的宇宙人,并且看在捷德至今不肯说出伤害他的人的身份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小陆会选择包庇的对象。小陆可能很清楚去见这个人会遭受伤害,并不希望光之国的人发现这件事情,所以提前修改了莱姆的记录……

理清了思路,赛罗揉了揉额角。很好,他起码明白朝仓陆肯定要吃一顿自己的说教了,但答案没搞清楚之前,他会再忍一忍。

捷德还在银十字养伤的期间,赛罗又去看过他几次。少年在一次比一次恢复精神,这是自然的,毕竟在等离子火花之下你永远不会缺少光粒子,但明显在那次失踪之后,捷德的精神状况就有点不太对劲了,虽然以前小孩也总会搞一些让人惊心动魄的操作,但好像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缺少了某种东西。

赛罗很难形容出这种感觉,但他仍然记得第一次去探望捷德时对方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一样的空洞眼神,这是连那个贝利亚同位体对他说出“我没有儿子”时捷德都没露出过的表情。

他努力变得强大,是为了不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而捷德……那个与他相似又并不相同的孩子,看起来随时都要被身上的重担压垮。赛罗绝不会放着这样的捷德被宇宙的洪流撕碎消失不见。

 

(3)

朝仓陆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他的手还撑在床单上,但过了好一会儿,视线重新聚焦,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星云庄的卧室里,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意识到双手都在发抖。这下睡衣是湿透了,冷汗让这件宽大的上衣几乎泡在水里一般。星云庄正在宇宙里航行,自然窗外也就没什么景色可以看,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沿,扶住了额头。他知道自己做了噩梦,他的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哭泣的声音,他醒了,但他的灵魂被撕裂开来,一半被留在了黑夜的深渊,让他浑身都充斥着无力与沉重。

对不起。他只是反复地咀嚼着这个字眼。我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

“小陆,我要进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还沉浸在梦境回响的少年瞬间绷起肌肉,他以极快的速度躺回床上,在卧室门推开时,朝仓陆已经摆出了熟睡的模样,紧紧抱着被子的双手仿佛要将这个姿势持续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亦是他并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做噩梦。外面都听见了。”

“你一定要戳穿我吗……不解风情。”

小孩试图表现出他平时的语气,不满地嘟囔着,又从床上坐起来,门口是和人形一样大小的赛罗。赛罗真不愧是赛罗,连闯别人的卧室都要撑在门框上凹姿势,实在太犯规了——朝仓陆想——但此刻他最担忧的还是自己究竟都说了些怎样的梦话。

“没关系的。”小陆说,“人类做噩梦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算我文化课再差也知道正常情况下人不会边做梦边尖叫。”

“……”

我的身体怎么出卖我!他懊恼地用被子蒙住头倒回床上,团吧团吧把自己卷回了被窝。

“所以,你愿意跟我谈一谈吗?”

赛罗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棉花之后变得闷闷的,而朝仓陆只是继续维持着蜷缩的模样。

“……赛罗又为什么要管我呢?”

“哈?”

“就算赛罗是关心后辈的好前辈好了,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身体也已经恢复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让你把任务换给其他人也要跟着我,真的。”

那股无名的火气又来了。赛罗几乎想要走过去把这个在说浑话的小子从封闭的茧壳里揪出来问个清楚,又想起梦比优斯反复叮嘱自己不要直接逼问,而是要尽量引导小孩自己说出来——但梦比优斯这个家伙自己也失败了诶。

“你真的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吗?”于是赛罗决定前进一步,“我们都能感觉到你的状态不对,战场上的疏忽是致命的,我当然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很弱小,需要你的保护,不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只是特殊情况。”

“那就是担忧我的基因又被谁拿去做了个boss出来,所以要时刻盯紧我咯。那你可以放心,上一次失踪的时候我并没有被人提走基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赛罗并不理解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从语气上,他也察觉到朝仓陆进入了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状态。而小孩果然扭动几下,用被子把自己卷得更紧了,就像被困在虫蛹里的昆虫一般绝望。

“不要问了,赛罗,求求你。”

这是捷德第二次对赛罗说出这句话,带着哭腔的颤抖从自欺欺人的包裹下传来,从这里开始,朝仓陆似乎又变回了刚在银十字里醒来的模样,一句话也不肯再说了。

朝仓陆想起了小时候摔跤时,腿上的伤口刚刚结疤,还粘着血肉,一碰便马上脱落了,在反复的刺探之下,凝固的血液又汩汩流出,用手指一碰就会传来钻心的痛楚。在真正离开地球四处拯救宇宙之后,他更习惯看见伤口飘出的光粒子。孩子的手指触碰着膝盖上的皮肤,这里曾经有过那样深深的伤口,现在却在皮肤之下,一点也摸不到了。

他还记得那种疼痛。但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是曾经被那样割裂开的组织,真的毫无痕迹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吗?

“……行。”

良久之后赛罗做出了回答,门与门框磕碰在一起的声音传来,那一瞬间朝仓陆又稍微有一点点后悔,光怪陆离的梦境削弱了他的意志,让他此刻的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赛罗为自己费心。或者说,他不希望任何人为自己费心。

——那是身为贝利亚之子的他必须背负的事情。不应该由其他人去分担。

 

(4)

赛罗也不是没有犹疑过。自己多番去挖掘朝仓陆不愿提起的事情说不定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而言,捷德,或者说朝仓陆,是一个完美的伪装高手,这小孩擅长拿出乖巧活泼的外壳,用几乎要破碎的微笑去回应所有让他痛苦的一切。

然而,没有解决的心结只会把伤痛堆积起来,到某个点集中爆发,就像他们曾不想让那个孩子面对杀害父亲的痛楚而从不直接跟他谈起贝利亚,只是千方百计在背后保护他,所以那次百特星人变化为贝利亚去接近捷德的阴谋很轻易地成功了,总是说着“我的家人就是同伴们,我已经很满足大家的爱了”的小孩仅仅因为虚假的贝利亚外壳就被动摇了心防,如果不是泽塔对这种反派搞人心态的行为免疫而依旧勇猛战斗到艾斯来救场,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捷德都要为自己一时冲动连累了同伴而暗自神伤。

回想起来,他们习惯于在这个孩子面前避讳贝利亚的名字,在捷德苦笑着调侃自己的时候转移话题,赛文和奥特之父也都对捷德说过“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所以不要担心”这种话,只是这种呵护对捷德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赛罗也曾经抱有和长辈们一样的想法,但如今来看这么做的效果,是捷德仍然被困在名为“命运”的谷底。

所以,朝仓陆又一次拒绝了交流的时候,赛罗没有放弃。朝仓陆坚决不肯说,没关系,但这次他下定决心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离开朝仓陆身周。年轻的英雄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对捷德这份过度的关注早就超过了通常的前后辈情谊,他只是想弄清楚,缠绕在朝仓陆身上那丛看不见的荆棘究竟为何物。

于是在星云庄里生活的这段时间,赛罗并没有再进过朝仓陆的卧室,不需要睡眠的他会在客厅和莱姆聊天,又或者与其他人通信……还有在捷德偷偷变身想单独溜出去的时候把小孩拎回来。时间长了,朝仓陆从最初坚决闭门不出,到忍不住会晚上溜出来看一会儿闪光侠,再到会背对着赛罗坐在桌子旁嚼珍藏的薯片,他们没有发生直接的交流,但那堵心墙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在星云庄快航行到任务坐标时,朝仓陆终于主动跟赛罗说话了。

“我要去做任务,你还要继续跟着我吗?”

“嗯。”

“赛罗这样的大忙人,就算有艾克斯和泽塔帮忙,也不能一直在我这里闲着啊。”

“你放心,佐菲队长亲自批准的。”

“可是泽塔他们……”

“佐菲队长会协调好人员安排的,光之国也没缺人到那个地步。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可我不喜欢这样!”小孩猛然抬起头与赛罗对视,黑亮的双眼里已经有微红的血丝,“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别的人,不仅仅是赛罗,其他人也……不应该为了我去做这些!”

“‘不应该为了你去做’……吗?你说过,你的家人是同伴,那么想要帮助家人是正常的吧?泽塔也好,艾克斯也好,他们都知道情况,也很乐意分担这些。”

“但我——”

“他们希望你能好起来。我也是。”

赛罗没有躲避他的视线。永远保持在19岁外表的孩子脸上充斥着不解和愤怒,这是朝仓陆第一次明确地将负面情绪展露在赛罗面前,就好像在诉说着某种委屈,他的胸脯起伏着,发泄似的用力拍了一下赛罗面前的桌子:

“但我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啊!”

朝仓陆的双眼因为突然涨起的情绪而有些失焦,赛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这种态度让小少年更加烦闷了,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过了半晌才像是找回了语言功能一般发出声音。

“我很难受。”他喃喃道,“赛罗,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我已经……欠了大家太多,无论我与他有多么不同,我的身上也流着他的血,我不可能跟他完全分开,你知道的……我从未逃避过‘贝利亚之子’的名号。成为捷德奥特曼之后,我救过很多人,但生命不是数字……不能因为我救过多少人,就抵消他所造成过的伤害……我不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

“也对,赛罗不可能理解。除了缺少父母的童年,我们的境遇其实并不一样,赛文前辈……是真正的英雄吧。”他狠了狠心,“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很巧妙地响起,朝仓陆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撇开了视线。人类外表的少年拿好了升华器,从赛罗的身边经过,赛罗意外地没有去拦他,但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他现在只想先逃离这个空间。

要赶快找到携带了恶魔碎片的怪兽,他想。稍微对赛罗说的有点过分了……但如果赛罗能就此离开,那是最好的——虽然他知道赛罗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因为赛罗就是这样的,照亮宇宙的星星、光之国的希望,赛罗是那样强大和温柔,是教会朝仓陆何为英雄的存在。

但是,他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

在朝仓陆变成捷德、身影又完全消失之后,赛罗才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朝仓陆的话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已然成熟的少年英雄看透了尖刺背后濒临崩溃的心。

“你会去追小陆吗,赛罗奥特曼?”

莱姆的声音虽然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赛罗却从人工智能的机械音里听出了着急的情绪,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笑了笑,冷静地走到了飞船门口。

“我会跟他一起回来。”赛罗答非所问,但莱姆明白了他的意思。切换成月神奇迹的身形悄无声息地离开,追寻着捷德离开的方向奔去。

 

(5)

收集恶魔碎片本身并不难,只要不是遇到了阿布索留特人,通常的怪兽和宇宙人对捷德奥特曼是束手无策的。

通常来讲是这样没错。

在不会被察觉到的距离隐藏的赛罗,现在很庆幸自己坚持要跟着捷德执行任务的决定。

捷德降落在地面上,那是一颗被怪物殖民的星球,在最后一座围墙之外,无尽的怪物嚎叫着徘徊于此。尽管如此,尚且年幼的光之战士并没有退却,他先灵活地进行了一番游击,很快就找到了被怪物碎片影响的领头怪物,小家伙果断地切换形态跟被恶魔碎片影响的怪兽战斗,毫无多余的动作。

那确实不是自己在地球上时见过的青涩。这是当然的,距离捷德奥特曼出道已经过了一百多年,虽然对于奥特一族来讲仍然是襁褓之中的年纪,但朝仓陆早就是出色的战士了,刚燃应对哥莫拉,机敏应对贝蒙斯坦,常年的战斗让原本只是坐在电视机前模仿闪光侠的孩子变得成熟,自然,这些努力赛罗一直都看在眼里,他也为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感到骄傲。

只是这份名为欣慰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

解决了暴走的头领,怪兽潮逐渐散开来。捷德捡起掉落的恶魔碎片,慢慢地向星云庄停泊的方向走去,不是飞过去,而是走着——可能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赛罗吧,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下一秒,小战士的身影颤抖着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发出了如同那天噩梦时听见的尖叫,在这次同行之前,赛罗从未听过朝仓陆的声音发出这样的……宛如哀求和懊悔的语气。

——对不起。

从近乎支离破碎的言语里,赛罗拼出了这个字眼。情况明显不对劲,所以做前辈的毫不犹豫冲了出去,月神奇迹的身影落在捷德的身旁,蓝色的手掌温和地贴在孩子弯曲却紧绷的脊背上,他尝试着安抚面前惊慌失措的少年。没有身体上的损伤,或者说单纯的受伤从来不会让捷德的意志如此崩溃,也没有黑暗力量趁虚而入夺取精神。可朝仓陆似乎陷入了某种极端情绪里,他根本没意识到赛罗的接近,只是胡乱地向着前方跪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抓住另一只的手腕,像是要一口气捏碎一样,对赛罗焦急的询问也没有反应。所幸,赛罗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所在。

如梦如幻的身影在空气中隐隐闪现,悠扬的歌声并非从源头传来,而是在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

“波动生命体……美扎德。”

赛罗是第一次面对这个怪兽,存在于高维度空间的水母型生物,如非特殊手段不可被攻击到,窥伺思维、摧毁精神是它们天生的能力,恐怕此刻的它正在链接捷德的精神,催动少年身上所有的情感将之激发出来。这种极为特殊的怪物只有盖亚有幸见过,并通过戴拿这个大喇叭传给了赛罗,不过这难不倒有月神奇迹力量的赛罗,他抬起头看向空中进行量子移动的美扎德,那个怪物正不知好歹地将触手伸向了赛罗的精神。

“是利用了恶魔碎片控制了怪物暴走吗……”

虽然不明白根源性破灭招来体的打工仔是怎么被丢到这颗星球上的,但完全知根知底的话,对付这家伙还是蛮容易的。他利用月神奇迹的念力摸索着高维的空间,在巧妙躲避了美扎德试图控制他精神的企图之后,赛罗成功破解了美扎德难搞的量子迁跃技能,看着水母外形的伪装落在地面上变回丑陋的怪物外表。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顿贴脸输出罢了,美扎德本身的战斗能力并没有太高,只是需要提防时不时可能控制精神的波动,而月神奇迹对这种攻击正是天克。等赛罗解决完了一切时,捷德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蜷缩着,就仿佛子宫里被羊水浸泡的婴儿——而捷德的出生并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孩子已经停止了歇斯底里般的道歉,现在,他只是环抱着自己,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最后……还是赛罗帮我打败的啊。”

他口中飘出的字眼轻盈而绝望,随后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笑声。年幼的奥特战士好像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笑的事情,笑得肩膀都在颤抖,赛罗微微皱起眉头,在捷德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

他拍了拍捷德的背,这个动作并没有投入任何力量,可捷德却像被电了似的猛然抽动身体,直起了背,那双与贝利亚形状相似却又极为不同的眼灯正在涌出泪水。

“看也知道我不好了啊!”可能是因为被看见了崩溃的模样有点不好意思,捷德用力抹了一把脸,只不过透过光筑造的身躯,赛罗仿佛看见了小小的人类少年通红的眼眶,“我和赛罗之间……还是有这么大的差距吗?很滑稽吧,刚放完狠话,我就差点倒在这里,赛罗总能很漂亮地解决所有问题。它想偷看我的大脑,我没能阻止……所以赛罗这么厉害的战士,不能因为我被拖慢脚——唔唔!”

“停,你先听我解释啊!”

赛罗无奈地揪着小孩的脸,跟自己棱角分明的五官不同,捷德的脸庞与他父亲曾经的模样一般要更加圆滑,如果是朝仓陆的脸恐怕捏起来手感更好,当然,这不是重点。年长的一方长叹了口气,捧住了尚且稚嫩的面颊,认真地凝视着那湛蓝的眼灯。

“我能很快解决,是因为这个怪物机制很特殊,就像格利扎那样,通常的手段奈何不了它。而很巧的是,戴拿告诉过我该怎么解决。换句话说,我提前看过攻略了,手上还正好有克制它的武器,当然知道怎么打败它。这跟你是否成长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在我过来之前,你已经漂亮地回收了恶魔碎片,不是吗?”

“唔……嗯。”

小孩被捏着脸不能说话,只好发出了抗议的呜呜声,赛罗这才松开了他,用手指弹了钻牛角尖的小孩额头:“对自己有一些信心,说实话,刚才的怪兽潮,你解决得很好。捷德,你已经是很棒的奥特战士了。”

捷德垂下了头。空气微微有些凝固,赛罗站起身正打算拉着小家伙先走人的时候,他才闷闷地冒出了一句:

“对不起,赛罗。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还是来帮了我……谢谢。”

“啊,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气走,所以没上当。”

捷德还留着泪痕的眼灯懊恼地瞪了他一眼。这种气氛倒是更像他们以往正常的相处模式了,赛罗轻笑一声,接着道:“休息一下,我们再一起回星云庄吧。”

“……你不问我刚才被精神攻击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赛罗摇了摇头。

“我确实很在意,但你实在不愿意说的话,我可以再等一等。”

“不,我偏要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反骨,捷德拍开赛罗想拉他起来的手,“你不是想知道我失踪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赛罗沉默了一会儿,盘腿在旁边坐了下来。捷德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视线先躲闪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又停了下来,赛罗也没有催促,只是坐着等他自己整理思绪。于是,在完全冷静下来之后,捷德才缓缓地道:

“我收到了……被贝利亚杀死过亲人的人发来的通讯。”

赛罗心中一震,扭过头去看小孩,叙述者只是垂下眼,宛如讲别人的故事那般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希望单独见一见……身为贝利亚之子的我,一起谈谈。我察觉到了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要亲眼见证父亲所留下的罪孽。果不其然,刚到约定的地方,我就被偷袭了。”

“对方就是来复仇的。那是一次预谋已久的监禁,不但场所放在奥特之星绝对不能照到的地方,还用上了能吸取能量的拘束装置。我一开始还想过要逃,但后来我就放弃了。”

皮肤上传来的温度告诉捷德,赛罗正担忧地覆住了他的手,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捷德停顿了一会儿,酝酿着字句,从记忆里拉出自己企图掩埋的伤痕。

“我知道他也很痛苦。他的理智很清晰地告诉他,我是奥特战士,我打败了父亲,走了跟贝利亚截然不同的路,尽管如此,贝利亚死去,银河帝国消失,失去了一切的他精神早就不稳定了,怀揣着满腔的愤怒,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什么复仇。他在伤害我的时候会哭泣,在休息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呼唤家人。奥特一族的身体很强大,所以我没有失去意识,而是见证了他不断反复的矛盾和挣扎——所以我没有还手,也不想着逃跑了。”

“理智清明的时候,他会感谢我明知有诈却主动来赴约,这提醒着他我和贝利亚是不同的。但他也会在愤恨中一边给我留下伤痕,一边诉说着家人在眼前死去的每一个细节,就宛如电影一般在我的眼前播放——所以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过去了多久,这份仇恨在他眼里永远都是新鲜的,他的族人在那场屠杀中近乎死绝,他们的古老宝物至今还在宇宙的各个角落被拍卖。”

他感觉到赛罗的手指捏紧了,不用看也知道,赛罗的脸上会是怎样心痛的表情,所以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为这段不知如何评价的经历画上了结尾。

“我知道贝利亚是什么人,我一直都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正面面对他造成的痛苦,无论我是否打败了贝利亚,无论我是否拯救了很多人,对于受害者来讲,失去的事实不会产生变化。后来他还是选择了放走我,将我丢在了偏远的角落。我不知道现在他到底怎么样了,但我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路产生了迷茫……我要怎么做呢,赛罗?我跨越了命运的桎梏,我放下了想拥有父亲的执念,但这道阴影还是跟在我的身后,无论我做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和碎裂的时光也不会再回来。”

他说他不怪那个失去一切的受害者,也不介意对方转变为了加害者。他说自己决定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因为身为罪人之子他理应接受这些愤怒。

当他讲完了这个故事时,赛罗给了他一个拥抱,很紧的拥抱,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能让眼前的孩子感受到自己共鸣的情感就好。而捷德也终于接受了这份支援,他将情感全部掩埋在赛罗的肩上,让不受控制溢出泪水的眼灯贴上赛罗的温度。

“很奇怪吧?面对给我留下伤痛的那位复仇者,我的第一反应是尽可能地为他做好掩饰,哪怕他的仇恨对象不合情理,哪怕我从未走上过父亲的道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是那么痛苦,我无法干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就不能拯救他。而没有那样的父亲也不会有我的诞生,如果父亲没有走上这条通往黑暗道路,他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吧……那作为人工生命体的我也不会因为阴谋被制造出来了。我现在也愿意为保护大家而战,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该以光之战士的身份战斗下去。”

捷德凝视着远方的眼神空洞而失落。现在,赛罗明白少年眼中熄灭的究竟是什么了。

“不,我不认为你的想法很奇怪。”

赛罗轻轻顺着小战士的脊背,这并不能把近乎压垮捷德的罪恶感卸下来,但面前的孩子需要自己的援手。命运对捷德实在过于残酷,哪怕是亲身体会过贝利亚的恶意、见证过各种灾难的赛罗,也还会为此感到唏嘘。

他不认为朝仓陆有义务去承担那些面对贝利亚的仇恨,赛罗不得不承认,如果他知道了复仇者的真实身份,很可能已经拎着标枪就去找人了,捷德也是他的家人,或者是比家人更重要的某种存在——好吧,这不重要——但捷德就是捷德,他无法选择自己的降生,也一直走在如此艰难的道路上,他永远不会是第二个贝利亚,也就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只是心思过于细腻的朝仓陆不会去这么想,在几千年的罪恶面前,这个孩子还过于年轻。

——为什么贝利亚的基因会诞生出你这样温柔的人呢?

赛罗想。但赛罗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捷德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情烦忧,他不会、也不可以去否认少年内心近乎将自我撕碎的挣扎,他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朝仓陆,只会在必要时引导少年的方向。

“我没有资格替受害者原谅贝利亚。毕竟他确实做了很多混账事。”许久之后,赛罗斟酌着说了下去,“但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既然对于他来讲,贝利亚造成的伤害是不变的事实,那么对于因捷德奥特曼的活跃而得救的人来说,你拯救了他们也是不变的事实。所以,小陆。无论如何,请不要否认你自己拼命走过的荆棘之路,贝利亚的罪孽确实存在,但这不代表你一直以来所做的是错误的。”

“我不能完全明白你的想法,也不擅长在这种事情上安慰他人,但我会尽力去理解你的。”赛罗顿了顿,“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寻找答案。你方才说不想连累其他人,但我们都是出于自己的决断,才会向我们的家人——向你伸出援手,这不是责任,是我们自身的情感。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小陆,你永远不会是孤单的。所以,不要一个人去扛下一切了,你不需要去独自背负整个宇宙的悲伤。”

“赛罗……”

可能是气氛过于凝重,赛罗又开了一个不熟练的玩笑:“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星云庄吧。不然莱姆可要急死了,说不定会把你的手办都藏起来哦?”

久久地,只有小战士的抽噎声在耳边持续着。年幼的孩子似乎是完全呆住了一样,支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埋在赛罗肩膀的捷德才发出了一声真心的轻笑。

“净会说一些伟大的话。”朝仓陆嘀咕着,却将赛罗抱得更紧了,“真是太狡猾了。”

 

尾声

那之后,朝仓陆久违地回到了自己居住过的地球。他曾经的地球人同伴都已经不在世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他们的墓地前献上了一束花。

“或许贝利亚的阴影永远都不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吧。”他说着,嘴上却带着柔和的笑意,“但是……我会好好去面对它,接受它的重量——在珍惜自己的前提下。”

我想要成为闪光侠那样的英雄——这是我最初的心意,不是贝利亚赋予的,而是属于朝仓陆的东西。或许今后,他还会在这条道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痛苦,但他会将这些伤痕铭记在心,并学会接受他人的帮助。

他转过身,赛罗拟态的帅气青年靠在墙边等着他,他们目光相对时,赛罗向他挥了挥手,小陆眷恋的眼神再次扫过他最棒的伙伴们。雪霁之后总是晴天,赛罗收起了伞,小少年伸了个懒腰,追上了赛罗的步伐。

终有一天,他将跨越阴影前进。

Notes:

CP29小料本收录内容解禁,是我一直很想写的故事。绝大多数情况下捷德对父亲的罪孽始终止于听闻,因此,我想让他真正去面对这段伤痛。千年的怨念与仇恨对他来说太残酷,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是我比较满意的一篇作品,希望阅读到这个故事的大家都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