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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明】Mauerbauertraurigkeit

Summary:

这是只属于我的。他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道。

Notes:

n. the inexplicable urge to push people away, even close friends who you really like—as if all your social tastebuds suddenly went numb, leaving you unable to distinguish cheap politeness from the taste of genuine affection, unable to recognize its rich and ambiguous flavors, its long and delicate maturation, or the simple fact that each tasting is double-blind.
出自《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

抱着“从看到大海后到离开大家的时候,艾伦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这个问题,于是以尝试解读的心态(当然是包含cp视角的)完成了这篇文章。
希望你能读得开心。

Work Text:

或许是玛利亚夺还战凯旋的缘故,没有人责问他对利威尔长官堪称逾矩的顶撞。
按照通常惯例,首次夺回领土这样分量的军功往往伴随着军衔的升跃,只是自格里沙手札里的信息被公布,形势愈发严峻下,提拔被一拖再拖。已是现任团长的韩吉对虚名兴趣寡淡,加上正忙于收集情报、筹备外出考察、收编新人、巨人实验等事宜,于是军团内部便顺理成章地不再提及此事。萨克雷总统意味深长地将调查兵团的职责由“探索巨人领域的情报”不由分说地扩展至“探索岛外世界的情报”,随即半是补偿性质地承诺更多资助经费、更多的自主权以及更优先的士兵调拨与新人征集(借以补偿自玛利亚战役的耗损)。只是对艾伦·耶格尔而言,对此唯一的实感不过是搬进更为宽敞的单人宿舍。
玛利亚之墙夺回后,为了方便调查兵团击杀巨人及壁外调查活动,暂且将总部(包括士兵宿舍)定于希干希纳区。如愿以偿地回到故乡,他花费了足足一整天收拾自进入训练兵团以来的所拥有的旧物。实际上,几经流转居所,他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很少(相较于旁人)。但是,经年累月所积攒的,哪怕已是无用的杂物竟也被完好地保存,有夏迪斯出于善意而私下动了手脚的立体机动装置,第一次执行壁外调查所穿的制服,阿尔敏赠给他——尽管没被翻阅过几次的已然落灰的书籍,三笠曾经编织的如今已不合身的毛衣,还有科尼和让精挑细选的生日赠物。他自认为不算是个恋旧的人,过去一词与遗憾和畏惧紧密地捆绑,不复存在的故人,不会再现的故事,他将此刻的心情断定为故地重游所徒增的不合时宜的感伤。出于某种倔强,他拒绝了三笠提议帮忙整理的好意,也没有告诉过阿尔敏或者任何人。

 

沾满鲜血的过去以及晦暗难辨的时常闪现的未来争先恐后地在梦境中造访。记忆能够深刻地驻扎于脑海往往与某种情绪本身挂连。

 

灰暗阴沉的天空,黑发女人像是无骨一般温驯地被巨人握持着,随即便是血肉横飞的景象,肉体被撕裂与咀嚼的声音。他张了张口,却无措地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心中久久回荡某种空谷响绝般的空洞悲哀,或者,更准确的说,眼前的画面不需要某种情绪来定义,不如说这些画面所传达的即是情绪本身。

 

时而,他仿佛亲身遍历那些记忆。那些马莱艾尔迪亚人,或是被马莱当权宣称为忤逆者被从高墙上一脚踹下,在空中随着黄色的闪电光芒升腾,化作一个个面目扭曲只听凭本能行动的无垢巨人;或是只因走出收容区而未身戴袖章,于是便被马莱警察在造作恶意下用机枪扫射成筛子。
时而,他又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万里高空,再没有任何墙壁能够阻碍视野,眼前是崭新的尚待探索挖掘的大地,他正欲为强烈的狂喜和自在振臂高呼时,忽觉脚下一阵潮湿与温热,低头一瞧,空旷的土地不知何时变作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因高温冒着蒸汽的布满硕大脚印坑的焦土上分不清哪些是人的血,哪些是牲畜的血。

 

在意识到之前,他发出了一声惨叫,冷汗涔涔地从梦中惊醒,零碎而凌乱的碎片窜入脑海,尚未等他确认便稍纵即逝。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不是梦境。

 

这是只属于我的。他在心里如是说道。

 

如果是训练兵时期,同寝室的阿尔敏大约早就将他从噩梦中唤醒。他会询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太难以启齿的事情他都会全盘告知,阿尔敏仿佛掌握某种奇妙的魔法,被他轻轻地肢体触碰,或者言语安慰,亦或是贴心讲述起书里的奇闻趣事以分散他的注意力,都能轻易抚平噩梦带来的焦灼不安。

 

至于现在…自从阿尔敏继承超大型巨人以后,除了士兵惯例的体能训练,还有白日里高强度的巨人实验以探寻潜在的巨人情报或是记忆碎片,晚上他需要撰写关于马莱的种种情报的调查报告以评估或早或晚到来的马莱私访调查之行的可行性。

 

我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在。何况……阿尔敏需要操劳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正当他如此思索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他毫不迟疑地按下门把,拉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本不应出现于此的面孔,柔软的金发,一如既往湛蓝的双眼,这副面貌的主人看着稍显疲惫,眼下是一片显眼的青色。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你先说。”艾伦侧身,邀请深夜的造访者进入卧室。
“上午我同韩吉团长以及其他军部干部开过会,玛利亚墙外巨人的扫荡工作差不多告罄。所以,”阿尔敏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我的意思是,很快我们就能去看海了。”
看海。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心底蔓延开类似于近乡情怯的陌生。
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阿尔敏直直地注视他的目光,他才说:“是啊。终于可以看到了。”
“先前你不是一直在怀疑吗?很快我们就能亲眼确认……”
的确,他终于可以亲眼确认来自格里沙的记忆是否属实,这些时日一直缠绕着他的究竟是梦境或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尽管有戴娜的案例在前,他还是不愿轻易地做下定论。)
“……艾伦?”阿尔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你刚才有在和我说什么吗?”
阿尔敏担忧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你的脸色很差,自从看过叔叔的笔记以后,你经常像这样想着什么出神,让我觉得…… ”
你仿佛离我很远。

 

他心下了然这个并未被完成的句子。
阿尔敏微凉的手很顺其自然地抚上他的脸颊,于是,他不得不直视眼前的人。
极近的距离下,他清晰地看见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无措,视线向下游移,那双手上还包扎着绷带。据韩吉团长所言,巨人持有者的伤口恢复能力视个体体能而存在差异。
阿尔敏并非体能强健的人,他从不扮演锋利的利刃的角色,他是……
他是应该被更用心珍惜的存在,比起被当成实验对象和帕拉迪岛的战略武器,应该被更加妥善对待才对。他并非没有听闻过风言风语,那些屡次被拿来与已逝埃尔文团长对比时的奚落与嘲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心底里涌起一股烦躁与焦灼。
阿尔敏又不是艾伦,他不应该背负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期望也好,责任也罢,阿尔敏才不欠任何人东西。
想到这,他神色一僵。
“对不起。”在察觉到以前,他竟已闷闷地说出口了。
阿尔敏略有些错愕,慢慢地敛起笑容。
“艾伦,你在为什么事道歉呢?”
“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把你拽回来,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想到要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便完全无法忍受。”
倘若不是体力所限,真到万不得已,选择变身为巨人与利威尔士兵长对峙也并非不可能。
拯救人类的不是我,也不是埃尔文团长,而是阿尔敏啊。在众人或惊惧、或谴责、或审视的目光下,他用苍白的言辞声嘶力竭地对利威尔呐喊道。在旁人看来颇为不妥的断言里,夹杂着另一层除他以外不会有人发觉的私情。
离开了阿尔敏,我们什么也办不到?这分明是对自己吧。
我是如此依赖阿尔敏,他带着自我厌恶地唾弃道,这同那些极尽所能将他视为工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士兵长说,他因为私情选择让埃尔文团长永远沉眠在那里。类似的处境下,我做不到。尽管知道活下来只会面对比以往更严酷的地狱,尽管我知道你其实在勉强自己。”越往下说,越是察觉到自己言语间的歧义,艾伦立刻慌乱地补充,“我的意思不是说,让你代替埃尔文团长活下来这件事是个错误,我是说……”
舌头就跟打结了一般笨拙,该死,言语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阿尔敏垂着眼听着,及时地打断了他:“艾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及,你不必为此道歉。”
说这话时,阿尔敏的目光并不看向艾伦。

 

你在看向哪呢?你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噩梦所致的余惊未定,他比往常更加敏感,凭着动物般的直觉嗅到了隐瞒的气息。就像对付贝尔托特而拿梦想诓骗他的那个时候,阿尔敏有许多实话依然未说出口。宣泄也好、愤怒也罢,但现在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咽的做派只让他觉得……沮丧。
“你不如骂上我几句。”他几乎有些委屈,“你说‘没关系’反倒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做了很坏的事,成了很坏的人。”
“……我没有立场责问你。”阿尔敏的叹息轻得几不可闻。
“作为整件事的受益者,我没有权利对此不满。何况,在针对贝尔托特的作战时,是我欺瞒你在先,如果艾伦需要道歉,那么我也是同样的。”
艾伦微怔:“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但是你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虽然不该由我来说这句话……但我认为那个时候有权利、有能力做出判断的人并不是艾伦。不论怎么思考,这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阿尔敏说。
阿尔敏所言并不假,他并非不明白,只是……
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阿尔敏问道:“艾伦,你会责怪我利用你的信任欺骗你吗?”
“当然不!不如说,我怎么会怪你?”
“所以说,我对艾伦也是同样的。”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触动之余,随即察觉到怪异之处,不由流露困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这个判断来自过去的经验,他经常被阿尔敏不知不觉糊弄过去,即便是歪理,也不知是文本太有劝诱性还是那人神情太过真挚,总之,由他讲出便多了几分说服力。
“……何况,还有一点,你说的我并不认同。”阿尔敏说,“以前,我也同阿尼说过这句话。我并不喜欢用好人或者坏人给人定论。所谓好人也只是对说话者有利的人吧?但是,并不存在对所有人都好的人,不是吗?”
阿尔敏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所以,请你不要再自我责备,觉得亏欠我什么了。”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可以恰到好处地戳中他的心窝。确实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如果是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只会胡思乱想到地老天荒吧……
的确,他还有阿尔敏、三笠以及其他同伴,或许正如让恨铁不成钢所感叹的那样“你这个急得送死的家伙,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做成什么事了?瞎逞什么英雄。”
如果是和他一道,如果是同三笠和大家一道,接下来要面临的事再未知再残酷,他也不觉得可怖了。
他回应着这份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谢谢你,阿尔敏。我……”他顿了顿,与其说在表达一个事实,不如说是轻轻地许下一个小心愿,“真的……很期待看到海的那天。”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几乎要信以为真了,玛利亚夺还战前夜他无法正视那双与童年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几乎自惭形秽。

 

但是,在这之外应还有别的,可以被允许的——
他抬起手,慢慢地施力,握住刚才起便停驻在他脸上的那双手。肌肤触碰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弱的颤栗。阿尔敏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过于亲昵的举动,也不知是出于尴尬或是羞赧,他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红晕。

 

他们是如此无知,对未来抱有的仅是雾里看花的盲目乐观。

 

耳边传来波涛拍击海岸的声音,放眼望去,是向着地平线延伸而去,看不见尽头的蔚蓝。
三笠与阿尔敏步入浅海,海水涌至小腿,冰凉的温度令三笠惊呼出声,二人相视一笑。萨沙、科尼和让打闹做一团,韩吉抓了一只尚不知名称的海洋生物自得其乐地蹲在一旁探究到底。一脸嫌弃但又言语透露担忧的利威尔士兵长站在几步开外静观着嬉闹的众人。

 

已是入春时节,空气里却携着穿透肌肤的如利刃般的寒气,足以将伙伴们的欢声笑语与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每一处草木与景致与格里沙记忆里的如出一辙,诅咒般的重叠而起。

 

“艾伦,你看,我说过了吧—— ”阿尔敏双手捧着海螺,面带欣喜笑意呼唤着他。
商人穷尽一生也打捞不尽的充满盐的巨大湖泊是存在的。
“是啊,墙的那边是海,海的那边是自由。”

 

自由、梦想、外面的世界三者汇聚成一个点,构成了十几年来前进的动力,他不惜踏出高墙,与巨人(如今看来也仅是可怜的同胞)以命相搏也是为了看到眼前的景色。
在学会何谓自由之前,他先学会的是何谓不自由,这源自于那双年幼时闪闪发亮的双眼里窥探到的某方他所触碰不到的别有洞天。站在约定好的风景前,为什么他再也找不回半点喜悦、欣喜与惊叹的心情?难道这些渴望本就不来自于他?
阿尔敏上前几步,试图轻轻地牵起他的手,他并未用太大力气便轻易地将其甩开,转而指向远方。
他并未回头,无法对上那双碧蓝得几乎与大海融为一色的眼睛。那双闪闪发光的、曾令他羡慕而向往不已的眼睛此刻所盛满的雀跃几乎将他灼伤。
于是,他恰好错过阿尔敏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错愕。
“……但是,海的那边是敌人。”
所以,他们被全世界所憎恶也是绝无半点虚假的事实。
“如果将他们杀光,我们就能获得自由了吗?”
所以,在他梦境里那份沾着温热鲜血的触感也是同等真实。

 

此刻,他终于无比悲哀地知晓那些意味不明的碎片所指向的含义。

 

尚未开始的梦已经悄然地结束了。曾经孕育了他所有渴望的深蓝色,现在同不详而步步紧逼的未来一道将他围剿,几近溺毙。

 

自从他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兄长送来信件以后,经过初期的互相猜忌与戒备,不少人选择半信半疑地接过来自吉克的橄榄枝 ,毕竟从结果来看,似乎帕拉迪岛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马莱军方的船舰,吉克等人送来了岛外各国的文化、科技、政治、地理相关的情报。反马莱义勇军领袖耶蕾娜,作为吉克·耶格尔的话事人,她说道,吉克指明仅让韩吉直接阅读他写的信件。
“既是寻求结盟,我与帕拉迪岛的诸位是处于平等的立场,满足诸位的需求之余,我必然也有权利提出几点要求。其一,我要求直接与调查兵团现任团长韩吉·佐伊直接通信,仅可由她一人直接阅读我所写内容。还望谅解,与最为聪明的人交流能白费许多口舌,提高彼此交流效率。我与韩吉团长在几次战役中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熟识,考虑到各位不会允许我直接与艾伦会话,这样的选择有充分的合理性;其二,我要求与同父异母的弟弟艾伦·耶格尔见上一面……”
用语勉强可称得上合乎礼节,内容却迥异得充满不知死活的颐指气使。军团方虽心有不满,但碍于有求于人,加上对韩吉的信任(军方认为二者勾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明面上也做出了让步。其他人等则依靠韩吉的转述获悉最新的情报。

 

“信里并没有提及具体的时间。”阿尔敏一边思忖一边说,“对于他来说,任期结束之日同样也可以说是我们这边的最后期限。他确实并不需要急于会见你。”
“考虑到地鸣发动的条件,如果不能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这边,接下来将会很被动。但是,威慑方案的先决条件必然需要牺牲希斯特利亚,为了避免这样的未来……”
艾伦略有些好笑地看着阿尔敏在他的房间内来回踱步,延续着以往在紧张时不自觉加快语速显得很像自说自话的小习惯。如果不是现下心有郁结,他大概更有兴致接上几句对话。于是,他只是一边听一边将欧良果彭等人赠来的马莱式西装、怀表以及其他物件一一整理好,收纳进行李箱。
不知何时,阿尔敏的声音停下了。
实际上,自自公布调查兵团出行马莱的成员名单时,他便对某个事实感到疑惑。
就像没指望听者的回答一般,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说实话,挺没有实感的,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让我前去,还以为兵团的老爷子们会百般阻拦。”
“不是‘轻而易举’。”阿尔敏出言纠正,一本正经地说,“宪兵团那边的原话是‘考虑到不服管教顶撞上级以及失控的前科,艾伦·耶格尔本人应被严加监管,从马莱之行的名单上剔除。’官员里也有人以始祖巨人战略重要性提出了贴身监管的方案……”
……这确实很符合那些人小题大做的所谓求稳做派。他不悦地啧了一声。
“所以,这些大人们又是为什么如此通情达理地转变主意?”
阿尔敏看了他一眼:“主要归功于韩吉团长和利威尔士兵长的据理力争。韩吉团长拿出了近几年关于你的实验结果以及撰写了长度惊人的报告,好证明你可靠无害。她主动申请做这次行动的担保人,利威尔士兵长也说会负责亲自看管。”

 

以他对阿尔敏的了解,他在这件事情里大概没少出力,若是真要追问,大约那人也只会支支吾吾地小声说,和其他人相比,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有必要特别提及。

 

十五岁的艾伦·耶格尔可以没心没肺地破点破阿尔敏摇摇欲坠的掩饰,两人不论有过什么嫌隙都能骤然和好如初。

 

思索至此,其余出行物件差不多也已收拾完毕,唯独某幅画孤零零地遗落在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手正好落在这幅画上。作画者画技算不上炉火纯青,乍一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门外汉,但那近乎认真的笨拙里流露的一些更为柔软的、不明所以的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画面上一望无际的蔚蓝延伸至地平线,画中黑发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眺望远方,只留下意味深长的背影,仿佛一不留意便会随风而去。
耳边传来羞赧而懊恼的细如蚊蝇的声音。
“你还留着啊……”

 

他想起来了,思绪被拉回到看过大海后的那段时间。沉浸在未来的彷徨恐惧下,他单方面的躲避阿尔敏与三笠,就餐、训练以及其他日常活动独来独往,有意与两人错开,若是被问起便以压力过大等理由搪塞。四下无人时才好梳捋起无从理清的那些记忆——他只知道会发生什么,并不知道它们彼此的关联以及发生的条件。
直到阿尔敏送来一幅画,这场由他单方面兴起的僵持才算是得到破冰。阿尔敏称自己毕竟不擅于绘画,因此不得不特意向让请教。
他问,为什么?
阿尔敏澄澈的蓝眼睛像是大海,他抿了抿唇说,因为你看上去不开心。
他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呆愣地接过了画。
“艾伦那个时候好像在注视我所不知道的远方……我以为如果能看到大海,至少你也能打起精神来,但是似乎并不是这样。那一天的大海很美,可惜你没能好好看。”他略带惆怅地笑了笑,“如果有某种技术能够把当下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并保存就好了。这样一来,往后也能轻松拾起。”
他曾想说,抱歉那天扫了你的兴致,抱歉让你不得不迁就我的别扭和任性,抱歉我再也无法以同样的心境来面对你。但是,手上的画、那双尤其认真的蓝眼睛令他语塞,开口时只剩下一句真挚的“谢谢你”。

 

那时诚挚的蓝眼睛与眼前的掺着关切的蓝眼睛逐渐重叠。
“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联想起某张总是盛气凌人的长脸,“用鼻子也能想到,让那家伙得意忘形的样子。”
阿尔敏也笑了笑,像是在确认某些东西还存在一般,松了口气,“你对他有偏见。”
“好吧,我承认我有。”
“艾伦有时候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他咕哝着说:“没这回事,我有在好好长高啊。”
就像是回到了还可不必为未来担惊受怕、仍能肆无忌惮地插科打诨的十几岁。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东西随着话匣的打开也一并回来了。
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思虑,阿尔敏下定决心地开口:“艾伦,我们谈谈好吗?”
艾伦诧异于话题突兀的转变。
“谈什么?”
“谈什么都行,我们很久没有像这样说话了。”他像是才鼓起勇气一样。
艾伦放下了手中的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你真的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阿尔敏走近了一步,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急切,转而态度放得更加柔软,“什么都好。巨人实验也好,遇上的开心的事、苦恼的事,或者谈谈对这次去马莱的看法也好。”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在阿尔敏鼓励的目光下,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

 

此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两人皆是一阵愕然。
“阿尔敏·亚鲁雷特在吗?韩吉团长有事找你。”打开门后,传令的士兵说,“果然和传言的一样,如果其他地方见不着人,来耶格尔这准没错。”
“艾伦。”阿尔敏眼里有些慌乱,他着急地开口,仿佛错过这次谈话有些东西便再也去而不返了,“你等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然而未等他说完,被便不近人情的传令者推搡着离开了。

 

一度存在的亲昵像是抛入湖水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沉进了湖底再无处可寻。而那些无法忍受的东西如过去的幽灵般陡然地钻了出来,阴魂不散。

 

他并不特别意外,也不特别失落。
毕竟,他们并没有互相倾吐真心话的余裕,没有人能够承担得起全盘交代的分量,那是足以压垮世上任何人的本不容于世的累累血债。
他知道阿尔敏也有事瞒着他。阿尔敏宁可大费周章地前往史通黑斯的地下室,向被困于水晶而无法回应的阿尼倾诉苦恼,也不愿向他如实告知。那实在只是一次偶然,他随着韩吉等人前去就今后如何应对吉克以及帕拉迪岛对外方针之事开会,散会后,看着阿尔敏独自远去的背影,像是读懂了他的疑惑,三笠友善地提醒他,他只是去见一位故人。结合希琪偶尔意味不明的调笑 ,只要稍加思考,便全都明白了。
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坦诚。他被自己没来由的愤懑吓了一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怯的念头,不应该是她,你们不应该走得那么近,应该是……
印象里,那个金发碧眼又带着一堆谜团的娇小少女与阿尔敏似乎从未如此熟稔过。他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他所熟悉的人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逐渐流露出他所不熟悉的模样。在他自顾自一头埋进苦恼与忧愁时,似乎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前进,时间也依然在毫不公平地向前推移。

 

这是只属于我的。他在心里悲哀地说道。

 

倘若不是他,换做其他人处于这个情形,任何一个具备常识而禀赋责任感的人都会选择将情报如实汇报,纵使不是向上级,至少也会向至交与战友吐露一二。
在他渴望的暗面则是堆积成山的累累尸骨。在见到外面的世界以前,他自我劝说着,这是见证梦想所不得不支付的代价,作为人类所不得不倚仗的唯一底牌,旁人的牺牲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尽管作为回报,他则更加不管不顾地奋力卖命,为所有人开辟希望。然而一双双死不瞑目的面孔总是如影随形。

 

利威尔兵长说,你应做出选择,不论是选择相信同伴,或是选择相信自己,尽力而为就好。只是选择一旦做出,便不可后悔。

 

前辈们坚定地说,我们比任何人都要信赖你、依赖你,所以请你也务必相信我们。
随即便尸骨无还、面目全非地横死于郁郁葱葱的巨木之森。

 

阿尔敏对他说,请你相信我,我有对你说过谎吗?
随后便只剩焦黑得难辨别面孔、接近垂死的残躯,若非利威尔的一时心血来潮,死神几乎要将他从他的身边永远地夺走了。
比起捉摸不定的未来以及相信他人带来的未知风险,他宁愿相信自己。

 

也许抛开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暗自期望自己是特别的——哪怕已被证明他并非被上天眷顾的特殊存在,这与孩提时代建立于错觉之上的沾沾自喜的优越感并不相同,他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在残酷世界里,这意味着非常人才能做到非常之事。如果他能做好应尽的责任,保护好想保护的人们,那么,那些他没来得及告别便一一失去的人,他们的痛苦与死亡或许也能得到一丝抵偿。

 

这只是自我陶醉的伪善念头,他一边轻轻嗤笑着,一边回想起托罗斯特曾发生的一切。那时,他让阿尔敏前去谈判,倘若和平对话无从建立,那么便由他另行采取行动,恰如此时。
比起飘渺不定的东西,他更相信实在之物,譬如暴力。不战则亡,这是长年以来几乎刻印于骨髓的安身立命的法则。

 

而阿尔敏相信言语与理性的力量,他相信对话足以缩小由认知带来的偏差,以此避免暴力与冲突。
他并非不相信阿尔敏。只是,像欧良果彭这样持包容开放态度的人终究是少数,否则艾尔迪亚人被敌视、贬抑、排挤不会是常态。他,或者更准确的说,格里沙记忆里充斥着一张张刻薄的嘴脸,倘若不是作为加害者,便是公然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旁观艾尔迪亚人的惨剧。这么一小撮人尚且能集聚如此浓厚的恶意,无法想象,这个数字被放大到亿为单位的规模时,将酝酿出怎样骇人的风暴。
传闻里博闻强识的吉克·耶格尔都未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共存方案,只留下了艾尔迪亚与世界去一存一的选项。而记忆里昭示的不详未来似乎也在暗示和平之路必将破灭。

 

不知是未来必将成为的模样令他胆寒,亦或是谈起外界时阿尔敏的眼睛太过耀眼,他忍不住对自己说,再等等看吧,或许还没那么坏,或许不该擅自把素未谋面的人视为洪水猛兽,或许韩吉团长和阿尔敏另有办法,或许希斯特利亚的牺牲可以规避,或许……
在临行前夜,他一整晚都未能入眠。

 

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停船的时刻到了,汽笛长鸣,汽笛声拖得很长,随着船的震荡停歇,可知船已到岸,港口附近的海鸟被船只的到来惊起,向远处飞去。这里仍然被海环抱。
漂洋过海,终于来到了曾经仅存在于他们言语里、书本上、遐想中的地方。

 

此地毗邻海港,前来交易、旅游、定居的人络绎不绝,便利地输入着各式的文化、语言与风俗,眼前是从未见过的异国风情,傍山而筑的异国民居、绿墙红瓦的多层商业建筑、尖塔圆柱的教堂……
不同肤色、不同穿着、不同语言的人步行于街道上,持着手杖衣冠楚楚的绅士闲庭信步,身着背带裤的港口工人忙于搬运货物,严严实实遮掩在长袍下的老者举止拘谨。街道上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交易摊铺,陈列琳琅满目的各类货物。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与其他同行者走散,只好独自漫步于街道。
他心神不宁,一不留神无意撞到了某个身穿西装三件套的陌生人,那人本是蹙着眉,目光掠过他的面容,便舒展了眉目,放柔了语气:“年轻人,当心些。”
他礼貌性地附和,待那人擦肩而过,才回过神观察起四下的环境。

 

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大声喊叫声、失意者的轻微啜泣声交织成一支乐曲,嘈杂而富有生机。
这没什么特别的。他想,这和记忆里看到的没什么差别。这些人和帕拉迪岛上的人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为生计苦恼、为小事而欢笑或哀愁的……普通人。

 

在夺还战前夜,他曾慨叹,每个人都会被他人需要,仅靠一个人做不成许多事。
如今,他行于异国他乡的土地,身上所穿的是素未谋面的岛外人所生产的服装、航行途中食用的也是他们栽种的谷物、烹饪的饭汤,看着一张张从眼前擦肩而过的陌生的或昂扬或平静或疲惫的面孔,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无法相信,仇恨着他们的,制造着他们不幸与痛苦的就是这些与己无差的血肉凡躯的普通人。
他与他们并没什么差别,共享相近的语言,却绝望得几乎无法互相接纳、互相理解。

 

阿尔敏曾说,并不存在对所有人都好的人,所谓好人也只是对说话者有利的人。
所以,外界的恐慌来自斩钉截铁单方面断言帕拉迪岛不利于岛外的生存。而他们仅仅只是在与世隔绝的小岛栖居,仅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足够令世上的其他人感到困扰惊慌,以至于恨不得赶尽杀绝吗?
如果那些记忆确凿无误,这似乎与他将对这些人做的事情并无差别。眼前形形色色尚有生机的人将无一例外地惨死于地鸣的毁灭性威力下。联想那副惨象,竟觉得痛快,而这痛快很快便转瞬即逝化作一阵畏惧和厌恶。
被憎恨、被屠戮,于是变本加厉地以牙还牙,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处于仇恨锁链的一环。
他只会以反抗的方式争取自由,反抗必不只是徒有其表的姿态,而是一种存活方式,这也只意味着一件悲哀的事实,他无法置身于他所追求的理想世界——否则这又怎会成为最深切的渴望?那扇门曾经向他敞开一角,从缝隙间瞥见那方别有洞天,随即,便久久地合上了。

 

“艾伦,原来你在这啊。”突然的声音将他从烦闷思绪中拽回现实,“……三笠找了你好久。”
他回过神,一身黄色西装的阿尔敏正站在几步开外绕过步履匆匆的行人向他走来,表情微妙——那种似乎被人塞了要事但实际上不情不愿的微妙,俗称尴尬。(如果他对感情再为敏锐一些,就会发现自己的判断与事实大相径庭。)
大概是韩吉一行人先行前往了阿兹玛比特的府邸,转而让阿尔敏找回他后再与他们一道会和。
联系上次无疾而终的私人谈话后,他大致判读出了以上信息。

 

阿尔敏走到他的身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他并肩而行。
“现在我们去和大家会和吧?其他人,我是说,三笠从刚才走散起就很担心你。”

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引擎发动的嗡鸣声,不远处的小孩手指向高空,仰着头眼睛闪闪发亮地不知看向何物。于是,他的目光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是穿过云层缓缓漂浮前进的飞艇。
即使他不再是为未知世界心如鼓擂的孩子,哪里都不乏对新奇事物心怀憧憬的小孩。
那样的眼睛分外眼熟,和脑海里浮现的眼睛几乎重合。其中一位已尸骨无存,而另一位……
“艾伦?”那双湛蓝眼睛的主人恰好困惑地看向他。
实际上,自从临行前到现在他们几乎一句话都未曾说过,阿尔敏太忙,忙于向欧良果彭请教关于马莱的包括风土人情的各类知识以及被韩吉叫去确认此次旅程的各项事宜。在阿尔敏难得得空时,他则称自己身体不适回房休息以此避开可能的交流机会,上次戛然而止的对话似乎也夺走了他的表达欲与交流欲。纵使再好脾气的人大概也无法忍受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与回避,更何况阿尔敏是极其聪明,几乎一点就透的人。这便是他做出判断的依据。

 

“你在想些什么?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阿尔敏的嗓音温和而轻柔,“现在我们可是处于‘外面的世界’哦?”
奇怪的是,阿尔敏的语气比他设想得要亲切,没有他所以为的应具有的矜持的疏离感。
“我也很担心你。”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怨怼和不满,一如既往的澄澈。

 

突然,不知为何,他特别地想同他说话,想听他的声音,想向他确认……
“阿尔敏,你又是怎么看的呢?”他缓缓开口,“对于这个‘外面的世界’。”
阿尔敏略微诧异地张大了眼睛,大概没想到这会是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脸上颇有些“搞了半天你居然在想这些”的无奈。
“突然间被你这么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阿尔敏说,“置身于完全不同的建筑、文化、风尚之下,有些眼花缭乱。”
两人向阿兹玛比特所安置的住址走去,一边走马观花地观赏着街道上的生活百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和你想象的相比,是更好还是更坏?”
“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没有预设过它应然的模样。”阿尔敏侧过头看向他,“你呢?艾伦又是怎么想的呢?”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说实在话, 我看不出这里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差别。”

 

酩酊大醉的大汉瘫倒在长椅上,衣衫凌乱,眼神涣散,口齿不清地说着醉话,穿梭而过的行人里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在同行者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踱步而过。
他继续说:“一样有不靠谱的醉酒大叔……一样有母亲和孩子。”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刚才在找你的时候,我询问过不少路人,尽管带着外来的口音,他们非但没有表露排挤,反而很热情地为我出主意,指明你可能所在的方向。”阿尔敏的神情有些伤感,“有个阿姨说,她的孩子不幸在去年的中东战争中殉职, 倘若能活下来大概和我一般大。”
战争。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缓缓沉了下来,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弄而不自知的笑容:“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我们,倘若知道我们是……”环顾四周,他将那个词压了下去,“他们浮于浅表的善意是有条件的,很遗憾,我们被排除在外。”
在日光下他的面容显很冷峻,棱角分明,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临行前好好打理过的妥帖的短发,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燃起零星的愠怒与讥诮。
阿尔敏凝视着他,平静地说:“也许就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才会这样……大家正是一无所知才那么害怕,不论是我们,还是他们。韩吉团长也说过,有不了解的事情弄明白就好。”
“身处一个国度,应是不缺乏互相了解的机会,他们怎么没能和这里的艾尔迪亚人好好相处?”想起近乎诅咒般无法与周遭相融的艾尔迪亚人,他笑了笑,“我想,阿尔敏,你追求的在这里行不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当人们厌憎你的存在,又要怎么自证清白?”
“的确,我从欧良果彭那听说过马莱采取的种族分离政策。但是,当权的态度并不能代表民众。”

 

不远处人声嘈杂,二人不由驻足,异国打扮的孩子满脸的淤青,正好被其中一位蓄着胡须的摊贩粗鲁地拽着手腕,那人大声宣称这个小孩偷盗了他摊铺的货物,其余人皱着眉像看秽物一般又戒备又厌烦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艾伦压低了声音:“你看到这个孩子了吗?生计所迫不得不偷盗为生,但是没人会考虑他的难处,人们只会说,该死的小偷,带着你可恨的尤弥尔血统下地狱去吧。”
“……纵使是民众间态度各异也是常事。我相信造就态度差异的不只是与生俱来的血统与族群,还有从小生长的环境与灌输的观念。”阿尔敏说,“所以,信息封闭造成的偏见必须由平等的交流打破。”
随即,他向前走了几步,简单地说明来意,询问了前因后果与贾物的价值,一边提议按照甚于原价的双方都可接受的价格作为赔礼,一边用眼神示意让那个孩子道歉。那孩子立刻照做,当他取出随身的钱袋取出数值对应的财物后,几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但是,那个摊铺店主不依不挠地说:“先生有副好心肠,但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做生意的人有自己的规矩,就这样揭过去未免太轻了,往后有人效仿又该如何?我认为至少也该砍下他一只手以示警告。”
原以为逃过一劫的小孩面露惧色,脸色愈发苍白,被拽紧的手腕因恐惧而颤栗,逐渐被拉向砧板的方向。
阿尔敏咬了咬唇,面露难色,似乎正准备下定某种决心。
拽着孩子手腕的手突然一松,紧接着听到一声哀嚎 。他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自行采取了行动,竟下意识施力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同时听到了刺耳而清晰的骨节错位的声音。
在动用暴力的一瞬间,积郁已久的某些东西仿佛也得到了释放。
“喂——你小子怎么回事?”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为了防止事态变得难以收场,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在阿尔敏一脸错愕的注视下,他下意识紧握住那双微凉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前奔逃而去,将斥责与怒骂声甩在身后,偶尔无意撞到零星的路人留下几句嗔怪。疾驰之下,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十分清晰,迎面吹拂而过的风将他们的刘海轻轻掀起。
过去与未来被抛之脑后,切实可以确认的只有当下——怦怦直跳的心跳声、嘴边吐出的热气以及手心的温度。不知道能去往何处,不知道能见到怎样的景色,他们明明只是穿梭于陌生城市“不受欢迎的异乡人”,此时却像是踏上了光怪陆离而不知终点的冒险。这让他这些时日一直紧绷的神经短暂获得了松弛,他只觉得畅快。
“艾伦,等等——”阿尔敏气喘吁吁地完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身后的追逐声几乎消失不见后,他才慢慢地停了下来,两人只顾一路奔跑,现下回过神也意识到四周的建筑过于陌生,不远处的教堂尖顶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刚才的孩子不知怎的竟也跟上了他们,也不知从哪拿出(或者说,是偷窃更为准确)一支花递给了他。
“谢谢你,大哥哥。作为回报,这个给你。送给旁边的那位哥哥吧?”
他只觉得脸上一烫,下意识看向阿尔敏,那人也仿佛心虚一般移开了视线,脸上也不知是因羞赧还是剧烈运动导致的红晕。这才觉察掌间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仿佛被烫伤一般尴尬地松手。

 

真是不懂得吸取教训的小鬼。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那小孩扭身便不见了踪影。
“所以,就算你再讲道理,碰上那样蛮不讲理的人又有什么用呢?”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花,一边说,“有时暴力甚于言语,不是吗?”
苦恼于如何处置手中的花,既然不知从何处所得,自然也无从归还。稍加思索,他干脆地将其别在阿尔敏的西装领口上。阿尔敏虽不情不愿,但也并未出言制止他。
被否定了自我主张,也不着急着辩解,阿尔敏只是一脸无奈地看向他:“我没指望完全借由对话解决问题。我们这次不就是为了寻求希望而来吗?尤弥尔保护协会的态度或将决定军团今后的方案。” 想到此行的目的,艾伦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如果事态能有所转机,或许……

他急切地看向另一个人:“阿尔敏,为什么你还能相信这些?”

他的眼睛在询问,为什么你还能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被视为最为不可理喻的迷梦?为什么你能拾起希望,我却只能感到愤怒——如今就连这愤怒都毫无道理,几乎要被熄灭。

阿尔敏诧异地问:“为什么这么突然地问起这些?”
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突然”。实际上,在曾经两人关于类似问题分歧过大,确认难以达成共识后,干脆也不再自讨没趣,若非必要便干脆不约而同不再提及。
他现在的询问毫无道理,多说多错,言多必失,何况这是在阿尔敏面前——阿尔敏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过于了解他的聪明人。只留下蛛丝马迹也足够令阿尔敏推测出事态的前因后果,这样的举动堪称进退失据,完全教他前些时日的努力前功尽弃。他花了许多功夫推远他,却又出于他无法确认也不敢确认的理由忍不住将他拉扯向自己。
他无从知晓,此刻是更希望他知道,或是更希望他不知道。
“别理会这些,回答我。”他的目光非常认真,“我需要知道答案。”
“我和你说过的吧?我并没有做过太多预设。”被这股认真感染,阿尔敏也不再追问,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他的疑问。

 

在获悉以前,不抱有过多幻想,所以也不会被现实背叛吗……?

 

他犹豫着发问:“……哪怕是人与人总有一天会互相理解这件事?”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记忆。他想,就算是你,就算是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你,就算是能洞穿人心的你,不也没能理解此刻我心中所想吗?他得承认自己近乎无理取闹,他一语不发,有时却又暗自期盼阿尔敏能心领神会。

“艾伦,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般理解另一个人。就算处于同一境遇也是如此。”阿尔敏补充说,“但是我认为,通过对话,误读是可以缩小。在欧良果彭带来的书里,历史上不乏不同文明友善交流的情况……”
就像回到了九岁那时,阿尔敏抱来关于外面的书那样,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解释,艾伦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光顾着注视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出神。

 

他所想求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确认,内心空荡荡的,同时得到了无以言说的宽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嘲的、如释重负的近似于哽咽般地笑了出来:“太好了,你还是那个你。”

 

他们之间果然是不同的,这种差异大概可以用天性使然四字解释。
为什么握持这份力量的是软弱的自己?为什么他不是特别的存在?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阿尔敏至少不会像他这般陷入泥沼,进也不能,退也不是。

 

这突兀的感慨引起了阿尔敏的注意,他掺杂了担忧的目光停留在艾伦脸上,神色复杂,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他张了张口似乎正要说些什么,似乎也拿捏不定对话可能引向的方向,于是,也只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而这沉默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阿尔敏开口说:“你突然说起这些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很……开心。”
他有些疑惑:“开心?”
阿尔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怀念的微笑:“是的,那个我熟悉的艾伦回来了。艾伦总是在生气,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看向那双依然闪闪发光而盈满希望的湛蓝双眼时,艾伦没来由得心里一酸。

 

明明打算好好对待他的。
他再一次唾弃道,我是如此依赖他,我是如此卑劣的人,在曾伤害过他后,竟还迫不及待将他拽入泥沼,期盼他能代我受过。
这是只属于我的。他近乎认命般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两人在向行人问路的时候突然被一个年轻男人叫住,年轻男人带着一顶贝雷帽,一只手搁在相机架上,看上去是摄影从业者。男人解释称自己今日生意并不算好,已是暮色收摊的时候,但瞧着他们模样漂亮而且面生,希望能为他们拍照作为样品以此招揽生意,作为答谢,在价钱上会给出足够有诚意的优惠。
阿尔敏闻言表情很是精彩,多种情绪从五官上掠过——惊讶、怀疑、好奇、害羞,还有一点为难和担忧,大概想解释还有同行的人在等待他们,一瞧天色,随即后知后觉地怔在原地,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艾伦突然想起希干希纳区老家地下室里格里沙笔记本中夹着的泛黄照片,对马莱人来说早已见怪不怪的平常设备,对于帕拉迪岛人来说,却是几乎闻所未闻的稀罕物件。
实际上,能够准确捕捉并保存当下的技术就在眼前。
于是,他开口答应,向流露不认同神色的阿尔敏露出安抚的微笑。

 

马莱的这座港口城市气候过于温暖,虽没有入夏,夜晚依然很闷热。他们走了有一段路,离海港有些距离,街道上的人已逐渐稀少,可以隐隐听到海水没有回声也没有间隔的拍岸声传来。
分明是一片万籁俱寂,他却觉得吵,吵得他思绪纷乱,连心跳声都要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拍岸声里。

 

他们一起看过多少景色奇观,上次看海时他心不在焉,此次的路途更是谈不上享受,在前途未卜的全然恐怖下,往后又能共处多长的时间,观赏多少景色?阿尔敏以后会牵着别人的手去看海,去看那些他只听说过未曾见过的景色吗?想到这,他几乎无法忍受了。
你能不能不要去看阿尼?你能不能别和别人一起去看海?你能不能——

 

但他开口时说的却是:
“阿尔敏,我可以吻你吗?”
阿尔敏怔怔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所说的话,他只觉得脸上温度上升,心里一阵懊恼,移开视线不再看向阿尔敏。
“我说话不过脑,你要是觉得冒犯,只当做没听到就好。”
这也太愚蠢了,如此轻浮,如此唐突,接下来该怎么继续对话?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是郑重其事地道歉?
“……可我也没说觉得冒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情愿的呢?”阿尔敏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夜色下,那双蓝眼睛奇异的明亮,甚于夜空里的星子。
于是,艾伦拉近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对于巨人持有者最为脆弱的脖颈之上,像是触碰希求已久的珍宝,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唇齿相依的时候产生近乎绝望又与爱同等的荒凉。

阿尔敏一只手将他的颇有些长的头发捋到耳后,另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随着时间的持续,这个吻也变得更加深入,像是狂风骤雨里唯一能抓紧的救命稻草,他用力得几乎要将阿尔敏揉进自己的身体。大概是大脑供氧不足,阿尔敏下意识地挣扎,肩上的手也不由得增加施力,犹豫了一瞬,才减轻了力道。正好此时艾伦结束了这个吻。
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其他人也许还在为他们的行踪担心,他们本还有正事在身,此刻在不恰当的时间做着不合时宜的事情,但却像偷了腥的猫一样得了乐趣。

 

艾伦问:“我可以再吻你一遍吗?”祖母绿的眼睛深邃而认真。
“……我也没说不可以啊。”阿尔敏小声嘟囔了一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才小心地亲吻他的肌肤、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像在为尚未发生的、已经发生的一切忏悔。
两人发丝凌乱,气息不稳,脸上微红,身上都残留着彼此的气息。
他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而他湛蓝的眼睛里也只倒映着自己。
九岁的艾伦·耶格尔在阿尔敏·亚鲁雷特眼里第一次确认了自己毫不自由的事实。现在的他在那抹湛蓝里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几乎心甘情愿地将自由拱手相让。
马莱、艾尔迪亚、帕拉迪岛……全部都被他抛到九重云霄之外了,如果时间所剩无多,为什么他不能顺从本心,抛下一切,痛痛快快地自私一次?
也许是被一时的意乱情迷冲昏了头脑,也许是此刻的温存令他软弱不堪地萌生了逃避的念头。

 

他孤独又漂亮,孤独得心力交瘁,漂亮得像死期将近。
他斟酌着开口:“阿尔敏,你还记得,以前我们提过的梦想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阿尔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此时听到这个问句,随即露出感慨的微笑。
艾伦认真地看着阿尔敏的表情:“我们有机会把它变成现实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现在不就身处书里描述的‘外面的世界’吗?”阿尔敏颇有些诧异。
艾伦耐心地解释:“不……我是说,现在是个好机会,终于可以完成童年时候的约定,好吗?就我们。”
这是难以言说的任性。
他静静地等待阿尔敏的回复,小心翼翼地期待——不知是期待果断地拒绝还是犹豫地答应。只要是阿尔敏做出的选择必然有其道理,他自然不会埋怨。他等待着(他眼里)无所不知的阿尔敏再一次告诉他正确的答案。
终于听出了这番邀请的含义,阿尔敏只是摇了摇头说:“艾伦,我们哪里也去不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大家需要我,也需要你。”他观察着艾伦的脸色,“你的力量无数次地打破局面,为我们开辟道路,从今往后一定也是这样。”
而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不定的情绪,仿佛逐渐被夜色浸透。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如果哪天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呢?”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比落在地上的羽毛还要轻。
“你不会。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你。”阿尔敏认真地看向他,“更何况,还有我在、三笠在、大家在,怎么会给你行差踏错的机会?”
“……啊。是这样呢。”
他在夜色下笑了笑,像是终于想明白困扰许久的疑惑。这实在是太意料之中的结果,不合时宜的时间点提出的不合时宜的邀约自然会让自己有些骑虎难下,像阿尔敏这样一个过于有责任感的人自然不会放纵私欲,实际上,他今天已经算是纵容他太多。整件事因为太过理所当然,连感到失落的余地都没有。
“艾伦?”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阿尔敏也敛了微笑,神情里染上了一丝不安。

 

在昏黄的灯光下,艾伦看着清瘦、漂亮而落寞,带着怪异的温柔。

 

“已经很晚了。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如你所说,我们需要操劳的事情还很多……”

 

两人在回到阿兹玛比特所安置府邸的路上一语不发,阿尔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几次张口欲言却又欲言又止。

 

这是只属于我的。他平静地对自己说道。

 

他往后回想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不免有股不知所以然的迷醉,记忆搅乱了他的大脑感知,过去、现在、未来,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清。

 

实际上,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旦确定地鸣威慑的路线,希斯特利亚及其后代必将经历亲子相食的噩梦,阿尔敏……还有更多的人必将延续巨人持有者十三而亡的传统,还有其他同伴……
而他终究要走在所有人之前。
生存压迫选择,如果说,世界与他的同伴不能共处,那么,为什么必须得消失的人是他们呢?
时常,某个声音在心底里嘲笑,不是这样,你软弱到甚至在拿他们做借口,在向阿尔敏提出邀约的夜晚他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最为可悲的是,一边撒谎,一边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

一个深陷绝望的人,在穷途末路之际,总是要做点什么,要么毁灭自己,要么毁灭他人。

曾经,在他尚不知晓命运时,茫然地从格里沙那里继承了始祖巨人与进击的巨人的力量,他未曾明白这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整个世界的人趋之若鹜的堪比神明的奇迹,他还接过了更为沉重的东西,由这份力量衍生的罪恶以及紧密捆缚的仇恨,自己对于他人的仇恨(尽管在后来这也被证明是徒劳无益的)、自己对自己的仇恨、他人对自己的仇恨,三者互为因果,构成了他的来路与去路。

 

在往后他与吉克·耶格尔会面时,曾一度试着从同父异母的兄弟那里寻找某种可以自我劝说的、自我和解的经验,然后仅仅是再次确认了二人的截然不同。
“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是什么事?为了难得的好奇心。”
“你要怎么自我和解呢?”他猝不及防地发问。
“什么?”
“作为解放者与加害者。我是说,你怎能允许自己作为实质上的加害者以艾尔迪亚的解放者身份自居?”
吉克失笑:“从没想过你会问我这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你总不会现在还在埋怨我吧?这听起来像是直白的控诉。”
“……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艾伦,你有作为加害者伤害过什么人吗?”
“……还没有过。”他违心地说。
恼人的念头盘旋于脑海,他看到了他所不愿却必将成为的模样,过往时日里含恨杀人的幼童与来自未来的恶魔遥相呼应。
“艾伦,罪恶是无法补偿的,再怎么忏悔也无济于事,只是让忏悔者良心好过。已发生的事情无从改变,至少尚未发生的才有机会挽救。”吉克提了提眼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用尚未出生的孩子换取艾尔迪亚人的明天。对吧,哥哥?”
“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理解我们的想法吧。”吉克转而问他,“我们所做的事情和格里沙——你的父亲,所提倡的主张大相径庭,从小耳濡目染,你又怎么会愿意协助我?”
和吉克·耶格尔打交道极为麻烦,他总是笑意盈盈,而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不动声色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地注视着其他人。就算表演出一副深情厚谊的兄友弟恭的模样,吉克并不是在注视着他,准确的说,那是在他的眼里寻找着童年自己的倒影。
多说多错,他更是无法确信自己的演技与话术能骗过这人几分。
“比起尚未出世的孩子,我有更为挂念的人。我希望他……他们能够幸福。”
“这是人之常情。”于是,吉克坦言自己实在不得不信,随即抛出了一个艾伦未曾设想过会在此时出现的名字,“韩吉最近还好吗?她有没有和你说过我?”
“没有。”他纳罕,“韩吉团长从来没有在私底下和我提起过你,哪怕一句话都没有。”

 

你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后半句话未曾出口,但已被精准地识别出来。
吉克的脸色不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好让自己有台阶下,“确实是没这样做的必要。我与她见多识广、趣味相投,同为不得不为艾尔迪亚人操劳的成年人,这样的劳苦用心并非懵懂小孩所能理解。”
此后的插科打诨他记不清了。吉克虽然提及拯救世界、拯救艾尔迪亚云云,眼底里的厌世却很难藏住——那是一种几乎对一切都感到虚无的钝感,既有对自己的漠然,也有对他人的漠然。

 

这让他无法忍受,毕竟,他已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就像在那个夜晚他曾暗自地决定好一切。在白日里确认了尤弥尔保护协会汹涌的敌意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局面,和谈无果,希斯特利亚必将牺牲,而自己所将走上的路狭窄到竟容不得他人通行。于是,他默不作声地简单收拾起随身行装,离开了那些他所声称要保护的人们,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倔强地带上了那张曾经于马莱街头拍下的合照

如果被允许,我会这样做,如果不被允许,我依然会这样做。他想,目光游移到合照上时不由犹豫了一瞬。

 

相片中的二人并肩而立,一身规规矩矩的裁剪合适的马莱当前风靡样式的西装,落日的余晖将脸衬得略有些泛红。金发碧眼的少年直直地看向镜头,嘴角是浅淡的微笑。而他自己则只顾着注视着阿尔敏的侧脸出神,毫无自觉地露出很淡的温柔微笑。
大概是第一次被拍摄的缘故 ,举止颇有些拘谨别扭,那时在摄影师的引导下,调整了好几次才完成这张相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其扔进街道上的垃圾桶,生怕自己反悔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步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