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里是为了……咨询一些感情问题。准确来说是婚姻问题。”
一个风尘仆仆的黑发男人在我面前犹豫着坐下。他很明显不适应这种过于安静舒适的场合,粉红温馨的装潢、柔软的内陷沙发、搁在手边的毛绒玩偶。这个脸上带着一道模糊伤疤的男人压根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也不属于这里一样——我只是被派遣来暂代这里的儿童心理咨询师而已,一个不擅长拒绝请求的学姐,一个刚开始习惯环境的临时劳工。
“我们这里不接受婚姻咨询。”我平淡地推了一下自己的红框眼镜,“这是个儿童诊所,先生,如果你会认字。”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去那些地方。”男人微微皱眉,“我对医院过敏。”
非常我行我素的患者。我无言地翘高一边的眉毛。
“好吧,说说你和你妻子的背景。”我展开一份新病例,预备好听完一堆毫无营养的家庭琐事之后打发这个难缠的患者出去,“年龄?”
“我今年满30,我妻子……”明显顿了一下,“小我10岁,刚刚20。”
他很快对我蹙起眉的注视产生反应,勉强裹在西装里的肌肉不自在地拱起,背后的嘟嘟猫靠背随着他的动作扭动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轻松,先生,这里不是道德评判所,至少她到了婚龄。”我直截了当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们认识的时候双方也到了婚龄。”他还是倔强地强调了一遍。
“什么时候结的婚?”
“今年的情人节。”大约半年以前。
“好吧,很新的婚姻关系,普通人一般不在这个时候产生矛盾……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经历过几段感情,不太顺利,年龄到了之后,家里人经常催我结婚。”他用一种比西装更寡淡的语气谈及这份不美好的经历,“为了避免被他们摆弄人生,我几乎不去见他们物色的对象,直到那一天我们吵了一架,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亲,如果不成功,他们就不能再逼迫我。”
我静静地听着。
“我去的时候我妻子已经在那里端坐着等我了。”他的表情甜蜜中有些懊恼,伸出右手抓了抓头发,“我不该这样让别人等着,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擅长见陌生人。”
“可是他完全没有责备我,一见到我就温柔地笑起来。‘克莱’……‘克莱夫?’”他捂着喉结变换了几次声线,终于放弃了,耸耸肩,“我学不来我妻子的声音,他的声音比我好听得多。”
“就算对方完全不知道背景也会迅速爱上他的。毫不夸张,他的确有那么招人喜爱。他讲话的语气很温柔,脸颊上有一些不明显的小雀斑,嘴唇是玫瑰色的。”克莱夫的脸颊也渐渐被浸染成了玫瑰色,“你知道的,他很年轻,所以眼睛里有一种特别漂亮的光……”我猜想他想表达的是一种独属于年青人的神采奕奕。
“我们聊了一会天气,又说了说自己在做的事,再后来我就记不清了。他不停地向我抛出话题,我也主动问了他很多。”克莱夫的眼瞳中压抑着奇异的光辉,羞涩、喜悦、唇角向上,“我不经常交际,但我……喜欢和他说话。嗯,他有一种自然而然叫人开口的魔力,我们回过神离开甚至是因为店员要清场了。”
听起来很棒。但我已经习惯了患者们描述的不可靠性,对于克莱夫描述中的完美对象并没有多少感触,只是从细致的观察中能看出,至少克莱夫对于自己的配偶是欣赏且热诚的,甚至可以说喜爱非常。我注意到他描述中大面积使用着正面词汇,一个感情破裂的男人是不会这样形容自己的配偶的,他们通常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当年的美好经历渲染成自己的受骗遭遇,将全部的罪过推到家里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不爱他妻子,那看来是这名可怜的男人要被甩了。我默默地想。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一年前?三年前?”再小的话稍微有些触犯法律,我尽量不那么严肃地盯着他,但排除这种可能性依然是我的责任。
“半年前。”
“半年前?”我皱起眉,拿圆珠笔尖点了点病例,“可你们结婚只有半年。”
“是的。因为那次我们聊得很愉快,我妻子问我三天后的周末能否再见一面。”克莱夫平静地阐述,“我回答说‘ 我周末很忙,不一定有时间。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在民政局见 ’。”
我难以忍受地、死死地盯着他。
“他同意了。”
我一把摘掉眼镜,用笔潦草地在纸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会把你转去精神科。你们俩都是。”
他的眉毛和声音一样陡然抬高:“这是有原因的!我妻子夸我真诚、帅气、可靠,‘克莱夫,你真有趣,并且看起来好像一只守卫宝藏的地狱三头犬,呵呵。’”
他笨拙地模仿着对方的掩唇一笑,一个轻快活泼而充满魅力的女性姿态。
这句话显然极大极大地增强了患者的自信,他的表情变化并不显著,但眼神中的亮光快压抑不住了,“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夸过,但我妻子直到现在都经常对我说类似的话。我当时……很开心。可能有点太开心了。或许吧。我冲动了,但我不后悔。”
“后续我家里人打电话来,我才发现我走错桌了,真正的相亲对象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我。但我已经闪婚了。后来在我妻子的劝说下,我上门去道了个歉。”
我觉得这个男人不靠谱的概率越来越高,但我的职业道德让我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进行了总结:“好吧,是有女性认为对外凶恶残暴就代表着对内忠贞正直,我对这个观点不予置评,但你的妻子听起来的确对你有好感,并且懂得为你打算,扶正你的行为,这确实是个值得你珍惜的对象。”
“女性?”克莱夫愣了一瞬,“我的妻子不是女性。”
我的笔划出尖锐的一道,笔尖刺破了病例,“你…………”
“我?我也是男人。”患者抬起胳膊自视了片刻,“我个人认为挺明显。”
“没问你。”我放下钢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是你从没提过这是同性婚姻,我写的代词全都错了,这份病历要重写了。”
克莱夫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无意冒犯,但是大多数男同性恋伴侣之间是用‘丈夫’称呼彼此的,”我拿出一份新病历,“你们选择这种称呼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没想过,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硬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床上分工非常明确。”这个话题显然让患者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他知道我在其他人面前这么称呼他,他挺开心的。他喜欢我们在对方的角色之前加上‘我的’。”
患者主动提及了性爱,我也就不用费心调转话题到这件事上来了,“所以,你们最近的做爱频率是?”
“一周大概四晚?五晚?我知道少了点,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感情破裂,我们并不是天天都回家。”
“……很有趣的计量单位。但夫妻生活频率高通常意味着感情协调,我越来越好奇了,您到这来的理由是什么?”
他从回忆中渐渐抽离,唇角逐渐恢复成一条下抿的直线。我这才意识到我面前的其实是一个气质沉郁寂寞的男人,只是一旦频繁提及他妻子时,他看起来就和面无表情时大相径庭。
“虽然我们的身体很合得来,但我们对话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克莱夫十指交叉放在腿间,脊背微弓,一个略显颓靡的姿态,“我妻子是个生物研究员,事业心很强,我是建筑师,也经常不着家。但即使是我们俩都在家时,他也很少和我聊起他自己。”
“除了拥抱亲吻和做爱,我想和他一起做些别的,但目前来看很困难。”
我转了下笔,“比如说?”
“一些简单的事。抱着他在沙发上看一下午电影什么的。我装了家庭影院,但他除了夸奖我之外没什么反应,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看点什么。但我想主动邀约时,我突然发现……”一个愁容满面的英俊男人正坐在我面前的儿童座椅上叹气,“我……根本不了解我妻子。别说他喜欢什么样的电影了,我连他在哪里供职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工作地点?”
“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只要他每天回家,不回家的时候能提前打声招呼,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他的上司。”
一个三十的人居然还能在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头闯入婚姻?!我也重重叹了口气,不是为克莱夫,是为郁结于胸还不能咆哮的自己,“……所以,你的问题是,你想更多地了解你这个几乎就是陌生人的妻子。”
“我们不是陌生人。”克莱夫严肃抗议,而后挺起胸膛,表情变得略有些自豪,“我进来之前,他刚发消息告诉我他想我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通信记录,克莱夫的妻子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有时会拍摄天气或者地标建筑物给他看,或者表达爱意,喜欢用一些兔子或者猫猫的表情包。克莱夫回复的通常是一些非常简短的文字,复制粘贴对方的小动物贴纸作为回复,说“我也爱你”时会用语音。
“这样更有感染力。我想不到比他的更美的情话,只能做这些了。”克莱夫看起来对自己的表现还是很不满意,只是苦于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我又认真看了一遍聊天记录,他们聊天不算频繁,而且很少触及深入话题。
他接着说:“我觉得说到底是因为我们之间跳过了太多,我没有把我妻子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但是或许他……”他沉默着,无数思维在我看不见的舌头上打架,“好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因为我还在挣扎着了解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对我更感兴趣。”
“你觉得你妻子对你不感兴趣?”
“不能这么说,但我觉得不够。”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被迫承认这一点让患者感觉十分痛苦,“我们初次见面时他很热情,但我们婚后,这种感觉……恐怕在消退。我是说,他对我的感情在消退,我对他的感情没有变过,且无论何时都不会变。”
每个人都这么说,可谁知道呢?我叹了口气,“恕我直言,你考虑过他出轨的可能性吗?”
也有很多不忠的人会因为对伴侣的愧疚而加倍补偿对方,这跟他们俩高频率的性爱和不甚亲密的交流吻合上了。
但这个论点引起了极大震动,他有一秒钟的瞳孔紧缩,腮帮绷紧出肌肉纹理,而后迅速否决了,“不。他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好吧,好吧。”在我看来多半就是那样,但患者表现出了应激性抵触,我只好换个方式建议他,“你首先至少该摸清你妻子的职业背景,开车跟着他,看看他每天的行动轨迹之类的。”
患者没有用言语回答我的提议,只是变得异常警惕,表情排斥。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不需要窥探他做的每件事,只是看看他经常去的地点。你们是配偶,这些事本来应该是他主动告诉你。”
他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是他的丈夫,所以更不能在不经他许可的情况下做这种事。”
“如果你是嫌不体面,不肯自己去做这种事,也可以委托私家侦探。”
“不,不可能。”这个主意激怒了患者,他试图在我面前控制情绪,但任何人都能从他眼中迸发出的火星中感受到焦躁和恼怒,我们的三头犬正因为这个假设极度不悦,“任何敢尾随约书亚的人都得眉心开洞。”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摊开手,“那我们没得谈了,罗兹菲尔德先生。你不了解你的妻子,他也不打算对你坦诚相待。你拒绝主动出击调查他的背景,又不肯拜托别人帮你调查。您请回吧,我不陪患者走没有出口的死迷宫。”
克莱夫……彷徨了。非常迷失,像个突然被家长拿走糖的孩子,或者突然被主人从嘴里取走骨头的大狗。如果是他并不信任的人对他这样做,恐怕会立刻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但因为是他信得过的人冷不丁用话语刺穿了他,他看上去就只是像现在这样——迷茫,彷徨,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妻子的比喻是完全贴切的。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将决定这是不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明白了。”好在他是个果断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后就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你要谨慎行动,先生。”我点点头向他道别,“被发现的话,惹怒他的可能性是百分百。”
“不论有没有被发现,我都不奢求他的原谅,我只希望他不会厌恶到离开我。”男人拉起风衣,领沿遮住了脸上的伤疤,微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祝我好运吧。”
我比了个手势,他消失在了门后。
克莱夫·罗兹菲尔德
30岁,建筑师,已婚未育。患者在婚姻情爱上容易冲动,对妻子有着强烈的喜爱和偏向,尽管暂时没有偏执症状,但仍需要医师的谨慎措辞。主要诉求是重新唤起妻子对其的兴趣,尽管根据言语描述和聊天记录来看对方反应并不冷淡,但患者希望有更亲密深刻的交往。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增进对对方的了解,但由于对方的疏离,他并不具备这种条件。他坠入了一桩非常奇妙的婚姻,我有预感他会成为这里的常客,而这正是我所担忧的——这里是个儿童诊所,而我只是个代班医生。
一周后的上午,我准时见到了克莱夫·罗兹菲尔德。我的患者比上次更加无精打采,一身漆黑,以一种颓丧的姿态将背肌挤进了他永远的王座——嘟嘟猫靠椅。
“好了,神秘妻子案进展如何?”
“医生,这不好笑。”他甚至没力气摆出生气脸。
“这个星期,我像平时一样为我们做早饭,他为我搭配今天的衣服,我们在门口吻别,”我并不需要知道这么细,但他需要诉说这些,好像这是他灰暗时光中唯一的甜蜜回忆似的,这让我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我开车跟着他,当然,没有用我们平时的车,衣服也换了,我……感到很心碎。”
我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克莱夫想表达的意思是“明明是妻子为我精心搭配的衣服,却因为要尾随他而不得不换掉,这让我很心碎”。
这是没办法写上病历的话,其实从涉及到灰色的调查方式开始,我就不认为他们的对话能录入病历了,但我还是心不在焉地随手写了几个字,“继续。”
“他……”
克莱夫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我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开口。
患者受打击严重,有失语症状。 我写下这行字,虽然有夸张,但再这样下去,罗兹菲尔德先生的症状也就跟这句话的描述贴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不是研究员,是不是?”我敲着笔问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说详细点,他每天都去哪?”
“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酒店,有时候是工地,有时候是写字楼,有一晚去了别市。”
“哈,你妻子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我毫不意外,“他去见谁?”
“我不知道。”克莱夫面无表情地叙述,对自己的一问三不知颇有自信,“我看着我妻子走进建筑,然后我停车,就这样。我不能冒险和他进入同一座建筑物。”
的确是这样,尽管是朴素的发色,但患者本身十分引人注目,身高、身材、气质都很突出,你很难不注意到这样一个凌乱阴沉的英俊男人在大堂里徘徊,尤其是当他散发出忧郁或者焦躁的感觉时,他的存在感就更强了。
“好吧,谈谈他的表情。”我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正装上衣有些绷紧,“他看起来怎么样?兴奋、脸红、甜蜜?”
“我妻子的确有事瞒着我,但他绝对不会对我不忠。”患者警示性地凝视了我一眼,他仍然在排斥我的推测,“我是认真的。他看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特别的表情,甚至有些凛冽,绝对不是去见一个令他心情愉快的对象,因为我妻子在我面前从不是那样。”
“你说你妻子对你兴致不高。”
“没 那么 高。”克莱夫双臂抱胸,又强调了一次,很难说这是一个防御性姿态还是炫耀性举动,“你说的那些脸红什么的,约书亚只在我面前展现过。”
“ 你 脸红了。”我严正指出,“好吧。所以你妻子的职业是假的,他显然不是什么研究员。”
患者深吸了一口气,“……不。我百分百肯定他就是个研究员。”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或许他就是那么特殊呢?他总是那么特别的。”
我无语地盯着他,“您需要停止这样。请面对现实。”
“……”他转而开始叙述别的,“但他在家里还是一样,一边在笔记本上办公,一边等待我回家做晚餐。”
“所以,你没有暴露,是吗?”我满怀忧虑。
“应该没有,”克莱夫闭上眼呼吸了一口,他的胸口如释重负地挤出一口气,“我也不会继续跟着他了,为了他,为了我。”
我了然地点点头,“你的愧疚要将你压垮了。”
患者没有说话,极度犹豫,跟桌上贴的小熊贴纸大眼瞪小眼了十几秒,最终没有选择在这个恰好的时机结束诊疗一走了之,反而十分好心地将我根本不想听的实情告知了我,“不,不仅是这样。”
“不知为何,那很令人上瘾……”他的眉毛痛苦地虬结在一起,原来他眉心深深的刻痕是习惯留下的纹印,“能24小时看着他,能看见他那么多不在我面前出现的表情,看他在那么繁忙的日程中抽空回复我的消息。”
手机震动声从他的大衣口袋中传来,看了一眼屏幕后,患者的唇角轻轻向上抿起。
克莱夫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我决定相信他的一切,他告诉我什么就是什么吧,就这样,哪怕他说月亮围着太阳转。感谢您这段时间的陪伴,医生,祝您今后愉快。”
克莱夫·罗兹菲尔德
30岁,建筑师,已婚未育。患者跟踪出的信息只能得出非常初步的结果——他的妻子显然不是个研究员,而他甚至连这一点也不愿意相信。比起婚姻的真相,他显然更愿意盲信对方的话语。我并不知道这种发自内心的信任是由于不愿意面对现实还是对方的蛊惑。或许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将他可怜的丈夫骗得团团转,也或许他就是患者所描述的那样,风趣、迷人、充满神秘感。从某种意义上这两者没什么区别,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的患者已经放弃了婚姻咨询,心甘情愿地回到他爱情的墓地中躺下了。
有种理论叫破窗效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克莱夫在门口出入时被人目睹过,最近来做成人咨询的人越来越多了。我还能怎样呢?医生是没有选择病人的权利的,至少我没办法真的呵斥他们离开。我逐渐放弃了坚持这里是儿童诊所的开场白,就在此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个更加特别的人造访了这间简陋的诊所。
全黑的卫衣拉到头脸,鸭舌帽遮住眼眉,纯黑的口罩将下半张脸也包裹起来。 先生,这里不是银行。 我几乎要在心惊肉跳中对他这么说。但他很快褪去了帽衫,露出了他柔滑的金发,左右甩了甩脑袋,使其蓬松起来。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更加稚嫩的高中生了,皮肤光洁柔软,缓慢睁开的眼睛青翠迷人,我的表情或许过于严肃了,他竟然浅浅地笑起来,慢条斯理地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吓到您了,是吗?”他低下头,真诚地向我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很抱歉,医生,这是不得已的乔装,但请不要害怕,我并没有恶意。我的名字是约书亚·罗兹菲尔德,有些事想请您指点。”
罗兹菲尔德?
我还不至于因为几周没见就忘记我们勇猛而愚忠的三头犬。我端详着面前的青年,染着小雀斑的脸颊、玫瑰色的口唇、眼中闪动的直率而青嫩的光辉。克莱夫在形容他时完全没有加入自己的感情偏好,不如说,他在外貌描述上有着出奇的天赋,但他捕捉到的似乎是他最珍稀的灵魂,是青草尖上的一滴甜露,我认为还有更好的方式来描述约书亚·罗兹菲尔德这个即将困扰我多时的患者,最简单来说,他身材纤细,金发碧眼,容貌秀美,神态机敏。老实说,如果他们真的开始玩夫妻间那种常见的欺瞒与追问的拉锯战,我不认为克莱夫能赢过他。
“我看不出这地方有哪里值得这么多人大驾光临……”我特指的其实是约书亚本人的大驾光临,只是出于对克莱夫隐私的保护,不能真的将心里话说出口罢了。我转了下笔,“说说你的问题,失眠、焦虑、抑郁?”
约书亚摇了摇头,“婚姻。”
“那恭喜你,一揽子包圆了。”我耸了耸肩。
“不,我的婚姻……虽然有些特殊,但并不是那样不堪的。”他诚恳地望着我,这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毒舌是种罪过。
我点点头,“好吧,那谈谈你的伴侣。性别,年龄,职业,结婚年限,初遇,近况。尽量说详细点。”我按照规章制度开始问一些我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没有被我一连串的攻击吓到,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我的丈夫他——啊,是的,我们是同性婚姻——今年刚满30,是一名建筑师,我们大概半年前结识对方,之后很快闪婚了。”
“我们俩一开始的接触纯属意外。那天我在酒店等人谈生意,他突然就像一只闷闷不乐的棕熊一样挤开椅子坐到了我面前。”
“出于某些原因,我对他有过耳闻,他果然就是我所知道的‘克莱夫’。我们聊了一会儿,谈得很好,但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向我提出结婚,”他的眼中闪烁着惊讶与甜蜜的色泽,这段回忆对他来说显然是愉悦的,“不过——”
“你还是同意了。”
“是的。”
“为什么?我感觉不出你是这样冲动的人。”
他变得有些忧郁,但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我得承认,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内心的渴望……我的家庭情况很复杂,自由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冲动行事了。只是偶尔,我也想试着任性一次。”
“而且,”他笑得更甜蜜了,语速突然加快,“他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钝钝的,健壮的,却有一双清澈认真的眼睛。虽然看起来不爱说话,但其实很容易交流,即使是不擅长的领域也努力跟上话题,他就是那么的温柔和体贴。虽然这很不应该,但我很快就开始幻想和他一起生活该有多么充实有趣了,所以我也就答应了他。”
“瞻前顾后不一定会给出更正确的选择,影响决策正确率的唯一要素只有信息的多少,我认为我已经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了,他不会让我觉得受压迫,也不会让我无聊,我想我们会很幸福的。”
“恕我直言,先生,你看起来还太小了。之前谈过几段恋爱?”
患者少见地出现了犹豫,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唔……我承认,我在感情方面的确欠缺经验。”
“一次也没有,哈?”我被他气笑了。
“这并不影响我的判断!”约书亚非常坚持,“我们的婚姻大体的确非常幸福,只是有些…根源性问题。”
根源性问题?这是个非常不妙的说法,我在无数个主妇口中听过这句话,这几乎已经变成了婚姻咨询中的暗语。
克莱夫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但谁知道呢,这年头外强中干的男人遍地都是,我尽量放轻语气,以免吓到他,“性不和谐?”
“性?”约书亚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我发现我喜欢看他一瞬彷徨的清澈眼神,但他很快坦然接受了质询,“不,不。我们保持着高频率的身体接触,他很……热情,尤其是最近。”
“不管是热情还是冷淡,只要让你不舒服了,你尽可以说出来。”我再次鼓励他。
“不,医生,谢谢你,我所说的是实情,没有任何羞于启齿,”患者苦笑起来,转而在我面前维护起他的丈夫,“我的爱人是个完美的伴侣,无论卧室内外。我对他没有任何不满意,我提出的根源性问题是我自己的心结。”
我默默地调直了座椅靠背。
“我提供给他的,除了名字和这具身体,其他的一切都是谎言。”
这算什么陈述,莎士比亚吗?我想我现在的神态想必非常精彩。
约书亚看着我的反应,反而将手捂住嘴唇轻轻笑了起来,“这不怪你,医生,情况非常复杂,复杂到我都难以想象。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试着向谁倾诉,如果有哪里听起来不对劲,请随时打断我。”
“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对他说自己是生物研究员,但那其实只是我儿时的梦想而已。”约书亚的双眸从我身上移开,飘向右侧,一种陷入回忆的眼神,一种拒绝被窥见内心的姿态,“能够为梦想努力是一种幸运,只是我从来也没有那种幸运,家母对我的管教很严格,直到现在也是。”
“但你可以摆脱她。”我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自认为他心中盘踞着的软弱,“你是个成年人了,也有经济能力,不是吗?”
约书亚诧异地望着我,我这时才迟来地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约书亚从进门到现在一句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年龄和职业。
“谢谢你,医生,很多人会误以为我还是高中生。”他的欣喜不像作假,似乎很为自己的成长感到骄傲,我很高兴这份孩子气的欢欣恰好做了我的迷彩色,“是的,我今年20岁,的确已经在工作了。”
人们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上大学,而我们神秘的金发青年不仅已经暗自结婚,甚至还有着一份研究员的工作——当然,他实际的工作会远比研究员精彩。我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在被他揭穿之前套出他的话。
“所以我说的没错,你完全有能力离开你控制欲过强的母亲。”
“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双湛蓝的眼瞳坦率地直视我,“我不想对您有所隐瞒,实际上,家母是——”
他留心到了我手边的一本杂志,微笑起来,指向了它,“啊,那边刚好刊登了她的照片。”
我拿起那本杂志,在高傲冷淡的金发女人的注视之下,微微睁大了眼。
“安娜贝拉。”我重复了一遍,“安娜贝拉·勒萨若。你是她的孩子。”
约书亚抿唇,缓缓点了点头。
安娜贝拉·勒萨若
时尚界长盛不衰的女魔头。有人在20年前称赞她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这句平庸至极的赞美反倒惹怒了年轻的秀场霸主。“发现?”她冰冷而尖刻地刺笑着,“我就是时尚本身。”这句话烙出了人们对她的初始印象:高傲,冷淡,严苛。幸运的是,她一如既往地贯穿着这种作风,因此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不必费心更新对于她的评价;不幸的是,现在她变成了挡在克莱夫·罗兹菲尔德身前的洪水猛兽。这只矜傲的母狮不会允许一个普通人带走她的明珠的,而明珠自己也要当心了——对于盛气凌人的母亲来说,一切忤逆她的存在都是罪过。
“好吧,我开始理解你的处境了。”我放下钢笔,简短地表达了同情。
不知为何,看见我一听说他母亲的大名就立刻调转态度的样子,约书亚竟然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他在我面前忍俊不禁了好一会儿,很难说他是懂得苦中作乐还是喜欢地狱笑话。
平静下来之后,约书亚摊开手,“于是,这也就引起了我婚姻的根源性问题。我在他面前的身份是虚构的,虽然最开始只是下意识逃避‘勒萨若’这个姓氏背后的意义而已,我不想让他因为我的出身而对我小心翼翼。但长久地不能说出真相,甚至还得极力在他面前隐瞒身份,这让我感到……很羞愧。”
“于是我就陷入了恶性循环,”他叹了口气,苦恼的神态中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静谧,青翠的目光又从视觉中心移开了,“我没办法与他坦诚相待,对他的亏欠感与日俱增。可越是愧疚,就越不能面对他。”
“可他真的是个极其温柔体贴的情人,真的,您想象不到他有多么好。他每天都往餐桌上的水瓶里插新鲜的玫瑰花,我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他给我们买了一样的睡袍,在他安装好家庭影院之后,我发现一张光碟静悄悄地躺在电视柜上,是一部爱情电影。”
约书亚的脸因为柔情而发粉,眼中波光粼粼,“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但我不能回答他太多。我已经错过坦白的最佳时机了——其实,我本打算在结婚后一周左右告诉他,但……”
“但怎么了?”我的语气竟然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变得如此急躁,将自己吓了一跳。
“但那时他不经意之间对我说到过他的家庭。因为某些他不想再提的原因,他似乎对于欺瞒和背叛有着极其强烈的憎恶。”他的肩膀随视线一同下垂,“我不能冒着破坏我们关系的风险说出真相。再加上,我们的父母过去还有一定渊源,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接受这些。”
父母之间的渊源?那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撑着额头叹了口气,“好吧,这的确很复杂。”
“并且,我还得保护他。”约书亚坚定地宣告,“我不能让安娜贝拉知道他的存在,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也不知道安娜贝拉,不是吗?”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他的诡辩至少已经将我说服了。“听起来你已经有了一套主意,我想今天我是派不上用场了。”
“不,情况有变,医生。”约书亚摇了摇头,“我丈夫他,最近突然开始跟踪我。”
克莱夫,你说你不会暴露的!? 好在我不用隐藏眼瞳深处的震惊,“什么?”
“不不,请不要想太多。”约书亚笑着,连连摆手,“他不是在做那种奇怪的跟踪,他只是开着车跟随我的行程,想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而已。他已经乔装得很完美了,但我还是认得出他,毕竟小时候也经常被盯上,我对谁在跟着我还是有基本的敏锐度的。”
好吧,这真的不能怪克莱夫,由于不平凡的出身,他妻子的反侦察意识异常强烈。我替克莱夫试探着询问,“你感觉如何?恶心?害怕?”
约书亚的脸上又露出那种微弱的诧异感,“为什么?”
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需要解释这些,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因为他跟着你,在以为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直跟随着,窥视着,想着你,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不是吗?大多数人会感到不适。”
“不适……?”约书亚迷茫了一瞬间,似乎在仔细考究自己的内心情绪,“恕我不解,医生,我没有感到您说的所谓不适。他跟着我是因为我在家里的演技过于拙劣,让他感到疑惑和不安了吧,我只有自责。”
我沉默了一会,“那或许你真的应该告诉他。告诉他,让他和你一起面对你母亲。”
“绝对不行!”患者秀丽的眉毛向上竖起,“我丈夫是个非常单纯的男人。他根本没有见识过……那些丑恶和虚伪,我不能把他拖入我的困境中来,更不能打碎他对家庭的美好憧憬。他已经有过一个不幸的家庭,不能再背负我的。”
温和的语气、笃定的神态,约书亚的决心是认真的。我无言以对。
我过于有主见也过于有礼貌的患者在最后再一次对我低下头,“抱歉,塔雅医生,最后只是勉强您一直听我抱怨而已。”
“不,这就是心理咨询的意义。”我对他微微一笑。我的确讨厌油盐不进的患者,但约书亚显然不是因为习得性无助才拒绝我的提案,恰恰相反,他有着确信的行动标杆,需要的只是一个倾诉的出口,我对扮演这样一名意志坚强的青年的树洞没有任何不满。
“但你要答应我,放下你的忧虑,试着和你的丈夫相处。”我告诫他,“没有任何一份爱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还能永远燃烧,我想你应该明白。”
约书亚沉默了很久,我几乎立刻就在他脸上捕捉到了失落。但他良好的家教阻止了他继续陷入悲伤的情景剧,他用一个坚定的点头回应我,“好,我会的。感谢您的金玉之言。”
美丽的金发青年在夕阳下挥了挥手,余辉给他的头顶戴上一顶光晕,“希望今后还能有与您交谈的机会。”
约书亚·罗兹菲尔德
20岁,不是研究员,已婚未育。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一个超出常人理解能力的丈夫,尽管身边净是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人,但他仍旧成长为了一名沉稳聪慧而富有责任心的青年。他的美貌、主见和修养丝毫没有被其所处的复杂处境掩埋,仍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开始理解克莱夫对他的喜爱了,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情况暴露,这个表面上温馨甜蜜的家庭将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踩着高跟鞋的女王踏碎,然后呢?我们的小狮猫究竟打算怎么做?是再次温顺而谦卑地为母亲低下高昂的头,还是冲冠一怒为三头犬呢?我没有在期待这些,我是个医生,不是八卦杂志记者。
克莱夫再次推开门时我正在泡咖啡。他紧抿双唇,我并不惊讶,在实际见过约书亚之后,我立刻就明白这件事离真正完结还差得远。
“你有预约吗?”我端着马克杯坐回办公桌前。
“没有。”他稳稳地坐上我新置备的黑色转椅,现在看起来好多了,肌肉不再是紧绷着挤在扶手里,我就知道这把新椅子会更适合他的。
“是吗,那前台是怎么放你进来的?”时隔三个半月,诊所的一切都换新了,甚至雇佣了一名前台,只是仍然拦不住克莱夫,或者克莱夫以外的任何人。
“我跟她说我需要急诊。”
我从抽屉中取出他的病例翻开,“你上次还暗示过不会再次拜访这里。”
“我错了。”克莱夫沉默了一会,“我当时确实是这么坚信的。”
“我知道你还会回来,但倒是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糟……”密布的红血丝、凌乱的胡茬、疲惫的肌肤状态,我在他脸上看不见任何积极信号。约书亚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我叹了口气。
“最开始还算风平浪静,我下定决心要相信他之后,心情其实变得畅快多了,”那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因此克莱夫的脸上也并没有出现与其相匹配的轻松感,“所谓的距离感,终究也可以通过陪伴去化解。”
“所以他答应了我提出的旅行计划时,我真的以为我们之间的冰终于融化了。我们去了南洋的一个小岛上度假,没有秘密,没有工作,只有大海、沙滩、阳光、懒洋洋的吻。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真的,医生,你想象不到。因为在那之前,我也从没想过这种美好真的存在。”
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因为即使讲到了这一环节,我的患者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喜悦的神采出现,我久违地感觉到了脊背出汗,“继续。”
“他就像终于读懂了我的心一样,学会了认真看着我。”
直到这一步为止,我认为还算是自己的心理诊疗对约书亚起了作用,我就知道我的好学生既然答应了就会照做的,“这不是很不错吗?克莱夫,你们的感情在稳步向好。”
“不。”他坚定地吐出这个字,“他并不希望我看着他。”
“我过去认为他对我兴致不高,那是一种失准的判断。事实是,约书亚太聪明了,他知道接近会点燃好奇心,所以才刻意保持距离。”三头犬继续吐出冰冷得如同寒霜的话语,亦或者是我的呼吸正在变得冰冷,他说的太精准、太正确了,让我毛孔发寒,“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或者谁让他改变主意开始亲近我,但他的心是不变的,还是对我保有一层……壳。他不想我知道他是谁,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我愣了有几秒,强撑着用职业素质做拐杖撑起自己,“……这都是你的个人判断,克莱夫,我要听事实。你得告诉我事情本身,而不是你的感受。” 他的感受完全复现了事实 。天知道克莱夫这种突如其来的敏锐是从谁那里借来的。我感觉自己像个坚称杀人犯无罪的可怜律师。
“直接销毁掉的旧身份证,对我完全上锁的手机和无数次欲言又止?”克莱夫甚至笑不出来,“出席过我们婚礼的他所谓的父母,我从来没见过他再次联系。”
当我还在垂着头绞尽脑汁为约书亚辩护时,他已经接上了后半句话,“而且我也直接问过他。”
“你直接问了?”我一惊。
“我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猜测和焦虑。我直接问了,关于他、他的职业、他的家庭、他的一切。他也直接回答了我,他说……‘抱歉,克莱夫,我不能告诉你。不管我有多渴望对你保持诚实,我还是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听起来你快把你妻子惹哭了。”
“他没有哭,但我让他的笑容消失了。”到了现在这一步,克莱夫的面容麻木已经开始变得惊悚,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稍微闭上眼吐出了一口气,“……非常不美好的回忆。然后,我搬走了。”
为什么? 我的语气中忍不住掺入了一丝质问,我无意如此,但他们俩的感情漩涡逐渐开始左右我的情绪,“你放弃了沟通,反而退缩了?”
他突然抬起眼怒视着我,“我不会退缩。为了约书亚,永远都不会。”
“但这不代表我要继续这样煎熬着他。你没见过他的表情,医生,这段时间,每次我们的话题稍微深入一点,展现出些微要牵扯到他身上的讯号,他就开始紧张、抗拒、甚至是……害怕。”他越说越快,紧皱着眉,“他从不害怕,因此只能将那些转瞬即逝的畏怯全部按下去,对我笑着,当做他们不存在,好像这样做就能将自己麻痹掉。但我看得出来、尝得出来,每时每刻都是。你无法想象这意味着什么,也无法想象他抵触和恐惧的对象正是我这一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
“——我憎恨任何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即使是我。我……”他深呼吸了一口,沧桑、颓废、死一般脱力,似乎不这样就没有力气继续讲述,“我以为自己是港湾和依靠,结果只是个令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的陌生人。对,陌生人,医生,你之前的用词非常精准。我们……讨论过,我认为他需要空间,我需要时间,他同意了。”
他当然会同意。一个能同意你莫名其妙的求婚的人,怎么会不同意你有理有据的分居请求?但我简直不敢想象这种提案会被约书亚理解成什么。我的脑袋嗡鸣起来,肺里又挤出一口寒气,打算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再联系他,“所以呢?搬走之后,你感觉自己的心态有进步吗?”
“完全没有。”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我很想他。睡不着。我已经习惯抱着他入睡了,他身上总是热乎乎的。”
“现在是夏天。”
“我知道。”克莱夫有气无力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我现在需要一些助眠类药物,医生。艾司唑仑,阿普唑仑之类的。来点纯的。”
我呵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些药对你没用的。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显而易见,一些拥抱,适度的吻,少量性爱和性爱后的沉眠。药房就开在……唔,布莱米尔大街16号,去领药吧。”我对着他的家庭住址念了一遍。
“我不能这么任性,帮不上忙,还向他要求这些。”
“他比你想的还乐意至极。”我龙飞凤舞地运笔,一气呵成,将他特制的处方啪一声贴在他的额头上,它很快掉了下来,落在克莱夫下意识伸出来的手心里,“去吧,你得听我一次。他不是那种会对‘抵触’和‘恐惧’的对象投怀送抱的人,不是吗?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到他爱你,我会控诉你降低了这个房间的智商。”
“我毫不怀疑他的爱。我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也是他痛苦的一环。”
“‘一环’,你说对了。约书亚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而你正是喜欢这一点,不是吗?”我从桌后站起来,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尽可能认真地传达着我的意志,虽然把已知信息包装成我的判断令人心虚,但这种优势性姿态让我感觉强多了,“让他不得不保密的显然除你之外另有其人,而就像我曾经说的,你得自己去调查。”
“好好想想他和你在一起时活泼喜悦的笑容,想想究竟是完美更重要还是爱更重要,想想你们俩究竟在对方身上寻求着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想想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他每天八点出门开车上班,和之前一样。”克莱夫向我扬了扬他的手机,“家里的智能门铃的监控器连的是我的手机。”
克莱夫·罗兹菲尔德
30岁,建筑师,已婚未育。患者最近的心情像是水上乐园里的过山车上最高的那一次俯冲:起先你忽然攀升,在最高点飘然了只有一秒钟,然后就是摧枯拉朽般的急转直下,到最后甚至满头满脸都湿了个透,带来一场漫长而折磨的热感冒。折磨着他的不是他直率而诚实的妻子,而是他自己炽热且过于奉献的爱情。他难以忍受自己的存在对对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负担,为此宁可选择在对方的生活中暂时剔除自己。是的,显然是暂时,我不认为约书亚会永远放着他不管,更不认为这个依存症患者能长久地戒断。而话说回来,这次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一针见血的明辩。虽然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敏锐的人,但他对妻子的心情有着动物般的直觉,这一点虽然在短时之内让约书亚为难,但长远来看将非常好地帮助他体贴对方——只要不是搬走了还放不下心看监控的体贴就行。他同样是个意志坚强的男人,这种消沉状态想必不会持续太久,更何况还有我在背后的拨乱反正。我真的该向罗兹菲尔德夫妇收取更多,我认真的。
我与约书亚的预约原本是在他丈夫造访过后的一个月内,但由于一些不知名原因,约书亚将它又推迟了一个月。在第一丝秋意蔓延开来之际,我总算再次见到了故事的第二位主角。
他这次也一样严防死守,甚至比平时多戴了一副太阳镜,走进来之前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身后。谨慎小心地带上门后,他就又变回了笑容满面的太阳神之子,一边从罩衫的束缚中甩出那头可爱的金发一边向我打招呼,“早上好,塔雅医生,您今天的气色比罗萨莉亚玫瑰还好。”
“停了你那张巧言令色的嘴吧。”我双臂抱胸,但不可否认的是,见到他的确使我心情上涨了些许,尽管可能只有5%,“如果我是你,在给自己招来了那么一个冤家之后,就绝对会戒了自己身上四处留情的浪漫因子的。”
“哦。”他好像很意外我会这么说,脸颊开始微微透出粉色,双手指尖轻轻确认着脸上的温度,“还从没人对我这么说过。我自己也不这么想……克莱夫比我浪漫多了。他也不是冤家。”
“他是个只有你能忍受的好丈夫。”我示意他就坐。
“他是……唔。但他不止是。”约书亚的脸可疑地更红了,有些为难的样子,“我正是来向您汇报最新情况的。”
这种奇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我看见这对夫妇的任何异常反应总是如临大敌。
约书亚很快开始叙述,他的娓娓道来总是那样沉稳而详尽,“就像之前与您在电话中说过的那样,我一放任自己凑近他,就被他察觉到了我的隐瞒,他变得…十分沮丧和焦躁。我坦白承认了自己言不由衷,也同意暂时分开冷静了。”
我点了点头,“我还记得,也还是很吃惊你作为她的儿子竟然不会说谎。”
“我会。但仅在必要的时候。”湛蓝色的眼睛笑着眨了眨,“我一天到晚都在大人和陌生人面前扮演着假身份,将我和安娜贝拉隔离开,不是吗?”
是的,这只小狐狸自有另外一套社交身份来应对家庭之外的所有人,“但你不擅长对他说谎。”
“嗯,我做不到。”我注意到他下唇微微噘了一瞬,“我没办法说出不道德的谎言,尤其是对待他……我、我一回想他问我的眼神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搬回来了吗?”我在电话里明确指出了分居对于感情破裂的严重性,甚至搬出了婚姻法,我确信约书亚有好好照我说的做,克莱夫或许会在夫妻关系上瞻前顾后思虑太多,但约书亚只要听进去了就能办得到,我对他的行动力有信心。
“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他当天晚上就冲回来了。”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活泼轻快,“大半夜,淋着雨,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一点也不狼狈,还是像平时一样硬朗有型,真的。”
好吧。“精神状态呢?之后都还好吗?”
“最开始确实有些糟糕,但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医生。”约书亚微笑着打趣,“我觉得他就是那种需要别人照顾的类型。我虽然不太擅长做这些,但至少比没有强。”
不。约书亚哪怕是一株只能站在他们家客厅角落的美人竹,克莱夫也会需要他的光合作用才能呼吸的。他对丈夫的理解可能有些不准,不过管他呢,我已经将他们俩校准完毕了。
“我很高兴看见你们俩终于步入正轨。”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你预定的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即使是一些琐事和抱怨也好,尽管对我说吧。”
约书亚睁大眼睛,“不,塔雅医生,请您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已经不需要您英明的指点了。我刚准备进入正题。”
“只不过我觉得在听我的话之前,您可能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您要来杯咖啡吗?”他站起身准备走向咖啡机。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在靠背椅上坐直身体,“不,如果你不想自己的病历变成褐色。”
“好吧。”约书亚端正地坐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神色,“其实……嗯。是关于安娜贝拉的。”
我就知道! 我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约书亚的神情更担忧了,我摇着头,“别管我,继续。”
“简单来说,就在两天前,她找到了我的地址。”约书亚严肃起来,坐得笔挺,“母亲想让我接手父亲的集团,我也的确一直在为此做出努力,但下班之后的私人时间,我希望她不要插手。一直以来,我习惯于不用她的司机或者车辆,自己开车回家,谨慎地躲避她的眼线。”
“我对自己需要乔装才能出门或者……很难有朋友这一点其实没什么抱怨,家母她…”他的表情变得忧郁、宁静,“她有过一段婚姻,受过欺骗,可现在在父亲的势力之下也很难说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我知道她对我抓得那么紧是为了什么,但我想,她并不是一个不值得怜悯和关心的人。”
“但是,持续不断的跟踪骚扰实在是有些令我喘不过气来。”我第一次见到约书亚露出这样惨淡而疲惫的笑容,他需要睡眠,有一个滚烫而沉默的身体抱着的那种。在我关切的目光下,约书亚的音量逐渐抬高,“而闯进我的家庭更是令我无法再忍受。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或者撬开锁的,我回家时,她竟然已经在客厅里劈头盖脸地指责克莱夫。我……”
“约书亚。”我伸出手去隔着桌子握住他。
约书亚紧紧回握住我的手,眼神中迸射出光芒,“不、不,医生,重点甚至不是这个。他们认识彼此,克莱夫他知道我母亲是谁,显然一开始不知道,但自从……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他 已经 知道了!更奇怪的是,他不仅知道她的存在,甚至还认识她,而母亲也认识克莱夫。”
“怎么会?”我十分肯定克莱夫在两个月之前还对安娜贝拉的事一无所知,“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认识的?克莱夫说了什么?”
“他不需要对我说什么,他喊她‘母亲’。”约书亚的嘴唇抿紧了。
“是的,你们已经结婚了,他是应该改口,虽然我觉得这样做会极大地激怒她。”
“不。我的意思是……他的母亲就是安娜贝拉。或者说,他的母亲也是安娜贝拉。”
我们所使用的语言背着我突然进化了吗?我发现今天我很难听懂约书亚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们俩是兄弟?”
我多么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样笑着将小鸟般蓬松的金发甩两下反驳我,但约书亚只是略微低下头,“嗯。”
“嗯?!”
我将这个单音节喊了回去,根本理解不了现在的处境。
“其实,对于这个情况,我有提前知道一点。某种意义上,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约书亚还保持着那副好学生做错事的姿态,诚恳而谦卑地垂下脖颈,“医生,您还记得我最开始说过我因为一些缘故对克莱夫有所耳闻吗?其实,将这个名字告诉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家母。她说,她的前夫埃尔文在和她结婚之前就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叫做克莱夫的孩子,她和他结婚很久后才发现,于是伤心之下和平离婚了。之后,她和我现在的父亲席维斯特·勒萨若有了我。”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克莱夫和你有这样一段渊源。”
“是的。”他老实承认了,脖颈泛红,“虽然我不敢肯定他不会介意,所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但我想,终究我们的关系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断开了,或许这也不能完全算是罪过。”
“但是,母亲和克莱夫争吵的时候,我听明白了。”约书亚脸上的血色开始安静地褪去,“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克莱夫从一开始就是安娜贝拉的孩子,只是她不喜欢他,在我面前和他划清关系而已。她对席维斯特也是这么说的,说自己和埃尔文从来没有生育。但事实是她与席维斯特牵上线之后就抛弃了他们,我为有这样一个母亲感到羞愧。”
“所以你和克莱夫现在变成了同母异父的兄弟。”
“不止。她再婚时就已经怀孕了,只是不怎么显怀而已。”约书亚的眼睛干涩地一眨,摸了摸自己的金发,“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席维斯特的孩子,他们俩应该生出颜色更浅淡的金发,怎么会是我这样的玫瑰金呢。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克莱夫其实是你的……”我说不出口。
“嗯。他看见我回来了,面色铁青,请安娜贝拉离开我们的房子。其实,他几乎是将咆哮中的她以一种礼貌的姿势丢了出去。”他眼中闪烁着无奈而温和的光,“但我还是很震惊,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忽然想起一个疑点,“等等,你说克莱夫在她来之前就知道了她的事,那他对你们俩的关系了解到了哪一步?”
“他当然知道他是安娜贝拉的孩子,只是不确定我的身份。”约书亚低声说。
“……”我叹了口气,揉着额头,感觉自己精疲力尽,“之后,你们俩有好好谈过吗?恕我直言,你们可能得请个好律师了,财产分割问题会很复杂。”
“唔,我们谈了一些,但不是关于离婚或者财产分割。”他脸上的血色又回来了,表情奇异,“我们在沙发上坐着,靠在一起,聊了好一会儿,不过后来我们就开始……触碰彼此,所以,也没有得出太多有建设性的结论。”
“什么叫‘触碰彼此?’”
约书亚勉强保持了他一贯的得体和镇定,“……在女士面前提及这些是非常不礼貌的。”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罗兹菲尔德先生。”我摊开手,“很高兴你们还有心情,一般人恐怕会直接陷入持续性的恶心反胃和终身心理阴影中,你们为将来的自己省下了很多心理咨询费用。”
“克莱夫当时的眼神几乎破碎了,抱着我,脑袋耷拉在我肩上,他害怕我会厌恶我们之间的关系,”约书亚急切地抬起手,真挚地试图对我灌输乱伦的合理性,我已经开始享受他们俩在我面前不太自在地为彼此辩护的样子了,“我得安抚他,医生,我必须这么做。”
“靠忘掉现实的性快感,哈?”我怒气冲冲。我是给克莱夫开过那种不正经的药方,但那玩意显然 不能长期服用 。
约书亚在我的训斥下看起来更小了,低声抗议着,“我很高兴至少它起效果了。”
“好吧。看来你们不打算分开,那隔壁那家律师事务所也就用不着我的推荐了。”我在生气时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的字句直冲着他扑闪的睫毛泼去,“听着,约书亚,你要是真打算帮他,就得让你母亲的手从你身上挪开,永远的。你能明白吗?她不喜欢克莱夫,也不喜欢你。”
“我知道。”约书亚眨了下眼,答得很平静。
“你有办法的,不是吗?”我用交叠在一起的手背撑住自己的下巴,直直地盯着他,“你只是不忍心那么做而已,但她已经踏破那条界线了。克莱夫对上她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在一切发展到来不及之前,你必须得保护他。”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约书亚的眼睛缓慢地合上又睁开,用一种更轻快的语气掩盖刚才的话语,“您是怎么做到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的?”
因为我太了解了。 他和他的丈夫都在帮助我解读这个本就不难理解的直率青年。但如果这是对我专业能力的夸赞,那我也只能勉强收下了,“谢谢。”
“塔雅医生,我没想到您能这样积极地给我们指明方向。一般医生应该会直接抬出法律来劝诫我不要继续婚姻,只有在您这里,我才感觉自己受到了真正的理解和包容。”约书亚伸出手来与我握手。
“因为我不是一般的医生,我是个军医。”我站起来用一只手握了握他,另一只手面无表情地出示了我的军官证。
约书亚·罗兹菲尔德
20岁,不是研究员,已婚未育。他的丈夫实则是他的亲哥哥。或许正是受到这名患者的感染,我写下这句话时无比镇定。对他来说,随夫姓“罗兹菲尔德”只是改回了他的本名。某种意义上,他是安娜贝拉这个满嘴谎言的恶魔最可怜的一只牺牲品,被她的话语玩弄与股掌之间。但从另一层意味来说,我认为他该庆幸于母亲的两面三刀。如果不是这样,他和哥哥的初遇就不会因无知而显得格外浪漫。克莱夫不打算因安娜贝拉的训斥而退却,而约书亚更不会轻易地抛下这个已经是他丈夫的哥哥。这个坚强聪慧的青年会找到办法保护他的爱情不受母亲摧残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心底里为这对可怜的相思病患者献上祈祷。
有半年时间,我没再见到神奇的罗兹菲尔德夫妇。我潜意识里对约书亚有一种神奇的信任感,似乎已经默认了他这个人与失败完全无关,没有主动问候过,只是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比他的好消息更早到来的是一则快讯:
简报
今日凌晨,位于我市市中心的赞布雷克银行大厦忽然爆炸起火。事故造成0死5伤,1人失踪。事故原因不明,现场样本已交有关部门送检。后续进展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我掏出手机拨打约书亚的电话,然后是克莱夫的,两人毫无回音。我几乎坐不住了,又联系了在市直医院工作的几位同事,都没有目击到身高一米八上下的黑发或者金发男性的报告。他们俩以一种与来时一样跌跌撞撞的姿态从人间蒸发了。我反复以“现在是法治社会”劝慰自己,给他们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等待着。
“塔雅医生。”
我顺着这道异常熟悉的清爽嗓音抬头。一位顶着光晕的金发男人逆着光站在门口,我诧异地张开嘴。他从来没有以如此“赤裸”的方式登场过,更别提和他牵着手的我的另一位患者了。
他们走近诊疗室,我看清他们二人的脸,将手掌平贴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
“‘没被安娜贝拉捏成饼干碎的话就赶紧汇报!’”我听见自己强压着焦躁的声音从约书亚的手机扬声器中传来,他甚至多按了几次语音框。
“于是,我们就来汇报了。”克莱夫笑着。他笑起来有这么俊朗吗?我上次看见他的笑容绝对已经是半年之前了。
“直到哥哥对我说之前,我都不知道您也是他的心理咨询师呢,塔雅医生。”看起来约书亚已经顺利地将他的称呼向一个更加禁忌的方向改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
我没好气地指了一下墙上的“行为准则”。
“啊,保护患者隐私。”约书亚了然地点点头。
克莱夫双手抱胸,“我不需要太多隐私,尤其是对约书亚。”
“坐。”我伸出手打断他们。
我的面前只有一把转椅,通常来说,为了患者的隐私,即使是儿童来就诊,我们也会安排家长在外面等待。好在诊疗室的门边还有一条沙发,我示意他们其中的一人可以坐到那边去。
“不,不用了。”约书亚被克莱夫安排坐在转椅上,伸出手牵住了哥哥,他自下而上对克莱夫递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然后三头犬就突然妥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侧后。
“你们俩最好把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供出来,”我咬牙切齿地用钢笔笔帽急促地点着桌板,“自己去日历上数数过去几个月了?我一直被你们俩害得提心吊胆!”
“一个月零三天。”克莱夫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医生。”约书亚乖乖低头认错,让我有一种自己是安娜贝拉的错觉,“我们俩忙于善后,一时间抽不开身。”
“善后?”非常有趣的用词。
克莱夫与约书亚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共同决定,约书亚转向我,缓缓开口。
“就像您说的,我有一套非常完善的反制计划,只是那个计划的开端必须是母亲对于我的绑架。”他平静地说明着,“而恰好,家母正是这样一个热衷于绑架、禁闭、惩罚的人。”
约书亚在继续说之前伸出左手握住了克莱夫,将那只食指两侧长着厚茧的手纳入自己的手心温柔地抚摸着,仿佛不长眼睛就知道他的丈夫已经面色紧绷起来。与克莱夫的抵触相反,约书亚笑得十分愉快,“不过,那些计划终究一个都没有派上用场,克莱夫抢先行动,将我救了出来。”
我吃了一惊,转向黑发男人,“你闯进去了?”
“不,先有一次爆炸,然后我闯进去。”克莱夫指了指我的平板电脑,“大约一个月之前,它应该告诉你了。”
“你……”我再次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提神,眼睛紧闭,我总感觉这项工作越来越费心,“你闯进去,怎么办到的?”
“安保系统已经提前被弄瘫痪了,我只需要走进去。”克莱夫笑了,“我爬楼梯冲到约书亚发出信号的那层楼的时候,悠蒂已经将枪抵在安娜贝拉的太阳穴上了。事情很顺利,而且很快。”
“等等,等等,悠蒂又是谁?”
克莱夫的笑容更温柔了,“我们的女儿。”
“——领养的!”约书亚在我发出更不得体的质疑声之前替我解释。
“是的。我觉得约书亚应该喜欢那种孩子:黑发,不爱说话,有点身手。我在武术学校找到的她,我们一起生活已经有三个月了。”
“……行吧,这都是你们俩的私事,我管不着。那安娜贝拉后来如何了?”
“她被警方报道为失踪。但她会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厨师和时尚设计师陪她一起的。”约书亚叹了口气,“只不过不是在这里。”
我不再继续问。约书亚不会苛待她的,我知道,但想要再现当年权势鼎沸的荣光,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你现在像个夺嫡成功的王子,约书亚。”我笑着恭喜他。
“并不算是。”约书亚腼腆地笑着,似乎为这个比喻开心不已,“母亲在集团的份额不会变的,仍旧都归她。我的那部分事务暂时转给哥哥狄翁接手,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享受。”
自由、爱情、远洋的海风?我相信他现在终于有时间慢慢品尝了。
“我们打算先去我的老家,意大利。”克莱夫将一只手按在约书亚肩膀上,对他微笑。“我有一些想让他看的东西。”
约书亚的眼中再次闪起期盼的光彩,他难得透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塔雅医生!到那时,我们能聘请您做长期的家庭医生吗?克莱夫说他只信任您,悠蒂也很想见见您。”
“哈……通常来说我会拒绝。我喜欢小诊所,真的,”小诊所才有形形色色的病人,比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多了些世俗的咸味,又比炮火连天的战场更和平宁静,“但谁能拒绝你呢?”
金发青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跳起来隔着办公桌与我拥抱,克莱夫噙着笑加入我们。我这才意识到,他们俩虽然是与我后辈差不多的年纪,但都比我高上不少,不知是谁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味,那是一种止痛药特有的气息,我对这些很敏感。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赢来了一个好的结局。”约书亚先行离开去了地下停车场,而我与留在室内的克莱夫做着最后的总结性感叹,“你的表现很英勇,克莱夫,我对你刮目相看。”
他的耳尖红了起来,我差点忘了,他很不习惯被赞美,而上一个夸奖他的人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他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算不上什么。”
“但……你真的是建筑师吗?”我的眼神落在他的手上。除去食指的左右两侧,他在 拇指和食指的夹缝衔接处和左手掌心都有厚茧。
“不太是。”克莱夫并不害怕我的打量,我感到与他的对视中有一瞬共识的火花闪过,“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着不想被人知道的另一面,约书亚是,我也一样。”
“所以那个‘另一面’是?”
“军火商。”
克莱夫从皮衣内侧取出墨镜戴上,在门边挥了挥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