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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分,最后一班船也离港了。十八岁的帕蒂亚走出北港出站口,对着行人稀疏的站前广场发呆。月光很亮,帕蒂亚的影子贴在冷硬的石地板上,怪委屈的。她举起手挥了挥,地上的影子也举起手挥了挥。
帕蒂亚望着一言不发的影子,蔫蔫地说:“……那就走回去吧。”
帕蒂亚走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没关系,不会妨碍任何人,中心街是夜晚拉特兰最安静的地方——这条街太空旷,没什么可供萨科塔找乐子。帕蒂亚想要尖叫,但她不敢,就像第一次列队时被拉特兰的太阳晒得发晕也不敢低头。会奇怪吗?同队会认为她太弱吗?她害怕……她一直害怕萨科塔脸上那种,天真无邪的微笑。
帕蒂亚跑了起来。
她能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终端在制服口袋里,坠得前襟沉甸甸,一丝一毫要响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菲亚梅塔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了。卫所的人让她去找公证所,公证所的人当然没必要告诉她新号码——如果菲亚梅塔没有给她,说明她没理由可得到。
可为什么?菲亚梅塔答应她,回来之后带她去看戍卫队纪念馆,然后,然后就这样消失了?帕蒂亚不明白,是有什么阴谋,菲亚梅塔身不由己?又或者……去年送给菲亚梅塔的发带,从来没见她用过,是不是早该明白了呢?
菲亚梅塔待人不假辞色,对帕蒂亚也是,帕蒂亚喜欢这一点,这说明菲亚梅塔不对她另眼相看——可要是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其实只不过是……
不,怎么能这样想。菲亚梅塔是很正直的人,她是那个菲亚梅塔,如果她讨厌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所以……
所以一定是身不由己。那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简单。不然怎么会中途就不再联系呢?莫斯提马年纪那么轻,去做万国信使和流放有什么区别?而另外两个人的消息,无论是戍卫队还是公证所都没人知道……
阴谋,一定有阴谋发生。菲亚梅塔,众所周知最优秀的年轻黎博利,被破格擢选成为戍卫特勤,这件事说不定原本就是阴谋的先声。这都是……意料之中,对吧?为了让未来的“第一位黎博利铳骑”陨落……拉特兰真会让那样的事发生?意料之中,当然。
陷害,就是这样。菲亚梅塔的小队被陷害了,所以才会猛然消踪匿迹,所以菲亚梅塔不得不无声无息离开拉特兰——他们甚至不让她和朋友道别!
……朋友,我是菲亚梅塔的朋友吗?帕蒂亚转过头,不想去听自己心底轻轻的疑问。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举动。她狠狠撞上了一位路人——路人,在凌晨三点的主广场。帕蒂亚下意识握住钝痛的肩膀,眼前的阴影向侧面踉跄几步,重重砸倒在精美的刻花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帕蒂亚慌了神,一迭声说着对不起,对方却没半点声音。
双月的光从云后透了出来,帕蒂亚发现自己认识这身制服,那光环有些暗淡……她蹲下,颤抖着扳过那人的脸。
他睁开眼睛,朦胧的天光透过精美的窗棂在天花板印下浅淡的阴影,窗户开了一半,楼下大概有糕点房,第一炉面包的甜香已经占领这个房间。这是拉特兰的一个普通清晨,他见过很多次。
可为什么是现在?
他眨了眨眼睛,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苏醒。
那就不是梦。
不是梦,而且已经到了拉特兰。那就该起身了,从这里到大教堂要多久?不论如何,总归是快到了。就快结束了。
一只纤细的手将他按下。
“你,你醒了?”年轻的黎博利问,声音有些怯怯,更清晰可辨的是担忧。“我没敢送你去医院……想着等你醒了再处理那些伤。”
他认识这名黎博利,于是叫她的名字:“帕蒂亚。”发现好一段时间没说话,声音嘶哑得吓人。
但帕蒂亚还是听清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亮,说:“安多恩队长,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点点头,但没再说什么,推开帕蒂亚的手,坐了起来。
谢谢,我该走了。安多恩本想这么说,但帕蒂亚先开了口,带着犹豫:“你肩膀下面,是铳伤吗?”
安多恩肩膀下方的确是一处铳伤,从背后贯穿,如果再低几分,他不至于还有机会弄脏帕蒂亚的床铺。也许创口又裂开了,虽然他用法术简单弥合,但做得很粗糙,他也不甚在意。安多恩歉意地向帕蒂亚点了点头,想要起身告别。但帕蒂亚再一次阻止了他。
“你现在是不是很危险?你要去做什么?”帕蒂亚紧张地想象着她的阴谋,“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不能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去硬拼,你应该先处理好伤势。你们是不是遇到了很严重的麻烦?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只有你一个人回到拉特兰吗?那你一定不能轻举妄动,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帮——”帕蒂亚停了下来,她看见安多恩皱了眉头,窗棂的影子落到了他脸上。
“帕蒂亚,谢谢你照顾我。但我要去大教堂了。”他声音喑哑,但还算清晰。
大教堂。帕蒂亚瑟缩了一下。虽然不知晓内情,但现在的安多恩去大教堂岂不是送死?他是要去复仇吗,不行,自己应该拦住他——
“安多恩队长!”帕蒂亚急忙说,“菲亚梅塔他们被流放了!但事情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方,戍卫队用的是调职的名义。既然如此,我想至少他们生命是安全的……”
“流放?”安多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应该是流放吧,虽然公开的说法是莫斯提马调任万国信使,菲亚梅塔作为武官随行……我明白,你们被背叛了,你肯定想复仇,但菲亚梅塔一直说你是他们中最稳重的人,你应该冷静下来,不要这么冲动……”
“复仇?”安多恩又重复了一遍。
“帕蒂亚,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背叛的人是我。”
帕蒂亚觉得安多恩像在说另一种语言。
“这道铳伤是莫斯提马留下。若如你所言,她以万国信使身份离开拉特兰,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一定在一厅和七厅为她做了些工作。”
帕蒂亚听见自己问:“那菲亚梅塔……”
“我想菲亚梅塔不会在此刻离开莫斯提马,你也认识她。”
帕蒂亚的终端响了,她下意识地打开,戍卫队内部通告,内容是一份新增通缉名单。她看见了这个名字:安多恩。
她看向安多恩,他仍如刚才说话时面朝着她,但分明没有看向她。那张脸灰暗,疲惫,自陈背叛而无波澜,只眼睛里好像烧着什么。和她过去的印象相反。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看的是大教堂的方向。
她头脑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举起终端,朝安多恩后颈砸了下去。
如帕蒂亚所愿,安多恩晕了过去,帕蒂亚觉得没什么可夸耀,即使是菲亚梅塔的队长,现在也只是个重伤员。她把昏迷的安多恩挪到一把椅子上,找出搬家时缠家具的绳子捆住他,然后锁上房间门,再锁上玄关门。走了出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想。
出于一种奇怪的心虚,帕蒂亚关掉了终端,好像害怕被那条写着通缉犯名字的消息看见自己。她走出公寓楼道,心不在焉地跟着街边的行人向某处走去。然后在前面的人停下来排队时又一次撞上了人——这次是轻轻的。或许是邻居的人转过头,看见帕蒂亚没精打采的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条队伍是……街口卖甜甜圈的摊子,嗯,甜甜圈,以拉特兰人的习惯,她现在正需要一个刚出锅的甜甜圈压压惊。但当甜甜圈送到帕蒂亚手上,她看了看这甜腻腻的油炸面圈,觉得自己并不真的需要这东西。毕竟她并不是真正的拉特兰人。但帕蒂亚不会浪费食物。
拎着纸袋,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返。她把菲亚梅塔的通缉犯队长藏进了出租屋,难道现在还能逃跑吗?
确实有人打算逃跑。
帕蒂亚打开房门,睁圆了眼睛:安多恩已经醒转,挣松了绳子,正摇摇晃晃站起来,帕蒂亚举起没拿纸袋的那只手——她也不知道举起来做什么,再给安多恩一下?好在用不着帕蒂亚费事,浑身是伤的萨科塔自己就跌了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帕蒂亚把甜甜圈纸袋放在玄关台面,手指迟疑地搭上后腰的制式弩——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呢?他连站起来都这么艰难。
安多恩没有回答。帕蒂亚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她在和背叛了拉特兰的通缉犯说话,可她一点儿也没感到危险——说不定,“背叛了拉特兰的萨科塔”还让她觉得轻松。但这不对。这样说就好像……就好像她不喜欢拉特兰一样。但帕蒂亚没这样想过。拉特兰……比伊比利亚好得多了,不是吗?不然父母又为什么要想尽办法送她来拉特兰投靠亲戚呢。如果现在说自己不喜欢拉特兰……实在是太不知感恩了。
帕蒂亚当然喜欢拉特兰,就像她喜欢菲亚梅塔,想要变得像菲亚梅塔一样……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有比菲亚梅塔更拉特兰的黎博利吗?
帕蒂亚没发觉自己走神走得漫游天外,直到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安多恩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拨开她,走出这间租屋。帕蒂亚慌忙拔出弩指向安多恩,心里咒骂自己全然没有警惕心——就因为菲亚梅塔总说队长人多么多么好吗?或者,因为她果真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阻拦他?一开始救他,是因为他是菲亚梅塔的队长……因为自己脑子里那可笑的阴谋论……像被针扎了一样,帕蒂亚突然不愿再想下去。呵呵,“阴谋论”……
“帕蒂亚,你和这一切无关,请让我离开吧。”安多恩的声音变成帕蒂亚竭力躲开的那根针,轻飘飘地戳破她捉襟见肘的自尊心。
于是她恶狠狠地说:“不。”
“明明我救了你,为什么说我和这件事无关?”帕蒂亚说着很不客气的话,却低着头。
也许是踏入这房间以来第一次,安多恩终于看向帕蒂亚,他看着帕蒂亚的发羽,问:“你为什么想和这件事有关呢?”
“我没有想要……”帕蒂亚下意识地否认,人如果能够否认什么,就好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可真是这样吗?
安多恩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帕蒂亚点了下头。他真要离开了,帕蒂亚意识到,然后她就真的和这件事无关了。
没有人会再回来。
拉特兰的太阳炽烈明亮,眼底投满绿莹莹的虚影。
帕蒂亚拉住安多恩的外套,说:“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菲亚梅塔为什么要走。”
“可能这没什么意义……我知道了也没用。可我想知道。明明是对我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和我无关呢?”
是我做错了什么?她问自己,可找不到一点头绪,她非常努力……她战战兢兢地回忆和检查,相信自己竭尽全力做对了每一件事,没有人会不满意,亲人也好,自己也好,身边的每一个好人,都没理由不满意。
可为什么她就是好像不存在?
她抬起头,窥视安多恩的反应,她多少有自觉自己说了些任性的话……但就像是某种幼兽的直觉,或者是野地里长着勾刺的球果,她模糊地感到这个时候必须——跳下来!
安多恩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积攒力气,或者排出犹豫。
然后某个东西撞在他的前襟,帕蒂亚捏着一个纸袋抵在他胸口:“这是……甜甜圈,如果你要吃早饭的话……”
油澄澄的甜蜜气味冲到安多恩脸上,鼻翼反射性地翕动,他看了眼纸袋,他觉得很难受。闭上眼睛又睁开,安多恩终于开了口。
“我不知道菲亚梅塔为什么离开。我没有再见过她了。”
“从什么时候起?”帕蒂亚的声音有些紧张。
“那天下午。我们刚进入那个地方边缘,她就因为支援信息离开了。”
“那个地方?”
“一处遗迹,被某种源石技艺扭曲了,也可能是萨卡兹巫术……但不太像。”
“你们去追踪萨卡兹?”
“嗯,那可能是一处据点,但他们没有深入……只是借用。”
“那你们……?”
“我们进去了。是我要进去的。”
“为什么?”
“那里有不同寻常的事物。”
“是什么?”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它告诉我的事情是真的。”
安多恩的声音仍然是轻轻的,平静,略微嘶哑,帕蒂亚却有点发抖。
“什么事情……什么真的……你们遇到了活物?”
“不。更像……像一个遗物。它告诉我萨科塔可能是骗子。”
“什、什么?谁是骗子?”
“萨科塔。”
“哪个萨科塔……”
“每个萨科塔。……不,这样说不公平。但至少有一个萨科塔。”
“你说的是谁……他骗了什么?”
安多恩似乎没听到帕蒂亚的问题,他接着说:“我只看到了一点点,我还想提问,有人阻止我,我动手了,蕾缪安被我打伤。好在她没开枪。开枪的是莫斯提马,她夺走那个东西,带走了蕾缪安。”
“那你呢?”
“我不能追莫斯提马。那时我已经清醒了一点。我知道我该回拉特兰了。”
“莫斯提马把那个遗物带回了拉特兰……?”
“也许。遗物,或者那个萨科塔,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教皇厅。”
“……你,你真的没发疯吗?”
“我很有可能已经疯了。所以,帕蒂亚,你和这一切无关,别让我害了你。”
“你这样根本就是去送死……”
安多恩没有说话。帕蒂亚忽然明白了:“你想死,是吗?”
“原来萨科塔也会……”帕蒂亚小声说。
“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安多恩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我只因此少了一些恐惧。”
我真能阻止得了这个人吗?帕蒂亚想。她下意识地让开了路。虚弱的萨科塔走过玄关,拧开房门,走下清晨无人的公寓楼梯。
一个人活着,当然有寻死的自由,就算世上的一切事情与人无关,这件事一定与本人有关。就此说来,这也许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比上预备学校、填就戍表、找前辈加练、考试、申请额外任务,都要值得得多——既然那些事情做与不做,都不会对世界有分毫改变。
帕蒂亚举起弩,对着安多恩的背影。弩箭的尖端反射稀薄的晨光,在帕蒂亚的视野里闪烁,箭尖下的男人一步一步挪动,好像忘记了有楼梯把手可扶。
帕蒂亚在犹豫。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鲜明的洪流在她身侧滚滚而过,她无法忍耐——截断它,击碎它,扭转它,人是不是总要行明智之举?又或者,只需要——
帕蒂亚的手指渐渐用力,直到听见制式弩机括发出那声弹响。
然而击发的弩箭没击中任何人。蹒跚的萨科塔在最后一阶楼梯踏空,栽倒在地。帕蒂亚的表情微微扭曲,想,他应该吃掉那个甜甜圈的。
拳馆的深夜没几个人,夜班前台昏昏欲睡,说实话,帕蒂亚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家拳馆会开到这么晚。在拉特兰,这不算太好做的生意,更受欢迎的毕竟还是各式各样的靶场。“可能是什么传统吧,帕特里奇昂说这家店比他的年纪都大。”记忆中菲亚梅塔耸了耸肩,似乎是这么回答的。
帕蒂亚拎着拳套进来时,这片区域只有一个人在折腾沙袋。
“斯坦。”帕蒂亚恹恹地打了个招呼。斯坦是个老头,戴墨镜(夜里也戴),扎滑稽的辫子(胡子也是),每次出现都穿着绷得紧紧的古怪文化衫,今天上面写的好像是东国字,帕蒂亚不认识。
打完招呼,帕蒂亚缩到另一边角落热身,斯坦有时抓住年轻人指点个没完,但帕蒂亚今天没心情和人说话。
杂乱无章的击打声像在四壁间弹跳,帕蒂亚胡乱挥拳,想着自己请的假还剩两天。两天能干什么?被她关在租屋的萨科塔,醒来大概又要不屈不挠地往大教堂跑。她不想看那个人去送死,可菲亚梅塔不在,她谁也找不着,纵然十分十二分地勉强,又能改变什么?她再不愿意,这件事终究……
“小鸟,你今天很心烦?”斯坦不识趣地凑了过来,就算脸被墨镜遮住一半,也看得出好奇。
帕蒂亚索性摘了拳套,往墙边长凳一坐。她遇到斯坦的次数并不多,也没说过几句话,只听其他人聊起,像是退了休的拳馆教练,古怪归古怪,人应该不坏。
“嗯,遇到了一点麻烦事。”帕蒂亚的声音很是郁闷。
“哦?”斯坦的声音轻柔低软,不像教练,倒像教授。
“有个……朋友的朋友。”帕蒂亚起了头,却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说。“其实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心烦呢?”
“……我觉得我做了傻事。”
“你做了什么?”
“我……其实一开始是误会。大概是吧。后来我发现他,他好像,好像要寻短见。”能这么说吗,帕蒂亚有点拿不准。“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找到我朋友,就是——中间儿的那个朋友。我开始还以为遇到这个人,就能找到她呢。”
“其实不能吗?”
“嗯……似乎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他们之间。”
“那个人受了打击,所以想不开?”
“呃,不,不是吧,我觉得不是……他应该是因为别的原因……”帕蒂亚觉得自己越说越糊涂,“我说得不对,他也不是……他可能是要去做什么事,但那件事怎么看都……很危险。”
“所以你拦住了他?”
“嗯……他也说这事和我没关系。可我……”帕蒂亚顿了一下,“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我什么也不是。”
虽然被胡子掩住大半,帕蒂亚也看出斯坦笑得嘴角弯弯。她赌起气来,说,“……我就应该把他扭送公证所。”
“哦?”斯坦挑了挑眉毛。
“没有,我开玩笑的。”帕蒂亚连忙找补,可斯坦还是笑眯眯。
“小鸟,你似乎对自己评价不高,可你比自己以为的要大胆。”斯坦的声音柔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气味。“若像你说的,将他‘扭送公证所’,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心烦。”
“都说了是开玩笑的……我觉得那样不太对,哪里不对。”帕蒂亚烦恼地摇着头。
“为什么?”
“……我觉得,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是我做不到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开始以为他是要去复仇,但我完全搞错了,后来他说……有人骗了他。但也可能他疯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帕蒂亚回忆着安多恩说的话,没注意到斯坦的沉默。
“他想找人对质吗?”过了一会儿,斯坦问。
“可能吧……但我觉得,他好像已经认定了结果,只是要最后再做一件什么事。”
“你不害怕吗?对这种人。”
“害怕?”
“你刚才讲,他说自己疯了。”
“唔……话是这么说,真正疯狂的人会这样说自己吗?”
“也可能会的,如果他足够狡猾的话。”
“……其实我有点想知道他说的骗人是怎么回事。可如果他就这样去死,这件事好像就变得……没什么意义了。”拉特兰每天都有那么多闹剧在上演,这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吗?为了质问什么而死,这一点都不像拉特兰会发生的故事,倒像是……
“在我听来,你好像很信服那个人。”透过深色的石英片,斯坦看着帕蒂亚的眼睛。帕蒂亚有点吃惊,“是、是吗,其实我和他不是很熟……”
“你想看到他追求疑问,但你不希望他为此而死。”
“这很正常吧,谁会希望自己认识的人死掉呢……”帕蒂亚嘟囔。
“除了‘希望’,还有‘判断’。” 斯坦的声音依旧柔和。“有时你见到一些人,就知道他们很难活得下去。”
“那,你又没有见过他……”
“呵呵,我毕竟这把年纪了……”斯坦稍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我见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第一次看到他,我就认为他活不长。”
“啊,为什么?”
“嗯……这个小孩,该怎么算呢,亲戚的孩子?他那时来求我帮忙,可我实在帮不了,要留他,他又不肯。我知道这么一来,他就过不下去了,但我还是拒绝了他。”
“你都这么说了,为什么不帮他?”
“唉,大人就是有很多难处……不过,后来我又见到他了。”
“那说明你看错了。就说不要倚老卖老了,斯坦。”
“呵呵……那你说的这个人,你又打算怎么阻止他呢?”
“……我不知道。”帕蒂亚又变得沮丧。“也许我根本阻止不了。他们要走也好,要做什么也好……羽兽绕着尖塔飞来飞去,跟着钟声叽叽喳喳,可终究塔是塔,羽兽是羽兽。盘旋又盘旋,塔是塔,羽兽是羽兽。”
“哦,你愿意这样想吗?我还以为羽兽要自由得多呢。”
“……有的羽兽生下来就只绕着塔飞转,只知道绕着塔飞转,难道是因为喜欢?”
“这我可回答不上来。只不过,城市都能立起身在大地上行走,何况是塔,何况是羽兽呢?”斯坦眨了眨眼睛,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我也不耐烦我的工作,我的朋友们都嫌弃,最后只好我来做……但也不坏,也不坏。你喜欢我的文化衫吗?大地上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现在,我抱怨他们,他们可一句话都没得说。说到底,谁又能勉强我呢?”
“谁又能勉强你呢,小鸟?”
“其实你说得对,人没那么容易死。即使是你担心的那个疯子。人疯了才明白为什么活着。”
“他可能也知道,但帕蒂亚,你该告诉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斯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小卡片,“你有笔吗?”他问。帕蒂亚摸不着头脑,到门边找到登记簿,上面系着一只笔,她一起拿了过来。斯坦垫着登记簿,在卡片上写了什么,然后从簿子底裁了一张纸,细致地折成一个小信封,把卡片装了进去。
“他要是不听你的,你就说这是你认识的最有智慧的老人家说的,他总归还知道尊敬长辈吧?”
“你要走了吗?铳伤还没有好完全吧?”帕蒂亚倒了杯水放在写字台上。
“一开始没有处理好,大概要拖很久了,就这样走吧。”安多恩一边写,一边回答帕蒂亚。
帕蒂亚踌躇了一下,然后想,反正都决定了。她说:“我和你一起出城。”
安多恩侧过脸,帕蒂亚知道他在等待下一句。
“我想回一趟伊比利亚老家。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不过出城总是同路吧。”
安多恩看向帕蒂亚,深色头发的黎博利也看着他,眼神清澈,面容平静。
“是同路的。”安多恩回答。他停下笔,把尚未写完的信纸折起,放进了怀中。
——你要答案,还是问题?你要设想,还是证明?你要结束,还是开始?
——直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直到我准备好的那一天,安多恩想。
他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静默的圣城,随后和黎博利向拉特兰外的旷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