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奥伦意识到自己醒来,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鼓膜上跳动的最细小的声音,手指也不曾抽动一下,指尖摸到的不是泥土、岩石或草木,而是织物,纤维的触感廉价,但有种久经使用的柔软。奥伦平静地保持和缓的呼吸,他感受到自己的光环微微明暗。他在室内,躺在床上,甚至伤口都被包扎过了,看来他交了好运。也有可能他遇到更大的麻烦。奥伦在心里盘算着。
他在林顿郡遇袭,具体来说,是在通往郡治林顿城的航线附近。袭击他的是两个菲林,只有两个,一个当场毙命,另一个就算没死——不,还是死了比较好,奥伦回忆自己劈裂对方胸骨的一斧,怜悯地想。最有可能的主使者当然是五天前道别的那位伯爵,或他那个哥哥,都一样。但既然来的只是菲林,自己的处境就还不算很糟,甚至工作计划都不用做多大调整。
当然,奥伦想,前提是我确实交了好运,现在没有什么别的麻烦事要先行解决。
然后他听到交谈声自远及近,停在房门外。
“……的那个人还好吗?”年轻女人的声音,维多利亚西部口音。
“今天上午已经平稳下来了,谢谢你拿来的药,伊丝拉。”男人的声音,维多利亚标准语,要么这个人在伦蒂尼姆核心城长大,要么是个外国人。
“能帮上您的忙就好……嗯,先生,帕蒂亚小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新的。不过,按照上次的联络,他们今天或者明天就该到了。”
“唉……您说,他们会不会遇上萨卡兹?不会吧?肯定不会的……千万别……上天保佑……”
“没有消息是一种好消息。你也要相信帕蒂亚,伊丝拉。”
“当然……当然……唉……我得走了。先生,要是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来找我,我今晚也在简那里。”
“感谢你,伊丝拉。再会。”
一个脚步声远去了,另一个停滞了一会儿,然后是推门的声音,门在床脚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放在了木制品上,大概是张桌子;接下来是窸窣的衣料声,也许有一件斗篷被挂了起来。这个时节的林顿郡,你知道。
趁活动的声音还在房间另一端,奥伦状若无事地微微张开眼睛,只有一线,但已经足够他看清那个男人头上的光环,背后的光翼,灰蓝色的头发。还好男人背对着他,不然奥伦没把握自己是否控制好了表情。
当然不是每个萨科塔都认识每个萨科塔,但恰巧奥伦认识这一位。
“安多恩!?你你你怎么能出反转!!!”
“哈哈哈哈菲亚梅塔,告诉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作孽……?”
“你给我闭嘴,明明是蕾缪安起的头你加的四,我只是加了个二啊?!”
奥伦转头看身边的人,紫发的萨科塔难以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蕾缪安……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在。”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知道的话,不是更好帮你的忙?”粉发的萨科塔笑眯眯地和刚进来的两人打招呼,又转回头说,“菲亚梅塔,你少抽了一张哦。”
薇尔丽芙无奈地走到蕾缪安身后,看了一眼蕾缪安手里的牌:“那我要等你们打完吗?”
“不如一起啊,薇尔丽芙。”说话的人是莫斯提马,奥伦认得她。薇尔丽芙不止一次抱怨莫斯提马的报告一定不是本人所写,苦于拿不到证据。毕竟如果每一份都是代写,薇尔丽芙也无从对比。
“不行!绝对不行!我有不祥的预感……我绝对不会和薇尔丽芙一起打牌!”红发的黎博利立刻否决了莫斯提马的提议。
奥伦看向那个最安静的萨科塔,对方好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奥伦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又继续看手里的牌。
看来这就是那个队长了,奥伦心想,他大概知道莫斯提马的报告是哪来的了。拉特兰还能养出这种萨科塔……大教堂运气真好,有这种苦劳人把那三个捏成一队——这屋子里未来会有几个枢机和铳骑?奥伦漫不经心地想着,看了一眼薇尔丽芙似乎真要等蕾缪安打完牌,百无聊赖地心算这一局会在几轮内结束。
下一次奥伦听到此人的消息,就是莫斯提马抱着蕾缪安回来之后了。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小队分崩离析,奥伦铁口直断的枢机候补跑了一个堕天了一个,铳骑候补残了一个自我流放了一个。五厅给那个不知所踪的队长下通缉令,菲亚梅塔撑在桌上仿佛丢了魂魄,薇尔丽芙看上去想活剐了安多恩,那个老人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奥伦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教宗,心里若有所思。
脚步声打断奥伦的回忆,男人站到了床边,奥伦已经闭上眼睛,但他感觉到对方紧盯着自己的脸。
一分钟。
奥伦哈哈一笑,睁眼把自己撑了起来,还不忘掖一掖枕头,很舒服地靠在了床头。
“您愿意醒了,万国信使阁下。”
“别这么见外嘛,安多恩,怎么不找把椅子?坐下聊聊啊。”奥伦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换作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奥伦很擅长。看来他不记得我了,奥伦心想。
“我说真的,不用这么紧张,你可是救了我一命,我看上去像是会恩将仇报的人吗……而且,你不认识我了?那你记得薇尔丽芙?”
安多恩伫立在床头一动不动,奥伦知道他在回忆。
“……奥伦。”
“bingo,答对了!”
“我记得你是,暗红色的头发……”总是和薇尔丽芙一起出现的红发萨科塔,莫斯提马私下嘲笑过他的守护铳。安多恩捞出不多的印象拼凑起来,但眼前人和他的记忆有些出入。
“别这么古板,维多利亚人不喜欢红脑袋。这灰色效果怎么样?是不是更有维多利亚氛围?我可是很敬业……其实我也试过金发,但好像成效不佳。”
安多恩有点迷惑。他救了一个万国信使,他做好了冲突的准备,他当然也抱了能够和平对话的期望,有一些事情他希望确认。和平对话,好像是实现了,如果现在的场面不叫和平他不知什么才算得上,但……这个人为什么在和自己谈论染发的颜色?
“……很适合你。”最后安多恩决定这样说。
“你真客气。”奥伦假笑。“好了,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啊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说——那是什么表情,别告诉我你救了一个万国信使却什么都不想打探,你不是那个安多恩吗?我记得你以前干得挺好?”
“——就你所知,萨卡兹军事委员会和多少个大公爵接触过了?”安多恩决定省掉客套寒暄,他们也不算真的故人。奥伦愿意充大方,那就按奥伦想要的方式来。
“就我所知,四个。不过你关心这事?”
“我想知道的是时间。”像是知道自己说得含糊,安多恩又补了一句,“时间,可能关系到……我想知道的事。”
这次轮到奥伦迷惑:“介意多说点?”
“灯灭了……我去把灯点上。”安多恩转身点燃窗下的油灯,然后拿了把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你刚才说就你所知,那你不知道的部分是什么?”
奥伦见对方转移了话题,识趣地接了下去:“你这问得好笑,怎么有人问别人不知道什么?”
安多恩笑了笑,奥伦觉得很愉快。这个叛徒比他想得更聪明,也许自己确实交了那么一点好运。
帕蒂亚回到格恩堡村时夜已经很深,惊讶地发现她和安多恩借住的小屋还亮着灯。奥利弗跟在帕蒂亚身后,拎着行李,疲惫不堪。他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窗户,认出那是被村民叫做“拉特兰人地盘”的屋子。
格恩堡村之前住了个拉特兰人,一开始租村民的房子住,后来得了费罗思侯爵的允许,自己修了两间屋子。一些人爱上那儿去听他讲些故事。但那个拉特兰人在他上林顿城工作之前已经走了,现在住在里面又是谁呢……?奥利弗想。
帕蒂亚上前敲门。奥利弗放下手提箱,一屁股坐了上去。他太累了。他们原本该在林顿城再待一晚,但这个带着妻子信物来的年轻黎博利在城里转了一圈之后,坚持要这天出城。一路上,奥利弗看出黎博利在照顾自己的脚力,但他还是累坏了。他只是个制帽工……天知道这黎博利是干什么的,体力好得可怕。
门打开了,起居室——如果这是起居室的话,奥利弗以前没来过这儿——是个空荡荡的小厅,贴墙摆着两排椅子,靠里的那面墙边有张小桌子,油灯就放在上面。桌旁还有一扇门,光从里面透出来。奥利弗站起来,两人跟着开门的男人向里间走去。
伊丝拉在里面吗?这个萨科塔是什么人?这么晚了,她在这儿干什么?她在等我吗?奥利弗捏着手里的帽子,惴惴不安地想。
里间只有两个萨科塔男人,有一个像是受了伤,躺在床上,古怪地笑着。奥利弗松了一口气,失望又立刻冒了头。他想见伊丝拉。
安多恩放下灯,回头看风尘仆仆的两人:帕蒂亚对着床上的灰发萨科塔皱起眉头,一脸疲惫的菲林男人四处张望,似乎想用眼睛在这小小房间里抓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刚才在门口,他连等待开门的那一小会儿都站不住,进了房间却不肯放下手提箱。
安多恩思忖一秒,向奥利弗·戴维斯打招呼:“晚上好,戴维斯先生,我是安多恩。戴维斯夫人在简·科尔家,您想现在过去吗?”
奥利弗这才正眼看向这个萨科塔,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慌乱,张了张嘴,犹豫地说:“是、是不是太晚了……”
“我带他去。科尔认识我。”帕蒂亚干脆地说。“我也认识简啊……”奥利弗嗫嚅,帕蒂亚只当没听见。
“辛苦你,帕蒂亚。路上还好吗,林顿城怎么样?”安多恩问。
帕蒂亚点点头,又摇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奥伦。
安多恩顺着帕蒂亚的眼神,也看了奥伦一眼,露出一个微笑,摇摇头对帕蒂亚说:“那等你回来再谈。”
“你竟然还带着一个戍卫队的黎博利……”奥伦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只是旅伴。”安多恩说。
“这位,‘旅伴’,帮你到林顿城做了什么呢?”奥伦笑嘻嘻的。
“如你所见,帕蒂亚带回了奥利弗·戴维斯。”安多恩回答。
“这位奥利弗·戴维斯是何许人呢?”
“他是伊丝拉·戴维斯的丈夫。伊丝拉想和丈夫一起回什罗普郡老家,托我们帮忙把戴维斯先生接回来。”安多恩有问必答,声音中尽是坦荡。
“……伊丝拉·戴维斯又是什么人?”
“伊丝拉之前是村子东边格恩堡庄园的女仆,上周刚辞职。”
“……?”奥伦开始迷惑。
“伊丝拉从费罗思侯爵那儿听说林顿郡来了萨卡兹,别的东部郡也一样。于是想回西边。你如果好奇,也可以明天自己问伊丝拉。”
“……”奥伦沉默了几秒钟。“别告诉我,你关心萨卡兹的动向,就是为了送这个女仆回老家。”
“林顿到什罗普有常驻航线。按你给我的消息,这条航线现在还不会出问题。把戴维斯先生接回来,他们夫妇就可以自己坐船去什罗普。我和帕蒂亚暂时还没有去西边的打算。”安多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的时间就是……这?”奥伦表情夸张,几乎是在大喊。但他知道当然不是,如果只是这样,安多恩之前就会明明白白说出来。他知道他会说,即使他们二人今天才算认识。
安多恩又笑了笑。奥伦也笑了,他的笑脸看上去比安多恩要真诚。
奥伦并不相信。他打算自己看看安多恩会做什么。反正也要养伤。安多恩救了自己,就该好人做到底。奥伦理直气壮地想。
第二天的天气意外晴朗,清晨的阳光新鲜灿烂,是林顿郡少见的光景。奥伦把自己从床上搬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走到外间,听到了帕蒂亚的声音:
“……是万国信使!我知道,您当然会救他,但我们难道不该在他伤好之前离开?”
“哎,你和他是旧识?”
“那为什么信任他,我不明白了……他现在是落单了,但他如果有联络其他万国信使的手段呢……不,他们一定有。难道您要等着万国信使上门?”
“如果他只是假意示好呢?说不定他昨晚就发出什么消息了——”
奥伦忍俊不禁,扶着墙走了出去。
“二位,早上好。”
帕蒂亚的声音戛然而止,看了奥伦一眼,转身就走。
“等一等,帕蒂亚。”安多恩叫住满面寒霜的黎博利,看向奥伦:
“早上好,奥伦先生。你听到了,帕蒂亚很担心,能请你告诉我们,你会那样做吗?像帕蒂亚说的那样?”
奥伦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叫我奥伦,别这么生分,安多恩。我连萨卡兹军委的消息都同你分享,难道还不算诚意足够?”
“帕蒂亚……小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做你担心的事。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从来不说假话。”
尽管还从未和奥伦交流过一个字,听到这句话,帕蒂亚不知为何产生了想要翻白眼的强烈冲动。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奥伦又大大叹一口气,做出遗憾表情:“你会相信我的……因为我当然知道安多恩出现在维多利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像是有意卖弄,奥伦停顿一下,说:
“不错,莫斯提马去年确实来过维多利亚。”
安多恩凝视奥伦,又像在看他背后的朝阳:“去年?”
奥伦甜蜜地微笑:“我说过,我也不是什么都会说。”
帕蒂亚转头看向安多恩,安多恩的视线从朝阳垂了下来,他拍拍帕蒂亚的肩膀:“所以奥伦不会上报我的事。”
“只要我远离莫斯提马,一切就没关系,是吗?”安多恩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缕看不见的轻烟。
“你看,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奥伦终于收敛了夸张的笑容,帕蒂亚心底泛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在她分辨清楚那是什么之前,她仿佛看到奥伦脸上一闪而过的可惜。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午饭之后,帕蒂亚请安多恩帮她去裁缝铺买一双护膝,因为旧的昨晚在路上弄坏了。安多恩点点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转身向裁缝铺走去。
帕蒂亚轻轻带上房门,看见奥伦好整以暇地靠着床头:
“是小帕蒂亚呀。”
帕蒂亚懒得和他废话,直接问:“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嗯嗯,好问题。我还没想好呢。”奥伦觉得自己可以算是彬彬有礼,为什么小帕蒂亚脸色那么臭呢。
帕蒂亚狐疑地看着奥伦:“你和他不可能是一路人……你和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已经相信我了,又何必要问呢,小帕蒂亚?”如果完全不相信一个人,提问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相不相信你,视你的回答而定,万国信使。”帕蒂亚并没有被奥伦绕进去。
“那你又为什么跟着安多恩,你不是戍卫队出身?我有没有说错?”奥伦锲而不舍。
“我的事与你无关,不要用问题来回答我。”帕蒂亚油盐不进。
“你一定要问……可以把我看成一个,嗯,守财奴。”
帕蒂亚还要追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一同响起的是伊丝拉的声音:“安多恩先生,帕蒂亚小姐,你们在吗?”
伊丝拉满面愁容地坐在外间,等待安多恩从裁缝铺回来。另一个瘦削的金发菲林站在伊丝拉旁边,拉着好友的手,薄唇抿得紧紧的,是简·科尔。
安多恩一进门,伊丝拉就站了起来,急切地说:“安多恩先生,我想,我想再请你帮个忙。”
“别着急,伊丝拉,奥利弗怎么了吗,他还好吗?”
“不,不是奥利弗,他没事,他在休息。是船票的事。”
安多恩看了一眼出来凑热闹的奥伦,奥伦耸耸肩。伊丝拉继续说:
“早上简陪我去镇上买票,售票员说,现在如果要买出郡的票,需要有通行证。”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安多恩知道伊丝拉是很有主见的人,要带丈夫回什罗普郡的事是她一手决定。菲林的脸上虽然急切,却没有多少慌乱,大概已经有了主意。
“我想找费罗思夫人问一问,夫人也许会有办法。”伊丝拉之前是费罗思夫人的贴身女仆。“刚才我去庄园,斯特朗先生不愿意让我再进去。我想,如果夫人这几天会来这里听您讲经的话,也许……我能在您这里见夫人吗?”
“这样……当然。我下午给费罗思夫人写一封信,恰巧她托我找的书寄到了。”
伊丝拉松了一口气,向安多恩道谢,又抬头看向一直拉着她的手的简,露出一个微笑。简回以微笑,眉间有些悲伤,伊丝拉望着简,安慰似的摇了摇她的手。简弯着嘴角,看上去却更悲哀了。
“伊丝拉,我很想帮你,但这件事我可能没有办法……老爷昨天晚饭时刚提起这次的通行证发放,他和林顿城市长为了发放范围在市政会议上大吵了一架,我不能在这种时候去求他这件事……我不想惹他生气,伊丝拉,你会体谅我吧?”费罗思夫人洁白的脸庞上写满为难,伊丝拉很想再求一求,但他知道生性懦弱的夫人不会为了她去冒触怒费罗思侯爵的风险。伊丝拉勉强地笑一笑,说:“没关系,夫人,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费罗思夫人心地并不坏,她看见伊丝拉的表情,蹙着眉尖:“要不然,你能等一等吗?下个月萝拉过生日,如果他那时心情好,我再试着问一问,好吗?”
伊丝拉和简对望一眼,简盯着伊丝拉的眼睛,伊丝拉轻轻摇了摇头,对费罗思夫人道了声谢,干脆地转移了话题,聊起生日宴会的筹备。费罗思夫人大松了一口气,兴致勃勃地讲起了新礼服的样式。
送走费罗思夫人,简问伊丝拉:“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了……我不想等到下个月。现在离开林顿郡已经要通行证了,如果下个月通行证更紧张呢?或者根本不再发通行证了呢?夫人说是帮我问,我相信她不是骗我,但我不相信她会真心帮我。我走不了,说不定她还更高兴,那样我就只能回格恩堡庄园了。”
“你要不要试试看先买张郡内票混上船,检查通行证最严格的地方还是在售票和检票口吧?混上船了也许总能想到办法……”
“简,我不是出门去玩!你说得容易,要是找不到办法呢?中途会被赶下船的可不是你,是奥利弗和我!”伊丝拉心烦意乱,对着简提高了声音。
简本就苍白的脸一瞬更无血色,冷冷地说:“当然了,我连船都上不了,我不像你,我可回不去。”说完转身就走。
伊丝拉睁大眼睛,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拽住简的围裙:“对不起,对不起,简,我不是那个意思……”
简把被伊丝拉拽住的围裙紧紧攥在手里,背对着伊丝拉:“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奥利弗走了,我就得一个人住在这地方了。一个人!就因为我知道你很想回去,所以我陪着你、帮你,我没有和你说过一个字——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吗?你想过吗?”
伊丝拉的眼泪流了下来,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窝在房间角落看戏的奥伦冷不丁插了一句:“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是老乡吗,为什么不一起走?”
简回答:“伊丝拉在什罗普郡还有一个舅舅,她回去投奔舅舅。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奥伦毫无眼力见地追问:“你的亲戚呢?”
“死光了。”简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冷酷。
她终于把围裙从伊丝拉手里拽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伊丝拉追了出去。
某种黏滞沉重的情感缓缓流进奥伦的脑海。奥伦不太惊讶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安多恩。安多恩抬起头,那情感略略消退一些。奥伦罕见地觉得一个人可怜。
“没关系啊,我也不是很介意。”不,他平时挺介意的,甚至算得上有点讨厌萨科塔的共感。但此时奥伦有那么一点想做好人的念头。
“唔,如果我能帮上那个菲林女人,那两个,你会给我什么回报?”
“你为什么会帮她们?”安多恩平静地问。
“因为你会给我报酬啊,不是吗?”奥伦对答如流。
安多恩垂着眼睛,沉默片刻:“我不了解你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奥伦心头浮起一点嫌恶——嫌恶自己。他立刻把这点废料丢掉了。
“哎,别这个样子。好吧,也有可能呢,是因为三年前我读了一个通缉犯的档案,此时它冒出来勾起我的一点恻隐之心。刚才这个房间里的孤儿浓度还挺高的是不是?”奥伦恶质地笑着,他平时不这样。平时他把人当成数字或牌码在心里摆弄,脸上却总要显出一派真诚;此刻他少有地动了一点人心,却忍不住想说几句残忍的话。
“若你有办法帮伊丝拉和简,我愿意付酬劳。你想要什么?”然而安多恩没什么反应,像是他的耳朵自动过滤了奥伦话里的恶意。
“我想一想啊,我想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奥伦还挂着那个笑容,若是帕蒂亚看见了,说不定会把弩掏出来。但安多恩只是站起来,走到奥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懒懒靠着墙壁的奥伦,说:“奥伦,你是个狡猾的人。”
“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安多恩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奥伦说的是真的。
“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的,”奥伦感慨,他不再笑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轻松:“说不定你还要欠我很多人情。”
安多恩转头去看伊丝拉和简离开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透过那扇门,他遥遥看见远处散落的民居,窗口透出的灯光如星如豆。
“是,还会有这样的事。我也该想想办法。毕竟,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借到人情。”安多恩对着那些灯火说。
奥伦听见安多恩这句话,嚷嚷起来:“喂喂,你在想什么,别给我添乱啊,回头你搞出什么,别说和我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等聚集在安多恩身边的人有了自己的名字,寻路者开始在这片大地上跋涉,每一次帕蒂亚想和奥伦摆资历,奥伦都在心里暗笑,笑寻路者诞生的那个傍晚,帕蒂亚恰巧不在安多恩身边。
是我啊。奥伦想。
伊丝拉和奥利弗最终决定带着简一起回什罗普郡,虽然简看起来还是冷冷淡淡,但伊丝拉很开心。奥伦以万国信使的身份拜访了费罗思侯爵,为三人拿到了通行证。
四月的林顿郡雨天多过晴天,好在送走伊丝拉三人的日子,天气就和奥伦醒来后的那天一样好。安多恩、帕蒂亚和奥伦一起目送去往什罗普郡的陆舰驶离站台,奥伦突然对帕蒂亚挤挤眼睛:“我也要走了,下一班船。小帕蒂亚,你开不开心?”
“快走。天天跟着我们,不知道哪天就被你卖了。”帕蒂亚有些惊讶,嘴上却丝毫不饶。
奥伦很愉快地笑了。他对安多恩说:“我们还会见面的。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好天使。”说完拿起头顶不存在的帽子,行了一个花里胡哨的维多利亚告别礼,转身走向另一边月台。
帕蒂亚嫌弃地看着奥伦的背影,问安多恩:“什么意思啊,这家伙?”
安多恩眨了眨眼睛,歪头问帕蒂亚:“你觉得好天使的反义词是什么?”
“呃……堕天使?”帕蒂亚突然有点头晕,随口说了个答案。
安多恩望着奥伦的背影消失在载具喷出的蒸汽里,说:“不,是死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