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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危机>
“你们又搞成这样。”贝尔摩德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对此已经习惯到近乎厌倦,“年轻人的感情就是如此莽撞而不堪重负。”
“这和你无关。”波本将车子停在酒店的底下停车场,松开了安全带。
“我在提醒你们注意自己的身份。”贝尔摩德并不理会波本的反感。从身份上来讲他们或许是平级,但心照不宣的是,和BOSS亲近的关系使她的确拥有指摘面前的男人的资格。“你和他的事情在组织中本就是破例,如果因为这种可笑又低级的问题影响到BOSS的心情,那么GIN会很乐意替他解决问题。”
“我以为这种话至少要等我们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了再说?”波本毫不客气地将话锋顶了回去。“不管我还是苏格兰都不曾疏忽了工作吧。既然如此就不要插手我们的私事。”
“不曾疏忽?你还嫌把柄不够多?”贝尔摩德像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她的脸上写满了轻蔑和嘲讽,“三个月前,他本应爆掉目标的头却射中了心脏,导致目标多活了几分钟;两个月前,他刑讯时慢了一瞬,导致俘虏找到机会服毒;一个月前,他在近身作战中被条子射中了右手,导致组织至今空缺一个趁手的战力。这次呢?这次又准备搞出什么?”
“多活了几分钟,任务还是完成了;俘虏找到机会服毒,本应缺失的情报已完全由我补上;他这几年一直专注狙击,近身格斗技的确有所下降,但我倒想问问质疑的人,一向善于隐匿的他是怎么被对面的小喽啰找到的?”波本毫不留情地讥刺回去,“比起我们感情不和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我看你们还是多抓点真正的老鼠,别让他们打扰到我们这些真正对BOSS有用的人。”
“真是一张好用的嘴。”贝尔摩德用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红,然后推开了车门,“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听不听随你。希望等BOSS亲自过问时候,你也能用你这副巧舌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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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隐瞒>
他们之间的异常已经到了贝尔摩德会出言提醒的程度了。他今晚要把这个信息同步给苏格兰。
从半年前开始,他和苏格兰之间总是会出现一些分歧。这些分歧主要表现在两点:第一,苏格兰的心在变软,每当波本获得了一些情报并制订了一些计划,苏格兰总会试图找出不下杀手也能达成目标的办法;第二,苏格兰受伤的频率和程度都在增加,他自称是因为实力退步,但波本敏锐地察觉到另有原因。
以他的水平,即便任务失败也能全身而退,会高频伤到自己,一定是他的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
今天是他们相识的纪念日。他原本计划早点回去和苏格兰一起安静地吃个晚餐,可现在他只能一边用对他来说很缓慢的时速开着车,一边思考回家后和他谈话的开场白。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僵硬,他找到了一家花店把老板从睡梦中喊了起来,用二十倍于原来的价格,买了一束玫瑰。
当他回到他和苏格兰共同的住处推开门时,所有的灯都黑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气,波本窒息了一瞬,将门打开一半的手臂僵直在半空。
即使这半年来推开门就闻到血味已经几乎快成了日常,他还是总要花相当的一段时间去习惯这个气味。
他慢慢做了几个深呼吸,确保自己的呼吸频率和节奏保持平凡。然后他用最轻的力度走了进去,并用更轻的动作关上了大门、落了锁。
并不长的玄关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又花了相当的一段时间构思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回来了。你还好吗。这次的伤又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我帮你处理。要不要上报……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然后这些腹稿在开灯的一瞬间全部碎裂。
苏格兰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昏迷在沙发里,上身是赤裸的,只有几条绷带虚虚地缠在腰间。他应当是刚昏过去不久,因为绷带尚且红白斑驳而不是全被染色,这卷绷带推测是因为主人失去意识而脱手掉在了地上,然后一路滚到了接近玄关的位置,也就是波本此刻的脚边。
这条绷带上的红色,正从苏格兰的腰间开始,一寸寸地,向着波本走进来的方向蔓延。
心脏几乎停跳了。下一瞬间波本扔掉了手中的玫瑰花束,几步冲到了沙发旁边,一些外缘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伤口很奇怪。刀口很窄很深,出血量较多,但角度十分偶然,似乎没有伤到任何内脏,完全不像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人造成的,倒像是女人或者小孩慌乱之下胡乱捅的。
“HIRO。HIRO。”波本用力按住这个伤口,轻声呼唤,“能听到吗?是我。我回来了。”
浓密的睫毛震颤着重新张开,迷离的瞳光花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竟然昏过去了。”苏格兰低声说,调整姿势让波本给他处理伤势的时候能更方便些,“现在是什么时间?”
“凌晨四点。”
“第几天?”
“第二天,你只昏过去了一小会。”
“那就好。”
“有力气自己按一下吗?我去取药。”
“嗯。”
然后两个人便陷入了沉默。消毒、涂抹止血药物、注射微量麻药、缝合、再拿绷带缠紧。波本发现自己处理外伤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他并不为这种熟练感到开心。
他们今天必须谈谈了。
“景——”
“零——”
两个人同时开口,念出了对方与自己音节相似的名字。
波本顿了一下,意识到对方会像往常无数次的那样让自己先说,于是率先提问:“为什么这次会伤得这么严重。我以为这次的任务并不难。”找到那个试图违背与组织的契约的富豪的避难所,刺杀他和他的情妇外加他的私生子以儆效尤。这种程度的任务原本都不需要苏格兰和莱伊出手,是因为他们两个刚好解决完别的事件就在任务地点附近才会分配给他们,却反而让他伤到这种程度?这不合理。
“我失手了。”苏格兰简短地说。
“这是显然的。”波本半跪在沙发旁边,嘴唇和苏格兰的只有一掌的距离,“我有眼睛。”
这句话的语气和表达方式可称不上好。波本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但这种程度的失误向来会被对方谅解,所以他只是抿了抿嘴唇,并没有道歉。
苏格兰闭上眼睛,稍停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解释:“体术退步,技不如人。”
这个答案完全不能令人满意。波本注视着苏格兰,但后者只是安静地闭着眼休息,像是随时要进入睡眠。
“去床上睡吧?”沉默了一会儿,波本放弃了继续纠缠先前的问题。
“你先去吧。”苏格兰轻声说,“我等血完全止住就去。”
于是波本沉默着帮苏格兰相对更舒适地在沙发里躺好,然后将散落一地的玫瑰花一根根捡起来,插入了花瓶。
几小时后,波本从卧室的床上醒来。整个屋子过度的寂静告诉他苏格兰已经离开,而他身边的位置,不曾有过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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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委>
“他不是受伤了吗?”当莱伊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人时,他微感奇怪地挑起了眉,“连体婴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分开?”
“讲讲经过吧。”波本没有理会莱伊带着调侃的试探,他有些嫌恶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焦油味的空气,然后左手抱胸,右手手肘支在左手上,捂住口鼻在稍远的位置站定。
莱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走到窗边让气流冲淡手中的烟草味。“他没告诉你吗?”
波本用一种对方明知故问的不悦眼神瞥了莱伊一眼。
“好吧。”莱伊示意投降,“一开始很顺利,”他一边开口,一边开始在桌上翻找什么,“我和他一人解决了六七个保镖,在进入宅邸后决定分头行动,我去杀那对亡命鸳鸯,他去找那个小孩。”
“……所以真的是小孩伤到了他?”
“嗯。”
波本的表情出现了真切的困惑:“是房屋中有什么机关让他吸入了致幻剂?还是在行动之前你们的饮食曾被什么人污染?”
莱伊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终于从桌上找到了什么东西,波本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个男孩的照片。
男孩的五官和肤色当然全然陌生,但波本还是在第一眼的时间内就全然理解了一切。
因为这个男孩竟然有着一头金色的发丝,和一双罕见的灰紫色的眼睛。
波本猛地捏紧手指。照片在他手中立刻出现了无数道折痕,男孩的脸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几百年的石雕塑。
“即使是我也会对这样的感情感到赞叹。”莱伊半真半假地说着,将照片从波本手中抽出,重新归档保存在桌上无数凌乱的文件中。“仅仅是头发和眼睛与你相似,就让他恍神到这个程度。”
“然后呢。是那个男孩趁着他失神的间隙偷袭了他?”波本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
“不算是。”莱伊思考着措辞,“我解决掉那两个人之后发现联系不上他,就上楼去确认情况,找到那个男孩的房间时发现苏格兰就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男孩吓得尿了裤子——这点可远远比不上你——躲进了桌子下面,整个房间都是难闻的味道。我问他为什么还不动手,他却突然扑上来就攻击我。”
“攻击你?”
“对。”
“为什么?”
“这你应该去问他。”莱伊一副“我怎么知道”的奇怪表情,“不过应该就像我们猜的那样,想放那个男孩一马,又不愿意让我知道吧。”
“别说‘我们’。”波本有点憎恶地指出。
“哦。”莱伊对波本不加掩饰的敌视毫不在意,轻飘飘地应了一下便继续说了下去,“他当时应该是真的想杀了我,所以我必须全神应对——说到这里我插一句,如果你想继续用‘苏格兰实力退步’这个借口应对上面,那他可露出过多的破绽了——在我们撕打的时候那个男孩冲了过来,或许是被惊吓到意识模糊,”莱伊拿食指在太阳穴附近点了点,“他拿起了一柄水果刀,闭着眼睛就往我们这边乱扎,结果没有伤到我,反而扎中了想救他的苏格兰。”
“所以最后任务完成了么。”波本漠然地问道。
“当然。”莱伊像在谈论别人的事,“如果那个男孩再小一些或许还有些办法可想,但他已经十几岁,不斩草除根说不过去。我手法很好,至少没让他感觉到痛苦。”
沉默片刻,波本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打开门准备离去。
“你应该不是对这种事情心软了吧?”莱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可不像你。你也应该让你的小情人也清醒一点,他想杀死我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他应该搞清楚我们的身份——想要活命,就当好自己的恶犬,别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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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爆发>
等波本再次回到住处时是五天后。室内非常整洁,血腥气都消失了,微弱的玫瑰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上前查看了花瓶,发现玫瑰已经开始盛开,瓶中的水被换过一次。
……苏格兰曾回来过,但没有联络他。
那天苏格兰不辞而别,让两个人陷入了微妙的冷战。
他渐渐开始读不懂苏格兰,意识到这个事实,一向游刃有余的波本感受到了焦躁。这种无法洞察对方的内心、无法推测对方接下来的活动的感觉非常不好,他当然知道有一些问题横亘在他和苏格兰之间亟待解决,但苏格兰总是冷处理他的沟通请求,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在这种背景下对事态做出什么改变。
在从莱伊哪里知道了他受伤的经过后,他本已在构思联系苏格兰的开场白——说真的,他这半年来构思过无数次了,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对此感到厌倦——可他在十分钟后就又接到了和贝尔摩德一同去纽约参加社交晚宴的任务,他需要花时间去记忆可能会在未来和组织产生关系的人员名单、设计和他们流畅相识的剧本、并在晚宴结束后处理新增的交易。于是他只能给苏格兰发送了这样一条信息:我五天后回来。
好。苏格兰回复。
苏格兰没有明确表示他是否也会回来,这是合乎常理的,波本自己也经常如此,因为谁也不能预测组织会突发奇想让他们又去做什么。所以现在,波本决定在这间屋子里等一天,顺便深入地休息,如果等不到人,那就下次再说。
事实上他们早已对这样的错过习以为常了。这不是什么很新奇的事。
五天一共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所以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当他再次缓缓睁开眼睛,他先是向左边扭头看了看窗帘的缝隙,发现已经全然黑透;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想去倒一杯水喝。
身体在转向右侧的一刻猛然顿住。苏格兰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安静得像一片幽灵。他正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沉默地、幽幽地望着波本。
两秒后,波本意识到自己看到苏格兰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安心。
而是警戒。
他睡得太沉,有人接近到了如此距离都没有醒来,这很不对。
“……你回来了。”波本缓缓地说,“为什么不叫醒我?”
苏格兰眨了下眼睛。“ZERO你,刚才在戒备我?”
“……什么?”
“你露出破绽了。”苏格兰注视着波本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你的身体突然紧绷,而你的瞳孔也上下震了震。”
“为什么会这样?”得不到波本的回应,苏格兰轻声追问,“我开始失去你的信任了吗?”
波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跪在床边,手指轻轻抚上苏格兰的脸:“别多想。”他低头给了苏格兰一个安抚性质的吻,柔声说,“你知道保持警戒只是我们的习惯。是你隐匿的水平过于高超了。”
“真的吗?可是……”苏格兰将手心覆盖在正轻抚他脸颊的手上,侧过头轻轻吻了几下波本的指尖,眼神却一直紧盯着波本那双堪称妖异的双瞳,“以前的你如果被我问及关于信任的问题,你会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可现在你却这样吻我。这表现并不寻常。
“你把我当成任务的目标了。”苏格兰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随时能消散在一室的玫瑰香气之中,“亲爱的,我这么了解你,这让我感觉很不幸。”
所有的缱绻气氛一寸寸地褪去。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两个人交换着呼吸,谁也推测不到接下来的走向。
最终是苏格兰将波本的手从自己的脸颊拿开。“再睡一会吧。”苏格兰起身打开了卧室的门,“其实我本不应该在今天回来的。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我只是想你了,想回来看看你。波本猜到了这句苏格兰没说出口的话。
“你说我不信任你,”波本突然冲动地向前迈了一步,他此刻的样子有点狼狈,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仍跪在床上,“难道你就信任我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苏格兰缓缓转过身,蹙起的眉昭示着困惑。
“体术退步,技不如人?”波本无法克制自己出口的话语中不断变浓的讥讽,“莱伊可是亲口告诉我,你攻击他的时候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应对你,这就是你说的退步?”
苏格兰陷入了沉默,他承认自己无话可说。
“这半年来你总是带着莫名其妙的伤回来,”波本在苏格兰的沉默中咄咄逼人,“你都在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是我没有问过你吗?还是你根本不想对我坦白?”
苏格兰仍然回答不上来。
于是嘲讽的神情彻底侵占了波本的眉眼和唇角:“你应该承认自己对我感到了厌倦,苏格兰,组织中前一夜还在一张床上醉生梦死第二天就拔刀相向的大有人在,我们并不特殊。你竟然还说是我不信任你,太可笑了,这种回避和推卸责任让你看起来像个懦夫。”
波本的牙尖嘴利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此刻,他并不想去思考某些话可能造成的后果,他只想发泄自己胸中横冲直撞的破坏欲。
“我没有。”苏格兰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否认如此苍白,但他只能这样干涩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对我说谎。”波本矛头直指核心,“其实你已经萌生了背叛的念头对吧,只是你不愿直面你我之间的问题。你那天说等血止住就会回卧室,可你最终不告而别,我知道为什么——你是怕我趁你虚弱的时候对你不利。”
这指控太荒唐了,苏格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出来,与此同时莫名其妙的疼痛像一柄巨斧将他的心脏一劈两半,于是他恍惚地、喃喃地说:“你竟然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我应该怎么想?”波本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眼镜蛇,他张开颌骨嘶嘶地大声咆哮,“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因为心软而造成的失误,最后都是由我来替你填窟窿?!那个本应被你爆头却被打中心脏的富豪就用那多活的几分钟说出了遗嘱的位置,导致我不得不另派人把凭空多出来的知情者全部杀死;那个服毒的俘虏根本就是一个移动的情报库,为了找出因为他的死亡而缺失的信息我整整三天没有合过眼;至于你身上的这些伤,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去了你的力量,人尽皆知和你唇亡齿寒的我又要面临多少隐藏的威胁?!这些我都没有对你提过,我尝试着去谅解你,我给你机会和时间让你自己调整,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他机关枪一样的吐字几乎将苏格兰射成了筛子,“难道你还要说这些隐瞒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我好吗?”
“……我没有……我没有想到……我不是……”苏格兰一向知道自己和波本比起来相当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他被波本说出的事情惊呆了,而后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窒息感一点点从脚边开始涨潮,直到淹没了他的头顶,“我……”
“你别试图解释了。”波本奚弄地挖苦,“你只是开始厌倦我了。”
“我没有!”对于这个判断,苏格兰反驳地非常迅速也非常坚决,“别的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释,但至少这个,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你、爱、我?”波本像个疯子一样地大笑起来,“我应该知道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天哪,爱,这个字出现在我们之间真像个奇迹。”
可笑吗?苏格兰不知道该接什么。
该说什么呢?说那个富豪其实是个难得的慈善家,建立了无数的孤儿院,扣下扳机的前一刻,他想到如果他和ZERO年幼时能遇到这样的慈善家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艰难的道路,所以他打偏了?说那个俘虏威胁,只要不让他立刻死掉,他迟早找机会说出波本曾出于个人利益私自出卖组织机密的前科,而琴酒的眼线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说这些伤的确是他心志不坚才会造成的不假,但那些流血、那些疼痛全都真实存在,令他常常彻夜难眠,他也在渴求着波本的温暖?
——还是说,那天我没有回到卧室睡在你旁边,绝不是因为我警惕你——而只是因为我身上的血腥气太过浓烈,我担心打扰到你本就浅薄的睡眠。
苏格兰张了张口,他确信自己是想要解释的,可他看着情绪激动到几乎失去理智的波本,他本能地感觉到话只会越说越糟糕。
于是他抿了抿唇,努力拿出自己认为最温柔的语气:“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一星期后……”
这时候苏格兰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波本,后者给了他一副“哈,又是这样”的表情,然后扭过了头。
他迅速打开手机,果然,是莱伊的催促。
“一星期后我们好好谈谈。”苏格兰说完了刚才的半句话,“我该走了。”
当苏格兰带上了卧室的门,他听见身后传来台灯砸碎在门板上的巨大噪音。
苏格兰在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中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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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耻辱>
苏格兰是六天后回来的,他提前了一天。
玫瑰花瓶中的水已浑浊不堪,这些本该脆弱的花朵竟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凋谢。他安静地给这个相识纪念日礼物换了水,然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是否要把那些已显枯萎颓兆的花瓣取下来扔掉。
最终他没有这么做。
他把住处整个打扫了一遍。将落了一些灰尘的床单枕套拆下,揉成一团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没有忍住,将脸埋了进去。这行为称得上有点变态,他也知道一星期过去,他的爱人的味道肯定早就已经消散,但或许是心理作用,他还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暧昧香气。
小茴香,香根草,雪松,沉香木。
还有悄然钻入灵魂缝隙的玫瑰香。
这样的香气放到一个男性身上或许是过于甜腻的,但那个人是波本。苏格兰几乎能想象到六天前他的爱人是从何种场合回来——那一定是个纸醉金迷的晚宴,无数的绅士佳人会主动上前与他攀谈,推杯换盏间会有大胆些的人装作不经意地用身体磨蹭他的手臂,而他会回以一个既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暧昧微笑,用光滑的脸颊轻轻与他人相贴。
与其说是玫瑰,更像是一株盛放的罂粟。
苏格兰曾无数次为这种香气感到失神。在数不清多少个夜里,波本蜜色的身体会沁出一层又一层薄汗,妖魅的玫瑰香气便随着旖旎的汗水越来越浓,将苏格兰从头到脚地包裹住,把他拖入爱欲的沼泽。他曾沉湎于这种香气,并以为自己会沉沦至地老天荒,可也是最近他才意识到,他不能。
他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扔进洗衣机,并在洗衣液中混入了几滴香水。
他自己亲手制作的香水,用波本酒萃取的橙花、香柠檬和薰衣草。他想用这样粗制滥造的宁静气息,洗去波本身上那种让他开始感到腻烦的精致华丽。
然后他就开始等。他想过要看点书,结果看不进去任何一行字。床品洗好了,他转而把它们丢进烘干机。从烘干机取出后床单布满褶皱,他又整个熨烫了一遍。等他铺好床整理好了一切,时钟已经接近零点。
他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洗得过分干净。他换上了和波本成对的睡衣,半躺在了靠窗的那一侧。
等波本打开卧室门的时候,苏格兰从半躺的姿势坐起身。
波本玻璃一般的眼珠滑了一下,看清了室内的一切,然后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哈。果然。”
苏格兰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每次没有结果的争吵和冷战,最终都会用这种方式解决。“现在你我对对方来说唯一的价值也就在于发泄欲望了吧”,这就是波本忍住了没有嘲讽出口的话。
苏格兰沉默地接下了这无声的讥讽,他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微微仰起头,看着波本的眼睛:“所以,不要吗。”
“……当然要,毕竟你都这样放低姿态邀请我了。”波本慢慢地回答道,同时开始一粒粒地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但这次我想跳过洗澡的步骤直接开始,或许身上都是别人的味道,还请苏格兰不要介意。”
苏格兰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会有……别人的……”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你觉得呢?”波本笑出了声,此刻他已经浑身赤裸,他向前一步跪在床上,嘴唇魅惑地一张一合,“一个靠地下交易在组织里讨生活的情报贩子,你觉得为什么?”
苏格兰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强行压抑住立刻离开的冲动后重新睁开。他还在试图缓和当下的气氛:“别说这种话了。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想你。”
“是吗?”波本捧住了苏格兰的脸,说话时的吐息还带着浓烈的酒香,“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会这样想自己。我这几天和太多人厮混在一起了,现在身上的味道来源于香水,酒精,香烟,大麻,哦,或许还有不知道谁的精……”
“我说别再说了。”苏格兰猛地抬起手覆在了波本的唇上,他的虹膜像下着暴雨,他的声线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还是说你就非要——”
波本出不了声,于是他用舌尖舔了苏格兰的手心,然后笑弯了一双眼睛。
忍无可忍的还是苏格兰。他猛地收回手,转而按住波本的肩将他推到一边,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在洗手池前差点没忍住干呕。
他用冰凉的水洗了脸。水珠一连串地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种想把镜子砸碎的冲动。
等他再从洗手间出来,他发现波本重新穿好了衣服。
“……对不起。”苏格兰嘶哑着嗓音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对你感到恶心。
但话没能说完。“我应该知道?”波本的冷淡像一把生锈的刀子,一下下地落在苏格兰的心脏上,“应该知道什么?是客厅的电磁干扰仪,还是卧室床头的窃听器?”
死寂骤然降临在这间卧室。如水的月光变作了利刃,苏格兰和波本分别站在床的两侧,而这张他们缠绵过无数次的床则被月光切成了两半。
苏格兰心脏紧缩了一瞬,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全然的轻松。“你怎么发现的?”他干脆地放弃了伪装,随时准备好将自己全然袒露给眼前的人,“我哪里做得不够完美?”
“……我没有发现。”波本慢慢地说,“直到现在。”
“好吧。既然都到这种地步我们就都别隐瞒了。”苏格兰很少这样直白又流畅地说出全部的所思所想,“你不如告诉我这一星期里你花了多久去寻找我背叛你的证据?”
“怎么,你害怕我找?你心中有鬼?”
“如果我承认呢。”苏格兰绕过被劈成两半的床,在波本面前站定,他微微低头,声音明明如此轻,却像重得能砸碎月光,“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确想要背叛,不仅想过甚至做了,窃听器就是证明……你怎么说?”
“那么你想要背叛的是谁呢?”波本用同样轻地声音回应,“是组织,还是——我?”
“这有区别吗?BOSS的命令,哪一次你不是当作自己的事去完成?我很早——对,比你想象得要早很多——就感到困惑,你为什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完成那些事?杀人的时候你的心脏不会跳动吗?哦,是的,我忘了,身为波本的你,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
“毫无心理负担……?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所以无法体会你的痛苦?”波本觉得自己的大脑像钻进了一只暴走的毒蝎,他意识模糊,此刻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和面前的人对话,“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冷血的禽兽,会因为杀人而体会到快感的精神病患?好,可以,就当是这样吧,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二十年前是谁和我共同许下约定,要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要用取代组织首领的方式获得真正的自由,要不再被组织控制,要能生活在阳光下?苏格兰,你别告诉我,这套准则我们践行了二十年,你现在突然想当个好人了——”
“你喊我苏格兰。”苏格兰死死地凝视着波本的眼睛,“可你还记得我们真正的名字吗,降谷零?”
这名字的确太陌生了。波本花了很久去消化这个名字,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陌生人。
“与魔鬼做交易,要先献上自己的灵魂。”苏格兰像是在讲属于别人的故事,“ZERO,我想我们都应该好好问问自己,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剥夺无辜之人的一切可能,这样的我们——是否其实早已失去了获得幸福的资格。
“你知道当我看到那个金发的男孩时,我当时在想什么吗?”苏格兰握住波本的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伤口上,只愈合了一点点的血口瞬间就因为剧烈的压力崩开,波本的指尖立刻触摸到了湿润,血的气味冲天而起,顷刻间灌满了他的头颅,“我在想,我即将要杀死的并不是一个任务的目标。
“——而是二十年前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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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审讯>
“名字。”审讯官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狭小的审讯室中,只有头顶正上方一盏惨白的灯照亮了昏暗的空间。三日前,一个蓄着胡茬、气质阴郁的男人突然前来自首,自称是日本境内多起恐怖案件的犯人,他的到来直接引起了警局的大范围轰动,最终由于事件的特殊性,黑田兵卫决定亲自参与审讯。
“诸伏景光。”被拷在铁椅中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
“那么苏格兰又是什么,只是一种酒名吗?”
“是代号。”
“‘组织’中还有多少种这样的代号?”
“二十多个吧,我也不清楚。我是刺杀组的成员,组织内部的信息我不会被完全告知。”
“你提到刺杀组。”审讯官非常敏锐,“也就是说还有其它组别?”
“是的。就像一个跨国集团有各种下属部门一样,组织内部也分为刺杀组,情报组,内务组,等等。”
“可以谈谈情报组吗?”
“抱歉,只有这个我无可奉告。”
“什么?你……”审讯官皱起了眉头,却被黑田兵卫示意冷静。
“没关系。既然你不想谈这个,那我们就还是先来说说你吧。”黑田兵卫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情报组”这几个字,然后平缓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要自首?”
诸伏景光在这个问题前思考了很久。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正当审讯官实在忍不住想要出声催促询问的时候,他终于回答了:“如果我说我真的只是厌倦了杀人,你们会相信吗?”
审讯官条件反射地想脱口而出不信。他忍住了。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认为理由不够充分。”黑田兵卫平静地说,“恕我冒昧直言,据我们的了解,像您这种程度的犯罪分子通常是很难对杀人感觉到厌倦的。除非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特殊的原因?比如呢?”诸伏景光轻声丢回问题。
“比如有些人是做错事触怒了黑势力的头领,畏惧残酷的惩罚,想要通过自首来寻求保护,至少保住一条命;比如有些人是因为势力倒台、树倒猢狲散,百无聊赖,干脆进监狱混口饭吃;还有极少数……”
诸伏景光示意自己在洗耳恭听。
“还有极少数,是在某种契机下被唤醒了最后的良知。我曾参与破获过一个连环谋杀案,犯人是一个高智商的精神病患者,她因为前夫性虐待自己的女儿而迁怒于他人,连续杀死了包括前夫在内的十数个有恋童倾向的男性。”
“很厉害的女人。”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作为一个,嗯,你们口中‘这种程度的犯罪分子’,我似乎不觉得这位女士的行为有什么错?”
“或许吧。”黑田兵卫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重点在后边,这位女士自首的原因。她说是因为有一天回到家,她发现她的女儿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真可怜。”诸伏景光的评价很简短。
“万幸的是那个女孩并没有死。”黑田兵卫说。
“所以女儿试图割腕自杀,和这位女士自首的联系是?”
“那位女士没有说,但我有一些肤浅的猜测。”黑田兵卫凝视着面前的人瘦削的面庞,“我想是因为这位女士终于发现,当她在自己以为正确的道路上越走越深时,她已经离自己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她最初就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幸福地活着,可她太过专注于迁怒一样的复仇,却忘了给予她的女儿最珍贵的陪伴。”
诸伏景光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审讯官克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一会儿观察一下面前这位外表优越却表里不一的超级罪犯,一会儿偷瞄一下上司的表情。可黑田兵卫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着犯人,似乎在等待诸伏景光自己开启下一个话题。
“我感到有点累了。”许久之后,诸伏景光没有掩饰自己的倦怠。“我会把我知道的全盘托出,所以今天我可以休息了吗?”
“好的。”黑田兵卫大度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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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前路>
当诸伏景光走出警局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
即将登上转运车的前一刻,他看到宽阔马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打着一把黑伞的身影。
那道身影太熟悉了。诸伏景光知道,只要自己一闭上眼睛,那个人所有的表情、动作,都会像电影一般在脑海中浮现。当他独处时安静回想,指尖就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灼热的体温,鼻端也似能嗅闻到那道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烈酒味道的玫瑰香气。
诸伏景光唯一后悔的事情,是没能跟降谷零好好道别。
纵然变成的波本的降谷零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可没有尝试说清楚,终究是他的不对。
他应该告诉他,对他说我真的爱着你。他应该解释清楚,让那个人相信这种爱永远不会改变。
他应该说他其实很喜欢美丽的花朵,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朵玫瑰一点点被魔鬼侵蚀,沾染上糜烂的气息,一步步走向腐败。
他也曾试图改变,可波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太远,远到即使是诸伏景光的血,也不能让降谷零放弃他的执念。
所以他不想继续了。在花瓣彻底凋零、化为灰烬之前,他要让一切停留在玫瑰堕落前的那一刻。
那个身影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时间短到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不会怀疑对方将永恒地爱着自己,就像他也已然将全部的爱都锁进了囚笼之中。
但从此以后,他们会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你还记得最初的我们吗?ZERO。那时的我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但只要一些很细微的获得,像是一顿饱餐、一件棉衣,就能让我们长久地感到满足。
我想回归于平凡的事物:
清水,面包,一个水罐,几枝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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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