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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难知道这个世界会跟自己开怎样的玩笑,有时候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米达麦亚站在费沙中心区综合医院正门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发给探视人员的通行牌。不知不觉间这块塑料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用指尖用力压下去,感受到那脆弱的反作用力,然后在折断卡片的前一秒泄了力。
战事接近尾声时,厄运接二连三地袭击帝国军队,把应该徜徉在宇宙中的皇帝困在地上,把敏感高傲的罗严塔尔变成连正常反馈都做不到的破损机器。莫氏综合征,一种因M型矿物辐射而导致的间歇性感官麻痹,罗严塔尔所患的是该种疾病的变体——相比于普通病人一处感官的间歇失灵,罗严塔尔在一段时间内只有一处感官是完好的。虽然不损害声带和神经系统反射,但只能通过一种途径接收外界信号,能听见的时候看不见,能看见的时候又闻不到,治疗起来很是麻烦。
他早该意识到罗严塔尔的不对劲,米达麦亚将通行牌握在手心,通过验证身份的闸机。从他长久的沉默开始,从他像是感觉不到难受一样喝酒开始,罗严塔尔无声地呼救了很多次,他作为对方唯一的朋友却因忙于公务而忽视了这个定时炸弹的精神状态。现在,与奥贝斯坦的构想正相反,那神秘的、无药可医的辐射把罗严塔尔自己的自尊心炸得粉碎,米达麦亚拼凑它们如同拼凑一块石头。
中心区综合医院以诸多前沿实验室和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医学博士率而闻名,但米达麦亚对其最深的印象是那些又深又长走廊。早晚九点,清扫机器人会将长廊拖一遍,他每次来时水都没有干透,紧密地附着在大理石地面上,散发出潮湿的味道。它和消毒水味一起钻进米达麦亚的鼻腔,恨不得把他的感官也都麻痹了,金发男人就这么穿越走廊,推开尽头单人病房的门。
罗严塔尔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想什么。收音机里正在放他们之前在酒馆里听过的歌,米达麦亚条件反射地想要向罗严塔尔指出这一点,却在灯光忽然昏暗时想起对方可能根本没听见。罗严塔尔把灯调暗了,他似乎困得想要把那个唯一工作的感官也关掉。
“罗严塔尔,我来了。”
米达麦亚故作轻松地把花束放在门口的花瓶里。早上九点工作的清扫机器人也会把花瓶里干枯的花换掉,他注意到后就会在第二天晚上带来新的。大多数时候罗严塔尔都根本不会意识到花没了,偶尔他问起来,米达麦亚的愧疚心就会随之到达顶峰,然后带来更多种类的花。即便自己的朋友可能没有看见的运气,那些花也应该存在,就像医生说他们搭上话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他也总会来见他。
“今天有点晚,快下班时又开了会。凯撒的状况不太好,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米达麦亚站在输液架旁边,看着罗严塔尔钻进被子里。被子下端已经被事先窝好,他钻进去后又把后背和前胸都盖住,拽着被子的手浮起青筋,米达麦亚想他大概感觉不到被子已经把他裹得很紧了,他现在像一条被密封起来的鱼。于是米达麦亚走上前,把围在朋友脖子旁边的被子都扯开。
“至少呼吸一下吧,别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米达麦亚拖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罗严塔尔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长了,他从二十七岁开始就没见过对方把头发留这么长过,因为那不是将级士官应有的形象。至于罗严塔尔自己的意愿,米达麦亚还真不知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朋友。
“刚刚我们讨论了你……你的去留。他们说你应该退役,其实我也这样觉得。你应该休息了,罗严塔尔,你值得一个长假。”
金发男人开始整理起床头的药瓶和错综复杂的监测线,在那些电线的另一端,健康监测仪正向他报告罗严塔尔的身体状况,血压、血氧、心跳——他还活着,米达麦亚不太愿意相信这一点,却又无比希望有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是真的。他握住连接指夹的那条线,罗严塔尔所有生命的证据正从此流过。他的手只不过是沙漏那个细细的口,没有任何阻碍沙粒流逝的方法,除了紧握,再紧握。
“你变得像一株植物。我小时候和植物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它们从来不回应我,至少不是即刻回应我。倒是有那种我说完之后掉了一片叶子或者落了一朵花的情况,简直就像在用生命报答我的一句话——”
罗严塔尔忽然翻了个身,现在他面朝着米达麦亚了,却还是如同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米达麦亚沉默了一阵后松开握着监测线的手,把它好好地掖在友人的枕头下。
“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你应该是语出惊人的、疯狂的、忠诚的,你不是植物。”
漂亮的金银妖瞳眨动着,搅浑另一片水波,米达麦亚总是愿意相信那些被辐射麻痹的感官正在别处工作,他的朋友就像行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线上一样,他的幸福就是对方偶尔回到熟悉的地方,朝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他盯着那荒芜的瞳仁看,那里陷入冬季已半年有余,他每每看见那样的情形,就会想要把子弹射进那双眼睛里,让它们燃起火焰,让春天来临。
所幸罗严塔尔没有把他逼到真要这么做。对于那些有损他形象的事,这位心思缜密的男人总会站到他前面,让那些油漆先泼到自己身上。自己受到的恩惠太多了,这样的顿悟在罗严塔尔患病后,他独自面对政治场时更加猛烈地冲击着他。
“啊,我才知道你来了。你好,米达麦亚,最近还好吗?”
不知道是哪个感官发挥了作用,罗严塔尔“感受”到他了。米达麦亚如愿看见了那个笑容,胸中却变得更为酸涩,不知如何回应。罗严塔尔一旦发现他来了,就会对着他说话直到再度意识到友人离去,而他的主题将是在他只有一个感官运作的大脑中冒出来的任何东西。
“我假设你很好。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你让今天有了一个美丽的结尾。”
“这次比上次快三分钟发现我,有进步。”
“我今天好像做了手术,我听见他们说给我上了麻醉。可我现在上不上麻醉都没区别呀,真搞不明白。”
做了手术?米达麦亚拉过病床旁边的报告单,发现确实如此:今天上午十点罗严塔尔进行了脑部检查,摘除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或许这就是罗严塔尔更快发现自己的原因,米达麦亚把看不懂的报告单放回去,为朋友掖了掖被角。
“那你应该好好休息。”
“我今天在浴室里看见我的头发长长了,没人问我要不要理发,不过我的意见也不是很重要,他们大概会趁我不注意帮我剪吧。在那之前我会装作没发现这件事,我喜欢长一点的头发,你觉得呢?”
“我会帮你保密的。”
什么样的发型都好,只要你高兴。米达麦亚这么想着,决定一会儿告诉值班护士暂时不要帮罗严塔尔剪头发。
“今天没什么好说的了……昨天你没来,我看见机器人要把你的花拿走。我起来阻止它,但下一秒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带了新的花来。”
“我好饿。每次感觉到饿的时候我都快饿死了,这应该怎么办呢?”
“你多久没吃饭了?”
米达麦亚皱起眉头,伸手拿起旁边的通讯请护士送点吃的来。
“好像从胃跳到了脚趾。为什么不跳到眼睛呢?我之前竟然讨厌自己的眼睛,我不应该这么想,那时候我至少能一直看见你。”
“我会和医生说这件事。他们应该按时让你吃饭,强迫你吃饭。”
“我告诉你个秘密,米达麦亚,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个器官正在活动,那时候就像被扔进虚空中一样。起初我还会努力猜,现在有些累了。”
“吃掉。”米达麦亚从护士手上接过粥,小心翼翼地送进罗严塔尔嘴里。“然后继续努力猜。卫恩塔小姐,您不用顾忌那么多,到点就给他吃东西,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饿。还有,暂时不用帮他剪头发,等长到肩膀了再剪。就这些,拜托您了。”
“米达麦亚,你还在吗?我没什么可汇报的了,你要是忙就先走,不忙就讲讲你的事。”罗严塔尔完全没感觉到那一勺粥,他只是面对着他,眨着那双眼睛。“在发现你走了之前,我会一直当你还在的,你也当我还能听见吧。”
“我最近在忙你的事,忙着和军务省争论怎么处置你。我想像你维护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一样维护再也懂不了的你,我想让他们把你当作一个人。可如果我说我赞成他们让你退役的提案你会怪罪我吗?你变成这样——”
心中那想把子弹射进这双眼睛的感觉又回来了,米达麦亚伸出手捏住友人的下巴,看着他手指触碰到的地方血色尽失。他明明越来越用力,罗严塔尔却没有任何反应,只像一株植物一样笑着。
他明明越来越用力了……
“你真会给我找麻烦,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我爱你。”
“……这次又是哪个器官,罗严塔尔?”
“下巴。它刚刚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