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很有天賦。」
第一次上課時,授課的導師便這麼評價過自己。
被所有人都知曉的塔頂稱讚,同學們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自己,卻只有布安珂忒斯知道,導師那時候的話並不是稱讚。
「很可惜。」
很可惜。這才是導師想對自己說的。
那時布安珂忒斯還不懂為什麼,但訓練來到第二年、當他們正式和哨兵開始合作時,他明白導師這句話究竟代表什麼。
「走開!」
初次見面的哨兵對自己抱持著敵意,而一切都是在疏導開始沒多久後。那雙冰冷的色彩龜裂著恐懼向外擴散,直到整個冰面都碎得不成形。忍著反彈造成的頭痛,男孩半跪在地,精神圖景深處的藍鯨難受的哀號,在寂靜的星海裡,無人應答。
那時的他甚至無法理清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樣的狀況不只發生一次。大部分的哨兵都很難接受自己的疏導,能接受的也會不會是輕鬆接受,更多的是反抗,讓本應該輕鬆的疏導過程變得艱困。
「為什麼?」布安珂忒斯在那時候,飄然的,一觸即碎般,輕易且艱難的將問題問出口。而面對他問題的哨兵只是沉默,在對上那雙絳紫色彩時保持了緘默。也許是出自於善意,可也保持不了多久,畢竟比起不說,更多的人是不會在乎對方是否受傷。
布安珂忒斯很快地從不同人那得知哨兵們對自己,以及自己精神圖景的看法。不外乎就是「怪物」一類的說詞,聽的人心煩,卻毫無辦法。
人們對他抱持著恐懼。或者說,對自己擁有的精神圖景感到畏怕。
為此他找上當初因為圖景與眾不同而遭人非議的學姊,厚著臉問他該如何減緩哨兵的恐懼,減輕那繃張的警戒。他那時想,大海與自己的星海也許差距不大,問到訣竅,或許就能改善自己著狀況。
「……我可能對你幫助不大。」聽完內容的學姐對自己搖搖頭,清麗的臉露出歉意,解釋起兩人圖景的不同之處。
「確實有對我圖景極劇排斥的哨兵,但我覺得我們兩個的情況不太一樣。」褐色的眸子是剔透的,澄澈且暖融,可聽進布安珂忒斯耳裡冷硬的像冬日森林的杉木,輕微一撞便被墜落的雪覆的透徹凍骨。
「人們沈入海水,可以依靠游泳,甚至有些人習慣被水包圍的感受。」
「但面對星海,我們似乎過於渺小了。那樣沒有任何感官可以依靠的世界,對需要安全感的哨兵而言,他們會很本能的緊繃。」
比自己長幾歲的女孩搖搖頭。
「你很優秀,我可以教你我的方法,但我覺得你需要的不只這樣。」
求助無門,如果要形容的話應該是如此。
精神體擺動尾鰭,在寂夜中波瀾星空,少年任自己的意識在圖景裡沉浮,像是這樣就能逃開那些紛擾的現實。睜開的雙眼映入繁星滿天,綺麗的天空是這般夢幻,即便有多少困難都因此而起,布安珂忒斯仍然無法討厭這片璀璨。
藍鯨發出哼鳴,與精神體相連的少年感受到外頭傳來些許動靜,沒有特別清醒,就這麼直接的將在外面晃蕩孩子帶了進來。
「哥哥偷睡覺!」撲進懷裡的孩子笑嘻嘻的說著,少年哼唧一聲將手臂收緊,璀璨的星空一抹艷紅劃過天際,乾冰與塵粉岩石燃燒,拉出艷麗且長的彗尾在星海間前進著。藍鯨散發著幽藍的螢光優游在四周,布安珂忒斯就這麼拉著卡西亞,聽著弟弟的驚嘆聲斂下眼眸。
「如果卡西亞成為哨兵,跟哥哥組隊嗎?」他這般問著,宛若卑微的祈求,作為無路可走時的唯一救贖。
但孩子問了「為什麼?」
為什麼要找卡西亞呢?哥哥不找哨兵嗎?
這對他而言比所有人的提問都要尖銳,即便弟弟毫無惡意,卻還是真的刺進了心底,一旁的藍鯨朝更加深處的海下潛,試圖躲避這一切,布安珂忒斯卻沒辦法,充其量只能撇開頭,不去凝望那雙淬火的眼瞳。
「找不到啊。」良久,他才微弱的回了句,星光滑落髮梢,無聲滴進陣陣漣漪的海面中,彷彿落下的淚水,稍縱即逝。
「那哥哥要當黑暗哨兵嗎?」聽完話的孩子歪著腦袋,不合時宜的迸出這句話,讓原本轉過頭的少年又轉了回來,歪曲著表情,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笑話一樣。
「因為,黑暗哨兵不是不需要嚮導嘛!」孩子卻沒停下,興奮的分享著自己的想法,「哥哥可以當不需要哨兵就能打架的嚮導啊!」
不需要哨兵,很厲害啊!
少年就這麼靜靜地聽著,清俊的臉蛋上是怔愣,那都是些4歲小孩的童言童語,但卻意外地讓他心情輕鬆了許多。藍鯨不知何時有浮上水面,噴灑著點點水珠,迎著星光閃爍,像是化作繁星般耀眼。
「好啊。那哥哥就試試吧。」
先前退路的請求就這麼不了了之,布安珂忒斯訂立目標,開始做著嚮導平時不會有的體能訓練,嚮導的練習也沒有落下。說來好笑,無法和多數哨兵搭檔,反而讓他個人的練習時間加長。而或許是訓練的是傳了出去,和哨兵共同的課程偶爾也有那麼些不怕死的的哨兵跑來找自己接觸。
磨合個幾次還是會有可以跟自己搭檔的哨兵,數量不多,也都是合作愉快。少年學習著將控制疏導時不將對方帶進自己的精神圖景,學習如何在圖景外架建單一空間,為那些無法接受自己圖景哨兵們闢出一個短暫落腳之處。
如果疏導可以有各種形式,那精神本身的圖景或許也可以做到改變。所以他聚起部分海水凝為冰,繁星接著繁星,製造以假亂真的晴日。
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托了這些努力的福,大部分接受他疏導的哨兵不再像以前一樣排斥,建架的圖景能和多數哨兵短暫連結,雖然到這時布安珂忒斯已經不太需要去和多數哨兵合作。
訓練過後的體能在面對中階哨兵可以堅持小段時間,以嚮導而言已經可是十分優秀的成績,中低階層的任務自己行動也不構成問題。
而需要哨兵協助的任務⋯⋯
布安珂忒斯還是找得到能和自己配合的哨兵,比如自己某位同期,又或者部分高年級的哨兵。出任務不是問題,甚至會有人稱讚和自己配合過後能力有所進展,也許是真的、可能他們都是發自內心稱讚自己,但布安珂忒斯知道,那種稱讚是來自於社交互動的程度。
因為至今,他仍未有固定搭檔。
即便得了甜頭,也確實得到幫助,哨兵卻還是會下意識將自己排除在選擇之外。
至始至終,布安珂忒斯都被排除在他們圈子外,遊走在縫隙間,像在寬廣大海巡遊,偶爾踏進他人洋流,或是碰上落單的勉強湊個組合。
短暫。因為他們終歸不是對方的歸宿。
因為終歸沒多少人願意正視那片星空、正視布安珂忒斯的靈魂。
他聽見藍鯨長長的鳴嗚一聲,沒入星海中,杳無音訊。
「嗯。不如你去找塔頂哨兵吧。」長期合作的友人這麼說著,眼皮有一搭沒一搭的動著,像是下一秒就會睡死過去,少年拖著語調開口,「有一個號稱當代最接近黑暗哨兵的學長呢。不如找他跟你搭檔吧。」
「……我找一個不需要嚮導的人做什麼?」布安珂忒斯覺得自己真的是腦袋被雷打到才會指望這個傢伙,「你還不如想想怎麼升等,可以出上階哨兵任務。」
黑暗哨兵,不需要嚮導的哨兵,分個嚮導給他可能都算浪費的人,何況哨兵可是等級越高感官越敏銳,讓那種高階哨兵去看自己的精神圖景?布安珂忒斯想想都覺得自己下一秒會被扭斷脖子扔出去。
畢竟也不是沒有發生過的事。
「你可以去試試。」少年平板地說,像是宣讀稿紙般,「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
……
「雖然你一副說的很有道理的樣子,但我覺得不行。」絳紫的色彩冷冷的撇過去,「我要怎麼跟那個塔頂哨兵說?」
「你在大部分人面前的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就可以了。」路星耀真心覺得這不是問題,布安珂忒斯平時表現得有多傲氣,這件事就多有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誰會覺得這個自大鬼其實很玻璃心呢?
「你就找個路人,跟他聊一聊艾德里奇.諾爾就行。他一定會巴拉巴拉的稱讚對方,你在世時的回一句話就好。」
「蛤?你要我怎麼說?」
「好喔、我要他。」
這樣嗎?這句話還沒說出口,晶紫就看到一直趴在桌上的藏狐抬頭,他跟著回頭,入眼的是一隻常見不過的動物。
柯基朝他動了動耳朵,咧嘴笑得歡快,接著下一秒他就聽見塔內廣播響起的聲音。
『各位親朋好友鄉村父老姑姑奶奶午安啊!最新消息!三年級的布安珂忒斯.伊利斯放話說要做艾德里奇.諾爾的嚮導啦,讓我們一起為這個勇者獻上祝福!期待你的最新進展喔!啾咪!』
看來成定局了。路星耀想,在眼前的嚮導氣勢如虹的準備去宰人時選擇拎起自己的精神體回宿舍去睡覺。
反正晚上就知道他室友是死是活了。
看著路上交頭接耳的人,少年只能感慨不愧是塔內廣播,也許連另一位當事人都知道了。
不過這當然是沒有。
艾德里奇.諾爾是在這件事過後三天,他出完任務回到塔內後,立刻被他那來勢洶洶……或是說興致盎然的兒時玩伴給告知的。讓他回想下,那大概是怎麼個狀況,大概就是——
「誒誒。艾德里奇。」帝汎德的當家猥瑣的像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賊,可惜他那張俊臉。而被無數嚮導稱讚的磁性嗓音因勉強壓下興奮而顯得有些沙啞,過度接近的距離讓諾爾只能一巴掌把他推開,一臉嫌棄地問,「怎麼?」
希望不是壞消息。他想。
「就前幾天啊,塔內廣播。」歐尼科嘻嘻笑著一手搭上好友的肩,邊走邊說著,「有個成績不錯的學弟指名要你喔。」
「現在全塔都知道了。」
「……什麼東西。」諾爾詫異地問,彷彿自己剛剛沒聽清楚,雖然他是一個字不漏全聽清了。
「就學弟指名你做他的哨兵啊。」歐尼科到不怎麼介意,畢竟這話幾乎等同於追求了,想想友人過去那些精彩的過往嘛……
「不過他也是很有勇氣。你以前拒絕多少人了啊,隨便打聽都不下10個吧?」歐尼科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一般,「真的只能稱讚勇氣可嘉。」
「所以呢?到底是誰?」可以的話他想還是去見個面,親自回絕對方,畢竟自己不怎麼需要嚮導,還是讓那孩子去找個適合他的人比較好。
「是……喔!雷因茲!」本要開口的青年忽地見到朝他們走來的同伴,揮手打了招呼後才繼續說道,「就雷因茲那個竹馬弟弟啊!」
歐尼科的聲音不小,早就走近的嚮導也確實聽見,斯文的臉龐掛起笑,說了句「在說珂忒斯啊。」也沒做什麼評論,到是諾爾聽完歐尼科的話轉頭問了句,「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要試試也不是不行。
嚮導翠綠的色彩暖融暖融的,「我覺得你會喜歡。」他想到弟弟那無邊際的星海,以他對諾爾的了解,他想對方是會喜歡的。畢竟舊時代的天空,放在現今可是宛如傳奇般,總蒙上層魔幻色彩。
「我去去就回。」
雷因茲的答覆也夠了,聳聳肩抖掉歐尼科的手,原本停駐在獅子腦袋上的雪鴞振翅而起,隨著主人朝低年級的方向離開。
果斷的執行力可是苦了那個被人稱讚為『勇者』的布安珂忒斯,上課突然多一個旁觀教師,還明顯就等下可的狀況真是令人尷尬,而且人來的巧,3分鐘後就確實打響鐘聲了。
「這位學生我先借走了。」青年邊說邊朝教官點頭,順利的拉走了布安珂忒斯,只能說塔頂哨兵的力氣確實是大,速度也快,布安珂忒斯幾乎沒能多做反應就被拉離教室。兩人穿過熙攘人群,路過細碎的雜聲中,有許多的視線停下腳步落於他們身上,卻始終沒有停住青年前行的步伐。
他們進到專屬塔頂哨兵的個人休息室,門板闔上後青年終於鬆開手,逕自走到成片的玻璃前。炫目的光打在那梳洗整齊的、被透的近似純白的銀髮上,布安珂忒斯只能逆著光,勉強看清個朦朧的輪廓。
在光影中,那雙融金仍然耀眼。
哨兵向他伸出了手。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精神圖景。」
青年的話音是那麼理所當然的落下,布安珂忒斯逞強的甩去自己的怯懦,迎著光上前,搭上那隻手。
絳紫的眼瞳在光芒中闔上。
他又回到那繁星璀璨的夜空中,天與海的交界,少年立於水面之上,望著海底身著銀河的精神體擺尾悠游著。不確定令水面晃動著,他聽見只有自己能理解的鳴嗚,扔下猶豫將對方拉了進來。
藍鯨離開他的腳下,朝著外來者墜落的方向游去。少年睜著晶紫,靜看那如彗星般緩慢墜落的人。
初次進入的人都是這樣,背對大海,從天空墜下,緩慢帶來飄忽的失重感,無法聽見藍鯨的呼喚、無法理解那因有人到來而產生的喜悅,獨自鳴哼著無法屬於誰的歌。而被歡迎的人卻因為墜落時的無法自控而掙扎,因無法聽見而抗拒,從而排斥,直到被藍鯨的悲鳴彈出圖景外
可這段墜落的時間是布安珂特斯唯一無法改變的定律。
『肯定是因為你很喜歡,想讓別人看看才如此吧。』
『因為真的很漂亮啊!』
微笑著告訴自己這句話的人是個嚮導,布安珂忒斯偶爾也會賭氣的埋怨對方怎麼就不當個哨兵呢?
這樣的話自己就有人陪了。不會到現在還流離失所。
胡亂思考中斷時少年才發現往常的排斥並沒有傳來,沒遇過的狀況讓他慌了手腳,在現實中睜開眼便想後退,卻被哨兵扣住,往前拉到一個過近的距離。帶繭的手指搭在少年的脖頸上,傳來屬於對方的溫度,這卻不是讓人最慌張地。
哨兵把頭貼到了他的額頭上。
「喂、你……」
「再讓我看一下。」
「……」
不曾聽過的要求,布安珂忒斯偷偷瞅了眼那張好看的臉,熱度泛上耳梢,隨後便閉起眼,回到圖景裡。
青年依舊在那,穩妥地落在藍鯨浮出水面的背上,愜意的任精神體悠緩的前行著。
什麼啊……
悠長的鳴哼聲透著喜悅,少年有些想碎唸藍鯨的輕易潰敗,卻在有些力度的風掀起黑髮,停落在自己掌心時,在也擋不住眼瞳泛起的濕意。
流星在劃過星幕,急促的墜落、消失,就像呼應少年腳下的波瀾般。
「太誇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