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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梅尔斯正跟踪一个女孩。
她十六七岁，正在上高中，金发碧眼，比同龄孩子高挑丰满一些。女孩儿的金发在耳朵根处卷出一朵漩涡，眉毛浅淡，眼睛浅淡，脸颊粉红，还带着点婴儿肥。下午三四点，高中放学，女孩总是磨蹭一会儿再一个人出来。这时胡梅尔斯便站在校门口拐角处的马路对面，戴上墨镜，有时是鸭舌帽，揣着手等女孩出现。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书包里放着体操鞋，看到路边的野花便掐起来——翘起嘴巴端详一番，然后再丢掉，像某种小鸟。胡梅尔斯听别的孩子叫她尤利安。
尤利安踢踏着沿人行道步行，他便隔一条街远远跟着。她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胡梅尔斯已跟踪她一月有余，因此自然能认出街边的每一个花坛每一根电线杆：上周，就在这儿，她边走路边看漫画书把自己绊倒过。就在前面的那个花坛边，啪叽，向前扑在地上，手里的Jump月刊摔出去一米远。胡梅尔斯躲在街对面看尤利安站起来，也不哭，蹲在地上拍拍灰尘，捡起漫画书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不把自己的此番行径叫做跟踪未成年少女，而更乐意将其称之为：接孩子放学。的确，尤利安的年纪应该和他女儿差不多大，要是他有女儿的话。胡梅尔斯盯着街道对面的尤利安，想象着自己用手整理女孩的金色头发，璀璨的金色头发，就像她妈妈。（啊，他多么想念那些傻乎乎的诺言、无忧无虑的欢笑！以及他回不去的多特蒙德，他的女儿，他的妻子，他曾经拥有过的家——威斯特法伦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些金色岁月不合时宜地卷土重来。）
……海报背面墙壁受潮产生的裂缝、画框背后相纸发黄的卷边，正是这些东西不断提醒着他，当前生活的表象一触即碎，而未来发生的一切终有其归因。于他而言，回忆的锚点是尤利安。此时女孩儿浑然不知他的存在，书包松松垮垮挂在单边肩膀上，从口袋里摸出口红补妆。慕尼黑的秋天呈浅灰色，枯枝掩映下尤利安的卷发金黄，步伐蓬松，将冷空气打发出奶泡一般的幸福质地。
三个路口到了，尤利安的家住在左边的街区。胡梅尔斯看着女孩儿消失在拐角处，抖抖大衣往右拐，走进咖啡店，打算如同往常点一杯卡布奇诺。他在遮阳伞下端着咖啡落座，阳光正好，但没什么温度。
“——嘿。”
胡梅尔斯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尤利安明亮地站在自己对面，金发近得不真实。面前由他每天亲自从学校护送回家，却至今同他素不相识的女孩儿挑起眉毛：
“先生，不请我喝一杯吗？”
“我叫马茨·胡梅尔斯。”胡梅尔斯向尤利安坦白，“你可以叫我马茨。”
“我叫尤利安·布兰特。”尤利安双手捧着咖啡杯，“你可以叫我布兰特小姐，跟踪狂胡梅尔斯先生。”
“关于这个，我很抱歉——”
“不，你应该感谢我，先生。”尤利安——或者说，布兰特小姐——眨着眼睛，温柔地微笑道，“我早在一周前发现你的时候就该报警了。每天下午，每天我一放学，就能看见你站在学校外面等我，接着远远跟我走到那边的路口，对，就是离咖啡店正好十盏路灯远的路口，到那儿你才离开。先生，我不管你究竟有什么意图，先回答我：你究竟跟了我多久？”
“一个月。”
“哇哦。”
女孩儿睁着眼睛，仿佛正使劲回忆一个月到底是多久以前。
胡梅尔斯清清嗓子：“小姐——布兰特小姐，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坏人。好吧，可能这话没多少可信度：你长得很像我女儿。”
“那你女儿呢？”布兰特呛声，“去找她，写信，电话，无论什么手段，而不是在街上跟踪不认识的女孩。先生，现在是21世纪。”
“她死了。”
“哦……哦，对不起。”胡梅尔斯的回答在女孩意料之外，布兰特睁大眼睛，“我很抱歉，先生。”
“没事。”
“多久了？”她将问题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心虚地抿嘴，“那个，我不是有意过问——”
“大概十年前吧。”
“在这儿？慕尼黑？”
“不是，靠北一点。”
“北边。”布兰特眼神懵懂，显然不知道胡梅尔斯说的北边都指哪些地方，“啊，十年前——我还没搬来这里呢。”
“很久了，是吧？”胡梅尔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表面的奶泡，“是我不好，布兰特小姐，我得向你道歉。我保证，以后你再也——”
“马茨。”布兰特突然打断他，“我可以叫你马茨吗？我……其实是想找你帮个忙。”
她神情坦荡，理直气壮地端着跟踪狂先生刚给她买的咖啡。
“什么？”
“明天下午这个时候，你能站在学校门口假装我爸爸吗？”
布兰特问得诚恳，胡梅尔斯却反应了好一会儿。
“……当然能，可是为什么？”
“哦，有个人——有个很难缠的家伙要来找我，马茨，拜托你帮我躲开他。”
“是个男孩？同学，还是前男友？”胡梅尔斯注意到布兰特话里的阳性动词，不禁觉得好笑，“小姐，这人究竟有多可怕，能让你转头求助于一个陌生的跟踪狂？”
“请叫我尤利安。”布兰特眨眨眼睛笑着澄清，“——他倒也没有！我的意思是，马茨，你长得挺帅的。尤其对于一个跟踪狂来说，所以我求助你不奇怪，好吧。你会来吗？”
女孩说这番话时神态自如，倒让胡梅尔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欲盖弥彰地摸摸下巴上的胡茬，飞快地答应，又说自己要再去咖啡店里买块馅饼带回家，问布兰特还想吃什么。
“马茨，那明天见？”布兰特站起来，逆着光问他，“老地方，我会来找你的！”
“好，尤利安。”胡梅尔斯朝日光里女孩的剪影挥手，“那明天见。”
布兰特斜背书包，带着她那金黄色的光辉跑了，胡梅尔斯晕乎乎望了远处好一会，才扭回头，继续等店员给他包馅饼。
“先生，这是您女儿？”
“……是。”胡梅尔斯撒谎，“这是我女儿，刚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