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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总有输家,今天那个人是自己。
输球握手微笑,颁奖采访拍照,诺瓦克熟练地走完一整套流程。赢过也输过,他们早都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风度。比赛结束了谁都能做好人,诺瓦克有点苦涩地想,他不知道谁会拿到砸坏的那个拍子,大概是哪位幸运观众,会被镜头邀请展示又一个让自己不受欢迎的证据。诺瓦克很有自知之明,在23个大满贯之后,在更受欢迎的人不再活跃之后,自己当然不至于真的全球客场,但在温布尔登的草地上他仍然理所应当地不被喜爱。
他看着笑容满面的西班牙人还在场地里和观众互动,背起包慢慢朝球员通道走去。一个活力四射的西班牙人对阵一个阴沉瘦削的塞尔维亚人,即使年轻的西班牙人多次表明不想成为第二个某某,诺瓦克自己也不能免俗地在这种时候产生出一种昨日重现和岁月流转交织的复杂感情。一位伤痕累累的西班牙人也许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了这场比赛,一位优雅的瑞士人几场前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包厢里,而自己这个塞尔维亚人刚刚输掉了一场大满贯决赛,经验不会让失利的苦涩少一些,即使自己已经赢得了比所有人更多。
在赛场上赢得了比所有人更多,诺瓦克在心里纠正自己。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退役后已经开始有发福迹象的费德勒的漂亮旅行照,也看到过纳达尔努力恢复中忙里偷闲当校长子孙满堂的照片。而诺瓦克发现自己的思绪飘到了一位前几天输了球的英国人身上。他显然没有出现在决赛的包厢里,但不知怎的诺瓦克觉得他很可能只是普通地坐在了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他发现这个猜测让自己感到安慰。他不知道这算是绝望的幻想,失利后的自我麻痹,还是某些残存感情的投射。
在很多年前 – 在他们从各种意义上都距离更近的那些年 – 诺瓦克就意识到他既渴望和安迪在赛场上对战,也渴望在输球后的更衣室里得到他的安慰,在赢球后的更衣室里得到一个吻。对于场上的好对手和生活中的恋人这不是都什么过分的期待,问题是同一个人没法同时承担这两个身份,特别是当他们之间的竞争真正开始的时候。
诺瓦克并没有立刻就明白这个道理:分开赛场和生活即使不是赢家的特权,也是赢家更擅长些。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输赢都不是好结果,为什么来自一个人的沉默比全球客场更让他感到痛苦。也许他直到意识到自己的贪婪的时刻也才真正明白了这或许确实行不通,大概获得爱并不是他众多特长中的一项。
所以我不被喜爱。我不被喜爱,但那又怎样?我没有生在一个体育世家,我没有选择代表一个更受欢迎的国家,我无法得到你的爱,但那又怎样,我会赢得奖杯,而你知道你的国家永远不会像我的国家以我为荣一样以你为荣。
凭借无数个love game诺瓦克曾经赢得一切,但love总在另一边。他大概从没有真的拥有过一切。
无论如何暂时还是最多大满贯拥有者的诺瓦克推开更衣室的门,决定在参加新闻发布会之前给自己一点发呆的奢侈。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拿出毛巾慢吞吞地再次擦过脸和头发,突然更衣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一颗长着棕色卷发的脑袋探了进来。
“诺瓦克?”
“…安迪。” 诺瓦克呆呆地看着他闪身进来,带着比记忆里少一些的头发多一些的皱纹,不再能一眼看透的平静神色。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从没搞清楚过安迪的想法。在痛苦的分手之后他们形同陌路了一些年,然后各自挣扎了一段时日。现在他们可以打个招呼,可以一起练球热身,他会在社交媒体上隔着屏幕和安迪开个玩笑。现在他们一个是23个大满贯拥有者,一个带着人工关节挣扎在前几轮,距离并没有比分开时更近。
我仍然为他难过,为他高兴,他的失利从不会让我觉得好受。这算是我放下了吗,还是我还爱他?
诺瓦克清了清嗓子,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个被打懵了的输家:“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我本来看完第三盘就要走的,但是…” 安迪耸耸肩走近一点,“看起来跟法网的情况不太一样,我觉得我好像不能错过这个,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了。”
是了,安迪不会有很多现场看自己输球的机会,特别是大满贯决赛。恐怕有很多网球迷都想看到这个,诺瓦克想到,安迪大概只是众多想要见证自己难得的失败的人中的一员并没有让他觉得好一点。
“我猜你也想念我输球之后的样子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安迪笑了:“西班牙人庆祝胜利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我觉得我们都已经看够了。别担心,你看起来很好,一会儿不会有记者猜测你偷偷哭过。”
“啊,我本来是要哭的,被你打扰了。记者们应该找你算账。”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哭一下,诺瓦克想,显然今天的安迪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和诺瓦克记忆中的赛后更衣室里的安迪大相径庭。可能今天轮到自己崩溃了,毕竟他们之间 – 如果还有什么“他们”可言的话 – 好像总要有一个人在崩溃着。
安迪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打破沉默:“你会再赢一个的。至少一个。”
“再赢一个?”
“你知道,我们现在加在一起各自有13个大满贯。不太吉利,是不是?指望我的话…” 安迪转了转眼睛,“我觉你还是有希望的。”
“安迪,我…” 诺瓦克犹豫着开口,不想说出错误的话。
然而安迪摆了摆手,没有给他寻找答案的时间:“我也只是在打球,不管怎样。我就让你自己呆着了,别哭得太伤心,好吗?” 他拍了拍诺瓦克的膝盖,然后起身离开了。
诺瓦克看着蓝色的身影离开,膝盖上残存着一点热度,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他不知道自己的发呆时间还剩下多少,但他知道自己会想着些什么。
他们的故事里掺杂了太多的因素,红土和草地,奖杯和银盘,泪水和亲吻,一句安慰和一句恭喜都难以说出口,一颗心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寻找另一颗心。但不管怎样,爱情故事的本质并没有那么复杂,陷入爱情的人也总是相似的。诺瓦克一直是赢家,或者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如果他赢得少一些,如果是他见证另一个人的成功多一些,他就会体会到安迪的心情,和自己的仿佛也没有那么不同。
我好像真的为他难过,为他高兴,他的成功不再是刺向自己的箭。这算是我放下了吗,还是我还爱他?
第24个大满贯?也许他会赢,也许不会。但诺瓦克想,或许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他得到了安迪的祝福。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