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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看欧洲杯决赛?”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诺瓦克刚洗过澡穿好衣服,准备去理疗室接受赛后例行的按摩放松。37岁的肌肉不会因为输球的方式而缺少疼痛,诺瓦克拖着脚步有些呲牙咧嘴地走过走廊,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暮年的英雄,缺乏斗志的输家,但他真的只是累了。累到放空的大脑看见信息一时没反应过来违和点在哪里;然后才意识到发来邀请的人是安迪。
10天前的安迪输掉了自己的双打比赛,诺瓦克留下来参加他的告别仪式。他知道安迪不像某个瑞士人,并不特别有仪式感,但大概所有人走到最后的时候都会有些感情要抒发,并且这样的场合也并不只是关于要离开的人。诺瓦克站在那里听着安迪谈论他的职业生涯,自己的名字时不时被提起,心想着安迪有没有排练过演讲里至少一部分玩笑,如果有的话,又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打腹稿。主持人精心准备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30年来的生活被浓缩在20分钟的视频和采访里,站在场边诺瓦克觉得这场仪式太长又太短。他知道镜头时不时会给到自己,某个走神的瞬间里他在想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样。自己的笑容足够真诚温暖吗,像是为多年对手和老友送别的样子吗?安迪提起自己的语气足够轻松释然吗,像是和这些年的成功与失败和解的样子吗?
但最终安迪走过来拥抱的时候诺瓦克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机械着说出惯例的感谢的话语,安迪身体带来的热量迅速袭来又消散。现在回想起来诺瓦克觉得有些苦涩,这么多年的纠缠最终结束于两个短暂的拥抱,自己也在心里准备已久的告别好像还是草草收尾。他们年轻时--主要是诺瓦克年轻时--幻想过的一些戏剧性的场面:手拉手一起退役,在决赛对阵后结束生涯,虽然知道不可能,但现实在对比之下还是显得有些残酷。至少自己还在现场,诺瓦克有些自嘲地想,若是前些年都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拥抱。
也许这才是告别的真谛,两天后听说安迪混双比赛取消时诺瓦克想,即使预期已久也还是觉得来得猝不及防。2017年时没人能想到那可能是安迪和诺瓦克的最后一次对决,5月安迪在日内瓦首轮出局,诺瓦克的一丝期待也化为泡影。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诺瓦克意识到当时的遗憾彻底成为两人之间一次失败的告别,而安迪没能成行的混双也仿佛成了他与温布尔登不太圆满的结尾。
回过神的诺瓦克看着安迪的信息,决定赴约。反正没人真的期待亚军参加晚宴,他在理疗室躺下后回复了安迪,然后通知团队自己今晚要单独开溜。
几个小时之后诺瓦克自己开车前往安迪在萨里的家,沿着曾经熟悉的道路前行。安迪没有发地址过来,但诺瓦克决定相信自己的记忆和连续两年输球后在安迪这里得到的好待遇。一切都很顺利,但等诺瓦克真的抱着一小束玫瑰站在安迪门前时,一种荒谬的笑意突然击中了他,他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脑子短路穿了20年前的旧制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至少我还有很多借口,诺瓦克安慰自己道,一边按响了门铃。
一阵脚步声之后门向后打开,露出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舒服的灰色毛衣的安迪:“嗨,”他笑起来,看到诺瓦克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一般应邀来看球赛的人会带点披萨薯片什么的,诺瓦克,我猜无麸质的选项不合你的口味?” 然后没等诺瓦克回答就转身走回房间里,招手让诺瓦克跟上。
直到舒服地陷进安迪的大沙发里时诺瓦克才放松下来。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意面和一些水果(至少安迪没有真的彻底把自己当作已经退役的球员,诺瓦克莫名有些欣慰地想),诺瓦克带来的花也被妥帖地暂时插进一个装饰花瓶里。安迪打开BBC,两边球员已经在中线两侧站好位置等待哨声吹响。温馨得甚至有些陌生的场景,让诺瓦克决定再试试自己的运气。
“就今天这一次,陪我支持一下英格兰?”
“有点贪心了是不是?”诺瓦克有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打量着安迪的神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平静,甚至有些被逗乐的样子,“放心,我不是想看你笑话才叫你过来的。但说实话我对索斯盖特真的没什么信心,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好吧,不管哪边赢咱们总有一个人要不开心的。”诺瓦克干巴巴地说。
“啊,那种情况可就熟悉了不是。”安迪同样干巴巴地回答道,然后又咧嘴笑起来,“积极点,反过来说至少有一个人会高兴?”
结果证明诺瓦克今天在任何体育项目里大概都没什么好运。帕尔默的扳平进球大概就像卡洛斯丢掉的三个赛点一样,只是让不可避免的结果晚一些到来。虽然两个人一致认为索斯盖特要负全责,但看到又一群快乐的西班牙人捧起奖杯,诺瓦克知道自己的表情怎么也算不上好看。
“这次要不要哭?我肩膀可以借你。”安迪开玩笑地轻轻撞上诺瓦克的肩膀,“怎么好像我说话有时候有点灵验的。去年也是...” 诺瓦克对上安迪的眼神,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去年更衣室里短暂交换的对话。过去一年里诺瓦克不止一次想起的对话,在赢的时候,在输的时候,在看到一些赛果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时候。
“那你的下一个预言是什么?我先去买彩票。”
“你最好不要,如果不想因为赌球被禁赛的话。我觉得...你会拿到奥运冠军。”
诺瓦克转过头仔细看着他,电视机的蓝光之下安迪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十分不符合大众对网球运动员肤色的刻板印象。他的神色平和坦然,却让诺瓦克莫名不安:这样温和的祝福像是去年,像是一切都未发生的很久以前,也像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未来,唯独不像和自己一起站在场上很久,而且本应更久的安迪穆雷。诺瓦克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看起来又老又年轻,明明坐在身边但自己却觉得他像个逐渐变得透明的幽灵一样正在慢慢消失。
也许是这种不安全感让诺瓦克伸出手去抓住安迪的毛衣领,再次赌上自己今晚的运气。两片嘴唇贴到一起的时候诺瓦克觉得自己沉睡已久的一部分正在苏醒,接触到另一个人的皮肤的部分好像突然变得格外敏感,温暖柔软的触感传过来暂时抚慰了诺瓦克焦躁的神经。他感觉到安迪在他身下先是僵住,然后慢慢地回吻,于是受到鼓励般将手伸进安迪的毛衣里,感受着另一具37岁的身体。但接吻带来的安慰迅速消散,诺瓦克脑子里“抓住他,抓住他”的声音催促着,他把手探进安迪的裤子一阵摸索,不顾安迪“诺瓦克,等一下,诺瓦克”的话语继续动作着,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安迪腿间--
“哎呦!”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让诺瓦克倒吸一口冷气止住了动作,不得不收回手,一手撑着自己一手按住膝盖。好在轻微的活动和按压之后膝盖并没有更多的疼痛,诺瓦克才就着这个跪着的姿势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即使是你,做这个年纪也有点大了?”一阵沉默之后安迪说。诺瓦克抬头看着他,想着这滑稽的场景,不知怎的突然相对着大笑出声。
两个人默默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平静下来。诺瓦克低下头靠着安迪同样饱经风霜的膝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不会有奇迹让任何人返老还童。“人们总是说,运动员只是对于他的运动来说老了,对于生活他们还很年轻,不是吗?”他听到自己说,“但有时候我觉得...对于网球我从不觉得自己老了,即使是现在。但其他的一切...巡回赛里的人,天啊,我们认识的时候杨尼克和卡洛斯甚至还没出生。我不知道,看到他们就让我觉得...好像我已经退役过一次一样,但我还在这里。”
“而且你还能打败他们打部分人,如果不是所有人的话?” 安迪轻轻笑道。
“我会打到所有人都能打败我的那一天。” 诺瓦克握紧了安迪的膝盖。如果是其他时候,诺瓦克会想到这样的话也许不该在安迪面前说出来,但今天的诺瓦克后知后觉:“安迪,我知道我们都有那一天。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处在你的情况能坚持多久。我不是要--”
“诺瓦克,诺瓦克,” 安迪温和但坚决地打断了他,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我也不是叫你来好好做个告别的。我们还会在巴黎再见,不是吗?”
“你会打单打吗?”
“我很想,但我真的不能保证。”
“但我会见到你?”
“你会的。”
“我们不会再对阵了,是不是?”
“如果你退役的时候我没有老到坐在轮椅上,那么也许我们可以打一打元老赛。”
“那之后呢,安迪,之后呢?”
“之后我也会在这里的,诺瓦克。别忘了,我也很喜欢网球。”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