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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罗兰加洛斯，奥运会。Novak明白自己不是任何语境下的”the favorite”，虽然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红土之王最后一次奥运之旅的单打部分被自己终结，还是在罗兰加洛斯这样的地方，但对待对手的最大尊重就是毫不手软，Novak知道，Rafa也明白。比赛结束，他们各自收拾好背包，和观众们挥挥手离开赛场。没有什么煽情的行为和仪式，因为还没到正式道别的时候，Rafa还要继续准备双打的下一轮比赛。Novak有点庆幸Rafa没在奥运会前宣布什么消息，自己也免去了成为一个不尴不尬的背景板的命运。这么一想Novak心里泛起对小Carlos的一点点同情，因为不管外界有多少期待，Novak清楚双打的成功不等于普通的单打排名相加。更不用说Rafa不再是十几年前的状态，而真正年轻的搭档还需要他在场上声控指导。
虽然这么想，结束赛后的恢复训练和理疗终于回到酒店房间，Novak还是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他本来只想简短地祝Rafa双打好运，但也许是多少被奥运会别样的氛围感染了，Novak发现自己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从快20年前的青葱记忆写到最后承诺要出席Rafa还悬而未决的退役仪式。Novak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感慨，写完也不想再读一遍，眯着眼睛点了发送。他琢磨着西班牙人会有的反应；他和Rafa没什么矛盾，但顶尖选手之间的争夺较量让他们的关系显然也就止步于此。也许从现在开始会有所不同，他和Rafa作为巨头里留到最后的两个人职业生涯也在走向尾声，而Rafa总是更温和些，应该不会把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解读成赢家的优越感。
想到这里Novak又回到通讯录，盘算着要不要给Andy也发一条信息祝他明天双打好运。两天前见到Andy的时候Novak没忍住和他抱怨了签表，Andy退赛单打让他们错过了最后一次对决的机会，如果有得选，Novak当然更想做Andy而不是Rafa最后一场奥运单打的对手。Andy大度地接纳了他无厘头的不满（“我觉得咱们的H2H已经可以了，Novak，和Rafa的才比较有看点”），这让Novak觉得自己也应该表达一下对Andy的支持，虽然他内心深处理智的部分对Andy的双打的期待和对Rafa的也没有太大不同。
但还没等Novak打开信息框，一条语音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居然是Rafa。Novak扬起眉毛，有点意外这升级的友好来得如此之早，点了接听：“Rafa？”
“不是Rafa，另一个R可以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 — 多少有点令人烦躁的声音。
我应该预见到这个，Novak翻了个无人在意的白眼：“不可以，Roger，我只跟现役球员讲话。”
“哎呦，” Roger轻松地笑了，“别这样，讨论年龄现在伤害的已经是咱们所有人了。”
“至少今天站在场上的是我，” Novak反驳道，“所以是怎么回事？偷看别人手机是不道德的，Roger，我以为你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我怕你屏蔽我的号码，” Roger游刃有余地回应，“别担心，Rafa只是去洗澡了。他说感谢你的支持，可惜他不能祝你单打好运到底，相信你能理解。”
“我也不需要这个。” Novak下意识地防备起来，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确实可以理解，“不过谢谢他。而且我是说真的，如果他，呃，或者你们，想要我参加什么仪式表演赛之类的，我会尽力安排的。”
“谢谢你Novak，我会转告他。” 不知怎么Roger的语气听上去也真诚了起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不容易，毕竟你在我的退役仪式上都哭了？” 他补充道，还是用那种经典的高高在上被逗乐了的语气。
Novak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和Roger讲话总是这种感觉。年轻的时候Roger对他并不太友善，礼貌中带着受到挑战的距离感。Novak也学会了对善意嗤之以鼻：他不会穿着无袖衫闪着星星眼看站在顶端的人，也自然无法得到对方俯视的温柔和翅膀下的保护，哪怕所谓的崇拜者事实上比他更具威胁。我用不着这些，年轻的Novak想，竞争才更好，我有理解我的对手和平等的爱。而岁月流逝，他们大概也都各自有所改变。虽然他们各自取得成就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Novak也意识到当年自己的天真。他依然不赞同但也多少明白了那些年Roger的做法，而Roger也证明了他的温柔不只是上位者的好意。虽然他的证明对象当年和现在都不包括自己，Novak也不太在意了，但Roger总还是能让他觉得恼火。
“感谢你还记得这个”，他干巴巴的说，“我就指望着我退役的时候你的反应了。”
“你真的希望我在你的退役仪式上哭吗？” Roger假装惊讶地大呼小叫，“我可以试试，如果你多放一些我错过赛点的片段...”
“那还是不必了，我现在名声好起来了不需要这种戏剧性。” Novak想象着那个画面就感觉有点恶心。然后，也许是因为这通电话已经足够奇怪了；他和Roger从没这么平和地闲聊过！Novak没有阻止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也不像你，不需要所有人用眼泪来送我风光退场。”
话一出口Novak还是有点后悔，今天Roger其实没说什么，自己也没必要说这样有点刻薄的话。但出乎意料，Roger居然轻笑了起来：“你不需要我的眼泪，Novak，但我们谁也不比谁高明。你要的不是我的眼泪，只是这样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 Novak皱起眉头。
“啊，我觉得今天说了太多退役的事情了。你们都还没退役，还是先不说这个了吧？” 但Roger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提起另一个话头：“说起来，我以为你不会祝Rafa双打好运呢。”
Novak觉得自己听不懂Roger在说什么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看到Andy的ins贴子了，很可爱，我都不记得他年轻时有那么多头发了，还有你们的自拍。”
“自拍怎么了？” Novak开始不耐烦道。
“嘿，Novak，我知道你不需要从我这里听到这个，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建议。” Roger再次话锋一转，“很多事情...我们太习以为常了。这是我接近退役的时候才学到的。这很讽刺，如果能重来一次，有很多东西我会更加珍惜；但接近退役才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想Andy也是这样。我们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如果能早点知道...只有你还有机会，Novak，你比我们都留得更久，也许你还有机会。”
Novak望着窗外巴黎的景色。这样的对话应该是他最讨厌的；Roger再一次表现得像更高明，更聪明，更优越的那个人。但Novak发现现在自己并不真的讨厌，不再是了，他只是又一次意识到他们的不同。Roger确实是被生活善待的那个人，Novak想，你不明白，你太被善待了，你不明白，我从没习以为常过，我从没受欢迎到觉得理所当然的程度；我张嘴说话，然后被批评喊得太大声。你只要学会怎么留住爱；我要学会怎么让爱离开，但祈盼它的归来。
最终，Novak只是说：“退役确实对你有好处，Roger。”
“什么好处，我更聪明了？”
“你对我说好话了。”
“退役会让你不得不想明白一些事情，” Novak听到Roger叹了口气，“从这个角度说是件好事。”
“嘿，我知道你盼着我退役不要再刷新记录了。” Novak试着开个玩笑。
“我对你的好话份额用完了，很遗憾。” Roger温和地说，“不过，Novak，我其实不是在说你。”
没等Novak问Roger这又是什么哑谜，他就听到电话另一边传来另一个西班牙口音的声音，下一秒Roger留下一句“替我向Andy问好”就果断挂掉了电话，留Novak一个人盯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通话前打开的和Andy的对话框。
Novak一瞬间有个冲动想给Andy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一个更加令人愉快的声音。但他知道Andy正在经历他自己最后的难关；不像还没发布什么消息的Rafa，Andy随时可能面临职业生涯真正的节点。那之后会怎样？Novak只能希望退役对Andy也有好处。他可以想象Andy退役后的日子：打打高尔夫，也许被邀请解说一些网球比赛，心脏、大脑和髋关节都不再需要承受职业网球的高压。
但我不想要这样。Novak脑子里最自私的部分大声说。我想要这退役的好处里也能包括我。我想要你看着我，我想要你担心我，我想要你的眼泪，我想要你为我试探自己的脉搏。你说你会在这里，我想要你回来，就当是为了我。
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在Novak脑子里成型。这个疯狂的想法包括上面的一切，唯一的条件是打破Andy箭在弦上的安逸的退休生活。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这一天的Novak只是再次战胜了Rafa，向最后一次的奥运金牌机会前进。两天后Rafa和Carlos的双打之旅会结束。8月的第一天，Andy将要正式离开职业网坛。
而今天，一次意料之外的通话之后，Novak终于点进和Andy的对话。
“嘿 Andy。”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