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份工作开始前她当过一段时间的hr实习生,对从成千份镶着金边的屎里捞出一块纯度姑且合格的金子屎颇有心得,譬如阅遍大同小异的简历后,挑出了一个赤苇京治。
按理来说,这位赤苇先生的简历怎么着也落不到漫画编辑这里,毕竟第一志愿文艺编辑、第二志愿采购部的赤苇京治,估计一开始就对漫画编辑这种狗都不干的活儿嗤之以鼻。说远了,真正嗤之以鼻的人是她荀小姐:刚来没几个月,就被全编辑室的前辈抢着榨干劳动力的底层社畜,连追踪负责的老师都暂时没分配的业内新人,括弧,办公室dirty work垃圾桶。
不然筛简历这种隔壁办公室该做的事,怎么会七弯八拐地送到她邮箱呢。
部长临下班特意踱步到她工位,意有所指。
“最近咱们人手确实不大够哇。”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然保持职业微笑:“嗯嗯,是的呀。”
“发给你的那几份简历,都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您放心。”
“有合适的吗?”
她作出为难的样子,许久挤出一句:“这,有是有,只是——”
“有就够了,你说行就行。”他大手一挥,抄起公文包就要走,边走边留下一句尾巴长得拐弯的话,“明天直接叫来看看咯。”
等部长发胖的身躯消失在办公室尽头,荀小姐吞下被打断的半句“只是人家估计不大乐意调剂到咱们部门”,又看了一眼那份可怜的电子简历,跟照片上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赤、苇、京、治......”
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她搜肠刮肚了有一会儿,与这名字有关的记忆一个没想起来,学生时代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反倒趁此机会露出了苗头。她急灌了一杯冰水下肚,小声安抚自己说没事儿,不记得就是没见过,兴许是有缘吧。扭头,数不清第几次同简历中的男子对视,仿佛要从他那对程序化的精致眼睛中挖出血似的。这么一瞧,这位叫做赤苇京治的长得还挺标志,不过求职人的相片基本都大同小异,没什么值得特意留意的。
荀小姐不大情愿地撕下一张便利贴,少时,一行捎带着怨气的娟秀字迹浮出纸面:下班前记得致电赤苇京治,接不接受给个准数。
直到真的见到照片上的男子,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一直在隐隐期待着这位赤苇先生拒绝调剂。尽管痛心疾首大好人才的宝贵时间得烂在这狗不理的部门,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他们之间的第一段对话:
“赤苇先生,你好。”
人事实习生领着他来到属于他的工位后,偷偷瞄了赤尾好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走掉。他的工位就在她附近,闻声,赤苇先生放下电脑包,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最终视线锁定在尽力挤出笑容的她身上。初来乍到的男子明显走了神,这令她通身不自在,尴尬地想死。早知道就不那么热情了,不就是个长得不错的帅哥么。她腹诽。
良久,赤苇才回过神,带着歉意急切道:“你好,我是赤苇京治,未来请多多关照。”
她同这位漂亮得不容置喙的男子握了握手,一下午没再开口说话。
——
荀小姐租住的公寓坐落于市区边郊,二楼,僻静,每天通勤来回需要花费两小时左右的时间,纵如此这屋子也是当初她跟中介好一番斗智斗勇才淘来的。她最喜欢客厅窗外那三株高大的广玉兰树,油亮的树叶遮蔽了大部分艳阳,筛下来的阳光都碎得宛如钻石一般,点缀在从旧市场带回家的尼泊尔地毯间。
她习惯了每日六点半起床,简单洗漱好后吃一个苹果,心情好的时候就煎一个鸡蛋配吐司。出门前必须对着全身镜再检查一遍着装,确认井井有条才开门,踏上新一天的打工路。她惯常穿一双棕色的中跟芭蕾鞋,高度不至于显得她太娇小,或是太像个四肢不协调的怪物。刚上班那几个月她还不擅长准备便当,月末对账,发现饮食上横生出一大笔不必要的开支,不得已拿起了锅铲。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制作几道妈妈从前拿手的家常菜,正躺在挎包最底层的便当盒里。她一开始还很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旁若无人地读书,上班后发现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打发漫长的通勤时光,逐渐学着像许多自作博学的男子高中生那样捧着轻型书挤在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间艰难地阅读;要么就是晃着脑袋打瞌睡,额头撞到前面的大叔,还得忍受来自陌生人冷淡的责备。等到站下车,走上几分钟的路程到编辑部,打卡,滴,八点十五,准时上班。
早高峰总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晚高峰也是,不过很难说明究竟是福是祸,荀小姐几乎没有什么享受晚高峰的机会。毕竟大多数情况下,等她下班已经是九、十点了。
今天也不例外,工作时长不会因为新同事的到来有任何改变。
傍晚六点,漫画编辑部里除了她和新来的同事先生,以及跟本周不出所料又要当ddl战士的井上老师电话“斡旋”了半小时的宫野前辈,并未留下多少人。其余同事不是出外勤未归,就是趁部长忙着回家看棒球赛先偷溜了。她本来也能久违地尝尝踩着晚高峰回家的滋味,没想到采购部一封邮件飞来,提前下班、不对,准时下班的念头又灰飞烟灭了。她老老实实坐下来,继续核实那该死的表格,直到赤苇出言打断了她怨念的思绪。
“这个,也是前辈负责的部分吗?”
“算不上前辈,我也只比你早来半年。”她先下意识地纠正,见新同事把话听了进去,才继续小声念叨,“本来不是的。这是井上老师新作的周边企划,部长叫我跟进采购那边的动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让我审核报表了。”
“跨度着实有些......”
“反正我的日常工作也就是些七零八碎的事情,”她微笑着打断了赤苇,话锋一转,“倒是你,第一天感觉怎样?”
“还好。”
赤苇京治并没有露出更多表情,冷玉一样的面庞看着赏心悦目极了,眼仁幼圆,眼尾却悠悠地吊了上去,仔细地收束成一截浓密的睫毛。下巴的线条又流畅又锋利,颧骨也正正好,老天赏给他一副好皮相。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部长是不是叫我这段时间先带带你来着?”
“似乎是的。”
“那下班吧,该注意的上午也都说过了。”
语罢,她伸了个懒腰,重新点开那堆无穷无尽的表格。而终于完成这些本不属于她的工作时,荀小姐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早就空无一人的工位。
视线再越过落地窗,霓虹亮起,东京的夜总算降了下来。
走出办公楼,踏上归家的地铁,转动门把手。她低声恭祝自己又活过一天。
——
新同事深受部长赏识,这点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具体为何似乎也不必多做解释,毕竟没有人会讨厌一个能力跟才华同样出色、遇事还不爱出风头的下属或同事。茶水间的闲谈他总是沉默得恰到好处,在几位女同事的揶揄下又能冒出几句点缀似的趣言,没过多久,就连隔壁部门都听说漫画编辑招了一个难得的新人。
部长对此满意极了,顺带着看挑中赤苇京治的荀小姐也顺眼了起来。
她心头浮现出部长一开始那副不耐烦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面对部长难得的夸奖,她只艰难地吐出一句谢谢,便恨不得立刻钻地洞逃走。
她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简单地认为赤苇先生谦逊风趣,这个被她从屎堆里挑出来的金子,如今闪烁的光芒难道不是建立在她的慧眼之上吗?荀小姐承认自己心里藏了一点嫉妒,并不难解释,入职大半年的她至今还在做没人乐意干的脏活,而新来不到三个月的赤苇京治竟然已经开始着手参与杂志新板块的制作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一眼选中他,那这个机会就能落到她手里了吧?
“小荀啊,你来公司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不能一直做这些杂活哦。”
部长有意无意的暗示在她听来好比一个响亮的耳光,她本忍不住张口说这些杂活难道不是您一直塞给我的吗?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地被吞回肚子,一是源于赤苇先生恰好抱着资料路过此处,二是她清楚就算赤苇没来她也很难真的振振有词地说出口。
“部长好。”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赤苇,哪怕怀里全是资料的男人除了路过这里之外并没有做任何事。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新版块推进得如何,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让荀帮帮你。”
“还不错,周四跟设计组那边约了个会,其余没有问题。”赤苇的回复言简意赅,她感受到来自他的打量,无名的不适感漫上心头,简直快要窒息了。
部长原本还要说些什么,信息提示音却打断了他的话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改口:
“荀,赤苇的工作先移交给你。赤苇,你去跟一下宫野那边,井上老师的稿子又出问题了。”
哈?什么叫移交给我?什么叫赤苇去跟宫野前辈?他要去和漫画家对接了吗?
荀小姐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下再也没法躲避赤苇的视线了,两相对视,惊讶之色一览无余。
“宫野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去啊。”
“部长。”
“嗯?”
赤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转向行色匆匆的上级:“恐怕我不能胜任,荀小姐比我更合适些。”
“什么?”部长并未想到赤苇会拒绝,短暂停顿后,风风火火的中年男子再次开口,“好,那你继续现在的工作。荀,宫野和井上老师正在会议室,你赶紧过去。”
“......是。”
待部长走后,她和赤苇依旧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半晌,赤苇先一步道:
“荀小姐,我——”
“谢谢你,”她又一次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但你没必要做这种事。”
又是一段沉默。
赤苇先是不解,眉头淡淡地皱在一起,最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绝对真诚的微笑。
“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罢了。祝你顺利。”
我很需要一个机会?
下班路上,她一遍一遍、反复琢磨赤苇最后那句话。
傲慢、傲慢、太傲慢了!
凭什么笑着对我说这样一句话,不由分说地就看穿了我的怯懦,还不经人允许就将我推向斗兽场!
钥匙转动开门锁,广玉兰树窃窃私语,明明黑夜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却仿佛赤裸上街被路人看穿般羞恼。她想象自己如何在唾骂中逃窜、流亡,又是如何在舞台上自裁、陨落。死亡的快感仅想象就叫人浑身战栗,她站在房间中央,单薄的躯体里盛满自尊自负自卑自厌,刀锋既向外又向内,鲜血从她的眼眶、也从他的——
“你好,荀小姐。”
第二天清晨,赤苇京治依旧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同她搭话。
“昨晚没睡好吗?”他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好言相问。她浑身一颤,耗了不少力气才稳定心神,带着淡淡的悲伤道:“不,托你的福,休息得还行。”
谢天谢地,赤苇京治并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否则,她或许会当场躯体化发作,那样不如直接一刀杀死她——
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他说得对,她确实无可救药地渴望着那样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
部门团建,她原本并不打算去,只需要编一个有头有尾的理由:发烧啦、朋友结婚啦、亲戚过生日啦,诸如此类。也没人在乎她是否出席,若不是担心重蹈上一份工作的覆辙,荀小姐绝对会毫不犹豫退出成年人的社交游戏。
同事们很快选中公司附近的寿喜烧火锅店当做团建据点,不出所料,赤苇京治被姐姐们求着先下去预定点餐。她捏了捏酸涩的肩膀,也顺势加入了姐姐行列,小心翼翼地选择时机插入对话。“拜托拜托”,很好,趁着彩子姐话音刚落,非常巧妙地挤了进去,不着声色的假笑增添了点真情实感。她正为自己竟然成功迈出社会化第一步乐着呢,众人围簇下的赤苇京治忽然语出惊人:
“荀小姐,”他的目光稳投向她,“能麻烦你跟我一起吗,我怕拿不准大家的口味。”
“啊?我?”
“对哦,小荀也去吧,点菜可是门大学问。”彩子姐笑脸盈盈地接过话头。好吧,围簇的对象多了一个呆若木鸡的女人。
她不太情愿地跟了上去。
进电梯前他们没有任何交谈。赤苇京治这天穿了一件学生气的牛仔外套,深灰色牛仔裤衬得他笔直高挺,走廊长得了无尽头,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起他的背影。算是个齐整的年轻人,做事妥帖又会做人,偶尔张扬宣告一下存在感,办公室守则被他玩儿透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步伐越来越悲壮,走在这样的人身后,只想赶紧跑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安眠处睡觉。现实显然没给她面子,无论内心多大震动,作为成年人的荀小姐都必须打起精神,扮演好无害纯真的那个自己。
赤苇京治的步伐倒是越来越慢,他时不时侧头,似乎她是一只蹒跚的流浪猫,而他在确认小猫是否乖乖进了电梯。
她憎恨无边的沉默,又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只好硬着头皮站下去。直到——
“想吃什么?”
她吓了一跳,差点窜出去。
“额,寿喜锅?”
“其实你并不想吃寿喜锅吧。”赤苇没有看她。
她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才掩饰道:“没有啊,秋天吃寿喜锅挺应景的。”
“这样哦。”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一边示意她先走,一边回复。迎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阵秋风,她瑟缩进衣领,心想明天得多穿些。
霓虹初上,月亮垂在天边。
看来今天也不能准时回家了。
她盯着酒杯中的倒影发呆,众人的欢闹回荡在耳畔,寿喜锅咕嘟咕嘟散发出在秋冬季节不可拒绝的香味。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烘托到极致,今天同事们来得整整齐齐,前阵子月末销量榜出来了,杂志社竟然挤进了前十,这令部长笑逐颜开,不免多喝了几杯,说话也和蔼可亲起来。她坐得靠边,同事的欢声笑语传到她耳中已经冷上几分,她正好得以全神贯注地专心吃饭、闷头喝酒。
赤苇京治又说对了,她压根不想吃寿喜烧的,不过真的坐下来吃进肚子里,也没那么讨厌罢了。
“.......荀小姐、荀小姐?”
熟悉的烦人呼声又冒了出来,她居然没好气地叫了起来:“干嘛呢!”
得到粗鲁回应的赤苇出乎意料地沉寂了下去,她死命地盯着酒杯看,心想不怪我,谁叫你总是烦我的。她拍了拍脸颊,灼热感透过肌肤隐隐昭示了什么,脑袋痛得像是被斧子来回拉锯着,于是她又想,完蛋,好像喝醉了。
荀小姐上次喝醉还在大学,由于经历过于惨痛所以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没成想三年不到,不长脑子的小姑娘就又重蹈覆辙,一路朝着那条深不见底的公路狂奔而去。她机械地灌下一杯又一杯,睫毛低垂,被暖烘烘的顶光灯裁出一片颤抖的浓影,她隐约听见彩子姐的声音,还好吗,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本想轻轻摇手,胳膊却使不上力,只好挪动半个身体去和彩子打招呼,没关系,真的,我很——
我带她出去醒醒酒。
她闻到一股清冽的气味笼罩住自己,接着,一只胳膊稳稳地架起了她,能走吗?有个人低声问道,她点头,知道这个人是赤苇京治,她开金手指点出来的青年才俊,有几分美色的才子佳人!此刻的她头痛欲裂,心里还很不是滋味,被赤苇京治架出去跟被部长扫地出门有何本质区别,更何况她在大家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猜都能猜到周末过后部长会如何旁敲侧击勒令自己辞职。念及此,她更是万念俱灰,一心只想剖腹自裁。
她在一片混乱中绊倒了两张桌子,若不是有赤苇在侧怕是老早就摔了个狗啃泥。痛感通去了脑神经,醉醺醺的小姑娘总算清醒了几分,彼时已经由好心又倒霉的男同事扶到天台呆着去了。
夜间风大,她打了个哆嗦,下一秒世界便暗了下去,脑袋上似乎被人披了什么东西,还是那股清冽的味道。
“坐坐吧。”
“不要。”
“......好,那我陪你站着。”她听到有人说,“要喝点水吗?”
“不要!别管我了!”
她一把掀下头顶的外套,抬眼,撞进男人深邃的眉眼中央,心一惊。赤苇担心她摔跤,二人离得近,远远看去只怕会被当成一对私语的眷侣。她气得满脸通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推开了眼前人。
“我讨厌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眼前啊,烦死人了!”
“......荀小姐,咱们是同事,没办法不天天见面的吧。”赤苇面露难色,竟然认真地为自己分辩起来。这更叫她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辞职、不,我辞职,我辞职行了吧!”
她摇摇晃晃地蹲下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
“......我也不想这样的啊......谁喜欢一天到晚就做那些替别人擦屁股的活啊,如果这就是工作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就是所谓的成年人,那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活着还不如死掉好了!”
她似乎早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身边又有何人。
“本来、本来也没人在乎价值啊、意义啊什么的,就是坨狗屎,但谁叫那个赤苇、赤苇.......”
“京治。”有人无奈地补充道。
“对,赤苇京治。都怪他,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生命里就好了,我恨死他、其实是有点点羡慕他,你明白吗?头好疼.......因为他很厉害,还抢走了我的工作,虽然他不来我估计也没有机会就是了......可他凭什么那么厉害,如果从来没见过他,或许我就可以忍受......”
她越说越迷糊,最后坚定扭头,强迫可怜的聆听者与之对视:“你知道吗,我跟他实在太不一样了。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主动去争取,大胆地拒绝就好了.......天哪,你长得和他很像诶。”
“......”
似乎听到了某人扶额发出的叹息。
——
她醒来,花了至少十分钟思考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陌生的天花板,纯白的被单和枕套,清爽干净的香味,春天那般绿的窗帘。她赤脚踏地,扫视四周,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套,外套搭在椅背上。荀小姐的视线于屋内穿梭,最终,定格在骤然打开的房门。
“啊!抱歉,没想到你已经醒了。”
门口站着一个比自己还不知所措的男人,她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你昨晚喝醉了,本来彩子姐打算带你回家,但,额......”赤苇留下半截莫名其妙的话头,她望向他,等待下文,原本并不打算说出口的他只得干涩地讲下去,“你那时候醉得有点厉害,一直不肯松手,实在没办法才带你回了我家。不过你放心,彩子姐也跟着来了,等你睡了再走的。哦,我睡在客厅。”
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问题,只是头痛得很,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过了会儿,她才干巴巴地开口:“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现在怎么样?”
“稍微有点头痛。可以借用一下浴室么?”
“请随意,”说着,赤苇从衣柜里掏出自己的衣服递过来,是一套干净的绿色条纹睡衣,“洗衣机和烘干机也可以用。”
她默默接过。尽管赤苇说没关系,还是固执地拆下床单被套,抱着一起进了洗浴间。流水哗啦啦,她这才一点点恢复了神志,心想,完蛋,完蛋,完蛋。
办公室最没存在感的小员工时团建时耍酒疯被最受欢迎的男同事捡回家,这种事情不要啊!
荀小姐心如死灰地从浴室走出来,意料之中,赤苇的衣服长了好大一截,她都堆在袖口,乍一看像一条正在蜕壳的毛毛虫。赤苇坐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洗浴间的响动才抬头看向这边,她抓到他匆匆投来的一瞥和明显愣怔的神色变化,有一瞬间想宇宙就此灰飞烟灭得了。
“那个,衣服烘干还需要点时间,”她数不清第几次硬着头皮说,“我可以坐在这里等会儿吧?”
赤苇京治急忙道:“嗯,请便。”
于是她拘谨地坐进客厅的小沙发,气氛出奇的诡异。她用余光扫视懒人沙发里的赤苇先生,周末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一身家居服的他看上去已经适应了她的存在,短暂出神过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兴许受到赤苇松弛的影响,荀小姐也逐渐放松下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同事的公寓。
虽然算不上一尘不染,但分外整洁,能看出房主还不错的品味。书柜随处可见,堆高的书籍整齐地码放在墙角,靠近大门的柜子上颇有讲究地放了一排收藏品和相框。
她用力嗅了嗅,闻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香熏味,和赤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荀小姐迟疑道,“可能有些冒昧,赤苇先生用的香水是什么呢?”
“我不用香水,不过你说的应该是我朋友送的香薰。”赤苇放下敲打键盘的手,“你喜欢?”
“嗯,是很舒心的香气。”
“喜欢的话可以送你一些,”赤苇起身,不顾她的推拒递来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顺带一提,荀小姐平常用的香水味道也很叫人舒心。”
她闻言吃了一惊,猛地抬头望向他。赤苇并没有露出男人夸赞女人时故意谄媚的表情,他睫毛照常微微垂着,双眼带着些许笑意。
“怎么了?”
“没什么,”荀小姐小心地深呼吸,顾左右而言其他,“只是有些意外。”
“嗯?”
“赤苇先生原来是会在家中摆满书和绿植、甚至对香薰颇有研究的男人啊。”
“除了看书之外都不算研究啦,连爱好都算不上。”赤苇话锋一转,“荀小姐不也很喜欢阅读吗?”
“马马虎虎。”她并不擅长谈论自己,又避开了他的眼神,小声嘟囔:“......真恶心,简直跟两个自以为是的文青在聊天似的。”
尽管她刻意将声音压低,赤苇还是听到了,朗声大笑起来。
“对,真恶心!”
——
明眼人都看得出,自那次团建后,荀小姐在躲着赤苇京治。
彩子率先按捺不住,趁午休荀不在办公室,踱到赤苇这边探口风。一旁的宫野也凑了个脑袋,两人将赤苇牢牢堵在工位出不去。
“快说快说,那晚我走之后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彩子叉腰,一脸大义凛然,随即想到什么,大惊失色,“不是吧,你不会——”
“没有!”赤苇紧急打断,“前辈,什么都没发生,别瞎猜了。”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荀一看到你就跑。”
“就是啊,我路过你这边去找她她都要吓一大跳呢。”宫野没忍住也插嘴道,彩子翻了个白眼,嘴里碎碎念着什么那是因为你长得太吓人了好吧。
赤苇无奈:“真没什么。”
“哦我知道了!不会是你追人家追得太猛烈吓着她了吧!”
原本转过身去整理桌面的某人忽然顿住,再转回来时脸上明显带了愠色。彩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双手合十星星眼,虔诚地望向天花板:“姐理解你,荀这么难得的美人谁不喜欢,除了性子太闷之外根本挑不出毛病好吧!之前我也想跟她搞好关系来着,结果好心办坏事,反倒叫这姑娘跟我越来越生疏了。我跟你说啊赤苇,跟这种人打交道就是不能急,得循序渐进你知道吧,千万别一上来就——诶诶诶,宫野你拽我干嘛!”
宫野摊手,一副好吧我也不管你了的绝望表情。赤苇京治又好气又好笑:“彩子姐,别瞎猜。”
她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四下张望一遍才压低声音说:“傻瓜,你以为自己藏得好么,从你第一天入职起眼睛就快长人家身上了。”
宫野尽管想阻止老搭档的口不择言,但闻言也深有体会地点头以表赞同。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前辈们可以放我走了吗?午饭还没热呢。”
宫野拉住还想说几句的彩子,目送赤苇走向茶水间。一旁,彩子意犹未尽道:“都是好孩子啊。要不是赤苇那心思太明显,最开始我还想约他出来发展发展呢。”
她的搭档总算受不了:“吃饱了撑的你。”
——
新的一天如约而至,不论她有多想远离这个扰乱自己心神的男人,为了全勤奖都必须八点十五打卡上班。荀望向这位不知为何近几日肉眼可见地亲近自己的同事,脑海中生腾起一些自作多情的猜想,然则立马就被她摁了回去。赤苇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蓝色格纹围巾与他偏白的肤色及其相称,黑框眼镜摘取了,露出一对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这对眸子正隐含期待地落在她身上,她咽了口水,勉强扯出个笑容以回应。实际上光是在他面前笑就十分困难了,她能听到咚咚乱成一团的心跳,亦无法忽视不自觉僵硬的肢体,只觉得可怕。
她从未这般失控过,哪怕在最糟糕的高中时期也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一切。可她明明只是与不甚相熟的同事喝了一次酒、借住了一晚他的寝室、顺便捎走了他强塞过来的一包香薰。
归家后,她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物,按照说明书煞有其事地摆弄了一会儿。不久,赤苇的气味布满她冰冷窄小的卧房,也是一阵凉凉的草木味,吸进鼻子里却不觉得寒气逼人。她闭上眼睛闻了许久,总觉得赤苇就在自己身旁,嘴角挂着往日般浅浅的微笑,正认真地打量着自己。感受到那道似是而非的视线后,她急匆匆地睁开了眼,侧头,在梳妆镜里看到一个脸颊红成苹果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啊。
她如临大敌般熄灭了香薰蜡烛的火星,又大动干戈地将剩下的东西囫囵打包进衣柜最上面的储物箱,再也没打开过。
赤苇与自己反倒越来越相亲了,工作间隙主动说笑成为常态,语气就像是对着相识多年的老友。除此之外,编辑部里的赤苇还是照常过得惹眼,偶尔有其他部门的姑娘过来找他,他也礼貌地回应。具体说了什么她自然是听不清的,只能躲在一边飞快地瞄上一眼,已经算犯了大忌。此时心里总有些闷闷的,理不清来龙去脉,这让荀小姐更为烦躁,索性躲得远远的。谈天就嗯嗯啊啊地敷衍,休息时间就逃也似的奔向茶水间,下班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拎包就走。就某种程度看来,同赤苇反常的关系状态倒减轻了她的加班情况,毕竟为了最早逃离办公室,她这阵子工作激情爆发式增长,也被迫学会了躲不属于自己的工作,效率高出好几倍。
于是部长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谈天的这天下午,成为了这一个月来她与赤苇京治最长的独处时间。
“荀,最近干得不错,井上老师的收尾工作结束之后,就去跟进一下新人吧。”部长拍拍她的肩膀,“我很看好你哦。”
她暗笑,总算熬出头了!也不知道拜谁所赐,总之,努力被人瞧见的感觉并不讨厌。
部长又转向赤苇,意有所指:“你的申请我已经批准了。好好表现吧。”
赤苇先是一怔,随后难得直白地表露出欣喜神色,尽管一瞬间就被男人压制下去了。这一切都看在她眼里,待二人走出办公室,她依旧在心中仔细描摹赤苇惊喜的表情,连他叫她都未反应。
“......荀小姐?”
“哦,在。”
回过神,她谨慎地吸了口气,后知后觉此刻二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近了。
他们并肩行走在长长的走廊里,衣料时不时摩擦着彼此,柔软到令人沉湎,叫她心惊肉跳。她不着声色地向旁边移开了几寸,刚才无意识贴到一起的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凉飕飕的豁口。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体贴地放慢脚步与她走着,就令她手足无措到讨厌自己的地步。
似乎是感受到骤冷的氛围,赤苇试探性地开口:“你,讨厌我吗?”
“没有!”否定词夺口而出,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收整好情绪,补充道,“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自己面对你时晴雨不定的心情,不喜欢看到你的眼眸时狂跳不息的心脏,更讨厌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明明不久前根本不是这样,不久前我真心实意又洒脱地嫉恨你。
但她只是张了张嘴,选择用沉默回应。见状,赤苇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总觉得最近你在躲我。”
“没有。”又是斩钉截铁的回复,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赤苇一愣,原本平静的心也被身旁猫一样阴晴不定的女人掀起了涟漪。此刻他只想说些什么来追回濒碎的自尊心:
“其实我——”
“啊,一会儿好像要开会来着?真是无良公司,一天到晚数不尽的会。”
好险,若非她打断,赤苇差一点就要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但那不会是妥帖的真情流露,更像破釜沉舟的宣告。两个聪明人心知肚明,他干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片刻后便回归往日冷静的样貌。耳根却红了一片,落到同行人眼里,仿佛皑皑雪地中的一枝血梅,反倒有点触目惊心的意味。荀小姐心情复杂地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待他彻底离开视野后,才如释重负,重重叹了一口气。
——
赤苇仿若读懂了她的暗示,有一阵子没再主动找她说话。他还是照往常那样上班,同其他人聊天,扮演办公室里大家最喜欢也最有能力的翩翩公子。只是他不再像前几周那样亲近她,偶有交集,也只是同事间得体到程序化的对白。
起先荀小姐以为自己会更轻松,毕竟扰乱心神的瘟神识相地退出了她的生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反倒变本加厉地想起他,通勤路上、便当时间、下班后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她的大脑总无意识地冒出那个男人的身影。这令她感到恐慌焦躁,她明白自己似乎真的喜欢上了他。
上一段恋情还是在大学期间,对方是社团里乃至全校颇有声望的学长。那段恋爱谈得鸡飞狗跳,开始与结束都潦草,她因此受了几年非议。只是,最初的心动并没有造假。快乐与悲伤都不容置疑,再幼稚,也得咬碎牙承认当初自己就是看上了那么一个烂人。
尽管擅长逃避,也不得不向事实低头。譬如现下,她时隔多年又有了动心的痕迹,这是事实。
荀小姐愁容满面,她已经不是被人当软柿子捏的小姑娘了,唯一阻挠她坦诚的因素在于,荀小姐不肯接受自己喜欢的人是赤苇京治。这已然是她近日来辗转反侧得出的结论。再往深处解剖自我,就又变成许多年还需要服药时的状态,她反正是怕了身体的反应,立刻蒙起被子不再思索。
光想明白这一点就足够她轻松几天了,毕竟她的生活不只有不可控的心绪。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荀小姐出外勤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责编的样子。前一个项目才结束,她便马不停蹄接下部长派发的另一份工作,也是她入职以来第一个从头带起的漫画家:上个月新锐漫画家栏目投票第一的富江未来。
富江小姐的处女作一刊载便在互联网引起轩然大波,诡谲的氛围与电影般的分镜叫人联想起许多珠玉在前的前辈,又在无声处增加了不少模糊掉性别的细腻跟风情,很有韵味。部长曾捧着她的来稿惆怅叹气,声言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怪物新人们要来咬老前辈的屁股咯。
往后,荀小姐就要负责这位横空出世的漫画家了。她看过她的作品,再加上二人前前后后也见过好几面,她从心底里佩服这个小女孩。年轻,才华横溢,世界轻而易举地从她笔尖流淌而下,简直像在燃烧木柴那般挥霍才能。
富江小姐正在准备初连载的备稿,时不时会发简讯询问责编荀小姐的意见。富江神出鬼没得像只幻化成人的狐狸,白天找不到她的踪迹,只有傍晚才会探出头,跟往来今日的天才一个秉性,不过更可爱一些。她与荀年龄相仿,在各行业中又都是新人,几周相处下来竟然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意味。有时下班了也约在一起吃饭喝酒,谈谈生活中有的没的。
“荀小姐是怎么走上漫画编辑这条路的?”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这个打算啦。”她哼哧哼哧半碗拉面下肚,热乎乎的,“我最初的理想是当个记者。”
“诶!”
“很意外吧,我大学念的可是媒体与社会专业哦。”
“那怎么会来当漫画编辑呢?”
“阴差阳错。当时几份简历送出去,就这里收留了我。”荀小姐嘲弄地笑了,“还是工作难找啊,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hr。”
“听上去挺厉害的嘛。”尚不知晓愁滋味的天才漫画家吃下一串三色团子,眯起眼睛,“不过现在也很厉害,大家都知道《少年周刊》的编辑筛选很难的。”
“有吗?”
“文艺副刊的责编岗也是,超~难的。”富江伸了个懒腰,“别看我这样,以前可也想过做编辑呢。不过成绩太差,放弃了。”
这她倒是真不知道。当初投简历也是随便乱投一通,面试由部长亲自来,稀里糊涂的也过了。念及此她不禁汗颜,毕竟,虽然身为漫画编辑,在入行之前荀小姐基本上不看漫画。
结完账,荀小姐说还要回公司拿点东西,富江小姐骑上自行车朝她招手。送别后荀转身,来不及分辨就迎头撞上一个人的后背。熟悉至极的味道钻进鼻腔,她霎时呆滞在原地。
“对不起!”
赤苇京治猛不丁被人撞了一头,回身扶稳满头乱线的女人,看清来人,禁不住笑起来。他的笑声慢悠悠的,并没有顺着道歉接下去的意思。荀尴尬到随便捡起个话头就说:
“额,那个,你用的香薰确实很好闻。”
“但没看你用过呢。”
完蛋,这不是自掘坟墓吗。荀小姐心如死灰,讪笑后就要侧身逃跑。天气预报说明日有雨,她唯一一把雨伞还放在公司。
“荀小姐。”
赤苇高声叫住冲进写字楼的女人,她吓了一跳,头差点撞上玻璃门。
“一会儿能陪我散散步吗。”他神情专注,语气不容置喙,“有些事想对你说。”
“......一定要现在?”
“一定要现在。”
眼前身姿挺拔的男人领着她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又转头拐进不远处的街心公园。他们一人坐在长椅一端,啤酒罐摆放在中间。
“赤苇先生想说什么......”
“你在躲着我。”
不再是疑问句,这下彻底躲不了了。
毛衣下摆要被她拧出花了,思忖片刻,荀小姐叹了口气。
“是。”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不语。
意料之中的沉默,男人自嘲地笑笑。
“荀小姐,我好像有点......”赤苇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裁出一节黑影。她想阻止他说下去,浑身却像失去了力气,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任凭清秀的男人自顾自说完。
可他忽然止住话头,只是凝视着脸色苍白的她的眼睛。心空了一拍,她干巴巴地说:“干嘛,怎么不讲下去了。”
“你看上去,并不希望我说出口。”他静静说道,眼神仿佛在端详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她先是一怔,紧接着不受控制地苦笑起来。荀小姐忽然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他什么了,因为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看上去一切都尽在掌握中,这样强大的温柔让她安心。可反过来,她最讨厌的恰恰就是他什么都清楚的态度,他明白自己要什么、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也知道对方想着什么。她觉得自己被人狡猾地看穿了,或许赤苇很早以前就晓得她喜欢他,所以才用这种软硬皆施的方式逼她就范。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口呢?就这样含糊下去不好吗?只要埋在心里,就谁都不会受伤,你很快也要转部了,不用等多久你就会忘记这些事,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要对一切刨根问底。”
荀小姐冷冰冰地说。
赤苇也用她那样冰冷的语气,紧接道:
“因为感情是没办法控制的。”
听见这样一句堪比告白的话,她实在无法继续沉默以对了,恨恨灌下一口啤酒。
“我说啊,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根本不适合讲那些暧昧的话吗,赤苇先生。”她轻声说道,“而且上次醉酒我说我讨厌你,那是真的。”
“我知道。”赤苇的声音听上去无比遥远,“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因为你认为我对任何事都胜券在握的模样很刺眼,对吧?”
“赤苇!”她惊叫一声,企图阻止他继续口无遮拦。他偏头,素日礼貌到疏离的眼神像雪一样落到她脸上,说起来,空气中似乎真的漂浮起雪粒。从他剔透的眼瞳里,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狼狈丑陋,好像一只被人掏了窝的母鸡。始作俑者却偏偏是平时最温柔的人,毫无准备的她被逮了个正着。
“别担心荀小姐,这并不是告白。”他微笑着,看上去却有些哀伤,嘴里开开合合,最后艰难地转换了另一个话题,“其实我也很困惑,所以我想把实话都告诉你,再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别看我这样,实际上现在手心里还全是汗呢。”雪簌簌落下来,他摊开手,的确一层薄汗。
“所以说,荀小姐,请不要把我想象成热血少年漫里无所不能的主角啦。”
——
赤苇先生的公寓位于市区中心,十七楼,没多远就是百货大楼和高架桥,每日来回通勤顶天半小时。但他还是习惯六点半起床,沏一杯红茶就着吐司下肚。高中晨跑的习惯跟着他走过了大学和工作,跑完回家冲完澡,赤苇拎起昨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工作包,对着全身镜理理衣服,啪嗒,拧开房门,走进喧闹的城市。
他始终保留着一些在他人看来堪称小资的习惯,譬如在书房里挂满一面墙的黑胶唱片、公寓中随处可见的矮书柜与满满当当的文学名著、堆放在衣柜角落的制作考究的香薰。赤苇京治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来填满自己古井无波的日常生活,尽管自高中起就被社团的学长调侃说他是部内第一贵公子,赤苇京治依旧无法放弃它们。若手头宽裕又恰逢亮眼的物件,赤苇会毫不犹豫地剁手拿下;但若碰上拮据日子,赤苇也会毫不留情地将绝版唱片和精致摆件挂在二手市场售卖。说来这些东西以及藏在背后的情调本就可有可无,他不管掰起多少根手指头也数不清楚它们之于他的意义,偏偏赤苇京治迄今为止短暂的一生中都充满了类似不上不下的物什:排球算一桩,工作算另一桩。
青春期赤苇也就“到底有什么必要继续打排球”而展开了激烈的自我辩驳,最后这纷繁复杂的思绪被木兔学长一记漂亮的超小斜线暴扣击得粉碎。他隐隐约约摸到那颗跃动不已的心脏,听到它说它迷恋与木兔前辈那华丽的进攻相连接的每一分每一秒,于是赤苇留下来完成了自己之于木兔光太郎的意义,顺便借用木兔的阳光乐天驱散了脑内思辨遗留的呕吐物。自然,十七八岁的赤苇京治想不到这么复杂也做不到用如此冷漠的口吻自白,这一切都是二十四五岁的他回首,给青春作下的注脚。
人回忆过去时总忍不住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刻薄地审视自己,赤苇京治也不例外。时至今日他已经没办法再像高中生那样轻而易举就被热血笨蛋们挑起斗志了,他做过几个在大人看来完全错误的决定,考砸过几场也许能改变他一生的测试,也不出意外地赢下几局命运的对赌,最终他走到这间宽敞干净的单身公寓,一股脑地把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些不上不下的物件丢进去,不得不开始思考工作这件小事。
这一切必须从2014年冬天开始讲起。
高二那年,赤苇京治迎来最后一场作为木兔光太郎的二传手的比赛。枭谷一路高歌猛进,顺畅打进四强,比赛甫一结束,各大媒体便围拥了过来。木兔作为代表站在一排话筒中央,笨嘴拙舌地传达现下的喜悦与决心,赤苇就同木叶和白福前辈一起站在一旁。他当时在想下一场比赛是明天早上,不知道昨晚洗得袜子干没干;今晚吃点什么,实在累得不行了,要不要拉住某人养精蓄锐别太兴奋......赤苇沉思时的表情总是冷冷的,落到白福眼里就变成赤苇学弟也想说两句,于是一肚子坏水的姑娘拽着赤苇的胳膊就往记者堆里推。推搡之下,还没回过神来的赤苇京治踉跄几步,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守在边缘排队的记者。
“抱歉!”
记者姑娘在他的搀扶下抬起头,赤苇对上一双碧波闪闪的眼睛,睫毛浓密得不成样子,脸颊因为场馆内充足的暖气而浮上淡淡的绯红。一个漂亮女孩,赤苇京治近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作了个判断。
“我没事。”记者姑娘似乎对他的肢体动作感到不适,很快不着痕迹地挣脱开赤苇好心的手臂,但是面上依旧保持着一板一眼的笑容。她看清了赤苇的队服和号码,眼睛立刻来了光:“你是枭谷的二传手。”
赤苇余光瞥见木叶和白福窃窃私语好不热闹,木兔那边没个十分钟还结束不了,这才点点头。
“你好,我是东京千叶第一高中的体育联报见习记者荀。”荀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不容分说地,“请问可以采访几个问题吗?从自我介绍开始。”
“......你好,我是枭谷的二传手赤苇京治。”
这实在是一个漂亮姑娘,连素来对女生相貌毫无意识的赤苇京治都不得不承认,她在一众臭烘烘的高中生中尤其出众。后来听白福说,他被采访那会儿就连电视台导播都盯上了这边,扛着长枪短炮对着他们拍了至少5分钟之久。事后木兔原本愤愤不平心想谁抢了球场大明星的风光,一回看也哑口无言,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放过导播一次吧。
可不管多动人心魄的皮相,终究是青春期短暂快速的插曲,按理来说他早应该忘记她了。赤苇确实逐渐丢失了关于她长相的记忆,只是始终忘不掉有这么一个高中生记者曾捧着笔记本涂涂写写,问了他几个在别人看来平平无奇的问题。
譬如,她问他日后是否还会继续打排球,如果不打球的话想做什么。
再譬如,她问他假如之后没能如愿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否会选择吃下后悔药重返做决定的那一分钟。
十七岁的赤苇京治并不理解第二个问题的含义,在他看来世间根本不存在“成为不想成为的自己”这种说法,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不论当前是否契合幼年的想象,都是成长蜕变后的自己。至于想不想的,不同年龄段的想法总千差万别,现在就构思这些有的没的简直愚蠢。然而赤苇京治无法直白地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他省去了论证过程,直接回答道:“不会。”
他当然没有将排球纳入职业规划,赤苇的理想职业是成为一名文艺编辑,或者当个语文老师。如果没有做到的话,选择其他能糊口的职业也不是不行。
父亲却不满意他的志愿填报。他同赤苇京治谈了一个晚上,说服他研读法律,据父亲的说法,稳稳当当地当个精英律师,毕业后要么入职企业,要么自己创办工作室,或者再往上爬一爬,从政也是极好的。唯独文学专业不可以,搞文艺的很难有出路,就现在那个求职市场谁不是躲着文学来。赤苇提醒父亲,其实法律市场也早已经供大于求,文学好歹是自己喜欢的,反正儿子脑筋还不错,不管干什么都能活下去的。父亲把活下去三字颠来倒去地念在嘴边,眼神无奈起来,你的目标只是活下去吗?
他知道父亲一直以来对自己寄予厚望,毕竟赤苇的成绩向来不错,放在市里也能排进前二十,要考那些挂在别人家长嘴里的大学并不需要太费心力。可这并不是赤苇好好念书的目的,他喜欢高分的试卷和排名,于是一分一分拼尽全力挣回来,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什么社会未来的精英。相反,他讨厌西装革履的写字楼,讨厌成年人之间充斥着烟酒味儿的算计,更讨厌父亲对他不讲道理的期待。
但他感到很无助。
他并没有如愿被父亲期待的第一志愿录入,而是调剂到另一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学的“冷门”专业。除了赤苇自己,每一个长辈都止不住叹气,好像最后一晚偷偷改掉志愿的赤苇犯了一桩令族谱蒙羞的罪状。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一切,以一种看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冷淡神色开始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内心却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动摇,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毕竟,好像真的找不到工作诶。
赤苇抱着电脑包,等在办公室外准备半小时后的面试,而另一场面试将在两小时后开始,他需要从城市这端跑到另一端。赤苇还没有习惯把自己塞进紧贴的西装跟锃亮的皮鞋里,时不时要腾出手松一松领带。前一位来面试的人走出办公室时与他擦肩而过,他看到一对疲惫的眼睛,赤苇心想,或许现在他眼下的黑眼圈比那人还浓上几分。大家明明都是二十多岁出头、正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怎么下一秒就要死了似的。
像是在报复赤苇京治当年不顾父母劝告私自决定的一腔孤勇,刚毕业的他求职路上屡屡碰壁,父亲那边又总是冷嘲热讽。在母亲的规劝下,赤苇决定试一试考d大的法学修士。
结果不言而喻。只是一切都开展得十分戏剧化,考试当天父亲突发急性阑尾炎,正好母亲外出与人谈生意去了,赤苇只好放弃上午的考核带父亲进医院急诊,下午又匆匆忙忙赶去考场继续接下来的试题。按理来说他这样特殊的情况申请后也能通融,赤苇却懒得再挣扎什么,只是专心致志考完剩下几门。成绩下来后,赤苇距复试线差40分,对此父母痛心疾首,父亲更是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明明其他几门都几近满分,又耽误了儿子一次。赤苇倒是没什么想法,安慰父母说尽人事听天命,还是爸爸的身体更重要。其实他压根没报多大期望,反倒觉得父母一定要让他用考试来证明自己的方式很滑稽。
这么一蹉跎,又过去一年。
这一年他在便利店打过工,在咖啡店跟书店兼过职,半夜也写小说,在名不见经传的杂志上也零零散散发表了两篇文章。赤苇京治做到了向父母承诺的,养活自己、吃饱饭、活下去。市区的公寓是父母送给他的,言外之意告诉儿子家里有些底气,在外不需要太将就。父亲似乎已经忘记五年前深夜的那通慷慨激昂的演说,那时,父亲甚至期待有朝一日儿子能把办公室搬进政府大厅。
刷到《少年周刊》杂志社的招聘广告时,赤苇京治正在吃泡面,他吞下嘴里那口快要凉了的素食面条,依稀想起高中时这本漫画杂志曾风靡全国,旗下的文学特刊也很抢手。
与此同时,他心中亦回荡起一个声音。有个人问他,假如之后没能如愿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否会选择吃下后悔药重返做决定的那一分钟。
邮箱不知不觉便打开了,赤苇自言自语说,文艺编辑,或者语文老师,要么采购部打杂的小喽啰......都可以,只要......
当晚电话就打了过来,不过不是文学特刊部。电话那端的女子用清亮的嗓音问他,或许是否愿意来漫画编辑部,他对被拒早已见怪不怪。准确来说,高中后他便再也没有享受过被坚定选择的机会,念及此赤苇自嘲地拽了拽嘴角。那头的女子仍在耳边回荡,“薪资待遇与特刊部一样,如果您不满意的话也有商量。”
还是有些遗憾。赤苇清了清嗓子:“我没问题。”
“那您这边预计什么时候入职呢?明天方便吗?”
“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赤苇开始在衣柜里翻找明天入职的衣服,一边放任思绪无边无际地飞出去。
漫画编辑部长什么样呢。拉面头?幸福肥?
果然还是想当文艺编辑啊。
他静静想着。有一瞬间以为回到高中每一场比赛前夜,冷静自若地为伙伴们加油打气,到夜晚,自己却入睡不能、辗转反侧。
打电话来的人不像经验丰富的hr,听上去只是一个被工作折磨到麻木的都市病患者,她说得不亲切,他听得也没多开心。
然而第二天入职见到电话里的女子,赤苇沮丧的情绪直接裂变成几欲超脱控制的震惊。
那是从前问他未来想做什么、是否会吃下后悔药的见习记者。
不会错的,哪怕眼神同气质都变化了许多,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曾经惊动了众人的女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恹恹地耷拉着,面容依旧标致出众,周身却缠绕着压不住的疲惫。新同事长久的打量使她稍显不悦,她微微蹙眉,嘴角的笑意淡然又礼貌:
“赤苇先生,你好。”
——
“我高中在枭谷念书,那时候加入了校排球部。一直以来,排球似乎打得还可以,再加上伙伴们都在身边,于是没有放弃。”
荀听见长椅另一端的赤苇静静出声,回忆伴着夜色流淌。
“高二那年冬天,我陪高三的前辈们参加了他们最后一届春高。赛后,有一个见习记者拉住我采访了几分钟。那时她问,假如之后没能如愿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否会选择吃下后悔药重返做决定的那一分钟。”
荀骤然紧张起来,这段对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连带着赤苇的脸也跟着模糊起来。往日的点点滴滴破开严寒,不由分说地挤进大脑,她想起来了一些往事。
体育馆,新春,见习记者,枭谷,木兔与,二传手赤苇。
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在之后的时光中企图否定的回忆——
青春期永无止尽的性别凝视,男生的黄色玩笑,父母的荡妇羞辱,她的美丽羞耻。
荀小姐打了个机灵,她想像过去的千千万万次一样,逼迫自己不要再被那些已然消逝的记忆影响、甚至拽入深渊。然而,兴许是方才几口啤酒下肚,酒精迷惑了大脑;又兴许是另一个坦然承受了过去的人就坐在自己身旁,她借用了几分他的勇气,才迟迟没能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出。
这不是一次大谈青春理想的茶话会。
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
“那你现在的答案呢,会吃下后悔药吗?”
赤苇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最终用一种十分空旷的口吻讲道:“我希望自己坚定地说不,但可能做不到。我确实想回到过去的每一个选择节点再慎重思考一番,不过嘛......或许最后还是会选择现在这条道路吧。”
闻言,荀小姐喃喃着,是吗。
“我以前不是现在这样。你看,我姑且也算得上漂亮吧。”
别扭地说完这一句,就听赤苇忍俊不禁,她难得在人前如此坦诚,也没心思解释。因为——
“你确实非常漂亮,一直都是。”赤苇笑着说。
“当然啦,长了一张讨喜的脸蛋,以前我也很受欢迎的,老师喜欢我同学也爱跟我玩。自然,表白的人也不少,虽然都是一群笨蛋。但高中之后就有些变味了,青春期嘛,作为男性你应该知道。”
赤苇没有接话。她顿了顿,说下去。
似乎是被什么刺痛到了,她一度无法继续,过了会儿才故作开朗地说,“后来我开始讨厌自己这张脸,也不像以前那么开朗了。大学好一些,但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我害怕只要自己站起来争取些什么,被人看见了,就又会落到高中那番境遇。
“但你要说是多么伤痛的回忆,似乎也不算。毕竟青春期的小孩嘛,都是那样的,被男性凝视霸凌而不自知,犯蠢也正常。”
荀小姐声音低了下去。
“可能是我太弱小了,因为这些事甚至去找过心理咨询,也开过药。但明明——”
“现在,”赤苇坚定地打断她,“现在好些了吗。”
“应该吧。”
讲完,一阵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寒噤。赤苇提议说要不去便利店坐坐,她点头,与他并肩走在冷天中。身旁不时有旁人略过,却都静得像雪,风吹得泪水哗啦啦向下淌,东京这座城市变成了一颗又空又脆的雪景球。
"我原来其实想当一名记者的,最好是战地记者,高中还参加了校内新闻报。”她笑起来,一对眸子灿灿生光,“你呢?”
“我啊,原本想做文艺编辑。”
“现在是漫画编辑,其实也蛮接近了。”
“对,所以申请了转部。为了顺利转部,所以才大费周章表现出你最讨厌的那副积极模样。”
荀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讨厌你那副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中的样子,但非要说的话,其实我是喜欢你这样,才讨厌的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赤苇京治并未感到惊讶或害羞,一如往昔地,他像是早已知晓一切那般,笑意盎然地叹气道:
“我知道。可是,这次你想错了。”
她偏头,与这个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的男子对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如此不真实,可她还是想要听他把话说下去。
“我猜不透你的想法。大抵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总是笨手笨脚的。”
荀小姐似乎早已忘记当年采访过的少年,除开入职当天,她再也没有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有段时间赤苇以为自己记错了人,毕竟任谁也不敢相信当初那位朝气蓬勃的女记者变成了现在这副畏畏缩缩没精神的样貌。不过,他借镜子一照,看到一个精神面貌与几年前毫不相干的社畜,释然了。就连他都沦落到此番境遇,还有什么不能发生。
喜欢荀小姐的理由有很多,准确来说,是荀小姐值得被喜欢的地方有很多。
首先,她是一个对工作认真到有些刻薄的人。
其次,她喝醉酒的样子很可爱。
最后,因为荀小姐是荀小姐,所以就够了。赤苇京治想,没有必要事事都追究到骨子里。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只清楚自己喜欢眼前这个女人,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那是不是,这样就够了。
“我的记性一直算不上很好。”
“我记住了。”
“脾气也挺差的。”
“没关系,我脾气很好。”
“......酒量也很差。”
“我知道,有我在。”赤苇京治眉眼舒展,一字一句接道,“那现在,可以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吗?”
荀低下头,他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这算是告白吗。”
“算吧。”
“我可以说不吗?”
“当然。”
虽然在意料之中,赤苇还是有些失落,他抿唇,静静等待女人的回复。
“我的答案是,对不起。”荀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但显然带了些笑意,“你已经不需要了。”
心情好比过山车,原本正难掩惆怅之色的赤苇瞬间钉死在原地,嗓子里挤出来一句问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瓮声瓮气道,随即望向天空,酝酿了整晚的雪纷纷扬扬飘洒而下,荀小姐不由自主地拽住他的衣袖,激动道:“赤苇先生,下雪了。”
赤苇感受到衣袖轻微的拉扯,一时感受到有些抽离。他还是弄不明白眼前这位在雪景中美得撩人心弦的女子心头在想些什么,经过怎样一番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如是说,又在逃避什么、恐惧什么。他甚至还不清楚她喜欢自己什么,是不是像他珍视她那样看自己,明明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些东西。但现在,赤苇只想静静抓住那只手。至少此刻,唯独此刻,他期望自己放下那些荆棘似的自我辩驳,放任自己去爱、去沉湎、去体会、去感受。
也许荀小姐也是这么想的,省去了繁琐的瞻前顾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去爱、去沉湎、去体会、去感受。
于是,赤苇京治轻轻握住了荀小姐的手。
“是哦,下雪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