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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从家里消失的那天，只留下一张字条。
我对着床头柜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换下睡衣、吐掉嘴里的泡沫，拿上手机就出门了。
比起四轩茶屋的私铁，涩谷的换乘站台永远人满为患。通勤的人像挤在水箱里的鱼，嘈杂的声音不断灌进耳朵。直到顺着人流登上山手线，脑袋里面还是一团乱。
丸喜的回电在这时打了进来。我按下接听：“这么早打扰您，实在抱歉。明智今天去过您那边了吗？”
“明智君？他还没有来。你帮他预约的是下午吧，怎么……”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能听到。在关门的提示音里，电车终于驶出站台，狠狠地摇晃了一下。车厢里的一切连带着向前歪倒，我回过神，贴在脸侧的屏幕微微发烫。
“……莲、雨宫同学？你还在听吗？”
“抱歉，现在在电车上……没有别的问题了，谢谢您。”
丸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之前就想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抓着吊环的四根手指掐进手心，让自己站稳：“没有。就像您知道的那样：已经不会有事了。”
放回手机时，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条。我把手抽出来，闭上眼睛，一边抑制想要去拿的冲动，一边尽力放空了大脑。
“原宿，原宿到了。车门即将打开，请注意。”
与明智相遇，是在电视总局的录制现场。被聚光灯与视线簇拥的舞台密不透风，宛若一尊笼子。台下的我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却像只习惯了视线的玩赏鸟，行止自如，优雅地啼叫着。
他装点自己、甚至生存的方式都在告诉我，他喜欢那样。即使无法苟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心情。
因此后来，我一直没能明白他为自己起的代号。
放了学，在涩谷搭乘开往新宿方向的山手线，原宿出站。目的地从来不是往充满流行氛围的竹下路，春樱落尽的城市公园也一次没有去过，我像个外国游客一样爱往明治神宫钻，包里的猫咪都厌倦了。
“缘，也要越深才越好……今天要想谁？”
神社四周参天的古树上，鸦鸟此起彼伏地鸣叫。我把千円钞放进赛钱箱里，鞠一躬，拜了两拜。
“之前没有想过，在东京这样的大都会，乌鸦也随处可见。毕竟是吉祥的象征吗……”
“吾辈只觉得是群猖狂的家伙。再这样泛滥下去，迟早会被怨念的市民当成害鸟。”
沿着长长的参道往回走，一脚一脚踩在细砂上。直到走出大门，乌鸦哇哇的叫声都还清晰可闻。
“离新宿就一站路，晚上顺便去新男大姐打工吧。”
我不常见到明智。起初因为他忙，后来则是不能。
愿望、虔心，皆随去日付诸东流。会为奔赴往来略微打动的，顶多是缺少帮手的酒吧老板。事实如此，我没有选择。
从原宿出站，已经快过早晨九点。灿烂的阳光劈头浇下，淋得我遍体生寒。
多久没有来过这一带了？我拿出那张纸条，把它展平。熟悉的笔迹浅浅写着：代代木公园。
睦月里的最后一夜，明智踹开了酒吧的门。
他走到卡座前，扯着我的后领，毫不客气地把我从杯底的酒精和供醉鬼匍匐的温暖台面中拽走。身后的男大姐放声大叫，门在眼前洞开，我脚底一空，跌进新宿夜晚冷风淹喉的街道。
晕眩与咳呛轮番攫住了我，视线好一会才变得清明。眼看明智就要走远，我捂住嘴，从墙边支起身，茫然地追上他的背影。
半路，他忽然消失，又忽然从一家便利店走出来。和矿泉水面包一起递过来的没有数落，我却避开了他的眼睛，低下头，把包装袋凑到嘴边。
经过熟悉的路段，他脚步一顿，带我朝另一边拐去。
大约是时间晚了，城市公园里空旷无人，夜跑的与拎着包的上班族都不见踪影。明智没再往里走，找了张长椅喊我坐下。
“现在总该清醒了吧。”
“……嗯，清醒一点了。”
听见这回答，他像噎住了一样，有些烦躁地看过来。反射神经告诉我要挨骂了，思考回路才开始启动，慢腾腾地跑完整圈、然后记起自己无可辩解的丑态。
我讷然地回望过去，做不出一点反应。
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这一带，我还算熟悉。有时候想散心，就骑自行车过来转转。”
“除了春秋赏景，代代木公园本身也很适合散步，涩谷附近的人会遛着狗来。步道两边的树林里，还住着很多乌鸦。虽然白天叫得有点吵，看着它们，心也会静下来。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一只没睡的大黑家伙从林子里蹦跶出来，凑到长椅旁边。明智动了动腿，试图把它赶走。
“……还有三天，就是和丸喜约定好的日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我点点头。他的表情刚刚放松，又对着不肯离开的鸟皱起了眉。我咬下一大块面包，含糊道：“明智喜欢的话，我就把剩下的面包给它吧。”
不甚清明的视野里，他的发梢被风吹起。夜晚的凉意拂过脸颊，将字句间细微的笑意送至耳畔：“没常识的滥好人，好心我替它领了－－下次进来之前，先读一读门口的告示如何？”
通往公园的那段路很短，又长得像梦一样。
长长的铁栅门横在入口，不用走近，就能望见里面的风景。树林旁边的草地上，长椅空空荡荡，唯有鸦鸟停在上头。行人侧目间，它们不避不让地哇哇叫着，霸占整张椅子，漫无目的地蹦跳。过一会儿，忽然扑剌剌展翅，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收回视线，我在栅栏前面站定。那儿的确挂着一块刺目的黄底标识，在禁止投喂的图案下面，写有一行字：
「カラスはペッドではありませ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