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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4 of 姨太太打上少林为哪般
Stats:
Published:
2023-12-24
Words:
3,92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
Hits:
91

[杰蛮]迷魂录

Summary:

*华锋2023平安夜12H

Work Text:

曹蛮第一次知道“白头偕老”这个词,是在侯杰和颜夕的成亲宴上。

夏夜凉如水。

曹蛮一人坐在对窗的书案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里拈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蓝中带白的月光扑在他脸颊上,眼睫黑而柔软,就映下绒毛似的轻影。屋外有一阵阵的蛙声,大概来自庭院里倒映了月盘的莲池,他就随手在纸上画了只青蛙,两只圆圆的眼睛,一张大嘴。

侯杰教过他写字的,不过他学得不大好,会写的字不多,因为这个没少挨侯杰罚。当时曹蛮才十二三岁,现今已经有二十了,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了,渐渐地,那清亮的双眼,格外红润的唇,无一不透出一种柔美来。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好像只在一眨眼之间,但是曹蛮对这点的体会倒不深,不管是一年四季,对他来说都是陪伴在侯杰身边罢了。

“曹蛮。”一声呼喊传来,蓦地让曹蛮的手腕一震,就把青蛙的脸画歪了。曹蛮回头,见到侯杰立在半开的门边,依旧是清瘦的身形,不过站姿不似平时那样挺拔,好像有微微的晃动。

凉风吹来,空中有淡淡的酒气。曹蛮嗅了嗅,知道他是喝了酒。侯杰不是个贪恋杯中物的人,不过时不时有军官设宴,不得不喝醉时,总是曹蛮把他扶回床上的。不过现在侯杰已经成亲了,这些事理应是侯夫人经手的,侯夫人扶过几次后,曹蛮就不再碰酒醉的侯杰了。因为临时做了些杂务,今晚的酒宴曹蛮没有跟着去。

“大哥。”曹蛮应了声,站起身了,只是向门外望了望,“大嫂呢?”

侯杰见他一动不动,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似乎是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也没有回答,只是再叫了一声:“曹蛮。”

是喝醉了?曹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了,自然而然地搀住侯杰的胳膊。久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了,仍旧十分顺手,宛如侯杰的一根手杖。

“扶我出去走走。”酒醉之后,侯杰的嗓音发沉,那双总让人捉摸不透的眼,此刻也沉沉地凝着曹蛮,把曹蛮的人在他眼中缩成一小撇倒影。曹蛮低低地应了声,扶他出门时,不忘提醒他脚下有门槛。

侯杰走得不快,两个人十分缓慢地向中庭走去。清而亮的明月高悬于天顶,散出淡淡一圈莹白光晕。路过侯杰的卧房时,曹蛮见到里面没有点灯,是漆黑的一片,心里才想到原来是大嫂睡了,所以侯杰才来找他的。那么不回房里,也是因为不想惊扰熟睡的大嫂了。曹蛮嘴角一抖,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想来也是,过门不到半年就诊出有孕,现在肚里的胎儿已经三个月大了,她的人也渐渐臃肿和慵懒起来,总是歇息。她倒是好,累了就能睡,不像曹蛮,不光得醒着,还要替她收拾这么一大个烂摊子。曹蛮心里有怨气,斜着瞟了侯杰一眼,瞧见侯杰脸上酡红,双眼只堪堪半睁着,似乎真是醉得不轻了,一点也没察觉曹蛮的神情不对。

怨气越积越多,直到一种恶念悄然无息地在曹蛮心里升起来。曹蛮先是试探性地叫了声:“大哥?”

侯杰低低地应了声,不过模糊不清的,一点也不像平时中气十足了。

这时侯杰的肩膀是偏过来的,有一大半重量压在曹蛮身上,曹蛮就试着松了松侯杰的胳膊,果然就看到他失去重心一般往一旁摔。在侯杰要如烂泥一样跌下去之前,曹蛮又扶住了他,同时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得意的神情。

“大哥,大嫂怎么不出来伺候你?”曹蛮的尾音上扬,就带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轻佻,好像侯杰这一摊烂泥终于落到他手里,变为他掌中的一块面团,可以任他随意揉捏了。“她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

他肆意地说了一通大嫂的坏话,把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批评了一番,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被他贬得一文不值,像是衰后的莲花,干枯而黄,漂在无人光顾的池水上。其实那些批词大多无中生有,只不过是泄一泄他心里的怨气罢了。

而侯杰竟然也听完了,没有制止曹蛮喝醋,只是眉紧紧地皱起来。

说完了大嫂,曹蛮还觉得不过瘾似的,目光在侯杰那儿上下扫了几番,又说起大哥的不是来。“大哥,你也真是的,大嫂总这样,你也不管管。”平时积了一肚子的怨言,终于有机会一箩筐地倒出来了。不过毕竟对方是侯杰,侯杰教过他的,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不能轻敌,他谨记着这句教诲,格外保持着谨慎和警惕,只挑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来讲,比如侯杰总要他帮着接披风,好像他是什么人形衣挂一般。接就接了,侯杰又总是扔得不准,害他常常要狼狈地去捡。他堂堂一个副官,总是弯腰在地上捡披风,像什么样子?

“……那披风也是,我不帮你熨,还有谁帮你熨?所有人都说大嫂贤惠,有谁知道,大哥的衣服都是我帮大哥叠的?”他说着说着,到了兴起处,那语气倒像一个埋怨的小媳妇一般,听得连侯杰的脸上都带出微微的笑意来了。曹蛮一股脑说了许多,一时甚至有点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喘一口气,同时扯了扯衣领,连脖颈的一片都泛起淡淡的红了。

见他停住,沉默了半晚的侯杰反而开口了:“没了?”

那吐字忽然清楚不少,好像一柄利刃露出了锋芒,让曹蛮的心一惊,扭头去打量侯杰的神色。但看侯杰稍低着头盯着莲花池水,眼底是池水映出的一片深黑,瞧不出是不是清醒的。夜色无边,风里似乎都带有一种危险的气息,曹蛮如野兽般敏感地嗅到,这时就谨慎地盯住侯杰的脸,轻声道:“没了。”

侯杰的神情隐在阴影中,看不大明朗。在等待中,曹蛮听着自身格外快的心跳,又隐隐感到一种擂鼓般的亢奋,竟然有点期待着侯杰带给他一场激烈的惩罚。

可惜结果没有如他所愿。侯杰只是压了压他的肩膀,用酒后的嘶哑嗓音说:“回去吧。”

听到那话语的瞬间,曹蛮觉得十分失望,本来紧绷的四肢一松,似乎全身都被空虚感充斥了。因为无论是平时的逆来顺受,还是片刻前的反抗,都不能从侯杰那里得到回应,就好像胸里憋了一股气,又无从安置,就让那股气在五脏里上蹿下跳的,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回哪里去?曹蛮想要反驳。他是惯于为侯杰考虑的,觉得照侯杰最初的意思,大嫂正睡着,就必不能回大嫂的房里去,那还能回哪里去?难不成要回他的卧房吗?照侯杰这样子,明早都不一定醒得来,那么到时侯杰就那样睡死躺在曹蛮床上。虽然曹蛮是不介意,但他可不能保证别人会怎么议论。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为侯杰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呢?要娶妻是侯杰的决定,要嫁给侯杰也是侯杰的妻子的决定。有什么后果,本来就应该由他们两个负责的。曹蛮心里这样一想,多少也怀有报复的心态,就把侯杰往他的卧房里带了。

这是成亲之后,侯杰第一次踏进曹蛮的卧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侯杰也是这里的熟客了。曹蛮还小时,侯杰就常常在这里抽曹蛮背书;曹蛮长大了些后,房里的床,连带着床的主人,更是变成了侯杰的私人用品。只不过是近半年以来他新娶了妻子,所以来得少了些,就算来也是谈公事,让曹蛮以为他彻底收了性。

把他扶到那张宽敞的床上躺下。床上有两个枕头,侯杰十分自然地占了一个,接着就阖起眼睛,连惯用的双手伸在被外的姿势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曹蛮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面色沉沉的。半年前,得知侯杰将要娶妻时,他的心几乎要被愤怒和痛恨填满,很想要对侯杰做出些什么。现在,侯杰就这样毫无提防地躺在他面前了,他才察觉,对于侯杰,他能做的事有许多,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曹蛮蹲下来,双手托住腮,手肘就自然而然地撑在了膝盖上,开始仔细地端详侯杰的脸。睡着的侯杰,与平时醒着的侯杰并无太大不同,一双英武的眉,好像墨石在宣纸上淡淡扫过的墨痕。心底有个念头在作祟,曹蛮犹豫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在侯杰的眉头上点了一下。这细微的触碰没有让侯杰醒来,他的呼吸声依旧均匀绵长。曹蛮于是壮起胆子,顺着侯杰眉毛的方向,又用手指慢慢地抚摸了几下。那墨痕没有丝毫减淡,高挺的眉骨连着鼻峰,反而每一处起伏都好似不可跨越和征服的山峦,静静地屹立,让曹蛮看得入了神。

白头偕老……

曹蛮发着呆,蓦地想到这个词,心头感到了一点刺痛,像被一根针扎进去了似的。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是在大哥和大嫂的成亲宴上,在座的宾客,恭贺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侯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着,把侯府打扮成了一个喜庆,但陌生的样子。曹蛮一直以为,侯府应该是黑色的,那晚是曹蛮第一次知道,侯府原来也可以是红色的。听起来所有的夫妻都该是那样,成亲之后生子,再看着自己的孩子生孩子,把一生分成许多小段,这样一来,一生才不会太过漫长。“白头偕老”,也不再是一个难以达到的词语。现在,侯杰已经有了孩子,只要按部就班下去,白头偕老不会远了。

曹蛮可以为侯杰带兵、打仗、抢地盘,可是生儿育女的事,曹蛮的确是做不到。

他的手顺着侯杰的侧脸往下,既像抚摸,又像一朵花苞的滑落,掉到地上,无声无息。

侯杰的身边尚有一个床位,但曹蛮没有躺上去。夜已经深了,一天的奔波下来,曹蛮已经感到了浓重的倦意,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曹蛮起身,坐到了侯杰身边的床沿,为了不压到被子,他坐下去前还帮侯杰把被角仔细地掖好了。歪头靠着床柱,曹蛮向窗边看去,正好能看到窗外的月。月亮像一个圆形的电灯罩子,明黄明黄的,已经很亮了,可仍然照不亮天空。曹蛮呆呆地看着,觉得自己仿佛也是被隔离在那罩子外面的,心里很茫然。

有时,他想到洞房花烛夜该做什么。有时,想到男人该做什么,有时,想到女人该做什么。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空气出神,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透明的、浑然一体的,无色地在侯杰身边流动着,没有人看见。作为男人,他尽职尽责;不是女人,但也从不推脱。也有时,他扭头看侯杰,要把下巴完全扭向肩,有点费劲。就那样看了一次又一次,天也就亮了。

一直坐到早上,见侯杰堪堪醒了过来,曹蛮才起身。没多说话,只是习惯性地出去给他打洗漱用的水。打好水回来,侯杰已经斜斜倚在了床头,脸色还有点红。曹蛮蹲在地上,把毛巾打湿,又拧干后,才拿起来轻轻去擦侯杰的脸。一晚上过去,侯杰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一点青色的短胡茬。他觉得那样没有精神头儿,一向是要刮干净的。

两个人相对着,近得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曹蛮略垂着视线,没有看侯杰的眼睛,但感到侯杰的目光应该是落到了自己的睫毛上的。他能感觉出来。毛巾是温热的,碰在侯杰的脸上,触感又是柔软的。擦过一遍后,曹蛮把毛巾放下,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曹蛮自己的剃须膏和刮胡刀。剃须膏还剩一大管,以前侯杰常常在这里留宿,剃须膏用得快,最近倒是慢下来了。

便像往常一样,曹蛮挤了一点剃须膏在侯杰的胡子上,涂抹均匀,乍一看,仿佛是侯杰的胡子白了。指尖碰着胡茬,有粗糙的刺感,扎在指尖也扎在心头,痒痒的。曹蛮终于是没忍住,眼珠微微一抬,看了看侯杰。侯杰倒是没说话,默许曹蛮做着这些动作。自己剃须,除非是对着镜子,否则往往是剃不干净的,总是起床后有个人帮忙会好一些。

“是时候该给你置办一房妻子了。”侯杰冷不丁地,突然说了这句话。语气好像清晨的薄寒,就算在这夏日,也让人有点凛凛然的感觉。听他说的,好像成婚只是置办喜饼、喜糖那么简单的事。

曹蛮的动作一顿,正给他刮着胡茬的手停住了。刀片捏在曹蛮手里,抵在侯杰下巴上,稍动一动都放出尖利的光。“大哥,你说什么?”曹蛮惊愕。

“成婚生子,这是所有人都该做的。一个人,做许多事都不方便。”侯杰解释道。

表情渐渐淡下去,归于冷静,好像是接受了一般,曹蛮看着侯杰,没有出声,没有反驳。

就那样看了一次。又一次。

夏天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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