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侯杰外出打仗了,这一次,他的得力副手曹蛮没有跟去。
曹蛮当然是想跟去的,然而在上一场仗中伤了腿,休养了几个月,大体上是好了,但走起路来还不太利索,侯杰就叫他留在了侯府中。他一开始是不愿意的,说去当个勤务兵也好,侯杰听到他反驳,目光便责备般地压过来,说:“叫你留下你就留下。颜夕和胜男在府里,两个妇孺,出了什么事你还能照看着。”
曹蛮听了,一时又惊又愤——叫他照看他的妻女,当他是什么?丫环么?他觉得侯杰这下是明明白白的对他的侮辱。更可恨的是,侯杰侮辱他就好像逗蚂蚁玩儿似的,毫不费力。
“你不愿意?”侯杰瞥过来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倒像是征询曹蛮的意见。
曹蛮压着目光,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皮子:“没有。”他知道侯杰问归问,他要是真敢说不,那就死定了。对于他的示弱,侯杰嗯了一声,显然是很满意,慢慢地刮走了茶汤上的热沫,又说:“那就好好做。”
曹蛮却不回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就像和侯杰耍着脾气似的,果然就被侯杰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侯杰咣当一响放下了茶杯,已经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茶杯一放,就代表着他的手也空出来,能做其他事了。
曹蛮脚一停,仍是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去给大哥收拾行装。”接着抬脚又走。
他径直到了侯杰房前,也不敲门,一推门就进去。房里颜夕正哄着婴儿睡觉,见他不打声招呼就闯进来,显然也是被吓到,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同时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身前衣衫。那婴儿才生下来几个月,她忙着哺乳,人是憔悴了不少,几缕乱发从额前垂下来,扫着淡淡黑的眼圈。
曹蛮当然没那个心看她,自顾自地越过了她,进到内间的衣柜边。从衣柜最顶上拽下一个木箱子来,然后就蹲到地上开始给侯杰捡衣服。他腿伤了不能久蹲,只得用膝盖撑着,其实相当于是跪。因是心里有气,连看那些匹布都不痛快,冬装夏装,一股脑地揉皱了往箱子里塞。
他噼里啪啦地弄了好大一通响来,颜夕听着怕,竟也不敢走近,只是在门边上看着。好一会儿才等到侯杰也回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你去看胜男吧,见不到你,她又要闹了。”
颜夕走后,侯杰才进了房,双手负在背后,步子也不快,很是悠然地在曹蛮身边停下了。他高大修长的阴影就遮在了曹蛮身上,也遮住了那摊开的衣箱。曹蛮停住整理的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大哥,你挡住光了。”
侯杰挪了步子,却更近了曹蛮一步,“怎么,你这里我站不得吗?”
曹蛮在心里简直翻了好几个白眼儿,但语气还是冷静的:“这样我收拾不了。”
侯杰似乎是觉得好笑,虽没笑出来,但连呼吸声都轻快了许多。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曹蛮,好一会儿,才调笑似的说:“这种事你倒也爱干。”
就是那调谑的语气最让曹蛮受不了,是他自己想干这种事的么?!趁着黑,侯杰瞧不清,他死咬着下唇,双手把箱子一合,摇晃地站起来,对上侯杰的眼睛说:“收拾好了。……大哥可以放心出发了。”
之后几天里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气氛好像结了冰似的,一直到出发前那晚,仍是处于冷战的状态。若是短兵相接,热络地打个一场,也很快就打完了。可就是这种双方都僵持不下的态度,好像连绵不绝的阴雨一样,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这些天里曹蛮也不和侯杰一起吃饭,晚饭时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里,不知在捣鼓着什么。正巧天气转凉,颜夕担心曹蛮是染了风寒,问侯杰要不要熬些药过去。
侯杰吃饭时细嚼慢咽,待那一口吞下去了,才说:“风寒?”接着笑了一声,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不以为意地说:“他身子骨结实得很,不打紧。”那话里的意思就是不用管曹蛮了,就由他自生自灭,好像曹蛮是一株野草似的。所谓“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曹蛮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摧残折磨中变得硬朗结实起来的。
颜夕虽则担心着,可饭后又忙着去喂奶,侯杰没有交代,她也就分不开心去料理曹蛮的事。而侯杰呢,跟着去逗了胜男一会儿,回去时路过了曹蛮的房间。房间里是亮着灯的,从窗里映出昏黄的光来,倒没有人影。侯杰站定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挺拔矫健的身姿擦着灯火走了。
02
侯杰走了月余,按他走前的吩咐,须隔半个月就修一封信过去。曹蛮勉强识得几个字,写就不能指望了,歪歪扭扭和蚯蚓似的,颜夕倒写得一手好字,连侯司令都夸过的。不过这次的信不单是家信,侯杰担心城中的布防,人不在,许多军机交由曹蛮代理,当然就不能让颜夕过目。除了城中情况,还要向他报告家中的大小事。
第一封送去的信,侯杰回信时嫌曹蛮写得不详细,关于家事的部分全都一笔带过,比如胜男可胖些?颜夕奶水可充足?曹蛮看得恼恨,在桌前捏着封信半天仍觉得急火烧心,索性一把扔了信就冲到侯杰房里去。颜夕正在午睡,这次见曹蛮闯到她床前,委实吓了一跳,惊得尖叫起来。她是曹蛮大嫂,这会儿大哥又不在,两人理应要避嫌的。可曹蛮因心里从未生过一丝杂念,所以也不觉得这行为有何不妥,倒是颜夕双唇哆哆嗦嗦的打着颤,又往后退,好像曹蛮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曹蛮只消一眼就瞧出了她心里的念头,当即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问她:“大哥问你奶水够不够!”
颜夕怔了怔,随后俏脸一红,反问:“他……你大哥问的?”似乎是觉得那事很羞于启齿。好一会儿,她才垂着眼说:“你回他说,我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担心。”
曹蛮直直地盯着她,瞪得她的身子是从热渐渐冷了下来,周身又打了个抖,曹蛮这才转身走了。
回了书房,曹蛮从侯杰的毛笔架上随手抽了一支出来,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儿,再去沾墨。本来写字就慢,这下又添了许多内容,把他拖了整整一下午才写完。毕了,手腕酸疼,想不到天高皇帝远的,侯杰还能憋出法子来整他。
第二封回信寄来,信里侯杰倒是满意多了,战事进展顺利,他大概是没什么军机要务能托付曹蛮的了,开始使唤曹蛮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比如说给他后院栽的花浇水,说是离家太久,不知花能不能养活,叫曹蛮好生看着。
于是顶着大太阳,一身严紧军装的曹蛮就给侯司令拔杂草去了。侯府后院里有一小片圈围起来的花圃,铺了泥,曹蛮就蹲在泥边窸窸窣窣一通乱拔,差点把那些花也扯掉了几株。园丁吓得不敢上来,就看着他高挑的身影在日头里晃动着,汗水都打湿了前额的头发。他下意识地一抹汗,把手上的泥也给抹到脸上去了,花了一张清秀漂亮的脸,汗仍是下雨似的流。
曹蛮知道侯杰不是存心整他,是平时整他整惯了,侯杰自己根本已经意识不到。拔完了杂草曹蛮又马不停蹄地忙着给侯杰写回信,总算能交差。
这第三封信送出去了,曹蛮心里估摸着这次的回信里侯杰还要怎么折腾他呢,一晃半个月了,回信却没有来。这些天里曹蛮没什么胃口吃喝,整个人清减不少,常穿的那套灰呢子军装都宽了一号。以前军装是贴着他的肉此伏彼起的,很有一种曲线美,现在乍一看却空落落的,腰不是腰,腿不是腿了。
那对比太显著,连焦头烂额的颜夕都注意到,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染的风寒还没好。曹蛮对她多半时候都是不理不睬的,这回也是。颜夕也不往心里去,只是觉得他这人不会照料自己,径自为他悬着一颗心。
曹蛮一开始以为侯杰是一时没空回复,又送了第四封信过去,可连着都到该写第五封信的时候了,第三封回信还迟迟没来。曹蛮起了疑心,猜了千百种可能,司令部还是照常收着电报不见有异,可见并不是侯杰出了意外,但究竟怎么回事,他又不好在电报里问,毕竟几封家书而已,说来也没多重要。
日子仍一天天地过,曹蛮没什么事做,又把前两封信拆了一遍遍地看。看得多了,信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几乎倒背如流,侯杰低沉的声音浮在了他脑海里,好像侯杰就在他耳边读着似的。
放下信,外头天已经黑了,曹蛮本来打算简单洗漱一番就睡觉,可是上床之后竟然睡不着。他这人没什么娱乐,也不像侯杰那样晓得用书法陶冶情操,他这一生中唯一觉得快乐的事,除了杀人,就是同侯杰在一起了。现在侯杰不在,就好像劈他成了几瓣,把最中心那瓣仁儿给抽走了似的。其他几瓣没了支撑,倏一碰就要散架了,滚落到大床上,更是觉得这张床越发的空敞岑寂。
曹蛮直直躺着,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竟是叹了口气,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叹这口气的含义。想着侯杰的样子,他不知不觉中抬手起来,在自己胸前抚摸了一把,麻麻痒痒的感觉让他颤了一颤。侯杰平时不怎么碰他这里,所以是格外敏感的,稍一刺激,乳尖就在微凉的空气中挺了起来,豆大的两粒凸起摩擦着中衣,麻痒更甚。
他又把两条腿支起来,小口地舔了舔手指,用湿润的指头在下边穴口慢慢揉搓。这个事他是做惯了的,因为男人下面那个终究不及女人的好用,他在上侯杰的床之前,总要先把自己弄得湿滑松软了,大哥才好进去。
在入口抚弄,也有一点细碎的快感,在平时这只是开胃菜,这之后侯杰的东西插进去才算真章。现在他被勾起了食欲,却什么也吃不着,肚子里还是空空,反而更让他饿得有点发狂的感觉。
曹蛮不停把手指整根捅进去,又抽出来,只是这样反复,觉得很没意思,想了一小会儿,他突然扬起巴掌在自己屁股上狠扇了一下,一下子小腹绷紧,轻叫出声:“啊啊,大哥……”很快他就出了汗,背和大腿上都是湿滑的一片,反着细腻的光,控制不住地抽动。
在他想象里他已经让侯杰压着大开大合地操干了数遍,一睁眼枕边却什么也没有。就这么一小会儿里他是又冷又热,一时好像下冰窟,一时又好像下了油锅,实在受不了,干脆一骨碌爬下了床。
穿好军装,他匆匆地出了门,带上几个卫兵,却飞驰到了邮局。邮局这会儿早就大门紧闭了,曹蛮先是推了推门,发觉推不动,就叫带来的人全部点亮了火把,一时之间火光冲天。左邻右舍渐渐为那轰动所吵醒,还以为是哪里走水,邮局里值班的也惊惊慌慌地跑出来,一打开门就对住面目模糊的曹蛮,曹蛮的脸没在火光中明明暗暗,身后好似烧起了一片熊熊火海。值班的怪叫一声,向后跌坐,众人闻到一股腥臊味儿,仔细一看,是那胆小的被吓尿了裤子。
他很快就全招了,原来是出城的一条小道近一个月来有一伙土匪拦路打劫,邮差交不出过路费,信是分批送的,有几批被抢走烧光了,曹蛮与侯杰之间的通信保不齐就在里头。几个卫兵不知道这一通兴师动众乃是为了两封家书,本来就很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要抄哪户的家,可这邮局——真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一眼就望得到头,有什么好抄的?
现在就算瞎子也看出来曹蛮脸色很不好看,不过因为他生得白皙清秀,就算动怒也是美人颦娥眉般的风情。卫兵们凝神屏气,无数双眼盯紧了曹蛮的手,只等曹蛮一声令下就冲去把人五花大绑,按曹蛮的惯性,往往杀了人还不够,要放火烧屋,彻底让这户断子绝孙了才够痛快。眼看曹蛮果然就扬起了手——
手刀一落,曹蛮却说:“走,我们剿匪去。”
那声音轻轻的,但掷在邮局的砖地上,可真是平空掀起了轩然大波。侯杰的军队,名义上虽说是城里的保安军队,可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家的兵也不会吃饱了闲着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下这命令的人还是曹蛮,那可就更是稀奇了。
长官的心思谁也不敢瞎猜,更何况猜也猜不准。曹蛮一向雷厉风行,那伙土匪本来就不成气候,面对侯师的正规军,当然就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匪头子八辈子也想不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侯司令,没来得及喊冤就被曹蛮亲手毙了,还热乎乎的血溅了曹蛮一裤腿。
剿匪是形式大于利益,像这种刚冒出头的匪,多半就是附近的庄稼汉,不知从哪捡了支枪就妄想飞黄腾达。山寨里到处破破烂烂的,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不过这路从此又畅通无阻了,冥冥中倒算是功德一件。
曹蛮回侯府之后,重把前几封信写了,又在新拟的第五封信里解释了此前信件不翼而飞的缘由,整整耗了一晚才全部写完。鸡一打鸣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到邮局,看到他,那值班的脸色煞白,也不必他交代就哆哆嗦嗦地说这次一定把信送到。
信是送到了,回信也一连捎回了,显然是侯杰当场扣住信差,省去了侯杰再送一趟的环节。回信只有一封,拿在曹蛮手里没什么重量,信封上用侯司令那稳健又飘逸的字体写了曹蛮亲启,一旁除了司令的私章之外,还写有一行小字。曹蛮眯着眼看了半天,却只看出四个字的最后一字是个“到”,前三字就不认识了。因为他认得的字多数是口语,有些书面的话他不认得是正常不过,平时他看电报也总要一个秘书在旁帮他念的。
也许是侯杰随手写的,曹蛮并未往心里去,只急着拆信了。
细细读来,信里内容仍是侯杰一贯的风格——简练。信件开头首先说自己下月就会回府,之后的篇幅就是关心妻女的话,又叫曹蛮看好两个妇孺,仍是随心所欲使唤的语气。对于剿匪一事,他也没表达出好或是不好的态度,曹蛮知道是因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根本入不了侯杰的眼的,曹蛮做就做了。
相比起剿匪,侯杰倒是在信的最末提了一句:“你给我收拾的衣服都是夏装。现在是几月份了?”语气不满,很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曹蛮一想,似乎他收拾行李时是多塞了几件夏装进去。侯杰走前是末夏时节,现在三个月过去,快要入冬了。怪就怪侯杰把这些事全权交由曹蛮打理,自己又不上心,才落得这么个下场。可是侯杰必定不会自我反省,这罪还得问到曹蛮头上。
问罪的事先搁置一边,想到侯杰在外边冻得瑟瑟发抖,曹蛮也打了个激灵,心想要不他跑一趟,把冬衣给大哥送过去?可是他一走……要是那娘俩出了什么事,侯杰把他扒掉一层皮也算轻的。
思来想去,曹蛮还是不得不在侯府里待着了。每天无所事事,实在闲得坐不住,一双腿本来已经养好了,现在几乎生锈,再不骑马,他都怀疑他的腿又要瘫痪掉。
而后,在立冬那一天,侯杰终于回来了。
03
那天曹蛮也同往常一样待在侯府,天冷了,他正从外头提了个铁炉进房,往里加了一瓢冷水,打算烧开来喝。时至傍晚了,屋外飘来厨房炒菜的香气,曹蛮蹲在炉边,忽然听到屋外响起了一阵闹哄哄的骚动。他本来很倦,那骚动声中的几个字隐隐传进他耳朵里,教他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
“司令回来了!”
曹蛮跑到前院时,侯杰刚好骑马进来,马蹄一扬,他漆黑的大氅也在空中猎猎拂动,好不威风。侯杰坐在马背上,垂下的目光似乎是在院子里扫了一下,曹蛮立在人堆里,还没来得及上前为他牵绳,就感到他的目光也轻飘飘地从自己身上略过了。
“大哥!”曹蛮忍不住叫了一声,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声音激动,几乎有点发着抖。侯杰当然也听到了,眼神循声而来,终于在他身上定定停住。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天色昏黑的,曹蛮并未怎么看清侯杰的眼神,只听到侯杰淡淡地嗯了一声,模样沉静,至少绝不像曹蛮一样激动。“胜男呢?”侯杰看定了他,那意思是指定要他回答了。
侯杰的反应让曹蛮一瞬间有点儿失望,不过想到侯杰一贯是这种态度,曹蛮也就定了定心,回答道:“在大嫂房里。”
侯杰二话不说迈开了步子,曹蛮当然也紧跟上去。分别了几个月,侯杰抱着胜男几乎爱不释手,搂在怀里不住地哄着,可女婴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始终哭个不停,侯杰哄了好久也不见好。他在外是个威风的将军,在内却拿这么一个饺子似的白白面面的小东西没办法了,最终摇了摇头,只好把女儿还到了她妈妈怀里。见颜夕也不住哄着,他一叹气,似是无奈地笑了,很是体贴地说:“行了,你也辛苦。我们先吃饭去吧。”
一家人于是坐下吃晚饭了。这个一家人,当然也包括曹蛮的,他从小就住在侯府,侯杰又没有那种要别人眼巴巴看着自己吃饭的嗜好,当然就让曹蛮同一桌吃饭。不过侯杰与娇妻坐在一边,曹蛮只能坐在侯杰对面,一张圆桌本来就大,他又坐得远,颇有点格格不入的。
食不言是侯家饭桌上的规矩,曹蛮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嚼着饭,忽然抬腿,踢了对面的人一下。
侯杰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曹蛮只是飞快瞟了他一眼,还是低头吃饭。刚刚那一下没有被出声制止,他随即又踢了第二下,只不过刚刚踢中的是对方的脚踝,现在是小腿。
他穿的是军靴,圆头的,光滑的鞋尖轻轻磕碰在侯杰的胫骨上,又慢慢向上,水蛇一样地爬到侯杰的膝盖上去。在长年作战下,侯杰的小腿是紧而结实的,很有力,被长款军裤覆盖着,更具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味道。
曹蛮感觉到侯杰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着,他心里猜想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兴奋到极点时,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也几乎在同时,侯杰把手里的筷子往碗边上一搁,突然的一声响,教颜夕错愕地抬起头来。她没忍住轻声问丈夫:“怎么了?”
侯杰面容沉静,两只眼睛直射向曹蛮一个目标,就好像曹蛮是一块靶子似的。“曹蛮,”他低声压着那两个字,并不是咬牙切齿的,反而更让人心生紧张了,尤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跟我出来。”
随后,曹蛮被侯杰抓起手臂,几乎是在颜夕担忧的眼光下,被侯杰生拉硬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侯府萦纡回绕的长廊中疾走,一扇扇木窗在侯杰背上映出了变幻繁复的花影。侯杰几乎是健步如飞,指骨也把曹蛮攥得生疼,好像要把曹蛮的腕子折断似的。
曹蛮思索了片刻,心底想到侯杰多半是要对自己秋后算账了,就使上了平生最大的劲力,把侯杰的手给挣脱、甩掉。这个动作惊人,显然没想到曹蛮会违抗自己,而且是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抗自己,连侯杰都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沉,定定地看了他。曹蛮心里倒是不发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了:“大哥,我饭还没吃完。”
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距离,曹蛮只看到侯杰眼里幽黑一片,“看来是这几个月我不在,你吃得太饱了。”
“不用打仗,当然吃得好,”曹蛮挺了挺胸脯,“大哥下次打仗也不用叫上我了,我就在府里看着大嫂和孩子,不然大哥不在,她俩出了什么差错就不好了。”目光坦荡,好像说的真是那么回事。
侯杰双手背在身后,微皱着眉,拿眼神觑了他一遍又一遍,思忖着说:“我让你照看大嫂,你好好做了?”
“那是自然。大哥说的话,我不敢不听。”曹蛮用目光对上了侯杰的视线,心底那股怨气又开始作祟,故意就一字一句,格外清楚地说:“大哥问我大嫂奶水够不够,我也好好看过了。”
下一秒,侯杰扬手一个巴掌就扇了下来。一点没客气,曹蛮脸上立时就浮起了五个手指印。曹蛮被打到晕头晕脑的,耳边嗡嗡地响,抬头那瞬间眼睛里竟然闪起凶光,一张嘴就对着侯杰的脖子咬了上去,动作迅猛,好像一头恶狠的狼。
喉结被叼住,脆弱敏感的咽喉被曹蛮用最尖利的虎牙磨着,好像随时要被咬断。只听到侯杰闷哼了一声,一把扯住了曹蛮的后颈肉连同衣领,同时就怒喝道:“曹蛮,你是不是活腻了?!”
曹蛮并不回话,硬是被他掼住脖子几乎整个人提起来,甩进了厢房里。随后背部猛地一痛,把他的晕眩给震散震清醒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侯杰把他扔到了床上。立冬了,床上铺了褥子,没让他骨头彻底散架,但也疼得霎时就红了眼眶。就着眼里那团湿漉的水气,曹蛮挣扎几下又是咬了上去。
他手抱着侯杰的脖子,火热的身体在侯杰身上乱扭摩擦着,一时分不清两人是在搏斗还是在缠绵。侯杰是不抽烟的,但戎装衣领上混有浓烈的火药气味,那是开过洋枪留下的气味,曹蛮闻着有点儿口干舌燥,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侯杰的颈窝里乱嗅。侯杰大概是被他弄得很痒,扯开他的头,不满道:“胡闹什么!”
曹蛮被他拉开了,两个人四目相对,曹蛮气喘吁吁的,胸口憋闷着一股气,想说什么,却是说不上来,好半晌,眼睫毛一颤,豆大的泪珠却是从那乌黑浓秀的眼睫毛里落下来了。他随即又低下头去,把鼻子蹭到了侯杰的脖子上,伸出舌尖在刚被他咬出的伤口上舔了舔。
血水渗出来,又被他用柔软的嘴唇轻轻吮去了。舔干净了,他又慢慢亲着侯杰的下巴,好像突然担心会让侯杰生气了,所以亲起来是小心又小心的。他叹了一口气,尽管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叹这口气的含义。
“大哥……见到你真好……最好了……”
两人在厢房里腻了大约半个时辰,衣服早就脱光了,外头寒风阵阵,屋里有熏香未散的沉浓暖气,两人都是一身的汗。曹蛮在侯杰身上动了许久,一股又一股的白浊从他腿间滴淌下来,他却不肯下去,夹着侯杰半硬半软的东西,又是慢慢地碾磨,直到侯杰在他身体里又完全硬起来。侯杰抱着他的头,手轻拍了拍他脑袋,语气是难得的温存:“回去吃饭吧?”
曹蛮摇了摇头,还是靠在他胸口上,低声说:“大哥,别丢下我。”
侯杰似乎是被他逗笑了,说:“你不是叫我下次打仗别带上你了吗?”
“不要……”曹蛮往他怀里拱了拱,好像一个可怜无依的孩子,哀求道:“带上我吧,大哥,以后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吸了吸鼻子,曹蛮又低声说:“我一个人,不成的。就算大哥出家去当和尚了,我也……”
“你胡说什么呢?”侯杰往他滚圆的臀肉上一拍,他顿时就轻声哼唧起来了。侯杰说:“做和尚了,就不能做这种事了。”
“又不是做太监了,怎么不能了呢?”
侯杰一笑,“看来你没有慧根,更做不成了。”
04
大约过了许多日,不止是数月,也许有数个年头,侯杰与宋虎在河南一带扩张势力,颇有声名鹊起的苗头,期间曹蛮跟随侯杰左右,再未有一次落下。胜男也越长越大,虽是个女童,却天性活泼好动,最爱的是爬树和掏鸟窝子,让侯府下人都是苦不堪言。
一日没有看好她,她又一通到处乱跑,误打误撞,竟是跑到曹蛮的卧房里了。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只是时不时会瞧见爹爹在夜里探访这间房,心里就十分好奇。
曹蛮的卧房装饰朴素,不过一张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还有些琐碎的杂物,不过周遭弥漫着一股皂角香,倒是好闻。卧房看上去空落落的,胜男不免有些失望,可是她想到爹爹既然常来,那么这房里就一定有它的乐趣所在。这时,她看到了床下像码砖块一样叠起了几个黑木箱子,眼睛一亮,马上连蹦带跳地过去,一溜就钻进了床底下。
其实那几个木箱放得隐蔽,一般人不能发现,只是因为她人小个矮,就找到了这宝藏。箱子没有上锁,她在里头翻了一会儿,瞧见几封皱巴巴的信封。她一眼就认出上头写着爹爹的亲笔字,顿时兴奋起来,可是她毕竟还小,几乎不识字,就算拆了,也不认得里头写着什么。
于是她拿了信,又活蹦乱跳地跑到了她娘那里,用手高高举着信件,说:“娘,你看这是什么!爹爹的信!”其时侯司令打仗在外,一年有许多日子都见不到爹爹,她一个小姑娘,自然对做司令的爹爹是尤其崇拜的,所以对侯杰的一切就都有浓烈的兴趣。
颜夕正在给她缝冬衣呢,一看那信,吃了一惊,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道:“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信?不好,要让你爹爹知道了,会生你气的。”
胜男撇了撇嘴,说:“爹爹又不知道。我在阿蛮哥哥房里找到的。娘,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念给我听听吧!”
颜夕就一手拿起了信,一手抱起了她,摇头道:“胜男,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偷看爹爹的信,这信等会儿要还回去的,知道了吗?”
可她好不容易才挖到这宝贝,哪能放过呢?于是又不依不饶地说了:“那我们不看里面的,娘,你就告诉我,信外面写的是什么字吧?”
她一通撒娇卖俏,颜夕没了办法,只好用指尖点了点信封上的一行小字。因为年深岁久,那行小字已经洇开了,倒像是谁拿着信哭过,泪水儿落下,把墨迹浸湿了一般。“这是你爹爹的字。上面写着,‘限即刻到。’”
“什么叫‘限即刻到’?”小姑娘不解。
颜夕笑了,轻柔地抚摸了她的头,说:“就是你爹爹想要回家见你,一刻钟也不能等的意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