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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6 of 姨太太打上少林为哪般
Stats:
Published:
2024-02-14
Words:
26,75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
Hits:
96

[杰蛮]红与黑

Summary:

*杰蛮2024情人节贺文,祝杰蛮情人节快乐!

*是一篇拖拖拉拉删删改改一年,其实到现在也没觉得满意的东西,但是算啦!不想再拖了。
*现代au,想表达的很多,所以看下来可能会有点混乱和复杂。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Work Text:

01 开始

曹蛮第一次在会所上班那晚,主题正好是“制服之夜”。

制服不用他们准备,化妆间里就有不少现成的,任他们挑。仅有一件的空少装在无数双手的撕扯中不知被谁抢走了,一群人除了不会嘎嘎叫之外活像鸭子下水,推搡中把某个猛男的臀垫都给挤掉了半块。

曹蛮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倒是一点也不慌忙。衣架上只剩一件衣服了,孤零零地晃着,在灯光没有打到的地方,甚至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什么材质,只是微微的晃动,用来衬托刚刚那场争夺战的激烈。

这是当然的,据消息今晚有大鳄,没人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万一被哪个大老板看中,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就再也不用蹲在八人间的宿舍,在浓烈的劣质香水味中剃须和涂裸粉色指甲油了。

曹蛮不需要剃须。因为他甚至还没怎么长胡子。瘦瘦的身板,一个斜挎包在他肩上挂不住似的往下滑,甚至手掌心里还有做小抄没洗干净的水笔印子。几天之前,曹蛮刚撬了抽屉的锁,把里面零零散散的五十多元揣走,从村口坐拖拉机来县里上网。他爱刺激,爱打穿越火线,爱扛枪扫射时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县里物价高,他头几晚又住的是招待所,很快就把五十块花光了。被网吧赶出来的时候,他还倒欠前台一桶方便面,三根火腿肠,还有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网费。前台的黄头发小妹差点把他的裤子给扒了,愣是浑身上下一个硬币也没搜出来。

“我可没钱帮你垫!我工资还要充Q币呢。”小妹上下打量他几眼,给他指了条明路,“喏,那边那间白马会所,看到没?包吃包住,还能赊一个月工资。”

曹蛮就这样来了会所。他倒也不算是被骗过来的,没那么天真无邪。年纪还小不假,但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就出意外去世了,之后妈妈改嫁了,这些年来都在农村里跟着奶奶生活。老人家管不到的地方,他一个人也看了不少地摊上几角几角卖的小黄书。

不是什么都不懂,但也不是什么都懂。只是知道这样来钱快。

曹蛮走向衣架,用手挑出那件衣服一看。原来是条校服。不知道老板从哪里找来的,皱巴巴的一条,白是白,但是褶子印太多,总体上不太美观,和那些干洗了又烫过的制服比起来,就像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存在。但曹蛮摸了摸,没有多想就把上衣脱掉,换上它了。

其实就是他平时上下学的打扮,白短袖黑长裤,运动款的。他穿上之后也很合身,长度刚好到屁股,甚至可以原地跳起来投个篮。好像本来就是从他衣柜里取的衣服。但也因为这样,那种乡下学生的土气也与他更浑然一体。

曹蛮没多想。他其实盘算的是拿到第一笔工资就回去上网。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出过几次村子,来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这个边陲的小县城,没见过,也就连对外面世界的一点向往都没有。然而当他排着队,在两个所谓的“大老板”面前一字站开,任君挑选的时候,那个大老板的视线缓缓扫过所有白天鹅,独独挑了他这只丑小鸭出来。

当时的侯杰披着件黑色长风衣,脖子上还系着条深蓝的丝巾,靠在沙发上没怎么抬眼睛。“就他吧。”他向曹蛮扬了扬下巴。

跟侯杰一行的还有另一个男人,腋下夹着个闪亮的小皮包,一看就像是大老板。到后来曹蛮才知道他叫宋虎。宋虎挑人的时候,一字排开的男公关们都开始搔首弄姿起来,曹蛮旁边那个都向宋虎抛起媚眼来了。反倒是侯杰,虽然长了一张帅气的脸,但是打扮得低调,让人看不出他是什么来头,所以就没有人对他发春。

包房很宽敞,容纳得下一张长沙发。侯杰和宋虎分别坐在长沙发的两头,中间就挨着呱呱叫的鸭子们。有放得开的,解了衬衫的上两颗扣子,挺着一对酥胸往宋虎身上挤。又是敬酒,又是自罚三杯,一口一个“虎哥”,那掐着撒娇的嗓音让曹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冷落了的侯杰,倒是抱着双臂在一旁观望得津津有味的,嘴角不知不觉中噙了一点笑意来。曹蛮不像他们,侯杰不和他搭话,他也就坐着,低头有一下没一下抠着手指。

“老弟你怎么不喝啊?来,哥敬你!”宋虎高高举起杯子,一口干了,顿时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一片鼓掌声和欢呼声:“虎哥好Man啊!”

看着宋虎那样子,侯杰只是轻摇了摇头,笑而不语。到这时他才有空了,也不喝酒,而是叫人来倒了壶热茶,自顾自地品起来。也是到这时他才想起一旁同样被冷落的曹蛮,转头来问:“要喝茶吗?”那眼神也像茶一样,只是温热地冒着水气,瞧不出有什么激烈的欲望。曹蛮是来服务侯杰的,此时此刻却像对待来家里做客的小辈,反而是侯杰照顾着曹蛮。

曹蛮点了点头。连一句谢谢的话也没说,真是不太有教养,但是侯杰也未介意,面不改色地为他倒了一杯,纤长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

结了婚还到外头玩的男人,曹蛮倒是见怪不怪,农村里这样的男人多得是,十个里面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但是侯杰看起来斯文,浑身上下都很洁净,与对男人一贯的印象不同。曹蛮见过的男人,是抽烟的,喝酒的,打牌的。没有一个像侯杰这样,那短发应该是梳了点什么东西,没有头屑,更没有污垢,一丝不乱地齐楚地贴着脖颈,像是电视广告上的人物。

在包房里的几个钟,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曹蛮本来以为侯杰今晚不会包他了,那他就可以回房补觉。没想到到了后半夜,喝得酩酊大醉的宋虎被两个少爷扶去总统套房之后,侯杰站在门口,转头对曹蛮说了一句:“我们也走吧。”

曹蛮当时吃了一惊,不晓得侯杰为什么又盯上了普通的他,疑问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中无限延伸。跟在侯杰背后,曹蛮想到进房之后会发生的事,腿开始打颤起来,足下的走廊,好像也变成了一条悬在高空的索道,稍不小心就会跌得渣也不剩。

而侯杰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把钥匙插进门,轻轻一扭就咔哒一声开了。灯亮起来。说是总统套房,其实在这样一个寒酸的小县城里,再高档的酒店也离总统的规格差得远,只不过是收拾得还算洁净的大床房罢了。床是圆床,上面堆了一圈深红的塑料玫瑰,摆成爱心状,像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

曹蛮怯怯地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又是一声咔哒响,他惊慌地回头,看到侯杰把门反锁了,好像要防他逃。

“你先去洗澡吧。”侯杰脱了外衣,好像在体贴地为还没有过经验的他指明下一步。

曹蛮张了张嘴,飞似的逃入了浴室。

光是洗头就花了很久。平时打一层泡沫就算了,今天却在身上反复地擦,故意地要把时间拖延。以前他总希望尽快成长为大人,到了这一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瘦削单薄的身板,连体毛都还是稀稀疏疏的,才意识到自己不过还是个小孩罢了。

他开始感到后悔。然而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在做好心理准备要出浴室前,他才发觉他进来得太慌忙,忘了带穿的衣服。也许光着身子出去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样,最后只好在胸前裹一条浴巾,勉强遮羞。

曹蛮怯怯地走出去时,侯杰正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拿着本书在看。看到曹蛮几乎赤身裸体的样子,湿润的发尾还在滴沥着水,沿着双肩滑落,侯杰倏地笑了。“没有睡衣吗?”侯杰一边问,一边把沙发另一边空了出来,似乎是示意曹蛮坐过去。

在他的目光中,曹蛮低着头慢慢挪过去了。沙发边上有一个立式的灯,似乎是被侯杰调试过了,散出轻柔的光线。曹蛮在侯杰面前保持着罚站一样的姿势,好像他做错了事,而侯杰是一位严厉的老师。

紧接着,他被侯杰按到沙发上坐下,一种柔软的触感突然落到了他头上,他一愣,一抬头,原来是侯杰找来了一块毛巾帮他擦头发。

侯杰终于和他说起话来:“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六。”

“怎么不读书了呢?”

曹蛮一愣,突然一下子觉得很难堪。其实他可以不理会侯杰的,本质上,他是来陪睡的,又不是来陪聊、做知心朋友的。但是侯杰率先对他表示了友好,他也就没有理由不配合。他很难启齿似的说:“读不来……”

“是吗?”侯杰又笑了,“不应该的,我看你不像是个笨的孩子。”

不应该吗?曹蛮不明白,把头低得更低。在这之前,就算在这里上班,他也没有感到一点羞耻。可侯杰的态度,让他觉得好像是他自己把自己作践成了这种下贱的样子。

“怎么会想到做这个呢?”侯杰又问。

曹蛮僵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侯杰也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像在说:“不想说就不说了”。可反而是这个动作,让曹蛮猛地抬起了头来,对上侯杰关切的目光,又触电般把头低下去了,好像受到了惩罚的电刑一样。曹蛮的声音低低的,带了点反省的意味:“我也不会做别的了……”说到话尾,已经抽泣。

这是曹蛮头一次对别人交出这样的一面。在那一刻,曹蛮还期待着侯杰会说些什么话来慰藉他,可是侯杰什么也没有说了,只是沉默下去,无言地把惩罚的过程延长,直到曹蛮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

侯杰给了曹蛮一套他的睡衣,说是光着睡觉一定会着凉。在等侯杰洗澡时,曹蛮坐在床上,腿并起来,双手紧紧按着膝头。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磨砂玻璃罩着一层湿而朦胧的水雾,隐隐透出侯杰的侧影。高挑英挺,流畅的线条从挺拔的脊背一路向下收窄……

曹蛮情不自禁地把眼睛捂上了。

直到又是咔哒一声轻响,曹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到走出浴室的侯杰,浑身一震,几乎是被吓了一跳。

侯杰竟然也几乎赤裸,只是在腰间松松地缠了一条浴巾。

落地灯昏黄的淡光洒到墙上、侯杰的背上,在随动作舒展的肌理中深一块浅一块,好像一幅斑驳的油画。带有艺术品那种令人瞻仰的感觉。他昂贵的外衣,丝巾,都静静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画面中的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宁静而高雅的气氛,好像让人身处于肃穆的美术馆里。

曹蛮没有去过美术馆。对于一个连城都没有进过几次的孩子来说,艺术品在他的想象中是空白的一片。从前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时,曹蛮总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扒沙。他抬头见到蓝天,见到蓝天上飘着的缥缈的白云,以为那就是地图的全部。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不过是拼图的一小块碎片。他只是窥见了很小的一面。

曹蛮望着侯杰,感到是望着一个他从没有触碰过的世界。想要接近的欲望,想要触碰的欲望,一瞬间拿到了他的主导权。他不听使唤地走过去,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碰了碰侯杰拿浴巾的手。

“我帮你擦……”

于是,回报似的,曹蛮帮侯杰擦起了头发来。他一直高高举着手,事后回忆起来,他不记得是因为他的胳膊发酸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手一松,那条浴巾就掉了下来。眼前的一切,包括目光,好像都被染上了暧昧的色彩。情不自禁中,曹蛮伸手捧住侯杰的脸,慢慢吻了上去。

好一会儿后,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封住了他的动作。他感到侯杰的目光锁定着他,看他好像在看一只猎物,并解开他睡衣上的纽扣。

说不清是因为那种极具侵略欲和控制欲的眼神,还是指尖在肌肤上留下的酥麻触感,曹蛮感到一阵激动,四肢忍不住轻轻发抖,好像一脚踩空了,浑身正在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唯有手指拼命捏住地面边缘,那种惊险但刺激的感觉让他发出愉悦的呻吟。

深红的玫瑰被压皱了,因为是塑料制品,碾不碎,在床单上滚了一滚,仍呈一种灿烂的盛放状。曹蛮也在侯杰那里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

02 适应

尽管扩张过,要把庞然大物强行挤入狭窄和未曾开辟过的甬道里,还是太勉强了。鲜血渗出,在洁白的床单上一滴滴蔓开,红得几乎发黑,刺痛。

结束一切后,他们躺在圆床上喘息。曹蛮第一次睡这样的床,海绵一样厚的床垫很软,并且因为是圆的,没有四个角,有些担心从四面掉下去,忍不住往中间挤,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和侯杰几乎紧挨着睡在一起。第一次和人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侯杰带给曹蛮的这种别开生面的体验,曹蛮并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有点新鲜,又有点羞涩。

他望着侯杰英气的侧脸,心中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想要追随侯杰的欲望,蓦地在曹蛮心中成形了。但想到他们的关系只能维系于今晚,曹蛮又觉得很是不舍,忽然鼻头发酸,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他隐隐觉得,他过去的人生都太灰暗了,好像一层密不透风的乌云。而侯杰的到来,在他身上撕开一条裂痕的同时,也在他的人生上撕开了一条裂缝。光线就从那里照下来。

好像是察觉到了他那双恋恋不舍的眼睛似的,侯杰转过头来,心平气和地注视着他。

“这种工作做起来太危险了。”

曹蛮现在整个都沉浸在忧伤里,回答得也像走投无路的样子:“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于是,侯杰顺理成章地提供了一种办法:“我在省城有一套房子,你可以先住在那里。”他看曹蛮的眼神,似乎是不忍心把这么一个小孩子抛在这狼窝虎穴一样,有一种几欲拯救曹蛮的慈悲。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乘上最早班次的火车,曹蛮跟随侯杰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事情发展得这样快,让曹蛮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到这时曹蛮才知道侯杰真是个老板,做生意的,和宋虎两个人合伙开了一间公司。平时要到全国各地去谈合作,那天是无意中经过了曹蛮所在的县城。如果曹蛮没有逃学进县里上网,那么一个城里的生意人,一个村里的无父无母的孩子,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交集的一天。

侯杰的经济状况应该是相当好的,因为他带曹蛮到的房子,是一间相当大的三室一厅。

但是这么大的房子,曹蛮进去时,整个空间却是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床、冰箱、电视之类的必要家具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大面大面白色的墙,给人一种冰凉之感,好像进到了一个冷冻库。当然也没有第二个人在住。甚至,虽然房里摆有一些侯杰的个人用品,曹蛮觉得侯杰也不住在这里。

侯杰向曹蛮介绍到客卧时,手指了一指客卧里的床,说:“你可以住在这个房间。”顿了一顿,又说:“隔壁是我在睡。我不是每天都回来,你想在那边睡也可以。”

于是,就如同把曹蛮安置进某一个房间一样,从此,曹蛮的人生也被侯杰安置进一个个格子里了。

起初,曹蛮也不知道他和侯杰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除了住处之外,侯杰还会给他一定的零花钱,那么一般来看,应该是侯杰包养了曹蛮。可是模糊不清的点在于,一方面,曹蛮觉得自己跟随侯杰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侯杰这个人;另一方面,侯杰对待曹蛮也不完全像是对待一个情人。

刚开始,曹蛮在家没有什么事可做,一般是睡到下午起床,然后在客厅看看电视,觉得闷了就出门去网吧。说来也怪,以前他对上网几乎上瘾,但现在去了几次之后突然就觉得一切游戏都无聊起来。那种感觉好像是染上了另一种更烈的瘾,原来沉迷的东西就不再刺激。

到了晚上,侯杰回家,曹蛮就会度过一天中最充实最快乐的时光。两个人一起能做的事有限,何况侯杰也不看电视,更多是看书,但是光是和侯杰同坐在一张沙发上,曹蛮就觉得很高兴。他吸到侯杰呼出的气息,高兴得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在打着快乐的节奏。

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两个人就分别去洗澡。如果曹蛮洗了头,那睡前侯杰总会帮曹蛮吹头发。曹蛮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怎么延续下来的,只是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就都习以为常了,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以前,曹蛮总是会放着湿发自然风干不管,现在有了侯杰,侯杰带着薄茧的手掌会摸在曹蛮头上,轻轻把头发梳散。每到这个时刻,曹蛮都会眯起眼睛,好像一只被主人挠着下巴的小动物。

侯杰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享受,轻笑了一声,就真的把手指放到他的下巴上,顺着下颌的线条轻轻抚摸。有时那手指会往下滑,滑过他只凸起了一小块的喉结上,在他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动着,力度好像医生在做检查,不痛,但有一点异物感。曹蛮则会轻轻往侯杰身上靠,放任脖子被侯杰的手掌环握。

被侯杰把控的感觉,不仅没有不适,反而还会激起曹蛮的情欲。他呼吸加重,转头在侯杰侧脸上轻吻。很小心的,因为侯杰对于曹蛮的欲望反而不那么强,曹蛮不知侯杰会否同意,所以神态近乎虔诚的恳求。每当侯杰的手再次按上他的头,轻轻抚摸,那就代表着同意,曹蛮可以继续。因为捕捉到了在性方面冷淡的侯杰对他的纵容,到最后,这个过程几乎让曹蛮沉迷其中,比之后切入正题的性还要让他快乐。

但与克制压抑的前戏相反,他们的性总是激烈的。有一部分原因是曹蛮总在尽力取悦侯杰,主动过了头,让整个场面显得淫荡不堪;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侯杰也不再压抑,他会干脆地用手掐住曹蛮的脖子,随着身下动作的频率,手掌收紧,完全由着性子,彻底把控曹蛮的一切。

感到窒息时,眼前的画面会变得模糊起来,不太清醒,但是下体的性快感仍然一潮又一潮地涌过来。大概是和吸毒差不多的感觉。跪趴着的双腿被从后顶开,曹蛮像一只青蛙扑着四肢,无数次他都觉得他要死于侯杰的手掌中,潜意识里的求生欲让他去挠被紧掐的脖子,而后在无法呼吸的那一瞬间,脖子上一松,他被侯杰释放。

肺部涌入新鲜的空气,曹蛮大口大口地呼吸,在侯杰的手掌上重生。

一切结束后,侯杰会帮曹蛮擦掉额上的汗。曹蛮仰躺着,嘴里发出哽咽一样的声音,全身还因为高潮的余波而打着颤,很无助的样子。眼前的侯杰则会垂下眼帘,眼中含着一丝怜悯,好像曹蛮是一个深陷泥潭的孩子,而唯一能拉起曹蛮的人就是侯杰。曹蛮沐浴着那种视线,觉得浑身涌过一股暖流,用力挣扎着靠在侯杰腿上。到这里,整个做爱的环节才算完整了。

曹蛮觉得,现阶段的生活很好,完全是他想要的。如果当时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延续下去,也许,之后的事就不会变得那么荒诞。然而,两个性格殊异的人撞到一起,能相安无事已算离奇,竟然还这样诞生了一段爱情故事,那这段故事也注定是不会太寻常的。

变故就发生在曹蛮住入侯杰家之后的一个月。在某一天吃饭时,侯杰突然对曹蛮说他已经找好了一所学校,曹蛮可以继续在那里完成学业。

听到这个规划时,曹蛮一下子诧异和感到荒谬了。“我?”他几乎是立刻就提出了反问。

“是。”侯杰又从头分析了一遍:“你年纪太小,还是回去念书比较好。就算以后不升学,多学点东西,对你自己也有好处。你觉得呢?”

那明明是一个问句,看似在征询曹蛮的意向,曹蛮却没有从中读出任何可以否定的空间。因为侯杰的眼神是如此笃定,不容质疑,他已经为曹蛮考虑得这么周全妥当,如果曹蛮拒绝,那就是辜负了侯杰,也辜负了自己似的。

照理说曹蛮的户口还在农村,到省里来应该有些麻烦,但侯杰大约也很有些人脉的,转学的事没花什么时间就办好了。学费当然也是侯杰全额负担了,后来曹蛮打探到那是一笔不小的钱,顶得上曹蛮家忙农活全年的收入。如此费力劳心,只是为了让曹蛮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有学上。在旁人看来,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善举了。

曹蛮虽然讨厌读书,但是并不讨厌被侯杰安排,甚至乐于体会侯杰对他的关心。所以最终曹蛮仍然接受了那一安排,又一次走进了他以为将再也不见的校园。生活因此变得稳定起来,曹蛮,侯杰,学校,三点组成一个牢固的等边三角形。

曹蛮一向不善于和书本打交道,让他在固定的时间点上课下课,就像让他坐牢一样煎熬。好在侯杰对他的态度也由此变得严厉了起来,侯杰有时会检查他的作业,他就把本子摊开在手上,乖乖地拿给侯杰看。书房里充斥着一种让人紧张又期待的气氛,侯杰用审察般的视线扫过曹蛮的一行行字时,曹蛮总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因为侯杰是这样关注他。如果他做得不好,那侯杰的眉会微皱起来,要他重做。就连侯杰严厉的神色也让曹蛮觉得着迷。

不过始终是天赋有限,曹蛮注定了在读书上不会有太大建树,考试总是一塌糊涂。学校第一次要开家长会时,曹蛮还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让侯杰去,因为本质上侯杰并不是曹蛮的监护人。所以那天一直拖到家长会开始了,曹蛮的座位上还是空空的,而曹蛮在一旁使着性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家长来。老师只好拨给了当时缴学费时预留的电话号码,接通那瞬间,那边传来一个温润如水的男声:“您好?”

曹蛮没有想到的是,侯杰二话不说就赶来了学校,虽然还是迟了点。他穿着长款的大衣,走起路来带风似的,微皱着眉走进教室时甚至都引起了一阵轰动。不仅是学生,就连其他家长都被侯杰吸去了目光,惊讶于有这样一个人进到班里。

“那是你家长吗?好像大明星。”有学生捅了捅曹蛮的胳膊肘。

曹蛮一下子就脸热起来,点头小声说:“嗯……他是我大哥。”两个人真实的关系,当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因为担心曹蛮的状况,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还特地把侯杰留了下来谈话。无非是说曹蛮的一门心思不在学习上之类的话,曹蛮在旁边罚站似的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搞小动作,多动,不老实,唯有那双眼睛总是往侯杰身上瞟。侯杰理所应当地表示了歉意,并说回家之后会好好管教曹蛮的。“管教”那两个字一说出来,曹蛮浑身一抖,在电流一样的快感下酥麻了。那是性的快感,然而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小孩害怕极的样子罢了。

回家时,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着,都默契地挑了一条没有开路灯的小路。一片昏暗中,教学楼投下大片的黑影,几乎有点伸手不见五指。曹蛮以为侯杰会对他考得一塌糊涂的试卷生气,结果两个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鼓起勇气,曹蛮小心握住了侯杰的一根尾指。如果是走在豁亮的大路,那曹蛮一定没有那样的勇气,但是身处于黑暗里,反倒像被推了一把。“大哥,我会听你的话的,会好好读书的……”曹蛮试探性地问,“下次家长会……你还来吗?”

侯杰沉默了一会儿,在那无言的时间里,曹蛮感到自己好像是等待被审判的罪人。还好,侯杰终于是“嗯”了一声,任由曹蛮牵着手。那回应虽然冷淡,却让曹蛮欢欣若狂,因为至少有了回应。于是曹蛮连步子都迈得轻快起来,心情愉快到了极点的那一刻,几乎想要跳得高高的。不过因为掌心那温热的触感,他终于还是保持着小心的态度,怕一不小心把侯杰的手甩掉了,不过不知不觉中嘴里哼起了一首欢快小调,这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03 惊变

驶入常轨之后的列车渐渐提速。一切都四平八稳地运行着,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三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在侯杰的帮助下,曹蛮勉强考上了一所大学。对于志愿,曹蛮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离侯杰尽可能的近,其余的一切,就连读什么专业,曹蛮都是无所谓的,交由侯杰来选择。反正在大学毕业之后,他已经决定好了要进侯杰的公司,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至最小。

这虽然是他单方面的希望,从来没有和侯杰讨论过,但是他想当然地以为侯杰也是这样安排的。可是之后的事要他大跌眼镜,两个人严丝合缝的轨道,也是从那件事开始出现了分歧。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有一个再炎热不过的下午。曹蛮坐在阳台的吊椅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在嘴里慢慢啃咬着一支冰淇淋,手里有他刚从楼下信箱拿出来的信封。他们家的楼层高,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城市。落日像一个高挂的巨型火球,染红了大半个天。

曹蛮一直等到把冰淇淋吃光了,咬得只剩一根小木条,才不慌不忙地去拆信封。信封就放在他交叠起来的双腿上,枕着下面年轻,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他想他应该会被本市的某所大学录取,因为那里离家很近,步行只需要十分钟,而且侯杰前几天还带了他进里头散步乘凉,侯杰说那里环境好,种了很多树,又挖了一个很大的人工湖,适合情侣幽会。说那句话时,侯杰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曹蛮认为那应该是侯杰在和他调情,是暗示以后两个人也可以在湖边碰面。

所以曹蛮也很高兴,回答得暧昧:“人这么多,散散步还可以,做点别的够呛。”

“别的?”侯杰挑了挑眉,用一种玩味的眼光在曹蛮脸上反复打量。

他一定是懂的。从其中感到一丝隐秘的快乐,曹蛮微微低下头,稍稍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不再回答。

想到今后的生活,曹蛮满怀憧憬。真无法想象,几年前他还是个在泥地上玩牛粪的小屁孩,现在竟然能进入窗明几净的大学里念书了。然而在他拆开信纸的那瞬间,他脸上的笑意也僵住。

信封上的是一所离家、离整个省会都十万八千里的大学。而志愿是侯杰亲手填报的。考虑到侯杰谨小慎微的性格,他失手填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是说,是侯杰要亲手把曹蛮送离身边的。曹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重重地跌在了那张吊椅上。

当天侯杰回家很晚,不过他回得再晚也好,一般曹蛮总是会在床上等他。那天他扭开门,却看到曹蛮坐在客厅的餐椅上,一动不动的,好像一个被固定好了的假人。“坐在那里干什么?”侯杰随口问。

曹蛮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这酝酿了一整晚的勇气,担心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勇气就会像漏气的皮球一样泄掉,所以开门见山地说:“大哥,我不去那里上学。”

侯杰正在换鞋,动作没有停下来,而是反问:“为什么?”

“那里太远了,回来一趟要很久。我不想离大哥那么远……”

曹蛮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侯杰打断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么随心所欲。”

曹蛮愣住了。

侯杰穿过宽敞的客厅,甚至没在曹蛮身边多停一会儿。客厅和开放式的厨房相对着,所以曹蛮可以看到侯杰卷起袖管,一边低头在料理台上倒水,一边说:“与其在省会读一所普通的大学,不如到首都去。那里的人脉、机会,各种资源都是这里比不了的。去更大的城市见见世面,对你一定是有帮助的。”

他的语气很沉稳冷静,给出的也是一个各方面都站得住脚的理由。但曹蛮被击倒在他说的上一句话里,根本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小孩子了?

曹蛮一瞬间感到很惊愕。不可否认,他已经十八岁了,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小孩子的相对面是什么呢,是“大人”吗?如果他已经是大人了,那么相对的,他也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可是显而易见的,侯杰并没有给予他这种权利。

曹蛮不死心,还要争取:“反正我在哪里都读不成书。留在这里,不用等到毕业,没课了我就能去帮大哥的忙……”

侯杰却皱紧了眉,连声音都大了起来:“你不要天真了!”

那是曹蛮从没有见过的严厉,让曹蛮吓了一跳,说话声都就卡在了喉咙里。“像你这个样子,能帮到我什么?”侯杰凝视着已经彻底愣怔了的曹蛮,沉了沉气,又说:“我把你养到今天,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回报我的。”

整个客厅里充斥着一种要人窒息的气氛。曹蛮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哪里,只觉得有一种沉沉的力量压迫在他的胸上,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据理力争,然而确实,在这个养育了他的人面前,他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冲动被压在喉管里,随着胸膛的上下起伏,曹蛮还能感受到那股爆发力的存在。然而曹蛮不得不把它压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无可避免地反被它的冲力划伤两排胸骨,带来一阵阵撕裂的剧痛。

“你明天就收拾东西,提前搬去住一段时间,免得开学了住不惯。”

侯杰撂下这句话作为曹蛮这场反抗的结论,之后就径自进浴室洗澡了。所有的事都是由他单方面决定的,他摆到桌上,曹蛮可以选择接受,亦或是拒绝。在这样一场大吵过后,一般的孩子也许会想要离家出走了。但是曹蛮在客厅里呆呆地流了许久的泪,衬衫领子上湿了一片,冰凉的,把他的人都泡得麻木了。

出发前,侯杰给曹蛮买了一台翻盖手机,说有事随时可以联系他。

开学才半个月左右,曹蛮实在忍不住第一次拨过去时,还特地跑到宿舍楼下了。那里是楼的背后,没有灯,也没有人,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一点光源就是手机屏幕,些微的光线映亮了曹蛮的眼睛。曹蛮能听到自己的心正砰砰地跳呢,抓着手机的掌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嘟,嘟……”然而电话响了许久,最终传来的却是一阵忙音。

那时是七八点,曹蛮猜也许侯杰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没空接电话。他有点失望,但支持他打第一次电话的勇气已经用完了,不够他再尝试第二次的,也是怕会打扰到侯杰,所以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机收回兜里,慢慢地走回宿舍去了。

当晚曹蛮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侯杰忽然给他回电话,可一直到了熄灯的时间,那部手机仍旧是静静地睡在他面前。侯杰会忙到那么晚吗?还是其实有空,只是不想接他的电话而已呢?曹蛮胡思乱想了很多,甚至想到如果侯杰之后也不再联系他,那他该怎么办?一瞬间,他和侯杰看似紧密的关系就像一根线一样断掉了,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断掉了,而且线的那头在侯杰手里捏着,曹蛮一点办法也没有。

电话是在半夜两点钟打来的。曹蛮早就在迷糊中睡着了,突然被一串铃声惊醒,原来是枕边的手机在响,要他唰地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接通了,那边传来侯杰的声音:“怎么了?”那声音听起来是很疲倦的,也许是真的一直忙到此刻。不过曹蛮,头脑里浑浑沌沌的不清楚,只是支支吾吾地说:“我……”

本来打给他就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太想他了。也许思念也算得上一个理由,可曹蛮稍微镇静下来后一想,侯杰工作到深夜,因为这样幼稚的理由就打扰他,怎么说得出口。

在僵持了半分钟之后,曹蛮听到侯杰重重地呼吸了一声,似乎是累极。“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今晚太晚了。”侯杰似乎是明白这通电话的含义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心安理得地没有当回事。第二天一早他并没有打过来,曹蛮当然也没有拨回去。

有了这次的经历,曹蛮再也不敢乱打侯杰的电话了。到了学期末,那部手机已经放到没电关机。失去了联系侯杰的功能,就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大学四年照理说应该是人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之一。在这成年的前一夜,人可以尽情地做一切想做的事,他们是天之骄子,是还没有扎根结实的栋梁,又是盛放得最娇艳的花朵。所有的期盼与祝福都落在他们身上。

可这四年对于曹蛮来说无疑是难熬的四年。他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日子,照理来说,他在十六岁之前一直是这样度过的,应该能轻松应对才对。可是离开了侯杰之后,他发现他好像连自理的能力都失去了。

为了要他长大,侯杰放开了双手,他却从高楼摔下去,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婴。这当然不是说他真的犹如废人一样瘫痪了,只不过是失去了对一切东西的兴趣。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曹蛮看什么都觉得无聊了,不想去上课,不想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也不想去兼职。学费和生活费当然也是侯杰出的,他不用担心,只是犹如一具僵尸一样去课上签到,勉强混个学分。

后来他连签到都不想去,索性让室友帮他答到,他则在床上蒙头大睡。头发很久没剃,胡茬很久没刮,都要让人认不出那张清秀的脸了。就是在那时候,他们寝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那时候他睡得很迷糊,也没有想他的室友们都去上课了,谁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寝室,所以还是赖在床上不起。

一个穿着长黑风衣的人走了进来,视线在狭小的六人寝里绕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上铺唯一鼓起的被窝上。

“曹蛮。”那声音是沉稳而冷静的。之后便是沉默。让人联想起暴雨前,因乌云层叠而密不透风的天空。

曹蛮只有一个脑袋露在被窝外面,那许久没有整理过的黑发垂了几缕下来,半掩着他惺忪的睡眼。连睡觉的姿势也改了很多,变得很不规矩,一只腿蹬在被子外头的墙上,竖着的,歪七扭八的,也不知道是要踹向谁。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曹蛮用力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下面有一张更熟悉的脸。但是那张脸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所以曹蛮最初还以为是做梦,也没有管,又迷糊地把眼睛闭上了。

直到第二声叫起来:“曹蛮。”

曹蛮再次把眼皮撑开一半,在看准了眼前的侯杰之后,他几乎是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

侯杰只是微微抬眼凝视他,并不说话。

在想通侯杰为什么出突然降临此地之前,曹蛮已经惊慌失措地拉开被子,几个动作跃下梯子,连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的时间也没有,就以那么一个邋里邋遢的形象站在了侯杰面前。上半身是一件深蓝背心,下半身则是一条宽松的黑短裤,很标准的男大学生形象。

“大哥,我……”他做贼心虚般垂着眼睛,手无措地在身前交叉着。

而后空中爆出啪的一声脆响。曹蛮脸上浮出五个指印。侯杰打了曹蛮一耳光。

已然是被那一巴掌扇懵了,曹蛮的头被打到偏向一边,满脸都是愣怔的神情。下一句话又在他耳边朦朦胧胧地呼过去,风声一样。

“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侯杰说。“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曹蛮低头盯着地板,心里琢磨着那句话,竟然笑了一声出来。“不是你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曹蛮抬起头,毫不顾忌地对上了侯杰的视线。尽管带了斗气的成分,但这是他第一次反驳侯杰说的话。

这可真是个大胆的行为,至今以来,一直是侯杰训诫,不管是对还是不对,好像是定了无数条看不见的法规在那里,曹蛮只能遵守。侯杰显然也没想到,他才离家半年就已经敢挑衅侯杰多年积累下来的权威。

侯杰望着他的眼睛,眉头皱了一点起来,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我没有想要你变成这样。我当初救你,养育你到现在,是希望你成材,希望你变成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在这混吃混喝等死。”因为慢,那声音显得格外镇静,好像一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无情地对曹蛮做着肢解。好像刀刃毫厘不差地割了下去,过去的回忆随着冰冷的刺痛而越来越清楚。是的,他是被侯杰拯救了的,如果不是侯杰,他也许已经……

其实曹蛮不过一时冲动,在把话说出口的那刻就已然懊悔了,这时强撑着扭过头,不去看侯杰。可又听到侯杰说:“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曹蛮浑身一颤。是吗?是的,侯杰在那么多人里选中了平平无奇的他……

侯杰背过了身去,“可是你现在太让我失望了。”之后不再说话,提步走出了寝室。

其实曹蛮读不成书这件事,侯杰早就知道了。不知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侯杰又突然对这件事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难道自己真的让他大失所望了吗?

曹蛮愣了一秒,踉跄着夹着人字拖追上去。

那时的大学宿舍楼管得不严,宿管大概是觉得侯杰的打扮像一位老师,就随便放了他进来。保持着一贯的风度,侯杰当然是不会用跑的,没多久就让狂奔的曹蛮追上了。低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路上做着一种无声的拉扯。

附近的学生眼睛都盯在曹蛮身上,北方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就穿着条背心,冻得鼻尖都红了,不停吸着狂流的鼻涕。大概是一声喷嚏,终于要侯杰停住,眉皱得紧紧的,回头望已经冻得打哆嗦的曹蛮。

“大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曹蛮低下头,道歉。

侯杰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不会了?”那声音很冷,好像雪融化时最低的温度,曹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软和的可能。

曹蛮点了点头,他轻轻发着抖,好像一直淋了雨湿透的小狗,眼皮无精打采地半耷拉着。

大学附近的一片有很多小宾馆,侯杰就皱着眉,随便找了一个把曹蛮带进里面。开起暖气,曹蛮身上终于热乎了一些,四肢有了知觉,又被侯杰叫去洗澡。热水从头上扑面淋下来的那一瞬间,曹蛮动了动发麻的手指,觉得好像是捡回了半条命,有一种重获新生之感。零下二十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迟迟得不到侯杰的原谅,他也许真的会冻死在外边。

许久没有见面了。怨是怨,想也是真的很想的。这一次的做爱比平时都要激烈,曹蛮疯了一样向侯杰索求。侯杰脸上则是一种比天气更冻人的神情,没什么情欲的波动,好像一尊雕刻得太完美的神像。曹蛮在他身下,他高高在上,好像只是天父在回应凡人的渴望。

过去的曹蛮会被这种完美折服,可现在,曹蛮一边卖力地吞吐,一边想要问他,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曹蛮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迫切希望从侯杰脸上见到一点不一样的神色,为自己而改变的神色。可是侯杰的神情依旧,从上面看不到任何的弱点。

他总是表现得对自己毫无需求,毫无欲望,可若真是如此,那当初又为什么把自己带回来呢?

曹蛮侧身躺着,仰头看着侯杰的睡脸,心里感到一种庞大的矛盾,令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好像胸口有一个庞然大物要压垮他似的。他在这种压力中吊着半口气,那是一种既不能死去,又无法好好生存的绝境。生死存亡,人总要从中选择一个。他感到沉重,又感到尖锐。想要屈从,又想要反抗。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要他觉得痛苦。无法调和,更不能抒发排解。

他的视线下移,停在侯杰的手上。骨节修长的手指上,仍旧是戴着一枚银戒。许多年了,曹蛮一直刻意地忽视着这个存在,但是它始终是长在侯杰的手掌上。每一次侯杰握住曹蛮的脖颈,它微冷的触感都会硌到曹蛮,让曹蛮在接近窒息时更加疼痛。

那一刻,曹蛮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疼痛的来源。原来都是因为这枚小小的戒指。

因为侯杰的呼吸声均匀,他以为侯杰是睡了,对方却在这时忽而说话,问:“明天有课吗?”

曹蛮抬起视线,对上的是侯杰阖起的眼皮。他努力压下胸前激涌的情绪,声音只是稍微有点儿发抖,只像还没从性高潮中平复,“……上午有两节,下午和晚上没有。”

“我这两天在这里有事。明天晚上陪你去吃顿饭吧。”侯杰这时才睁了眼,垂下视线来看他,不过他的目光一动,曹蛮的目光也一动,刻意地避开了那对视。

原来侯杰此行是为了出差,并不是特地为曹蛮来的。这样反而才像曹蛮认识的侯杰,曹蛮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第二日一早,曹蛮被轻轻的响动吵醒,还没有睁开眼时,下意识就往旁边依偎,那边的被子里却是空的,只有一点接近消失的余温。他在迷糊中撑起身子,刚巧见到侯杰在镜子前披上外套,把长衣摆上的每一枚纽扣都别好,时刻保持着一种优雅的风姿。“醒了?”侯杰在镜面里看到曹蛮睡眼惺忪的样子,在光冰冷的反射中与曹蛮对视。“先回去上课吧。我晚上再来。”说完,他又理了理外套的褶皱,向曹蛮轻笑一下就出了门。

在门开了又关的那一小会儿里,房外的冷空气流了一些进来,教曹蛮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听到门外未完全阻隔的足音,是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一下子要他想起了他认识侯杰的第一天晚上。想要接近侯杰的渴望又在他心底滋长起来。他等不到晚上,飞快地把搭在椅子上的外衣穿好,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侯杰还体贴地留了两件衣服给他。根据他的印象,那是昨天侯杰穿在厚外套里面的,一件毛衣,一边薄一点的长外套,上面甚至还带着侯杰的气味。

曹蛮换好,踉跄着奔出了宾馆大红色的印有“欢迎再来”的地毯。好在侯杰走得不快,他找到了人,一路不远不近地跟踪在后面。侯杰连背影也是挺拔的,外套下摆随着动作而微微卷起一个弧度,给人以干练之感。步行一会儿后侯杰就上了一辆出租车,曹蛮不得不也拦下一辆车跟上。他出学校时一分钱也没有,好在他摸了摸外套,里面竟然有两张百元纸币,分不出是不是侯杰特地留给他的,不过现在能为他所用了。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在某个路口停下。侯杰毫未察觉到曹蛮的存在,径直走入了一间酒店的旋转门,视野骤然变小,曹蛮不敢再跟得太近,只是远远地隔着个十来米,看到侯杰进了大堂的客梯,他更不敢上前,只是记住客梯停在了十楼。

再跟下去随时有被当场抓住的可能,所以曹蛮没有上电梯了,只是在大堂的一角找了张不起眼的沙发坐着,又随手拿了份报纸,挡着脸装模作样地看。他以为侯杰的生意应该要谈很久,想不到只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又见到侯杰从客梯里出来了。不过不是一个人。侯杰的怀里,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身后还跟了一个穿长裙的女人。

曹蛮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两个人是谁,那个小女孩就忽而回头望向了女人,用娇嫩的声音说:“妈妈,快跟上来呀。”女人微笑了一下,快步走上前,牵住了小女孩的手。走动时她的裙摆在空中飘动,好像一朵漂在水中的睡莲,绽放出极为优雅的美。

至此就很明了了。就算是陌生人,也完全看得出这画面来自于一家三口,一对父母正牵着可爱的小女儿出行。原来侯杰也并不是出差,更有可能是带家人来旅游。他们慢慢靠近旋转门,因为逆着光,在门转过来的一瞬间,过强的白光漫过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也刺痛了曹蛮。曹蛮不得不抬高报纸,把自己的眼睛完全遮住。

之后的时间,曹蛮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的了,他没有心思去看侯杰如何与妻女共叙天伦之乐,也没有心思回去上课。似乎是回到寝室,蒙在被子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迷糊中过了一个白昼,之后是被室友叫醒的,“曹蛮,楼下有人找你。”

他恍惚地听到那句话,才想起来他的手机没有充电,应该已经关机了。他赶快起身来收拾好了自己,跑下楼时,果然就看到侯杰站在他们楼下。也许这次是被宿管拦住了,所以没能上楼去。“大、大哥……”曹蛮喘着气,刚刚跑得太急了。

侯杰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让曹蛮心中忽地一跳,为了早上的跟踪感到心虚。不过侯杰应该没有察觉才对……曹蛮心里也没什么底气,甚至刚刚在见到侯杰的那一刻,他还有一些为了跟踪而后悔。他低下头去,那是小孩犯了错的反应,只希望侯杰真的没有察觉到早上的事才好。

“你晚上想吃什么?”侯杰问。

曹蛮盯着自己的鞋尖,嗫嚅道:“什么都可以……大哥选就好。”

曹蛮低着头,所以看不到那时的侯杰是什么样的神情。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有一条温热的围巾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吃惊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侯杰摘下了围巾,正一圈圈地卷到他的脖子上。因为不想让侯杰久等,曹蛮出门出得急,脖颈等容易受凉的部位都敞在冷空气中,侯杰大约是觉得他穿得薄了。

围巾除了带有侯杰的体温外,还沾有侯杰的气味,随着在肌肤上的细微摩擦,侯杰的印记的东西也在曹蛮身上蔓开……侯杰的眼神依旧冰冷,好像山峰尖顶的万年雪,然而指肚触到曹蛮的脖子,无一不留下温度。曹蛮感到难以呼吸,喘气声更重,他用力吸着鼻子,感到快要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以致死……他想起无数次的激烈的性爱,他的脖子也是这样在侯杰的把控中,那时侯杰的手掌是有形的,现在,绳子却是无形的。

侯杰注意到了拼命咬住下唇的曹蛮,以及曹蛮哀求般的眼神,仿佛脱口而出的安全词,使侯杰停住了手。“太紧了?”侯杰露出一点关切。

曹蛮从喉咙里发出几下不成文的哽咽,好似痛楚万分地低头。

“怎么这么傻?”侯杰似乎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轻拍了拍他的肩,“有事要说出来。我又不会害你的。”

是吗?假如他说出来,那么侯杰就能成全他,放他一条生路?

曹蛮不那样认为。他和侯杰的轨道差得太多了,然而侯杰不可能为他改变既定的轨道,中途向一个模糊不清的未来驶去。对侯杰来说,曹蛮最多只是一箱货物而已,他既然可以随时把曹蛮捎上严谨有序的铁轨,那当然也可以在任意一个站点把曹蛮放下。可是曹蛮,曹蛮自己是没有轮子的。他一个人,既回不到过去,也去不了未来。

04 计划

大三下学期那会儿,曹蛮在校外找了一份兼职。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是因为他最近开销变大了,又不想向侯杰多要生活费,索性就在校门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做服务员。主要的工作是给客人送餐,然后在打烊后洗一些碗碟之类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所以对咖啡业一窍不通的曹蛮也能胜任。

这件事侯杰当然不知道,他只在刚巧来出差时会见一见曹蛮,然后两个人一起度过一个晚上。晚上能做的事也不多,一般就是吃晚饭,饭后散步,然后找一间宾馆做爱。次数多起来后,这个过程几乎成了惯例,要曹蛮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侯杰养在另一座城市里的情人。因为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所以哪怕他们就在入夜后公园的步行道上牵了手,也不用担心被熟人发觉。

侯杰是会让曹蛮牵手的。更准确来说,主动牵手的正是侯杰。两个人在圆环形的步道上走着,铺了碎石子的小路两旁有树,叶子算不上茂密,不过也把路灯的光线滤得稀稀疏疏的。本来只是肩并肩的,侯杰总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把曹蛮垂在腿侧的手掌握住,让两个人的十指紧扣起来。他第一次这样做时,曹蛮有些吃惊,条件反射地向周围的行人扫了一眼。晚上来公园散步的行人可不少。侯杰却没说什么话,只是放松地和他向前走着。

他不开口,那曹蛮也没什么好开口的,当然不会甩开他,但心里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不过侯杰大概以为曹蛮是高兴的,因为明明他们以前散步时没有过这样的传统,现在的侯杰却每一次都会牵起曹蛮的手,好像那是一种奖励,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为了侯杰而忍耐眼下一切的曹蛮。意识到这一点,曹蛮无法发自内心地开心,然而当侯杰看过来时,为了对侯杰的动作做出点回应,曹蛮就会笑了,秀气的眉眼弯起来,好像是很开心的模样,并有点羞涩地喊道:“大哥。”

尽管侯杰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但曹蛮知道,他对自己这种乖巧顺从的反应是十分满意的。“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侯杰望着前方,语气不冷不热。

曹蛮随声音望向侯杰的眼睛,好像在昏暗不明的环境中追逐着光源。

“下个星期我要出国办点事,有点麻烦,大概要两个月左右。这段时间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几句话就这样简洁利落地交代好了。曹蛮听着,起初没什么反应,好一会儿才想到什么似的,反问道:“两个月?”

“你遇到什么事,可以打我的电话。”

曹蛮有些出神,在默念着那个数字——两个月,说长不长,但已经够他做很多事了。这是一个好机会。他酝酿了一个计划有些日子了,一直在等待一个能施展的时机,想不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又走了几步,两个人已经到了步道的终点。前方是一片漆黑不明的草丛,没有路了,想走出这个椭圆形的循环,就必须要选另一条小路;或是选择折返,重蹈覆辙一次。侯杰仍然紧握着他的手,向他投来一个征询意见的眼神,曹蛮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有点累了。大哥,我们出去吧。”

“好。”侯杰仍旧是一贯的态度,淡然到称得上冷漠。

曹蛮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回去的火车票。学校那边已经事先请好两个月的假,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也不像平时放长假一样大包小包的,只是带了一些随身衣物。

曹蛮一直以来都知道侯杰家住在哪里——不是他与曹蛮住的那个家,而是他真正的,有妻子有孩子的家。再加上侯杰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角色,那两年各种搜索引擎和网络社区都生机勃勃地发展起来,教曹蛮很轻松就打探到侯杰的一些个人信息。

据了解,侯杰是一名企业家,早年娶了另一位商人的女儿做妻子,想来那位商人应该在侯杰的事业上带来了不少帮助。在网上甚至还能找到他妻子的照片,在寥寥无几的几场剪彩一类的活动中,她的妆容与衣饰总是大方得体的,不过无一例外都挽着丈夫的手,令人觉得她在场起到的作用只类似于侯杰身上的领带或腕表。

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柏油路被晒得火烫,地表蒸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气,极端的高温可以熔断脑内理性的神经。曹蛮坐公交车,最后又步行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侯杰家。那是一座小独栋,位于郊区,附近没有什么人烟,只零星看到几座相似外形的读独栋别墅坐落着。曹蛮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后就有一个长裙翩翩的女人走来开门,她见到一个面生的青年站在她家门口,脸上显出了疑惑,不过仍是很礼貌地向青年打了招呼,轻声问:“您好,您是哪位?”

“可以进你家坐坐吗?我有事要告诉你,”曹蛮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老公有关。”

颜夕先是有些吃惊,照理说去相信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十分危险的,也许是她天性良善的缘故,对于敲上门来的危险竟然没有一丝防备,温和地请曹蛮进了门。在玄关,她甚至为曹蛮拿了一双拖鞋,她蹲下去打开鞋柜时,曹蛮看到了里面几双眼熟的皮鞋,还有侯杰的拖鞋,也一并整齐地放着。那是侯杰从没有让他看到的另一面,现在就如此接近地摆在他眼前。

那位可怜的女主人,大概还以为曹蛮是侯杰的什么生意上的伙伴,她把曹蛮在沙发上安置好后,还想为客人倒一杯茶,不过很快就被制止了。曹蛮没有在这里久留的计划,所以开门见山地问说:“你老公出轨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的涌动,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然而话语的内容无疑是晴天惊雷。颜夕正在倒水,听到那句话时,背影重重地晃了晃,曹蛮看了,心下清楚她对此事果然毫不知情,更觉得计划的成功率大大提高,几乎是胜券在握了。那盛着水的玻璃杯,被颜夕莹白的五指紧握着,水面有几缕不易察觉的波纹。“对不起,您刚刚说什么?”她极力想保持镇静,脸上露出优雅得体的笑容,浑身上下,除了那轻抖的水面以外,找不出一丝的破绽。

“不信我的话,你可以看看这个。”曹蛮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这就是他近日来做兼职的原因——为了买一台相机。他的手机拍照太不清楚了,这台相机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他当然不止拍了一张照片,可是凭这一张已经能证明一切了——那是侯杰的睡脸,背景是宾馆特有的白枕白被,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象在那个场景中会发生的特定的事。

颜夕仍旧站在料理台边上,离照片很远,离照片上的侯杰也很远。可毕竟是同床共枕的夫妻,目光擦过一瞬已经认出丈夫的五官。曹蛮望到她脸上痛苦的神色,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所以她才如此痛苦吗?对于他们之间感情如何,曹蛮一点也不关心。看到这样的颜夕,曹蛮心中是痛快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可以告诉你,他从五年前开始就出轨了。那时候你们刚结婚吧?这五年里,我的生活费、学费,都是他出的。他把我从高中供上了大学。”曹蛮语速不快,他试着让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眼前的女人无法再握住杯子,她用双手掩住脸,抽泣着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曹蛮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她。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响声惊醒了泪流满面的她,她脸上满是惊惧的神情,在曹蛮的逼迫中忍不住退后一步,撞上了料理台。她到现在终于才发觉了这个面带阴郁的青年是多么危险,然而已经太迟了。

曹蛮扯开了衣领。在惊慌失措中,她柔软的手被曹蛮抓起来,握着按到曹蛮自己露出的脖颈上,那里赫然是许多凌乱的青紫淤痕,可以看出手指头的大小,密麻的血点渗在肌肤下,触目惊心,要她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尖叫。“他对你做过这种事吗?”曹蛮的目光直直刻入她的眼中,像把尖刀无情地在里面搅弄。

答案显然是没有。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问题的本身就够残酷。她脸色如纸一样苍白,随着抽泣,浑身发着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能相信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连人都称不上,她们触碰到的似乎只是他的表面,一张伪装的外皮。过去她以为的种种幸福,竟然都是一幅幅精心设计出来的图画。

不过这还不够,要让她的神经彻底崩溃,曹蛮还要伸手解开上衣的一颗颗扣子……“你想看更多吗?在他走的前一天,我们刚刚……”

“够了——”一声绝望的尖叫划破了令人窒息的稀薄空气,使曹蛮的手停了下来。

她用哀求的声音哭着:“够了……够了……”

两个月后,侯杰从国外回来,出乎曹蛮的意料,颜夕并没有提出和侯杰离婚,只是说要带小女儿去一次长时间的旅游散心。侯杰本来应该陪伴去,不过回国后有许多后续工作,渐渐忙起来,再担心也只能由得她们两母女离开了。看来她始终是一个胆小的女人,明明被这样背叛了,还选择忍受下去。曹蛮对颜夕感到不屑。这个计划是失败了,但是曹蛮不止这一个计划。而且也不算失败得很彻底,曹蛮想要报复侯杰,现在侯杰不得不与女儿分开一段时间,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惩罚了。而且这对曹蛮自身也有好处,至少侯杰无聊时只能来找曹蛮消磨时光。

曹蛮也紧接着升到了大四,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大四生的大流是找实习,为一毕业就进入社会而做充足的准备。曹蛮当然不用为此烦恼,工作是早在三年前就定好的,他稍一收拾就去了侯杰的公司做实习生。

应该说他在这个行业上极有天分,而且以前听侯杰说过许多相关的知识,他都记了下来,现在上手很快,一段时间后甚至带头做成了一个项目,优异的表现让他的组长都惊讶不已,声称会向上推荐,争取把他留下来。他们当然不知道曹蛮和侯杰的关系,也不知道无论实习结果如何,曹蛮都会顺利转正。

曹蛮不知道组长是不是真的向上级推荐了他,至少侯杰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变动。现在两个人又回到了曹蛮大学前的状态,在侯杰的公寓里同居。不过为了避嫌,上下班当然是分开的。有天晚上,曹蛮因为项目的原因晚归了,回到家里时,侯杰已经坐在沙发里看书。一身丝绸睡衣,交叠着腿,微黄的落地灯给他的侧脸上了一层淡油彩,好像是一幅艺术品。他的下属正为了他的生意而奔劳,他却如此轻松舒适,真让人心生一种不平之感。

侯杰听到响动,抬头望来一眼,把摊在大腿上的书合上了,“回来了?”

“大哥,”曹蛮看到他,感到一日累积的倦意顿时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向他汇报:“我和李经理谈得很顺利,他同意按市场最低价供应我们原料。”

侯杰略一点头,脸上却并不是多么满意的神色。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曹蛮见状,一边迈步上前,一边提高了音量,几乎有点逼问的态度,“大哥,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不急。”侯杰的声音淡淡的,又把那本已经合上的书打开,翻到刚刚看的那页。之后他就不再说话,把曹蛮晾在一边,好像曹蛮是他随手放置在什么地方的物品。客厅里静得让人发毛,因为夜色深了,他们又住在高层,几乎听不到任何噪声。曹蛮倒是希望有一些噪声传进来,因为这紧绷的气氛要他一秒钟都难以忍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侯杰面前,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六岁,因为作业完成不好而被侯杰罚站的样子。

曹蛮暗暗地握紧了拳,试着打破这僵局,又说:“过了这村没这店,再不签,我怕有人会抢先……”

“我说了不急。”他的话并没有能说完,侯杰瞟来一眼,眉头皱着,似乎是不满于他的反抗。显然,在侯杰眼里,现在的曹蛮还没有资格和他商量这些事,但曹蛮清楚,不止是现在,未来也不会有。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多年来默守的一项家规,侯杰以此来制约曹蛮,就像把没成熟的西瓜放到一个规定好的格子里,这样西瓜无论怎么长大都出不了格子,最后就能得到一个四方形的西瓜。

曹蛮的嘴张了张,收住了声音,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即刻闭嘴。没有和侯杰殊死顽抗的必要,因为大哥就是大哥,长兄如父么,侯杰定下的家规就是曹蛮的世界里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不能被逾越的。只要曹蛮还住在这个家里一天,那么就必须如此遵守一天。规矩定方圆,只不过,是方是圆都由侯杰一张嘴说了算。

于是曹蛮知趣地选择了闭嘴。

空气中又有了响声,是侯杰的手指捻起纸张,轻轻摩挲和翻动的响声。细微的声音让神经放松下来,不再处于戒严的状态。

“很晚了,去洗澡吧,该睡了。”侯杰没有抬头,只是径自看着书。他垂下的视线拂在书页上,面容克制、沉稳、冷静,令人感到难以接近,却也因此更具吸引力。

曹蛮听侯杰的话去洗澡,不过在洗澡之前,他站在距侯杰三米的原地,一件件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从上到下,金属的皮带落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是这空气中极不调和的声音。侯杰抬头,视线离开了书页,转移到曹蛮身上。他的视线连同注意力的转移,要曹蛮感到一阵浑身战栗的兴奋。他的目光的轻动,从下到上,让曹蛮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生出一种麻痒的感觉,好像正被侯杰用手轻抚着。

坚持不了多久,曹蛮赤脚走过去,毫无理由地跪坐到侯杰面前,手摸上了侯杰的小腿。侯杰的视线略微垂着,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仿佛是在衡量曹蛮身上的价值,不带任何一丝偏袒。在他衡量的过程中,曹蛮把头侧过去,无言地枕到了他的膝盖上。也许是这个动作彻底贴合了侯杰的价值标准,他终于把手插进曹蛮发间,抚摸的动作称得上轻,却不含任何的柔情。

事情结束之后,曹蛮在沙发上喘息着轻抖的时候,侯杰坐起来,把按在曹蛮两旁的双手放开,又重申了一次:“很晚了,你该去洗澡了。”意义相同,不过这次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曹蛮仍旧躺着,感到四肢发软,连动的力气都没有,是一副很可怜的模样。侯杰注视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十足无奈,一言不发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他赤裸的双脚垂在性爱后黏腻的空气中,脚踝纤细白皙,一荡一荡的,好像是孩子在溪边玩耍嬉戏的场景。他心满意足地向上看着侯杰,傻傻地微笑着。而侯杰竟然也没有嫌他重,就那样把他抱进了浴室。气氛和谐,似乎两个人都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因为侯杰没有点头,签合同的计划被暂时搁置了,不过曹蛮与对方公司的联络并没有减少。说起来,曹蛮与那位李经理的相遇也是十分偶然。那时曹蛮还在咖啡厅打工,因为店里生意不算忙,一位客人进来点单时,曹蛮正坐在收银台前看着相关行业的资料。那位客人咦了一声,为这个咖啡厅服务员正在看专业书籍而感到惊讶。

他主动和曹蛮搭讪,两人聊了几句,曹蛮这才知道他也从事相关工作,不过是在上游产业链里做原料供应。有预感以后会有用处,曹蛮向对方要了联系方式,当时想的果然不错。李经理只比曹蛮大个几岁,是早曹蛮几届的学长,所以除了生意,在其他方面也有话题。最初见到是曹蛮代表侯杰的公司来洽谈的时候,对方吃了一惊,很快就转赞曹蛮前途无量。

其实曹蛮清楚,侯杰不愿意同他们合作,八成是因为他们公司的背景不太干净,可能涉及到灰色地带,侯杰为了安全考虑,不想铤而走险。事前就仔细查过,曹蛮又怎么不知道这些,只不过在曹蛮看来,一盘生意本来就是一场投资,哪里有不冒险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只要用上一些小手段撇清关系就可以。谁又能保证自己赚来的钱一定是干净的呢?

几天之后的某一晚,李经理请曹蛮吃饭,曹蛮欣然应约了。事前没有提过这顿请客的性质,到了约定的饭店后,对方竟然还带了几个业务员,显然这顿饭是为了谈商务了,曹蛮却是一个人来的。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曹蛮不应该私下和对方公司见面。然而曹蛮也没有告辞,而是当场坐下,双方就很热络熟悉地聊了起来。又寒暄了几句后,对方开始切入正题,询问曹蛮签合同一事的进度。曹蛮则故意回答得很含糊,没有暴露侯杰的具体态度,只是说这件事还有商量的空间,大家可以多多合作。

这样一来,对方还以为这宗生意大有谈成的可能,显得十分高兴。而成功与否,又都要仰仗曹蛮,于是席上又拉拢起曹蛮来。又是夹菜,又是敬酒的,曹蛮咕噜咕噜地喝下去,酒精刺激着神经,眼前的画面都变得缤纷多彩了,好像闪着无数盏霓虹灯。家里从来没有酒的,上大学后独来独往,喝酒也没有人喊他,所以他从来没有这种经历。脑袋沉了许多,迷迷糊糊,脑袋里却是空了不少,不用考虑太多事,反而一身轻松。曹蛮感到新鲜不已,一不小心就喝醉了。

有些人醉了会说胡话,会唱歌跳舞,曹蛮不是那么活泼的类型,只是啪一下倒在桌上了,眯着眼睛傻笑,下唇轻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李经理也没想到曹蛮看起来阴沉沉的一个人,竟然这么容易喝醉,大家面面相觑一眼,李经理终于犹豫一下,把耳朵递近了曹蛮的脸。

也正是在这时候,包厢的门忽然哐一声被推开了。还没听清一个字,李经理就被那响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包厢门口站着的侯杰,更是唰一下站了起来,感到有点做贼心虚,只能赔笑脸,“嘿,侯总……这么巧?”

侯杰向他笑了一下,直直走向软在座位上的曹蛮,一边走,一边说:“不是巧,我是专程来的。我听说你们和我一个下属喝酒,就想过来看看你们谈得怎么样了。”侯杰这话说得隐晦,没有明说他们越过公司私交,但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侯杰不过是不想闹得太难看。本来以为就是和项目小组长私底下吃顿饭,哪里想到公司老总就这么杀过来了。

李经理清了清嗓子,说:“侯总,您误会了,我们没谈生意。小曹,我大学师弟,我们是一个系的……”

结果侯杰压根没理他,要他更尴尬了。侯杰只是伸手握住了曹蛮的一条胳膊,一用力就把烂醉如泥的人从位子上拉了起来,顺势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曹蛮撑不开眼睛,但嗅到了侯杰身上的味道,反而双手搂住侯杰脖子,撒娇一样靠上去了,声音又轻又软:“大哥……”

那声音不大,正巧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到。侯杰镇静地揽住了曹蛮的腰,以防他从身上滑下去,这才说:“见笑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很晚了,我就带他回去了。”

哪里有人敢拦,都没想到曹蛮和侯杰竟然有这么亲密的关系,都是吃了一惊。“不好意思啊侯总,下次再请您俩吃饭……”李经理讪讪地往后退一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侯杰搂着曹蛮走出门去了。

曹蛮在意识模糊中被放进车里,安置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侯杰站在车门边,弯腰进来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皱着眉醒了,正好睁眼看到侯杰近在眼前的侧脸。“大哥……”他又喊了一声,在本能的催使下,凑上去吻了吻侯杰的嘴角。那孩子般撒娇的姿态,好像侯杰是在巢里哺育着他的成鸟,他整颗心都依赖着侯杰,不能撒手离开侯杰的怀抱。

侯杰的目光略微一动,侧眼看了看他。得到侯杰的注视要曹蛮更兴奋,努力挣扎着捧住了侯杰的脸,又交换了一个湿而黏腻的吻。酒精的味道让侯杰皱了皱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蛮热情得过分,侯杰到底没推开他。车是停在大马路上的,车后可能看得不太清楚,车前却人来人往的,一定被人看到了。

纵容完了曹蛮这一次,侯杰一言不发地按住他的肩膀,略带强硬地帮他把安全带系好了。好像被绑在了婴儿座椅上的曹蛮,一边无助地用目光追随着侯杰的影子,直到侯杰也回到驾驶座上,他才安定下来,又对着侯杰傻愣愣地发笑。如果给他的脖子上系一个围兜,那就真的和一个小婴儿一模一样了。

车门关住,顺便把深冬的冷风也关在了车外。暖气的温度开得很高,封闭的车厢里甚至有点热,曹蛮的笑脸也被暖黄的灯映亮,他不太清楚地咕哝着:“大哥……”

侯杰却是皱着眉,瞟去一眼。明明知道现在的曹蛮不清醒,侯杰还是问了:“怎么他们叫你去你就去了?”

回应他的果然只有曹蛮呵呵的痴笑声。透过挡风玻璃,侯杰一言不发地注视了车前方一会儿,不再和曹蛮说话,转而发动了车。

05 顿挫

宋虎要退股,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宋虎已经决定好了,但消息还没有在公司里传开,只不过是他和侯杰先在私底下吃了一顿饭,在桌上说清楚了这件事。当时曹蛮也被带上了,曹蛮和侯杰的关系,宋虎是一早就知道的,所以三个人间不用避讳。

整晚侯杰都没怎么夹菜,脸色沉沉的,到了最后快要散场时,他终于抱着双臂问宋虎:“你真的想好了?公司正在上升期,你现在退出,以前我们打拼了那么多,都白费了。”

宋虎点了点头,抓起满满一杯酒,酣畅淋漓地喝了一大口。“想好了!老弟啊,我也是去年摔断了一条腿才想明白这件事,人生苦短!”宋虎醉了,双眼找不到焦点,只是大力地扯住侯杰的袖管,不停地摇。

“珍惜眼前人……”

侯杰沉默了下来,说到这些,宋虎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垂头在侯杰的肩膀上,说:“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下半辈子要坐轮椅了。也就只有你虎嫂,还愿意给我端屎端尿……唉,惭愧啊!以前你不是老叫我出去开荤吗?我玩了不知道多少个女人,她知道了,也不和我闹离婚,唉……我、我对不起她……”

说到后面,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都擤到了侯杰的衬衣上,搞得侯杰也苦笑了一声,把他抱在自己身上的手给扯下去,还纠正说:“我什么时候叫过你了?那是你带我的。我只是陪你。”

想不到宋虎哭得稀里哗啦的,这句话倒是听清了。他突然哈哈大笑了几声,又豪情万丈地给自己灌了一大瓶酒,末了把嘴一擦,注意力转移到整晚都无声的曹蛮身上来。“我说侯杰啊,你小子和我装什么正人君子呢?这个小曹不就是你带回来的吗?你可别说你是真的看人家可怜,做善事积德……咱俩谁和谁啊?我还不知道你吗?小样儿!”

话风忽然转到自己头上来,曹蛮有些意外。其实当年的事,曹蛮都记得不太清了,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他对侯杰的第一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可是侯杰对他到底从始至终是什么样的看法,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弄明白的。他感到宋虎在无意间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心砰一下加快跳起来,把目光转向侯杰,紧张地等待着侯杰的回答。

侯杰却是笑了一声,不做回应。这时侯杰倒是夹了一筷子菜了,慢条斯理地嚼完,又把话题转回去了:“退股的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啧!”对于侯杰这种打太极的行为,宋虎显然是十分不满,冷哼了一声,“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不用再考虑了。”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闷头灌酒。

没想到这亲如兄弟的两个人,最后竟然闹了个不欢而散的结局。回去之后,侯杰在沙发里坐了许久,眉头一直紧皱着。曹蛮知道侯杰对宋虎颇有微词,毕竟宋虎在这个时刻退股,他是逍遥自在了,对公司却无疑会有一大波冲击。如果真是好兄弟,那么哪有撇下好兄弟不管的道理?

曹蛮没有坐,只是站在沙发的扶手边低头看侯杰,好像那盏在他们客厅里映照了许多年的立灯。“大哥,宋虎一走,我们就要换一个供应商了。”他的语气很轻,似乎只不过出于担忧的提醒。但是他收在背后的一只左手握成拳,正在微微地发着抖,那是狂喜的战栗。

侯杰抬起头来,往曹蛮的眼里觑了一下,不过是短短的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却让曹蛮忍不住地心惊。他尽量使他自己面色如常,向侯杰笑了笑,解释道:“之前的供应商,不是宋虎谈回来的吗?他一走……”

“也未必会有那么坏的情况。”侯杰把视线从曹蛮脸上移开,转为盯着前方,仍旧是那种万分谨慎的态度。曹蛮知道他一向疑心重,做事有许多顾虑,正想再向他游说一番,却冷不丁听到侯杰叩了一下扶手。“不过凡事做两手准备,错不了。”

紧接着曹蛮又听到侯杰问:“你之前找的人是什么情况?你熟悉他们,说来听听。”这次再看向曹蛮时,侯杰的眼里已经不再有疑虑。如果连这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孩子都不能相信,那么他还能相信谁呢?

曹蛮愣了一下,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忙说:“他们是诚心合作……”

当晚曹蛮和侯杰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几乎是说到口干舌燥了,本来就喝了大半晚的酒,结束后两个人都觉得累极,为了省时间,一起去浴室里洗了澡。本来是图快,结果脱了衣服后曹蛮又蹲下来给侯杰做了一次口交。侯杰摸着他的头,黑发被水打湿后变得更顺,捋到额后,露出一双迷离的盯着侯杰的眼睛,盛满了赤裸裸的欲望。

宋虎雷厉风行,从告知侯杰,到开股东大会,到在文件上签好字,正式把在公司的所有股权转出,前后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半年对于撤股的流程来说已经是相当缩短精简了,然而曹蛮却觉得无比的长,因为期间发生了一件件大事,几乎是纷至沓来,让他连休息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首先是过了个年。过年,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一年一度的节日,就意味着每年都要过,步骤也差不多:侯杰在家里和妻女一家团聚,曹蛮则在空空的屋里看无聊节目、吃垃圾零食,以此消磨时间。问题在于“一家团聚”,颜夕就不得不带着孩子从外地回来了。她这半年多以来都以散心的借口逃避着她出轨的丈夫,每每曹蛮想起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总会从中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意。然而侯杰却不知道这些,只以为她是因为照料孩子而太累罢了。

无论如何,到了除旧迎新的时刻,一家人总该坐下来好好吃顿团圆饭。然而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大概是九点左右,算一算,正好是吃完了团圆饭的时间,侯杰却突然回来了。那天天公不作美,到傍晚时就下起了雨,曹蛮本来一个人在沙发上斜躺着,一边看电视,一边听哗啦啦的雨声,也觉得很惬意。门却突然在那个时刻打开了,吱呀的一响,蓦地教人觉得不安起来。

曹蛮已经洗了澡换上睡衣,撑起身子探头一瞧,见到是侯杰,他整个人都惊讶了,喊道:“大哥?”见侯杰不应,曹蛮于是又问:“忘带东西了吗?我帮你找。”说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室内开着很重的暖气,地板是热的,所以他就那样光着一双脚走到玄关,蹲下来从鞋柜里给侯杰找拖鞋。在住进这个家之前,他就习惯了光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都没有改。因为这几天侯杰不在,他每次闲逛完了回家,都懒得收拾鞋子,总是把鞋一踢进鞋柜又光着脚了,现在柜子里乱得很,找起来很有些麻烦。

在曹蛮找的时候,侯杰就那样站在门边的厚地毯上,垂下眼看着他。曹蛮比侯杰要稍矮一点,但也只有二三厘米,其实已经完全是个男人了。可是他蹲在地上时,背有点拱起来,两条胳膊伸进柜子里乱捞,一头黑发又睡得乱糟糟的,还是像个顽劣的小孩一样。

“你吃过晚饭了?”侯杰在这时突然问他。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要曹蛮感到更加惊诧,平时的侯杰可不会关心曹蛮身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情反常得很,就好像什么暴风雨的前兆一般,而窗外的暴风雨又已经下起来了,时不时响起的轰隆隆雷声,几乎要曹蛮有点发毛。“吃过了。”曹蛮硬着头皮点头,正好从柜子里抽出一双拖鞋,放到侯杰的脚前面。联想到一系列的事,曹蛮心里一瞬间有了个不好的猜测,然而也只花了一瞬间,他就自信地把这种猜测抹去——就算颜夕已经和侯杰开诚布公地谈过,侯杰也不可能知道向颜夕告密的人是他。

“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家里的年夜饭不合口味吗?”曹蛮站起来,故作平常地向侯杰笑了一下。他平常也是这样,提到侯杰家里的事,他的语气总是很尖酸刻薄,毫不掩饰他对侯杰家里那位的妒意。在这方面,侯杰倒是从来没有纠正过他不善的态度,好像是专门留了个缺口,让曹蛮有处发泄似的。

侯杰瞟了他一眼,没理他,把被淋湿的外套换下后,径自去洗了澡,看来今晚是要在这里留宿了。曹蛮则是谨慎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好像一匹危机下伺机而动的狼。不过无论是嘀嗒的水声,还是透过磨砂玻璃门的清瘦身影,一切似乎都如常。甚至洗过澡后,侯杰走出来,还是一如往常地做着睡前阅读的动作,他一向有这个惯例,似乎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作乱,好像要撕裂一切。

两个人也一如往常地做爱,不用侯杰发话曹蛮就会爬上床,拱进他的双腿之间,像条狗一样叼住他的内裤,咬下来。一切都是平常的。平常的体位,平常的快感,侯杰双手撑在曹蛮两边,把滚热的阴茎插进曹蛮体内,给曹蛮带来一阵发麻舒爽的战栗。

带着薄茧的手,环上曹蛮纤细的脖颈,虎口收紧。无数次的演练,让曹蛮自觉地抬高下巴,便于自己的整个咽喉都被侯杰掌握在掌中。可正在这时,曹蛮却猛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一种极度的不协和感,就好像一支弹错了某个琴键的曲子,曲子的优美不受影响,然而专业的音乐家一听就找出其中微乎其微的错位。曹蛮垂下视线,看到侯杰修长的无名指,上面干干净净。

戒指终于被抹杀了,痛苦却没有减少半分。

曹蛮浑身一僵,四肢都不受控制一般微微抽动,同时,他感到掐住他脖子的虎口在持续收紧,越来越紧……他惊愕地看向侯杰,然而只看到侯杰幽黑的眼,好像坠入了一片无底的深渊。

侯杰想杀了我。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挥去,求生的意识让他拼命想要摆脱侯杰的桎梏,然而他不过挣扎了一下,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马上就松开了。逃过一劫的曹蛮濒死般大口大口喘息着,睁大盯着侯杰的眼里满是惧意,同时渐渐地混入了愤怒。而上一秒还要置他于死地的侯杰只是轻轻拍去了手上的灰,眼神淡然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对曹蛮做过。

“为了那个女人,你竟然要杀我?”曹蛮的声线还发着抖。他不敢相信,数年前拯救了他的人,今天竟然要摧毁他,只凭着一双手。

侯杰却反问他:“哪个女人?”

还有哪个?不就是你家那位贤妻良母吗?曹蛮正要脱口反驳,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张到一半的嘴合不拢了。他知道,侯杰和颜夕之间完了。他和侯杰之间也完了。

侯杰离婚的详情曹蛮并不清楚,似乎是男方有了第三者,女方占理,但一分钱也不要,只要孩子。这件事曹蛮完全是道听途说的,因为他当时已经离开了侯杰的家和公司,在被扫地出门之前,他自己带上背包不告而别了。

用之前攒下的人脉,他重找了一份不错的谋事,同时密切关注着侯杰的动态。不知道触怒了哪路神仙——做生意的都很避讳这个,侯杰开始倒霉运。宋虎退股后,刚和侯杰缔结了合作关系的供应商被举报质检不过关,大批原料不合格,不仅不能用,光是处置也需要一笔额外费用,简直是把钱扔进大海。还没完,紧接着供应商又被控非法融资、洗钱、诈骗,涉案人数众多,连侯杰也被带走调查。

而曹蛮置身事外,宛如舞台底下的旁观者,怡然地欣赏了戏剧的每一步。侯杰解救了他,养育了他,现在他终于按侯杰所希望的,成了才。

06 幕终

在那之后的五年里,曹蛮抓住电子商务发达的机遇,和几个人合伙,很快就成立公司,在公司里坐到了侯杰以前的高位。有一次在外应酬时,合作伙伴点名要去某某会所,他开头只是觉得某某会所很耳熟,一到了那里,竟然就是曹蛮与侯杰相遇的那间。时过境迁,会所的经营方式却没变,仍是把人一字排开,浓烈的香水味像打翻了一样散在空气中。只不过现在的曹蛮穿着淡紫色的开领大衣,漆黑的皮鞋,由被挑选的商品变为了挑选的主顾。

现场红紫交错的光线让曹蛮感到了厌烦,随手指了一个连面孔都没看清的男孩。连场景也与当年侯杰选中曹蛮惊人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曹蛮对这个发育不良的男孩并无半点色心。在男孩脱下曹蛮的裤子,将要张嘴时,曹蛮莫名地觉得心烦意乱,一脚踢翻了他。在男孩吃痛地呻吟时,曹蛮已经起身拉好外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到会所外,冷风一吹,曹蛮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脖子,才想起来自己的围巾放在会所里了。这五年来他就算在夏季也穿有领的上衣,完全是因为脖颈上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就好像一条被拴着长大的狗,突然解开绳,反而连路也不会走了。曹蛮明白,这是侯杰给他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得不折返回去找围巾,刚迈进会所,他就在前台看到了刚刚那个干瘦的男孩,好像根枯黄的秸秆,让曹蛮想起了多年前在农村的少年时代。被经久的风沙掩埋,那段岁月充斥了尘土味儿,还带着点牛粪的臭气。小时候,曹蛮常常拿这种秸秆一根根烧来玩,因为一根是毫无用处的,只有做成一捆才有人收购,一捆就是一个大圆筒似的庞然大物,一百斤的,五百斤的,拿来做肥料或是燃料。

小时候的曹蛮常常在想,到底要多少根秸秆才够一百斤呢?事实证明他真的没有学习天分,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少年只披了件单衣,在领班指着鼻子的大骂声中瑟瑟发抖。因为刚刚被“退货”。领班骂到兴起处,扬起手掌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响,把少年打懵了,淡淡的血迹从他鼻孔中淌出两条,有点像红色的鼻涕。

围巾果然在房间里,就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曹蛮把围巾仔细地裹好就走了。这两年城镇发展得很迅速,车多起来了,三层高的小楼建起来了,只是路还没拓宽,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写着“洗脚”、“按摩”、“住宿”的招牌,仍然显得狭窄而气闷。LED灯的光线太足,漫过了各色的人,把一切东西都变成了大画板上的小马赛克方块。路过的按摩店里放着音质奇差的:“给我一杯忘情水……”

在这个晚上,他突然格外怀念侯杰。

侯杰想杀了他,这个事一直记在曹蛮心里。最初曹蛮只是想报复一下侯杰,没想到没把握好尺度,因为一系列罪名,侯杰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今年已经是他服刑的第五年。但既然已经做了,曹蛮也没有后悔,该后悔的也许是侯杰,竟然养出了一个一手把自己送进监狱的人。

这天之后,曹蛮才托关系问人侯杰被关在哪个监狱。这人是他的下级,在公安有些熟人,帮他查好之后,问他要不要去探监。在听到的那一刻,曹蛮有点茫然,露出难得的疑惑表情,反问道:“探监是什么?”下属最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又觉得曹蛮无论如何没有开玩笑的性格,试探过几次后才难以置信地发现,曹蛮竟然真的不明白探监是什么意思。

原来监狱是可以进去的?曹蛮从不知道。曹蛮的一切生活常识都是从侯杰那里获得的,侯杰没讲过,他自然也就不知道,比如说他以为监狱就是一堵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现在这个选择摆在了他面前,他经过深思熟虑一番,在还没有决定去或是不去的时候,下属先劝了他不要去:“好不容易让他在里面蹲了五年,您去看他,让他记住了您现在的样子,万一出来再找您麻烦呢?”

但是听了他说的话后,曹蛮出了神,一会儿后竟然笑了起来,坚定地表示自己要去。

那天是冬天里最冷的一天,大寒。曹蛮被带进一个小会见室,见到了失落五年的侯杰。

曹蛮一下子就认出他了。尽管发型已经剃短成寸头,还穿着蓝色的长衣长裤,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冬天的日头照在侯杰的眼镜上,微微反光。因为戴着眼镜,反而看不太细他脸上的变化,仿佛还是从前的样子。

曹蛮本来是坐不住的,站着走来走去,被呵了几声才坐下来。现在见到侯杰,曹蛮一下就绷直了上身,背离开椅子,凑向玻璃后的人影。在大脑里排练过几轮再见时的开场白,真的到了再见时,却忘得一干二净。曹蛮把手摸上了玻璃,噗嗤一声笑了:“大哥,你老花了吗?怎么戴眼镜了?”

侯杰异常镇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却把自己送进了监狱的孩子,同时也是自己的情人。从前侯杰拿这种眼神看曹蛮的时候,曹蛮会感到一点心虚,但现在他不再怕侯杰的这种反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曹蛮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和侯杰这样以平等的姿态相对。他仰起脸,十分从容,十分自若地看了回去,旁若无人地诉说着心意:“大哥,我们和好吧。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你,你也不要追究我,等你出来以后,我们以前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侯杰听了,把视线从曹蛮身上移开,微微地摇了摇头,回答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只管洒,不管是洒得多了还是少了,所以浓得呛人,好像不止要消灭细菌,还要扑杀掉一切似的。曹蛮讨厌极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猛地扑到那层玻璃上,几乎要把他和侯杰之间这唯一的障碍给撞碎似的。

“过不去!”曹蛮咬牙切齿,“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你少做梦!”

两个狱监马上一左一右地按下了曹蛮的肩膀,吼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这是法治社会!文明社会!好好坐着,不行就别看了!”

曹蛮被按在椅子上喘了会儿粗气,又不客气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侯杰犹豫了一会儿,说:“和你没关系了。”唇抿得死紧,看来是不愿说。

“怎么没关系?”曹蛮一双淡黑的眼睛紧紧凝着他,以前侯杰没有抛下曹蛮,现在等价交换,曹蛮也不会抛下侯杰的。“你不说也没事。反正我还是会来接你的,你就等着吧。”说完曹蛮就站起来,一边裹紧了围巾一边往外走。

会见时间还没结束,狱监瞄了他一眼,确认道:“没什么要说的了?”

“没有了,”曹蛮头也不回,心情愉悦,步伐轻快,“文明社会嘛。你知道吗?连卖淫也是违法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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