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旦到了年末进度,他除工作外的个人生活就成了笑话。加班到12点,第二日的上班时间却是9点整,室外此刻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走出门所花费的精神力轻易碾压过了继续看文件的动力,除了不更换衬衫和西装丝袜的不适感会催促他即刻回家之外,他想不出任何扛着寒风归家的理由。
拿起茶杯,红茶是一汪橙红色的湖,茶杯是冷的,水也是冷的。他没有在乎,喝茶润润嗓子,中央空调太干了,他拿过亮着屏幕的遥控器,却发现上面闪着人名,这不是空调遥控器。他起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让人清醒。
他接通电话,看着雪花一片片死在窗玻璃上。“……喂?”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他快速地判断着对方所处的情境,欢呼和谈话声,夹杂着玻璃相互叩击的清脆响声,偶有几句清脆的笑声夹杂其中。三秒钟,已经足够他断定那是个热闹的居酒屋,以及思考这通电话是否起源自衣服兜里的一次误拨。
“喂?成步堂?”他问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要挂了。”
他听见一声呼吸,还有咳嗽,所以不是误拨,可这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沉默只代表更不可预测的未来,“啊,你好,电话通了是吧。”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不耐烦道,“我还在加班,挂了。”
“嗯,先别。”成步堂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对方无从见到,但他的手指已经习惯性地在大臂上敲打。在他们二人缄默不语的时候,他明显听到了背景音里被压抑的笑。不受尊重的一通电话打给不受尊重的加班人御剑怜侍,就因为成步堂龙一可能输了一次酒桌游戏。
“啊,你还在吧。”成步堂的声音传来,和在法庭上的一般清晰而坚定,让人抓不到醉酒的证据。
“有话快讲。”他回应道,
“那个啊,是这样, 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电话那头传来信息,除了成步堂龙一的声音,还有几声男女不明的惊叫。
他遏住了立即挂断电话的冲动,加班残留的理智在提醒他,不要和一个醉鬼置气,没错,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虽然他不是交友的专家,但现代好友的隐性准则多写一条“酒后大冒险时必须要互帮互助”,也合情合理。想道这里,他平心静气地回复道:
“……成步堂龙一。即便醉到什么程度,也别把我当做输了游戏的惩罚对象吧。”
对方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补充道:“……我今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才打了这个电话。”
“这样真的很打扰别人,你知道吗。”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鼓起勇气才和你说这个的。”
“……喂。”
“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做戏做全套,成步堂龙一似乎还不打算放过他。背景中的惊叫此起彼伏,他能够想象到同行者笑闹成一团的场景,这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这场戏弄。
“喜欢你!”成步堂每说一次,背景的音浪便高起一丛。
但电话这头的他没有拿远听筒。
“应该够了吧,惩罚真的有那么久吗?我没有那么有空……”
“那么,你接受吗。”成步堂说。
“这又是哪一出。”
“你接受我的告白吗。”他说。
为了让这场闹剧尽快落下帷幕,御剑不得不妥协,“好。可以。可以了是吧。”
“电话那头说了好。”他听见成步堂朝看客们说道,接着是无止尽的欢呼和私语。
“……什么啊???……”
“……骗人的吧!这么顺利……!”
“……他都没有公放啊,没有公放的话不算的吧……”
当然不可能公放,他心想,如果公放的话不就露馅了吗。他很聪明,打给了御剑而不是矢张,或者也可能矢张就是起哄的人之一。他的通讯录里很可能只有御剑能迅速地推理出事情原委,而后陪他演出一番,也只有御剑,能在圣诞节当夜还在和工作缠绵。
“安静一点。”电话那头成步堂对着人群说道,他重新拿过听筒,郑重其事地说道:“十分感谢,我成功了。”
“成步堂龙一,我还在加班,希望你能够脑子清楚一点,挂断电话。”
那头持续的沉默让人觉得不爽,正当御剑要按下挂断键时,成步堂再次开口,“那接下来的话就是交往咯,你是这个意思吧。”
他的语气平实而可靠,似乎御剑刚刚说的并非冷言冷语,而是被告白后的矜持感谢。演技很好,让人有些恼了。“随便你吧,就这样。”
御剑的耐心达到了最低点,挂断电话之后,他反常地将粉色手机扔去了沙发上,人却缓缓地坐回了办公椅。
工作,继续工作。他想,不能让这一次的戏弄占据脑海。
用于批改的红色原子笔被一次次地按响,原先规矩排列的词句现在成了纸张上游走的鱼群。他怪罪写这份报告的人并没留下什么破绽,将纸张平放于纸面之后,他虔诚地逐字读去,每个短语的缝隙里都塞满了成步堂的话语,每句话如同气泡,从红茶湖之中冒出来。
原子笔被放下了。纸张被推远。他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冰冷感觉让指甲盖都冻住。他希望成步堂现在已经离开居酒屋了,至少不再继续在酒桌游戏里逞能,他看到过他喝酒的样子,每次都会被身边人带着跑,真宵君和春美君不能喝酒,那就让成步堂顶上;矢张赢了这一次的骰子游戏,那就让成步堂继续喝;刑警先生哭得很厉害,那就让成步堂垫付一下酒钱,继续喝上一轮,大概也没有问题。
除了宿醉之后的头痛,和当下的迷蒙不清之外,的确没有其他问题。把成步堂龙一给送回家时的痛苦与甜蜜也都是御剑怜侍自己的问题,所以对于他人和世界来说,让成步堂喝酒并不算什么问题。
今天他是在和哪一拨的人在喝呢?或许是矢张,或许是和别的朋友,他希望警察署和检事局的人没有掺和更多,他们工作上怨气多,喝起来总是不管量的。
他把文件放进了代办的夹子,走向沙发时,他捡起了随手丢到枕头后的手机,上面再次闪烁起人名。
“……喂,成步堂。”他说道,“这又是在干什么。”
对面照例是清了清喉咙,勉强维持口齿清晰地开口说话:“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
“你知道吗,这样很惹人烦。你现在在哪里?”他严肃地说道,“别再管什么酒桌游戏了,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我其实是一个很喜欢黏着恋人的人。一天24小时的话,恨不得24小时都要黏着对方。”他说道,“我完全不能接受对方离开我的视线,一秒都不行,会不安。说实话我恨不得一直盯着喜欢的人。”
“恨不得想要24小时监视的程度。”他从成步堂的语气里听出了并不需要的诚恳,“还有行踪,我会一直问去向。”
“……”他深刻怀疑,或许他们协定的整蛊对象并不是成步堂,而是自己,“你干嘛要告诉我这个。这又是什么游戏惩罚吗?你一定要每次都打电话给我吗?”
“但我向你保证,这次之后我会改。”他说道,努力诚恳地表达,“另外,我下回努力一下,不会输。如果输了,也不会让他们再提这种要求。”
“什么要求。”他无奈地问道。
“跟恋人打电话坦白自己在恋爱中最令人烦的一点。”御剑听见听筒周围的某人热情洋溢地说道,“啊!!!这个完全不够劲啊,下回让成步堂哥说点别的吧。”
成步堂抢回了听筒。“啊,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理智的话,现在就应该回去了。”御剑说道,指尖揉着太阳穴,“另外,别把我当挡箭牌,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成步堂那头却像是没在听他说话,他们似乎迅速地投入到了下一次的游戏之中了。
他懊恼地看着亮起的屏幕,无可奈何地坐回了沙发上,成步堂龙一做到了,他用两通电话就让他在这头如坐针毡。他晃了晃手机,再次靠近听筒,成步堂可能完全没注意到通话时间,他把御剑困在了小小听筒之中,无奈地在酒局中心发着细小的声音。
“成步堂?你们现在在哪里?”
没有回应,电话那头似乎在玩牌,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矢张大声地说着牌面,另有几个陌生的声音围在一角,他们似乎在谈论着接下来的惩罚。
“……骗人的吧……交往三十分钟也可以当做惩罚对象吗……”
“……电话里答应了就算答应了吗……”
“……这算是逃避惩罚吧……”
他听见成步堂嘻嘻笑了两声,似乎出了一张大牌。“赢了!”
“啊!!!”尖叫的人似乎是矢张,“两张+4,成步堂你小子!!!我下回绝对不会对你手软啊!!!”
“感觉又要输光了的说……”
一阵嘈杂声过后,他听见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念出了惩罚的项目:“现在立即,和恋人打电话说自己内裤的颜色和样式,然后说出自己在最恶心的一个习惯。”
在听到矢张的恶心习惯之前,他挂断了电话,回过神来,手中已生了一层薄汗,胸腹部的酸胀感紧随其后,早知身体会比头脑更早地表达态度,他就不该让胃空空地迎接红茶。他欺骗胃袋会有温暖的食物掉落下来,成步堂给他打来弄虚作假的酒桌游戏告白电话。
他心脏闷闷地打开短信记录,手指贴上输入框,竖条指针一跳一跳如同埋藏在太阳穴的某根规律疼痛的神经,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上一次御剑拒绝饮酒邀约时,“抱歉,我去不成了。”成步堂的头像紧随其后地发出最后一个气泡:“为什么。”
为什么?说实话他也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临时提交的证物挡在了下班时间之前,让他重新审阅;可能是某个后辈再次搞砸了文件格式,他只能一字一句指示他修改。总之,细碎的,冷漠的工作碎片堵在输入框里,像今日的漫天雪花落满地面那般,把他原先想好的回复牢牢埋住。
怎么办?现在回复他还来得及吗?成步堂会看短信吗?他喝了多少? 手指在头脑转动前行进 ,打了一句“你在哪里”,但还未打完问号,他便恍然发现最后那句“为什么”来自五天前,今天的酒局,成步堂没有邀请他。
逻辑链条 终于 来到了这里, 不如平时搜查时紧密而规整,而是松散地连接在一起,如同圣诞树上悠哉挂起的挂饰,一切有迹可循,御剑怜侍有罪,现代好友隐性准则里肯定有“拒绝邀约事不过三”,他无法辩驳。御剑把短信记录往上又翻了翻,这恰好是第三次拒绝,他活该被成步堂恶作剧。
坚固无情的检察官在冰冷的皮质沙发表面点滴融化。呆坐十五分钟,流淌一地歉意。
他拿手盖住了麻木的脸,或许这是个好时机,这次他没有喝酒,发个短信过去问问他在哪里,御剑还能去收拾残局。“把喝醉酒的好友从酒局里捞出来”听上去也像是能写在现代好友的隐性准则里的一条。
“你在哪里,成步堂?”
改个词。
“你在哪里,成步堂?我去接你。”
发送。
未读的标志亮着,他从来没有盯着它这么久过,点进目录再点回来,那个“未”字也没有改变。
“加班结束了,估计要打车。”
改个词。
“我恰好加班结束了,正好打车过去。”
发送。
手机屏幕上有细小的水滴,他擦了一下,手指发热的水渍黏在未读标志上,再擦一下。五分钟之后他决定先不看短信记录,穿好西装外套和大衣,文件不必再带回家,公文包里空空如也,拎起可走。准备就绪后,他在门口拿出手机,“未读”仍然静静等在那里,无论如何跳转页面,都不曾改变,他在某一刻思考起信号传输的理论,木然抬起手去试探漏风的门口,羞耻就像一根针扎了手一下,太愚蠢了,他的手机明明接收到了那么多圣诞祝贺短信,怎么会投递不了两条短信。
他去转动门把手的左手毫不留情地被电了一下,同时,右手也被震动吓到,成步堂龙一的名字再次跳动在屏幕上。
“……喂?成步堂?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她拿腔拿调地说道:“喂,喂,你好,你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是吗!”
“什么?”御剑疑惑道,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对面就传来了重磅消息:
“是这样的,这个手机的主人,可能需要你来一趟堀田诊所一趟……就是有一些重要的,突发事件……”
“你是说……”御剑疾步走向了楼梯口,“你是说这个手机的主人吗?他出什么事情了吗?”
“总之……麻烦你赶紧来一趟。”
“我知道了。”他打开消防通道,一层层走下楼梯,“他现在已经在诊所了是吗?旁边没有没有人?我马上就到。”
一个趔趄,让他险些倒在转角处,御剑吃痛地脚尖点地,等待痛感离去,一拐一拐地继续下楼。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无论什么治疗,只要能够保证他的安全,都可以上。”他喘着气说道,一楼的消防出口就在眼前,“拜托了。”
走出门时,一个人影闪过,撞了他的右肩,他没空去想是谁在半夜和他一同在检察局大厅里跑步,哪知对方连连道歉,在他身旁边跑边说:“御剑检察官!不好意思的说!”
“啊,哈,哈,哈啊。”他喘着气,然后看到对方的脸,想起了某次奇妙的际会,“你是?糸锯刑警的……”
“抱歉撞到你,的说。”元气满满的女警卫以恐怖的体力越过了他,跑到了御剑的前头,“但是得先走一步,绝对不能晚到,的说!”
“什么?”他看着女孩以惊人速度跑出了检察局的大门,拐进了人行道,御剑则是跑到了十字路口,朝着车灯招手。
车头点缀着圣诞装饰的出租车缓缓停了下来,他钻进车门。“堀田诊所,还请麻烦快一些,我有急事……”
头戴圣诞帽的司机先生发出一声口哨,用清淡的关西腔说道:“小哥,这个可很难啊。今天可是圣诞节,路上可能会堵。”
“还请拜托,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可能出了事故。他现在在堀田诊所,我得赶紧赶过去。”
“什么,真的吗,小哥?”
御剑没有力气回答,成步堂的手机已经挂断,他只能再次尝试打通。接着,额头狠狠撞上椅背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了司机的古道热肠,一脚油门之后,出租车一骑绝尘地穿过检察局门口清冷的街。
“小哥你先撑住啊,我挑一条小道绕过去……”
“好的,万分感谢,堀田诊所。”他说道,木木地攥着手机。
“好,你记得系好安全带,咱们尽量快些。”
他听话地系上安全带,手机从膝盖上滑落,倒扣在座位上。
“准备好了吗?我们马上去咯?”
他们在绿灯时候右转,车头极富技巧地穿过车辆间的缝隙,回过神时,已经绕进居民区的小道,数次撞上靠背和车门,年久失修的道路遇上身经百战的轮胎和车身,震动感从脚底传来,配上车头的红色装饰和好心司机头顶的圣诞帽,他就像是坐在晃晃荡荡的驯鹿雪橇上,大脑在某一刻说或许我得晕厥了,但心却在平稳地规劝:“还不行,你得醒着。”
你得醒着,所以他选择在此刻做点别的,转移对脚底的注意力。
他抬头看见远方闪耀的红白车灯,司机从住宅区转出时再次遇上车潮,尾灯一排排向远方延伸,御剑有些绝望地看着远方亮着红绿配色的城市地标,他或许用脚,一步步跑去的。
“可恶,怎么这里也这么多人……!”假作的圣诞老人开口抱怨道,“小哥?你还好吗?”
“抱歉。”他挥了挥手,“如果实在不行,我就下车跑过去,可能还要劳烦你给我指个方位……”
“实在抱歉啊小哥,耽误你和重要的人了……你先别哭啊,别哭,你的恋人应该不会有事的。”
御剑茫然地抬头,却在后视镜里撞上了一双通红而疲惫的眼睛,他抬手摸着脸颊,湿乎乎的一滴水粘在嘴角,这是真的眼泪吗?或许那是别的东西——雪花,雪花挤压成片,也能在脸上化出一片类似的水渍来。
“哎……该死的圣诞节人流!!”司机用纯正的关西腔骂道。
他抽了抽鼻子,专爱找出矛盾的脑子丝毫不顾此刻钻入耳朵的词句,他想起了成步堂走在街头的样子,后续则连接着许多判例文件夹里的车祸图片,模糊的人形,残留的血迹,在文件袋里,受害者的破碎身体会由解剖报告代替,不会有更残酷的图片展现车轮下的惨状,所以他构思不出更多细节来,故而画面逐渐化成了灯光照耀下的一瓶啤酒,成步堂用右手的几根手指握住罐身,手却轻轻晃着。
御剑的左手也轻轻晃着。
他们各自剩下的一只手握在了一起,在二人身体的空隙轻轻晃着。
御剑醉了三个星期的酒好像在这一刹那醒了。
黔驴技穷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驱散了一部分的人流,头戴圣诞帽,身穿红白色迷你裙的女孩们惊叫着穿过车辆空隙,往草丛那边去了。他踩下了最后一个油门。
“往前再过一个路口左转,道路尽头右转,看到7-11的店门之后横穿店面,对面就是堀田诊所。”圣诞帽随着他说话的频率正在跳动,一声开锁声过后,驯鹿马车的门便可以打开了,“替我向你的恋人问好!!”
“我……万分感谢,车费的话不用找了。”御剑说道,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手机在他手中是温温的,“我要去找那个人了……”
“加油啊小哥!为爱狂奔!!!为了爱!!!”
御剑跑了起来,穿过红男绿女,穿过做促销的广告人,穿过他撞到了肩膀但没能给予道歉的游人。皮鞋磕到了石块路面,他默默计算着剩下的路程,然后以绝对的男子汉气概冲进了那家7-11,穿过了一脸不解的店员,像一阵风一般从另一个门里穿出。
堀田诊所的招牌就在对面。车辆挡住了门口。
如果他再也见不到成步堂龙一,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如果那是成步堂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御剑擅自穿越了马路,尾气不怀好意地喷了他一身,熏得鼻子痒。
如果他站在诊所里,他真的可以为成步堂龙一做出抉择吗?他是他的谁呢?时效两小时余的酒桌游戏恋人,也可以成为承担成步堂龙一生命重量的天平托盘吗?
他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却发现怎么也拽不动锁住的诊所大门,“怎么回事?”他说道,从身体右侧传来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回声。
成步堂站在他的右侧,全须全尾,脸颊酡红。
“成步堂?”
他听到回声再次出现:“成步堂。”
“你手机一直没挂,我就一直挂着了。”成步堂拿出手机,然后按下了挂断键。“不过现在终于看到人了。”
“你……”御剑不可置信地看着诊所门口,又重新把目光放回了男人的脸上,成步堂和他一起抽了抽鼻子,“这到底是是什么情况?”
“我可没有说谎话哦,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在他们正式开始争吵之前,一个奔跑的身影穿过了他们二人,从检察院里跑出的女警卫员已经到达了这里,她大声惊呼:“成步堂先生!你们居然已经会和了的说!怎么这么快!我可是全力以赴地跑了!”
“零木小姐……!”
成步堂神色一变,伸出手抓住了御剑的手腕,在零木小姐愣神之时,朝街尾部跑去。
“这又是……什么啊!”
他们就一直跑着,胸口疼痛,呼吸紊乱,直到眼前的道路拓宽,逐渐从人行道的砖石变为漂亮的马赛克砖,中心广场的地面很平坦,但成步堂一点没有娇惯他的跑步速度,仍是全力以赴地往前跑去。
在他们终于停下脚步时,他用手撑着膝盖喘气,须臾却被一只手抱住,抬起背部,紧接着腰部弯折,他险些稳不住身体向后倒去。一汪热气从上方袭来,冰冷的皮肤相贴,直到黏膜蹭在一块,温度才有些微的上升。
他被亲吻了,甚至是以极高难度的姿势完成了亲吻。
“啊啊啊啊,还是水兵之吻……!!”
“这也太拼了吧。”
什么?他在哪里?
“我已经尽全力的说……是御剑先生太强了的缘故……!”
“虽然不得不赞同,但我的拉面彻底打水漂了的说……”
他缓缓睁开眼睛,巨大的圣诞树正笼在他和成步堂头顶,一颗槲寄生的吊饰挂在正上方。
“真理奈呢!!!我可爱的真理奈!!一定是因为路上太堵了的缘故,真理奈是绝对不会放弃这场比赛的,这可是对我矢张政志爱的证明啊。”
“我一开始还以为律师小哥是在虚张声势呢……没想到是真的检事先生啊。也不奇怪罢了。”
“一开始就应该让他公放才对吧……”
成步堂将他扶起,似是不够般,又在脸颊上留下一个亲吻。
参加酒局的人逐渐现出了原型,糸锯刑警站在不远处,神情遗憾地微笑着,他的女友零木小姐大口喝着水。矢张则是眼泪汪汪地开始给心爱的真理奈打第三个无法接通的电话,那位女摄影师举起了相机,在他们愣神的时刻按下快门。
“6张拉面套餐抵用券的最终赢家!成步堂龙一,和他的恋人!”女摄影师大声宣布道,“检事先生。”
在众人的掌声中,一个大信封被塞进了他的手中,成步堂则是赧颜笑着,仿佛真的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感到愉悦。
跑步耗尽他的体力,过度思考耗尽了他的脑力,他只能站在原地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如果这时候有人给御剑怜侍一个话筒,他怕是真的会开始侃侃而谈获奖感言。
他抬起手表看时间,时间正好指向了圣诞节结束的那一刻,从成步堂龙一的告白开始,只过了整整三小时。三小时内的恋人权,他已经构思了全部。某一刻,他甚至有过后悔,也许用结婚来框定民事伴侣权利,也不是没有必要。
他不知道成步堂是不是和他想得一样远。
在和失望的恋人们逐一道别之后,御剑才觉得脑供血恢复了一些,他把拉面信封抢过来放在大衣兜里,一张没有给成步堂留下。他想着应该打他一拳才行,可是拳头垂在他们身体的一侧,又松松地变成了柔软的手,最终,两只手指节泛白地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重新走在他跑过的路上。
“这就是最后的赌注?”他责问道。
“是啊。”
“如果我也一起来了呢?那你会打电话给谁?”御剑低着头,追问道。
“我知道你不会来。你害怕和我牵手。”他抬起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一点,拒绝了成步堂三次的人是他,换来三次电话的戏耍。这是他活该。
圣诞人群已经逐渐稀疏,破烂的冬青装饰掉了满地,彩条被污水沾湿,今夜仍然有穿着麋鹿和圣诞精灵装扮的红男绿女们窜入情人旅馆,度过一个香艳无比的圣诞夜,他们俩是表现最烂的情侣,交往时间3小时,共享亲吻一个,握手两次,共度良宵零次。
他偷偷看了成步堂,却发现对方酒醉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面颊上,鲜少离开。
“去我家好吗?”御剑试着开口。
或许他们还可以迎头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