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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病史记录,他是直直地在办公室里倒下去的,毫无预警,人高马大的刑警甚至没有机会扶他一把。谁拨打的急救电话尚不清楚,大喊大叫的刑警大概没法做到双手把他架着,同时联系急救。不过他还是相当感谢他的,躺在救护车上时,男人的大嗓门把他的意识喊回来三分,让他半睁开眼睛。
根据病史记录,他描述的第一句话是头晕,眼前冒花,听不清声音。这与朦胧记忆里的景象相符,他躺在那里,在耳鸣中把手伸向耳际,明明纯白世界嘈杂得要命,怎么声音一点也传不到他这里。刑警的嘴张张合合,他的眼帘闪闪烁烁。
病史记录大概就在这里断了。眼睛也在这里闭上。他所担忧的耳聋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整个世界就像被人拉了灯。四幕天黑。身体柔软,像是掉入八岁时裹着的羊绒毯。
“啊……”
四方天幕的灯再次点亮。御剑发现自己正呆愣着,注视上方。医院的天花板纹样有什么好欣赏的?不甘心,眼睛又聚焦在墙壁的四角,他突然发觉四方天顶小得可怜,平成初年式样的旧吊灯亮着LED灯泡的光,天花板已被烤得蜡黄。哗啦哗啦,窗户正大开,但阳光照不进朝北的房间,两条床单正裹着风朝他挥舞躯体。如果这里并非一个陌生场所,铁石心肠如他,也会觉得这是个闲适的午后。
挣扎起床,支起无力的上身,腹中发出阵阵咕噜,漏出被子的肢体让自己想起搁浅的螃蟹。
这里是哪里?他应该在医院,或是被送回办公室。他刚回国,公寓还没有恢复供水供电,检察局应该有这一体面,让他在病床上恢复意识。
脱力时的眩晕袭来,脑袋再次迎接柔软枕头,他的右颊碰到埋在软鸭羽里的硬东西,摸索一番,竟然是熟悉的直板机带手机绳。
“喂……?”
电话对面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糸锯刑警的生活仍然精彩,“御剑检事……?”
“喂?刑警?我……后来发生了什么?还有187号证物的事情,你有没有确认过检测报告?”
对面两秒的沉默让他明白,这事一定被他抛之脑后了。
“御剑检事,你没事吧……!太好了,我,我以为您生了什么大病的说,有生命危险……”
“我没有大碍。”他鼻息不稳地回答道,毫无说服力,“187号证物怎么样了?”
“御剑检事,检事!医院那边的病历我已经给他了的说!我真的很担心,本来我是要在医院里镇守御剑检事的……”
“所以,187号证物……”
“御剑检事!!”他的耳廓被声波烫了一回,“那个案子的话,也已经更换检事了的说,说实话我!我虽然明白您恪尽职守的心,但一听到要消耗所有年假的消息的时候,我还是……我还是……!”
他不知道这阵如同象鸣的杂音是否来源于刑警近乎落泪的抽噎,但巨大的不安仍然攫住了后脑某一处的经脉,“你在说什么?刑警?”
“我还是想说……!太好了的说!”他大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之前我就特别担心,每次感觉御剑检事都在过劳的边缘,御剑检事如果在我面前倒下……离开的话,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当然,还有一大堆人也不会原谅我的说!真子和美云君都……”
如同将一根搅拌棒浸入分层咖啡,刑警的话成功搅浑了一切,记忆、思考和念头的碎片纷纷掉落在他的床头,没有一件能够拼合成完美的八个小时。没错,倒地之前,挂钟显示的是八点二十三分,桌上摆着没更新过的检测报告,司法鉴定所发来的短函,地面上有一滴血迹——等等,血迹?
“……等到担架被抬进来的之后,医生才开始处理血的说,后来就直接抬走了……”
铁锈味道会顺着鼻腔漫入口腔,直到挤压止血的棉球掉落,鼻衄停止,他才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就联系了狩魔检察官的说……狩魔检察官又把电话挂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在医院……”
窗帘随着迎入室内的风一同放肆飞舞,从墙角的立式柜上施施然滑落,优雅如同芭蕾舞者,房屋主人把衣架头卡进钢架的缝隙,那套西装就不甚体面地挂在侧面,露出真身。
“御剑检事?”刑警说完整段连贯性成谜的证词,才发现对面已经陷入艰难的沉默,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几滴男儿泪,发出最后一句祝愿:“所以说,在最后听到御剑检事的请假申请,我才放心下来,三年的年假统共有二十多天!这下御剑检事您,肯定能够好好地……”
“我……我没有要求休年假……总之……”
检察官半靠着单人床的床头,在回答电话时,昭和时代的锁具发出濒死的嘎吱声,来人没有浪费时间说一句“我回来了”,或者是单纯习惯了混乱的独居现场,他如视无物般走入窗帘和白床单飞舞,如同飞艇内部的卧室,而御剑怜侍只是偶尔降落在床上的幽灵。
“总之,御剑检事!!请好好休息的说!!!我相信他会照顾好您的说!!!!”
他拿着电话的手已经滑落,听筒里的杂声和音量惊人的祝愿还是如同发送小型广播,他确认站在那里的男人也听到了,但成步堂只是关上了窗户。便利店的不织布袋被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去解袋子,而是懒懒地背对着御剑坐在了床沿。
如上所述,这是个很美的午后,什么人都无法拒绝在这个午后停留在窗户旁。那么,这些人中会有成步堂龙一吗?御剑想,他不是揣度心情的好手,但他读出一些信息,他的挚友和对手,受托收留他的成步堂龙一先生,正在生气。
晚餐时间到,他没好意思继续缩在床上,当一个病号来博取同情。独自生活的人有独自养病的勇气,自十五岁离开母国之后他便自行熬过了许多伤病时刻,没有人会照护一个非亲非故的病弱孩子,寄养家庭的长辈把餐盘留在房间门口的矮桌上,尽职尽责如同酒店礼宾。
很显然,成步堂并不适合当酒店礼宾。便利店的袋子里有一瓶不能在床上打开的盒装牛奶,可疑的糖果上有大将军联名的包装纸。御剑思前想后只拆了一个,并将糖果纸折好,放进同样可疑的睡衣兜里。
晚餐的准备就像是他的独幕滑稽戏,他看不明白那些食材的准备过程,在一番抢夺之后,他荣誉性地获得了冲泡味增汤的重要任务。余下一切都交付给屋主大人通过微波炉解决。
“我开动了。”成步堂坐在餐椅上,两份味噌烤鲭鱼并排摆着,煎蛋卷是便利店的袋装品,肉烧青菜和煎饺是便当店打包,主食是两份粥,御剑获得了比较大的那份。
晚饭时间像是某种休战时段,成步堂大口吃着,偶尔喝一口他泡的味增汤,又看向窗口的霞光,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如同这是每个一成不变的午后,他和他生来便是要在这张合成木的桌子上一同进餐的。
“啊,好烫。”他说道,牙齿撕开煎饺滚烫的皮,热气从裂口里冒出来。
“但是很美味。”御剑说道,“什么馅的呢?”
“猪肉吧。”男人回复道,“猪肉和卷心菜。”
“又好像有鸡蛋。”他的舌头也被烫到,囫囵吞下了一口馅料。
“你也被烫到了吧。”
“唔嗯。”他承认了,不知这种和平还能维持到何时,但食物的美味不可否认,“很烫。但是好吃。”
“饺子就是要这样才好吃啊。”成步堂用筷子剜下一块厚蛋烧,随意地说道,“去店里直接吃的话更好吃。”
没有时间,他心想,而且检察局的食堂难吃是出了名的,有时他只能让坂东饭店再送三明治来果腹,他的胃已经被冷食驯化了。
“还有这个,我去到那家便当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有烤鱼都已经卖光了。”成步堂又喝了一口粥,解释道,“所以只能买到便利店了。只能说是可惜吧。”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那把椅子似乎缺了一个腿的垫脚,“没能赶上,那里的烤鱼比这好吃得不止一星半点啊。”
这些话对于冷食大王来讲就是天方夜谭,对于御剑来说,食物是哄骗胃袋的工具,是节省时间的利器。大人物推荐的和牛铁板烧和路边连锁店塞满生菜的三明治在他这里是同等待遇。
“……无妨,有的吃就行。”他说道,“能吃饱了。”
“‘无妨’,啊。”成步堂又露出了坐在他床沿时的神情,抬手拿着碗沿大口喝着汤水,眼睛却不再去看他,“我真不知道你平时是怎么活着的,御剑。”
“就是这样普通地……”
“普通地流鼻血晕倒在办公室吗?”成步堂抢过话头,替他总结。
如果每段友情都有节律,每次抚摸便能通晓调理关系远近的方案,那么,他就是活该失去每个朋友。御剑拿着筷子的手不确定地逐一滑向每道菜,他不知道能吃什么了,每一样都很好吃,但每一样他都无力给出鲜活的评价。
成步堂没有给更多的提示,就放下了筷子,最后一个动作是喝完了味增汤,干缩的裙带菜碎片粘在他的嘴角,“我吃完了哦。”
碗碟被收拢在水槽里,水花粘上他结实的小臂,他偶尔抬手用手擦去粘上下巴的水滴,抬眼偷抓御剑偷瞧的眼神。
“现在还想睡吗?”
御剑像个小学生那样摇了摇头,“我其实没有那么累。”在意识到这句话的荒谬之处后,他又赶忙补了一句,“我平时的作息很规律。”
成步堂将碗碟摞在沥干架子上,开口:“真的吗,说实话,睡了那么久,晚上也会睡不着吧。”
“姆……”他轻轻应着。
“那就看点别的东西吧。反正晚上还很长。”
他断断续续地听着水声响起又停下,直到所有食物安稳地进入胃袋,碗筷也一并被收走,这里没有嵌入式洗碗机,只有成步堂牌洗碗机。
他最后喝了一口自己泡的味增汤,被那种奇怪的咸味惊到,勉强咽了下去,干瘪的裙带菜里还有盐晶。很难喝啊,他默默地忏悔着。
屋主人拿出来的一堆光碟都有奇怪的标签和磁条,将军超人的第一季和第二季都全乎地被装在收纳盒里,御剑看着他最后打开星球大战的收纳碟,两部罕见的剧场版收纳其中,他拿着公主超人的《江~机甲战国传奇》和将军超人的《江户轶事~麒麟危机》光碟放空注视。
“这些都是那个孩子忘记还给租碟店的。”成步堂说道,“现在老板可能正在通缉她吧。”
真厉害啊真宵君,他心想道,品位不俗而且有勇有谋。
他们决定从第二季开始看,将挑选的碟放进影碟机,电视随即响起主题曲,不同于御剑上班时抽空录制的放送节目,发售碟里不会掺杂广告,画质也更为好。他当然是拥有蓝光碟的,但即便积灰也并未主动打开过。在这里欣赏真宵君留下的意外财产,就像清偿一份贷款。
幸好将军超人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第二季更换监督之后,质量比第一季好了不少,剧情编写上也加入了更多有趣的元素。
成步堂坐在地上撑着脸看着荧幕,没有他那般专注,若非他的眼睛还在反射着荧幕光,可能早就坐在地毯上沉沉睡去。
“是挺喜欢的吧。”看完第五集之后,坐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发问。
“啊。唔姆。”他应和道,成步堂总会让他失去伪装的力量。
“那挺好的。我还在想这些碟片有什么用处呢。”他说道,“如果不是我丢掉,真宵就会暗杀我的话,现在肯定早就丢掉了。”
“你没兴趣吗。”他问道。
剧情已经演到公主超人在第二季再次登场,将军超人一眼认出她来,疾步追上他在意的女子。
“不算是没兴趣吧,喜欢特摄剧是小学和初中时候的事情了,后面我只看过奇迹假面之类的。”成步堂解释道,“后来想想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奇迹假面我没看过。”他如实说道。
“诶,那不思议勇斗士呢?”成步堂问道,“我那时候觉得你会喜欢。毕竟比信号灯武士要更高深一点。”
“听说过,但是没有时间看。在一个人住之前都没怎么关注。”
“所以,最后的记忆是和我们一起看信号灯武士啊。”成步堂感叹道,“好浪费。”
他看着公主超人被恶大官的手下团团围住,奋力拼杀后,跳上屋顶离开,画面最后是将军超人在月下的背影,他看着在意的女子再次消失在眼前,这一集在悬念中结束了。
成步堂起身换碟,他没有急着把下一集塞入影碟机,而是仔细翻开了收纳盒,仔细地挑拣起来。“你还想看什么。”他说,“我这里有冷泉机甲战士的前十集。后二十集还能去租一下。”他拿起了另外一套碟,喃喃道,“还有《本能寺三勇士》的剧场版……这部片子我记得他们也有全集。”
“看不完的吧。”御剑皱着眉回应道,“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蹲在地上抬头,挑眉看着坐在床上的好友,“你有时间啊。”
“你给我请的假不作数。我手头的案子还没有请掉,我不能置之不理,你应该明白的。”他顿了顿,用更为柔和的语气说道:“……谢谢你的照料,虽然我没想到冥会委托你承担起这份责任,这之后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光碟盒子粗粗丢在收纳盒上的声音刺耳,成步堂再次背对他,坐在地板上盘腿抬头,发出一声不知所以的叹息。
“我先解释一下,好吗。联系我的人并不是狩魔检察官。”他将实情和盘托出。
“成步堂……”
“你还记得小茜吗,她放暑假,恰好回国在检察局里蹭饭,顺便观察一下人生偶像——啊就是你的行踪,是她在你倒下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至于狩魔检察官,她可能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前都在给糸锯刑警狂打电话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人情淡薄的检察局里少有出现关心他的人,那段回忆让他柔和了些: “替我谢谢茜君,但是我本人并没有提出休假请求,我现在完全可以继续工作。”
成步堂转头,那种不快再次消融了平日里亲和愉悦的神情,原先他只在法庭上这么做,为正义摆出这样一副脸是应该的,但在下庭后,他只会对少数人肆意展现隐匿的攻击性。或许这根刺早就扎在他的脑子里了,从那次在警察局中的再会开始,御剑就不配再享有这种温柔。
“那就这样吧!”成步堂站起来,“把思路给逆转过来,可以吗?”
检察官闻言,不自觉地摆出了在法庭上的防御姿势,虽然刚刚晕厥八小时,逻辑推理和语言表达都在重新加载回档的状态,但辩论的架势并不能输。
“总之,我不便叨扰了。我明天就会走。”
“等等啊!”成步堂大声说道,“我还没有说来龙去脉呢。”
“你是被我和糸锯刑警一起用轮椅运回来的,而在进入这个玄关后,糸锯刑警就离开了,我隐瞒了信息,假装是接受了狩魔检察官也就是你近亲属的委托进行照护。”他极为认真地抬头说道:“但其实不是的。”
“我切断了你和亲属、朋友的联系途径,将你放在家里,限制人身自由,没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把高级检察官监禁在自己家中。”
和法庭上一样,荒谬的言论一经成步堂雄辩式的发表似乎就成了真理,即便他吐出的是绝对的犯罪致辞。如果矢张在就好了,御剑想,他一定能用夸张而难听的笑声打破这局面,再把话题引到第五十八个新女友身上。
所以一定是食物的问题,御剑的身体收受了那些美味的贿赂,所以无法奋起反驳谬论,许多话语攒到了喉咙里,最终吐出不过一句话:“别开玩笑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对不起啊,就是监禁。”
“哪有把人带回家好好对待还做饭吃的监禁啊。”他说道,嘴里还有煎饺和味增汤的咸味。
“现在就有了,因为你总是自己钻牛角尖。”
“我不需要因为这个而被戏弄吧!”
他知道这么说并不公平,去责怪一个有恩于他的人是不行的,但对面的人想得比他通透,顺着逻辑思考下来,披着犯罪外皮的诡辩再次出现。
“监禁,非法拘禁。具体写在刑法的哪一页我已经忘了。但是你可以翻那边的六法全书——啊我忘记了,御剑你的话应该已经把法条背下来了吧,所以我就不解释了。”
他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想法和举动都束手无策,成步堂龙一是他先天的克星。他原先警告过自己不许多想的,他被轮椅迷迷糊糊地带回家,手背上还带着补液的针孔,成步堂踩着自行车去便当店抢到最后几份煎饺,再往便利店疾驰而去。
“简直不可理喻。”他说道,像个熬夜的孩子那样揉了揉眼睛。
“第二百三十……三十五条吧!”虚张声势的律师还在回忆刑法典的内容,“非法监禁罪,对吧。”
“第二百二十条。非法逮捕或者监禁他人的,处三个月以上七年以下惩役。”
“三个月以上七年以下呢。好长一段时间。”
“所以说别开玩笑了。”他求饶一般说道。
“我没在开玩笑。”成步堂说道,将话语里的力道一并都卸下,“你没发现我把你的衣服都藏起来了吗——别去找飘飘,那个我藏得最小心。”
他放下手,吊灯在他头顶亮起,发丝遮不住红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片尾曲已经结束,下集预告里公主超人被恶大官软禁在了城中,即便在他疑似流出生理性泪水的时候剧情也没停下,遥控器在那个犯下监禁罪的人手里。
喀,下集预告静悄悄地结束了,屏幕彻底转为蓝屏。成步堂起身,坐在他身旁。幸亏现在播放的不是信号灯武士,上一次有人陪他看特摄剧还是九岁,那个人也是对特摄剧没太大兴趣的下班后律师。如果让他触景生情,流的就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泪水了。
“还有最后五集,最后一张碟。”成步堂向后倒去,身体砸在床面,“你还是很想看吧,一看你的脸就知道。”
“别得意了。辩护人。”他说道。
“那想不想看呢。”
这是个陷阱,别跳下去!属于检察官的声音在心里喊道,你还想再在辩论上输给他一回吗?
“ 肯定是想要看了……! ”他自暴自弃地说道。
床上的男人爆发出一阵笑声,用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发出命令:“自己去换碟啦。”
两个体型正常的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睡眠体验如同和巨怪一同在吊床上荡秋千。你不会掉下去,但注定会摇摇晃晃在支点边缘。
梦做到一半醒来,他在单人床的一边品鉴监禁二字的含义,或许这种受苦也是体验的一种,成步堂在枕头旁发散着鼻息,和他同床共枕除了挤一些之外没有别的不良体验,他的挚友不打呼不磨牙不抢被子,即便露着肚子睡觉也不会醒来。
他刷牙的时候会把牙刷含在嘴里说话,给御剑用的备用牙刷是前一天随着大将军棒棒糖一起买回来的,牙杯只有一个,成步堂不介意共用,但在御剑凝视水垢的时候,他还是乖乖递来了一个瓷碗。
“你没有预定事项吗?”御剑问道。
“最近手头没有案子。”他将水倒入口中,将它鼓出气泡来再吐掉,“你也知道我很闲的。”
多说无益,他知道眼前人言出必行,特摄剧马拉松即将开展。要破除监禁者权威的下一步是什么呢?他想了想,答案迅疾地浮出了水面:谈判。
“你至少得把衬衫还给我。我不能一直穿睡衣。”
“这套是我妈给我买的。”成步堂辩解道,“很舒服。全新的。”
御剑没有否认舒适度,“我不适应这么穿。”
“你离穿十天病号服就差那么一点。真的。”他笑着说,“但我觉得那样太可怜了。”
第一次谈判很顺利,在他自己的衬衫晾干之前他可以穿成步堂的衬衫,当然,这衬衫还是成步堂伯母买的。他还发现一个新的熨斗可以用于打理。
“我出门一趟。”成步堂说,他穿着一身便装,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像是要出门晨跑。穿好鞋,他在玄关转过身,背光朝御剑露出一个笑容,“好像刚刚养了什么小动物一样。”
他站在一室一厅的承重墙旁,头发蓬松地翘出分支,嘴角残留牙膏泡沫,或许是这副不常见的模样给了这个男人灵感,谁知道呢。
“真是个恶劣的玩笑。”御剑评价道,这句话换来嘴角的一抹浅笑。
体力较昨天恢复,充足睡眠似乎能治愈一切,在简单整理之后,御剑从门口的某个不织布袋里拿到了病历夹,打印字的诊断一栏写着低血糖,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可能,处理一栏的最后一句特地加入“建议完善脑血管检查”,陪诊者那一栏写着朋友,而患者去向则是回家照护。
因为幼年失怙,他曾经研究过法定监护关系。九到十八岁,法定监护人一栏盖的均是狩魔豪的印章,在他故去之后,收养关系并未解除,冥在法律上仍是他的近亲属,检察局第一时间联系她合情合理。他从未想过会有其他人闯入,在他的病历里留下痕迹。
盯着病历再久,它也不会提供更多答案。他能做的就是将它放回,然后回拨之前错过的那通电话。早晨十点,加利福尼亚正好是深夜加班后的空隙。
“御剑怜侍。”
“冥,近况如何?”
“你倒是有这个脸面问出这句话,我倒要将这原样奉还了:你近况如何?”她掩饰不住言语中的斥责之意,却声线颤抖,“完美的训导明令禁止在检察局出丑,更何况是当场晕倒……!你看看你这副尊荣,根本不配担起完美之名……!”
“我还好,没有大碍。”他回应道,“冥,我听说他们给你打了电话,检察局没能及时说明情况,我想这应该相当打扰。但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她似乎平静了些,“愚蠢的家伙打来一通愚蠢的电话,就为了交代废话。”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回复道,“糸锯刑警似乎会错了意,给我请了三年的带薪休假,我希望你可以解除这个误会……”
听筒里传来粗声呼吸砸在话筒上的声音,须臾,狩魔冥的声音才炸响通话,“你真是个笨蛋,御剑怜侍,这个假是 我 给你请的,听见了吗!”她似乎气得不轻,所以又补了一句:“笨蛋就该享受笨蛋的假期,不然就只能因为头脑愚蠢而流鼻血倒在地上!”
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他也被这气势惊到,背靠墙壁,鼻中泛起酸意,电话那头传来抽噎声,隔着大洋彼岸的电缆仍然清晰。“如果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
“不会的,别担心。”他赶忙说道,“至少现在不会。我被人照护着。”
“哼。”国际检察官发出厚重鼻音嘲讽道,“成步堂龙一把你带回家了。”
“并非我本意。”他做了最后一点挣扎,“这单纯是一种朋友的……互助”
“哼,互助。”听筒里传来两声讪笑,傲慢却不带恶意,“ 朋友的 互助,你真的这么想吗?笨蛋把笨蛋带回家,只是为了给他免费养病?”
这句话把他噎住,有时御剑也会因冥的洞察力产生疑虑,她究竟知道多少真相?或许一半,或许更多。他的性取向是两人间公开的秘密,问题不在这,问题永远只在他感情指向的那个人。
“这么想吧,这是 监禁 。”御剑说得要比他想象中要一本正经,“律师监禁高级检察官……诸如此类。”
“ 御剑,怜侍。 ”
“……比起那个答案来讲,这个答案比较靠谱一点。”
“你真是个笨蛋,还是个胆小鬼!”她在加利福尼亚给他下了判决,“替我向那个律师发出警告,下回见到他,就是他落败的末日,我要让他……”
电磁信号在那一刻被自然掐断,仿佛天助。再回拨过去已经是忙音,他给号码发了短信,狩魔冥只给他留下一句箴言: 你知道你该怎么做的,一个完美的自白!愚蠢的家伙。
他在放下手机时,发现地上那张被风吹跑的印刷单,御剑追上去,它
跑
在前头,他捡起那张票据,意外发现那并非便利店的小票,上面写着“预约单”三字,无机质地墨水印着项目和时间,下周一的八点经颅多普勒超声。社保卡号和姓名均属于他,右下角的预约签字却属于另一个人,他还特地留了电话,关系一栏写的是朋友。御剑摩挲着那个签名。字真丑啊,成步堂龙一。
“我回来了。”成步堂龙一说道,规矩坐在餐椅上的人却只是起身上前,替他拿过鼓囊的袋子。
“不能回一句吗?”
“我以为你平时没这个习惯。”御剑说道,啤酒在袋子底部发出醇厚的咣当声,“独居的话也没人回答吧。”
“现在不是有人吗。”他咕哝了一句,换上拖鞋,运动鞋七歪八扭地散在门口,“明明不就坐在这里吗?”
御剑放下袋子,转身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示意只穿拖鞋的成步堂转身,等到对方狐疑着再次面对他时,才说出:“ 欢迎回来。 ”
“重新演练吗。”他说道,却显得开心,“我回来了!”
“ 欢迎回来。 ”御剑再次回道。
他知道这幅严肃对待的样子有些滑稽,所以成步堂噗嗤一声笑出声,侧脸抹掉最后一点满意的笑容,把另一边的盒装袋子递出。
“没想到那家租碟店还开着。老板不记得我,所以就又全部借回来了。”
想要告诫成步堂还掉其他超时影碟的念头刚刚出现便被掐灭,御剑带着点叛逆心接过了《冷泉机甲战士》和《本能寺三武士》,将它们放在影碟机旁。
太阳西落之前,他们把床底的矮桌合力拿出来搭建好,擦掉灰尘之后,便能摆上便当店的食物,今天的饭食再次升级,烤鲑鱼一人便有两份,煎饺如常出现,第三道菜是糖醋里脊,最后一个盒子里是一整份凯撒沙拉。酒罐子被成步堂拢到他的那一侧,禁止御剑触碰。
“想要喝的话就得赶紧好起来吧。”成步堂说道,用遥控器打开影碟机。
“我也没有这时候喝的打算。”
他眨眨眼睛,腆着脸笑道:“好吧,我就是想喝。我的酒量还不错的。”
这不算谎话,也不算真话,因为每次把他给矢张送回家的人是御剑,在无聊的拼酒大赛之中成步堂总是能获得险胜,矢张也每次都在不自量力地挑战着。成步堂喝醉之后很安静,所以需要被扔进出租车的人只是矢张,在半夜成步堂总会自行醒来,和他一同走出打烊的居酒屋。
有时他也会懊恼,若是酒后吐真言的人是成步堂便好了,那样混浊的心也能被看得透明,不必再从日常举动中用逻辑复盘所思所想,明确内心的指向——喜欢的是谁?他是否一直未曾变心?那么其他人的概率如何?
每每思绪触及此处,口中美食也变得索然无味,御剑将注意力集中在冷泉机甲战士的精美战斗画面上,原作和信号灯武士是同一位作者所著,在前作风格的基础上加入了平安时代的元素。
“这也掀起了当时的风潮呢。”成步堂说道。
这么一看,将军超人的诞生似乎是发展中的一部,如果没有优秀的作品为其打下基础的话,也很难发展成现在杰出的样子。他在心中啧啧称奇。
“如果当时御剑没有离开的话,就能一起看了吧。”
他的筷子滞在碗里,成步堂已经开始醉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能够一起的话,就好了。”他补充道,“国中,高中,然后大学……”
“成步堂。”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想要一起度过啊,那些日子。”
冷泉机甲战士的主题曲响起,他们二人呆呆望着的屏幕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信号灯武士的歌手再次出演,旋律和风格都十分近似。
等到它播完,御剑的声音才悄悄响起:“我也想。”
成步堂的脸很热,他从酡红面颊就能看出,“这算是强人所难吗?”他发出疑问。
“不是。这是人之常情。”
这不是人之常情,这是埋藏在他心中暗自生长的梦,梦里他在防波堤上奔跑,夕阳漂亮得吓人,成步堂在他身旁和他竞速,看谁能够首先够到另一头的石墩,输家明天放学回家就要请客吃盐水冰棍;上高中后他们可以加入不同社团,相约在部活结束之后在自行车棚掐着手表一同骑车穿越小镇,用汗湿的衬衣迎接下一年的青春;情人节成步堂会啃一口他收到的巧克力,眼睛闪闪地说:“御剑,这个挺好吃。”
可这都已经不能实现,消散在无数种可能性中的梦境碎片葬送于每晚的水中月光里,他孤独地长大,在十八岁之前不知自己能否活到父亲的岁数,刑法里的过失杀人罪被复述一遍又一遍,每日过得好似背负有巨大诅咒,克制方式只有机械性地工作与工作。
他原先以为在金属探测器响起的那一刻,魔咒就已经全部消散,可善于工作的躯体惯性地记得所有,也背负所有。
《冷泉机甲战士》的画面变得模糊,在他眨眼用眼泪润湿眼球表面时,最后一集的开头变成了雪花画面,看似醉地背靠床脚的成步堂忽而睁眼,起身想用遥控器关闭影碟机,电视屏幕闪烁两下,奇迹般恢复正常。
“诶……这个。”他眯起眼睛来看着画面,作画风格和音效都变成了十几年前的样式,冷泉机甲战士们已经不见,片头曲里跳出红黄蓝三个形象,主题曲响彻一室一厅空间。
“信号灯三武士。”御剑说道,成步堂轻轻哼起了主题曲。
“ 向右看,向左看,再向右确认一次,大江户交通安全——信号灯…… ”
他没有唱完就突然低下头去,并不像是因酒精睡着。
“成步堂?”
信号灯武士还在元气满满地做着绝招动作,在片头曲过后,被误录的影碟继续播放着某一集的内容。没人在意冷泉机甲战士的结局是什么了。
“我两次都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两次都害怕你真的消失。”他喃喃说道,像是对着空气坦白。
“这次之前,我以为我能够成长一点了,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种对于御剑怜侍死亡的恐怖感, 从来 就没有消失过。”
“抱歉……”他捂住脸,发出一声抽噎,泪水打湿了指缝,“你肯定没法理解这种感觉。”
他的确无法理解,这是属于成步堂龙一那一侧全新发现,观测者移开目光,不敢再次触碰已有的事实。
“ 我没有死 。成步堂。”御剑说道,“我就在这里,活得很好。”
他不是个安慰人的好手,从成步堂脸颊和手缝隙中不断掉落的泪水便能知道,他哭得很剧烈,却不哀伤,发泄式的眼泪不停流着。
“这哪里够啊!哪怕是放在这里,也会害怕什么时候会不见。”
“我哪里都去不了,你甚至反锁了大门。”他柔和坚定地提醒道。
成步堂终于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带着诚挚怒气的哭脸,“ 反对 !我甚至忘记把阳台锁了,一室一厅的屋子想要成功监禁天才检察官,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住在六楼,把所有床单接起来我都没法从阳台下去。”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说明肯定已经在制定脱逃计划了!”他酒醉后的指头仍然准确,只是徐徐摇晃,点在了御剑裸露的锁骨处。检察官抽抽鼻子,挪动双腿上前,双眼对视,皆是充盈泪水的模样。
或许他们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御剑平心静气地想道,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这场闹剧能够规避所有误会,达到完美结局吗?
“所以说,这不是监禁吗。”御剑听见自己中气十足地说道,声线沙哑,“那就拿出点监禁的样子来。”
凌空指逐渐变成了搭在他肩膀上的触碰,成步堂手心很热,贴在前胸恰能温暖心口,检察官难得没有退却,而是认命般微微抬头,说道:“第二百二十二条,以加害生命、身体、自由、名誉或者财产相通告胁迫他人的,处二年以下惩役或者三十万元以下罚金。”
用法条让巧舌如簧的辩护人闭嘴,属实令人心情舒畅,他徐徐呼出一口气,而后大声宣告:“ 那就做出点像样的事情来啊,成步堂龙一! ”
一颗眼泪随着这句话掉落下来,他能够感受到成步堂手心的颤动,为了防止这颤动让他往后缩去,御剑抓起黑色T恤衫的衣襟,用唇狠狠砸向辩护人的嘴巴,泪水的咸味还在唇上徘徊之时,他突然被托住后脑和下颌,不能跑了,成步堂和他的眼泪都被吞入唇舌交接之间,眼泪原来尝起来是这样,他模糊地想着,原来和成步堂接吻又是这样。
自由、名誉或者是身体,哪一项被监禁者胁迫着夺取,现在好像都不再重要了,前两项他不在乎,在这随波逐流下,再失去身体自由再合理不过。
荧幕上,信号灯武士已经演到擒拿江户暴走族的高潮画面。当他们二人像高中生一般气喘吁吁地分开时,成步堂拿起纸巾擦去鼻唇沟的眼泪和鼻涕,它们或许还会再流吧,但他们不在意了。须臾,成步堂和御剑又吻在了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