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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欢迎来到新世界
Stats:
Published:
2024-01-01
Words:
11,281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248

亡命之徒

Summary:

世界若在此刻折叠翻转,必将倾覆一切混乱的幻想、自以为是的期待,但那些东西对于他们而言,似乎都不再重要。

阳光永远平等而慷慨,崔秀彬相信,它会填满所有破碎的胸膛,为故事划上合理的句号。

Notes:

*架空AU
*赏金猎人×诈骗犯
*1.2w+,轻微ooc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崔秀彬接到了新订单,目标是经常出没于霓虹酒巷的一对同性情侣。

刺杀理由那栏空着,想来是雇主有意隐瞒,但在潮湿闷热的Z城,消息和水汽一样传得飞快,据说这两人近来频频设局“仙人跳”诈骗,受害者众多,声名狼藉。

Z城,各类犯罪事件横行肆虐, 瘫痪的治安环境让警察对此类敲诈勒索早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像崔秀彬这样的赏金猎人成了一些人解决麻烦的手段。

 

屏幕亮起,目标对象的照片传了过来,一蓬鲜艳的粉色闯入眼中。

那是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的脸,轮廓柔软但五官尖锐,唇角下垂又上扬的弧度让人联想起某种猫科动物。半长的粉色头发映衬下,他看向同伴的表情显出几分旖旎,令周遭一切顿时黯然无光。

“真漂亮,可惜惹到了有钱人。”崔秀彬暗自感叹。

然后,他像往常那样检查好弹夹,推开房门,一脚迈进夕阳的余晖中。

 

入秋了,西风将紧紧团聚的热度吹散。

崔秀彬戴上黑框眼镜,熟练地扮演一名男大学生,混迹进来去匆匆的人群。同事们常调侃他总穿成这副无害模样去杀人,子弹却射得比谁都准,未免太过残忍。

 

到酒巷时太阳已经落山,道路两旁渐次亮起红紫相间的灯,看上去像是通往地狱的指引。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从酒吧里缥缈而出,空气中有扰乱意志的酒精味道。

这是逃离现实的地方,是做梦发疯的场所,崔秀彬向来不喜欢这里。

 

没用多久,崔秀彬就锁定了今晚的目标。

街尾角落里,两个身影正交缠在一起。高大健硕的男人俯身于绵长的吻中,灯光陆离,一团忽明忽暗的粉色在他指间颤抖跳跃。

崔秀彬站在不远处静静旁观了一会儿,确认刺杀对象无误,他举起手枪对准了高个男人的头颅。

 

子弹出膛的声音被消音器阻挡,路灯故障般闪烁了几下,男人颓然倒地,环抱着的另一副躯体也被重重推向地面,发出沉沉闷响。

男人当场断了气,被击中的头颅烂成一堆肉块。崔秀彬走到尸体前,居高临下地看向粉色头发的幸存者——他和照片上一样漂亮,飞溅的血珠布满了脸颊、脖颈和前胸,触目惊心的红衬得他更加苍白病态。

没有丝毫犹豫,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然而,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崔秀彬猛然看到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眼睛。

崔秀彬见过很多临死前的眼睛,怒目圆睁的、惊慌失措的、闪躲畏缩的,他都再熟悉不过。但眼前的瞳孔却平静到漠然,一如深冬的湖面般空空荡荡。

对着那双眼睛,崔秀彬突然觉得很疲惫,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手中的枪。

 

“你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话音落地,那张带血的脸上转而显出疑惑的神色。崔秀彬转身准备离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飘进他耳中。

“……崔然竣。”

崔秀彬顿了顿,回头再次对上那人的眼睛。

“我说我的名字,崔然竣。”

“什么?”

“你刚刚杀掉了这里唯一知道我名字的人,我得让你代替他记住我。”

“……疯子。”

崔秀彬惊讶于对方的胡言乱语,更惊恐于自己的不知所措,为了掩饰慌乱,他戴上卫衣兜帽快步离开了凶杀现场。

 

让崔秀彬始料未及的是,刚才差点被他一枪爆头的人居然紧跟了上来。这位名叫崔然竣的男子像游魂般尾随着他走走停停,直到在家门口停下脚步,崔秀彬终于忍无可忍。

“你想干嘛?”

“我没地方可去。”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无辜。

“别指望我会收留你。”崔秀彬顿时心烦意乱。

“你想看我横尸街头吗?”

“谁管你!”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房屋主人用力关上,无情地将尾随者挡在了门外。

 

 

 

2

 

夜静得出奇,天幕不见一颗星星,月光如利刃冷冷地审判着一切,那光亮刺得崔秀彬无法入睡。辗转反侧无果,崔秀彬从床上坐起身,决定去买瓶烈酒灌醉自己。

冷风随着开门的动作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门前台阶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溅到他身上的血此时已氧化变黑,明晃晃地提醒着当事人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崔秀彬这才注意到他穿得很单薄,针织衫破了几个洞,大半截腿露在风中打颤。

一阵没由来的烦躁涌来,崔秀彬放弃了买酒的计划,一把将人拉起,拽进了屋内。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崔然竣被迫睁开了眼睛,他迷迷糊糊看向崔秀彬——对方似乎很生气,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样一身血睡在我家门口,让邻居见到会去报警的!”

“少吓唬人了,这儿可是Z城,大街上出现一具尸体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你真没地方去吗?你和你那个同伙总有住处吧?”

“小朋友,他死了我活着,你猜我们那儿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仔杀了,还是被我杀了?”

“别叫我小朋友!我和你差不了几岁。”

“好吧好吧,小大朋友。”崔然竣笑着耸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脑子一片混乱,太阳穴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崔秀彬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崔然竣的对手,最后只得妥协让步听天由命。

“浴室在上楼左手边第二间,快去把血洗了,看得人心烦。”

 

太荒谬了。

崔秀彬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循规蹈矩的生活也有偏离轨道的时候。此刻,他暗杀未遂的人正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对面津津有味地品尝他做的三明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崔然竣将最后一点吐司塞进嘴里,边清理掉落的碎屑边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救了我,我还不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对方的强词夺理令崔秀彬一时语塞。

“拜托,别那么小气嘛。”

“崔秀彬。我叫崔秀彬。”

“真的吗?我们都姓崔哎,真巧!”

刚吹干的粉色刘海遮住了眼睛,崔秀彬只能看到崔然竣弯成一条弧线的嘴巴,他突然想起自己入行前经常投喂的那只流浪猫,吃饱喝足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可惜成为赏金猎人后,崔秀彬再没见过它,小猫估计也已忘了自己。

 

做惯了杀戮之事,崔秀彬本无意涉足任何人的故事,无奈对方非要拉着他讲,而且自己也难以入睡,便勉强做了听众。

崔然竣说他和那哥是在床上认识的。哥和其他顾客不同,喜欢聊天,善于倾听,做爱时很温柔,也懂得体贴人。某次性爱之后,哥提议他离开红灯区,两人搭伙去做“仙人跳”。

“就觉得试一试挺刺激的,总比卖屁股看人眼色要好。”崔然竣喃喃道。

逃离红灯区后,哥陪他去染了头发,颜色是哥选的,说粉色适合他,看起来很会勾引人。哥还在黑市买了一把手枪,用来给他们保命。

靠着他的几分姿色和哥的不俗身手,两人的“事业”进展得可谓顺利,骗来的钱把床铺越垫越高。哥说再攒攒就能带他离开Z城,崔然竣深信不疑。

 

事情是从这时开始不对劲的。

崔然竣睡眠一向浅,半夜常常醒,也因此他发现了同床共枕的恋人会在自己入睡后偷偷带钱出门。起初他想当面问个清楚,后来却突然释怀了。

爱、陪伴、新的生活,哥已经给了他很多他不曾奢望的东西。既然如此,有些话不问也行,有些事不做也罢。

 

“他到死应该都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也算幸事一件吧。”崔然竣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得到最深的慰藉。

听到这儿崔秀彬突然有点生气,实际上,故事讲到一半时他就开始后悔了,即使对面的人毫不介意将伤疤敞露在他面前。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仿佛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崔然竣补充道。

像人们经过一段半虔诚半佯装的童年时期,便自然而然地进入宗教那样,崔然竣说他深知,踏进红灯区的那刻起,他就步入了无法逃脱的危险循环。

“命运就在那儿等着我。”他如此作结。

 

命运。

好沉重的词。崔秀彬从未想过可以用这样的词汇来描述人生。

堕落是命中注定吗?此刻,他很想否定这个推论。可他又想到自己。

虽然老板同事都夸他下手快枪法准行事干净利索,生来就是要做赏金猎人的,但他竟想不起来当初为何选择这份职业。就连杀人也是,经常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已经出膛,仿佛有谁在暗中操控着他。

这是命运吗?

那今天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未能扣下的扳机,家中的不速之客,热水和三明治……难道连这些也是命运?

崔秀彬感到自己正轻而易举地被某种不安俘获。一股陌生的力量似乎要强迫他离开混沌,赤身裸体于真实中战栗。

 

无奈听过一遍的故事就没法再袖手旁观,巧合亦或报应,最后都通向相同的终点。

月亮落沉,太阳升起,Z城没有什么变化。

崔然竣顺理成章在崔秀彬家住了下来。

 

 

 

3

 

同居后,崔秀彬做的第一件事是带崔然竣去染发,粉色太过招摇,很容易被人盯上,崔秀彬替他选择了最低调的黑色。

被反复漂染的发尾枯草般无精打采,理发师顺带做了些修剪,镜子里愈加乖顺的黑色短发令崔然竣感到陌生又新奇。

 

“怎么样?我的新发型。”崔然竣看向身后的崔秀彬,今天他依旧是卫衣配牛仔裤的打扮,刘海遮住了眼睛,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挺适合你的。”漫不经心的回答,却令提问者露出了满足的笑。

注视着镜中的两个身影,崔秀彬忽然生出一些错觉,似乎他们只是不谙世事的学生,而非杀人越货的罪犯。

崔秀彬从未对赏金猎人的工作有过怨言,也很少会做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此刻他突然觉得,人生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希望做路人甲乙丙丁,朝九晚五、三心二意,过碌碌无为的平凡生活。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崔秀彬的规劝加强迫下,崔然竣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

新工作没太多技术含量,无非是隔着网络听陌生人诉苦,提供些虚无缥缈的情感陪伴。报酬不算丰厚,但用来缴房租已绰绰有余。

 

扮演赛博树洞这件事,崔然竣做得得心应手,闲暇时,他会和崔秀彬分享工作中的所见所闻。诱惑、欺骗、玩笑、控诉、辩解,关于情感、关于选择、关于生死……奇形异状、光怪陆离的人和事,构筑出名为“Z城”的土地。

听着那些不知有几分夸张虚构的故事,阅览其猩红的鲜血、坏死的脏器、腐败的灵魂,崔秀彬感到自己作为赏金猎人的冷漠正现出裂痕。可他无法抗拒、无法逃避,一如当初受困于崔然竣的黑色瞳仁,只能等待着未知的降临。

 

崔秀彬很少主动和崔然竣交谈,职业养成的习惯让他更喜欢站在暗处观察。

起初,他对这位“闯入者”充满了怀疑和防备,但出乎预料的是,崔然竣并没有什么任性无理的举动,甚至可以称得上“听话”。交代他少出去抛头露面,他就乖乖待在家里,告诫他装备室禁入也应允遵守着,从不越界。

渐渐地,崔秀彬习惯了崔然竣的存在。习惯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走来走去,习惯他蜷缩于沙发角落发呆或熟睡,习惯深夜回家后桌上备好的宵食,习惯原本空荡荡的房子有了人气……曾经难以想象的场景,正演变为崔秀彬生活的一部分。

 

赏金猎人的工作总是四处奔波,大多数时间,家里都只有崔然竣一个人。怕他太过无聊而惹是生非,崔秀彬从鬼市淘来一台影碟机和几张老电影的光盘。崔然竣很快迷上了它们。

比起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崔然竣似乎更喜欢爱情片。画质粗粝的黑白影像中,主角们在世界任意一处上演相聚与离别、徘徊及错过。噪点闪烁出旧时代的印记,声音起起伏伏如水上行舟,但没有什么能抵御情感的病毒。光映进瞳孔,一段悲喜参半的故事就找到了宿主,影片谢幕后,它将借由他的意志继续存活下去。

 

对于爱情片,崔秀彬知之甚少,实际上,他认为那是与他无关的空中楼阁。但对于显示屏照亮的角落,光影间舞动的尘埃,以及崔然竣专注的神情,他又觉得很新奇,甚至可以说有些迷恋。

诸多陌生画片构成的图景,像一个失而复得的美梦,舒缓悠长的怀旧歌曲中,崔秀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碰上没有工作的日子,两人偶尔会一起玩电子游戏,这成了他们真正意义上有所交流的时刻。

比起巧言令色的能力,崔然竣在游戏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天份,但他异乎寻常的思维和剑走偏锋的操作却常常让崔秀彬尝到程式之外的乐趣。

如果游戏是个平行宇宙,和崔然竣结伴时,崔秀彬循规蹈矩的人生终于有了变量。而反叛正如致幻剂,能让时间空间都颠覆错乱,崔秀彬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这种错乱。

于是,他继续任其自流,像放纵一只流浪猫的闯入那样,接纳着名为“崔然竣”的神经毒素。

 

 

 

4

 

回溯过去,崔然竣是以一种近乎赤裸的姿态出现在崔秀彬世界里,血迹斑斑的衣服已被丢弃,惹眼的半长粉发也成为历史,时间的进程中,似乎没有什么个人痕迹被保留下来。

所以,当崔秀彬某天结束任务回家,却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时,他才重新意识到:没有谁的存在会是理所当然的游戏预设。

 

崔然竣离开了。

和来时一样突兀,没有任何预兆。

野猫终究是养不熟的。崔秀彬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

 

但接受终究不等于放下,要说心里毫无波澜,那便是在自欺欺人。杀人如麻的猎手头一次尝到被欺骗的滋味,崔秀彬毫无抵抗地成为某种消极心理的俘虏。

郁闷与无奈混着烈酒草草咽下,一杯接一杯,酒精迅速吞噬了世界。

涨潮了。海水涌上来,没过胸口、脖子、头顶,也溶解着浮现在脑海中的回忆——崔然竣的五官、崔然竣的身体、崔然竣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变成碎屑,最终化为泡沫,随着浪涛一齐消失无踪。

 

“真后悔,当初要是杀掉他就好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崔秀彬对自己说。

 

再睁眼时已是后半夜。

崔秀彬从沙发上坐起,身体灌了铅般沉重,太阳穴即刻叫嚣起过度摄入酒精的副作用。

周围没有一丝光亮,崔秀彬感知着混沌的黑暗,并试图回忆倒下前发生的事情。

这时,他听到隐约有水声从楼上传来。

 

职业本能把崔秀彬从宿醉中拖拽出来,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着枪站在了浴室门外。

夜深了,灯红酒绿如Z城此时也陷入一片死寂。水声仍断断续续响着,在宁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门被推开的瞬间,枪口已对准目标。伴着短促的惊叫声,一副胴体明晃晃撞入崔秀彬视线。

酒精掩埋的记忆重又被揭开。

 

水雾缭绕中,崔然竣正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神色像是惊慌或者嗔怒,看不真切。氤氲的浴汽被挤入的冷风冲散,他本能地往角落里瑟缩。

崔秀彬看见他赤裸的双腿,雪白的胸脯,还有微微张开嘴巴而露出的上切齿。顿时,酒劲又涌了上来,大脑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开始燃烧、融化。

该死,一切都失控了。崔秀彬想。

 

门被用力关上,“砰”一声将屋里的人推回温暖潮湿中。崔秀彬丢下冰冷的武器,上前攥紧了崔然竣的臂膀。他的手劲很大,像禁锢一只幼兽,像揉碎一具塑像,直至对方发出吃痛的闷哼才稍稍松劲。

骨节与皮肤摩擦,身体在四处游走的指间不自觉颤抖。把人压在墙上时,崔秀彬察觉到对方突然绷紧了脊背,于是他转而环抱住崔然竣,用手阻隔瓷砖传来的凉意。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仅存的理智随花洒喷出的热水流走,一片迷蒙中,崔秀彬俯身吻了上去。

说是亲吻,其实更像啃咬,嘴唇牙齿一起用力,既没有章法,也不给彼此喘息的机会。

很快,两人就因呼吸困难不得不分开。

空气猛地灌进肺中,崔然竣像溺水的人一样边喘边咳,涨红了脸破口大骂:“发什么酒疯!你……”

话音未落,崔秀彬又凑上去吻他,甚至比刚才更具侵略性,更有压迫感,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几次挣扎无果,崔然竣最终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任由此人发泄。

 

崔秀彬亲了很久才作罢,他微微直起身子,表情又回到平常的面瘫状态,双手却仍然没有放开。

“闹够了?”

较劲似的,崔秀彬一言不发。

“属狗的吗?嘴都被你咬破了。”舔了舔唇角的血,崔然竣没好气道,“说话啊!”

“大半夜的,你去干嘛?该不会和谁上床了吧。”崔秀彬终于阴阳怪气一声,继而露出刻意的嫌恶神色,明摆着要人难堪。

“去找我的枪。”

“哈?什么?”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崔秀彬错愕不已。

“就是那个人买来防身的枪。他说要是哪天他死了,枪就归我。”

“你疯了?你不该回去的。”

“我知道。”崔然竣垂下眼帘,喃喃自语,“但是这世上没有多少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了,我想把它拿回来。”

崔秀彬没再说话,只直直地盯着他。

空气又陷入了凝滞。

自知理亏,崔然竣忙投降示弱。

“我错了,对不起。”

“…………”

“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别生气了,给你煮醒酒汤好不好?”

在一个服软的姿态面前,崔秀彬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继续生气。最终,他抿着嘴,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谈整件事,仿佛它从未发生,而那个吻也并不存在。

对于那晚的失态,崔秀彬无法解释,自从遇到崔然竣后,他有太多事情无法解释了。

但他们所处的世界本就没有是非对错,也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崔秀彬这样安慰自己。

 

没过多久,两人就回归了相安无事的和睦气氛。

生活重又按照它的轨迹行进,可是,无论崔秀彬做什么,他的潜意识里好像仍在等待一个翻天覆地的变故。

终于,“大爆炸”如期而至。

 

 

 

5

 

两人一起被悬赏的事是同事偷偷泄露给崔秀彬的。Z城没有秘密,崔然竣还活着的消息终是传到了雇主那里。

雇主设下巨额赏金要取两人性命,一时间,蝇营狗苟之徒皆蠢蠢欲动,只是碍于同行间不自相残杀的规矩,才迟迟没人动手。

据说最近雇主下了最后通牒,逼迫公会将崔秀彬逐出赏金猎人之列。没人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是干成一笔就能功成身退的巨款,以罪恶之城的生存法则来看,免职令是迟早的事。

 

世界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选择余地,眼下只剩一条路——逃。

 

对于成为众矢之的这事,崔然竣并未表现出惊诧,崔秀彬甚至一度怀疑,此人根本就不在乎生死。

跑路的计划虽已成定局,但当看到崔然竣从沙发垫下翻出把漆黑发亮的手枪时,崔秀彬还是吓了一跳。可与此同时,他又感到心跳加快,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这是大脑发出的兴奋信号。

他和崔然竣都疯了。崔秀彬想。

 

逃。可是逃去哪儿?

脚踩上油门踏板时,崔秀彬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可去的地方。

夜幕降临,汽车在城市街道间漫无目的地穿梭,经过摩登商场和废弃公寓、华丽剧院和破旧工厂、私人花园和公共墓地,经过光怪陆离的红灯区、藏污纳垢的汽车旅馆……

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甚至看不见月亮,世界像个浑浊的梦境,只有路灯闪着寂寥的光,在街道投下模糊、疲惫的阴影。

 

“我们去抢银行吧。”崔然竣冷不丁提议。

“现在?”

“对,趁着晚上没人动手。跑路需要盘缠,那些有钱人又不缺这一笔两笔的。”

“……好。”崔秀彬低声应允,调转车头向银行的方向驶去。

 

车停到银行门口,崔秀彬带着工具去实施犯罪,崔然竣则留在车上望风。

破解防盗门只是一瞬间的事,开金库同样轻而易举,崔秀彬把一沓沓钞票整整齐齐地摞进手提箱,轻车熟路的样子仿佛上辈子就是职业罪犯。

很快,崔秀彬就拎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回到车上。开门,落座,系紧安全带,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钻石耳钉,塞进崔然竣的掌心。

“这什么?”崔然竣边把玩手中的东西边问。

“保险箱里顺手拿的。”

“给我的吗?”

“嗯,看你还有个耳洞空着。”

小小的颗粒物被固定在左耳耳骨位置,崔秀彬看着它在内饰灯下熠熠生辉,心里也跟着亮晶晶地闪烁起来。

 

警察或许很快就能发现这起失窃案,或许要等天亮才会发现。

汽车迅速驶离了犯罪现场,一路往出城的方向奔去。

 

“喂,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崔然竣的声音突然划破车内的安静。

这不合时宜的问题令崔秀彬一时语塞,他嗤笑一声,说:“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不是问这个啦!我的意思是……梦想之类的。”

梦想?好遥远的词,好不切实际。显然,崔秀彬从未思考过,他只能把问题再抛回给对方。

崔然竣破天荒地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一番深思熟虑后,他答道:“我不喜欢生活永远一个样子,太无趣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想试试别的路,想成为自己人生的支配者。”

崔秀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内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后来崔然竣似乎睡着了,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崔秀彬转头看他——他的神色平静而舒展,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柔和,甚至透露出一点纯真无邪。

崔秀彬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认真看过谁,更没有深入了解过任何人。实际上,死在他枪下的人太多太多,他们是亡魂也好,厉鬼也罢,终究只是过客,不足以成为令他惦念的存在。

 

接着他又想起崔然竣刚才的问题。

最近,崔秀彬频繁地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剧院舞台,稀里糊涂地由剧本操纵着命运,又或者一切都是游戏剧情,而他只是其中某个无关紧要的NPC,早已被暗中定下结局。

而崔然竣竟意图改变这乏味的、一成不变的人生。崔秀彬不知道是否该认同他所谓的梦想。但崔秀彬知道,手指离开扳机那刻,或者决定收留崔然竣那刻,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汽车再度停下时,崔然竣从睡梦中醒来。

天已经黑透了,一座吊桥横亘于江水之上,四下静得出奇,只有水流声在不管不顾地叫嚣。

“再往前就离开Z城了。”崔秀彬说。

“继续往前开吧,我或许知道我们能去哪儿。”

 

 

 

6

 

汽车越过吊桥,将承载着罪恶过往的城市甩在身后。车越往前开,后视镜里的光团越小,它逐渐变得遥远、变得模糊,直至成为一个朦胧的亮点,溶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崔然竣口中的“目的地”是山林深处的一条隐秘隧道。坊间传闻,它连接着外面的世界,也是唯一能摆脱Z城势力影响的途径。

据说曾有嫖客带着妓女从那儿偷渡私奔,老鸨雇佣的人前去拦截,却在进入山林后不久就迷了路,最后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结局当然是空手而归。

要寻觅到入口本就十分困难,进去的人最终又都落得个杳无音信的下场,因此,这隧道究竟通往天堂还是地狱,便会同那些销声匿迹的逃亡者一道成了Z城的未解之谜。

 

将性命寄托于某个都市传说,为虚无缥缈的出路铤而走险,崔秀彬深知崔然竣的计划多么荒谬。但此刻,他宁愿做孤掷一注的赌徒,也不想回到任何庸常之中。

当下的一切,这些荒唐的捏造和巧合、偶然与必然,并非什么命运的安排,反而更像自己迟到的“青春期”,是叛逆心理暗中作祟的结果。

 

电台里,通缉通告姗姗来迟。男声机械地播报着两人的罪行及行踪,像在宣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它昭示的意义却不言自明——亡命游戏已经被按下了“开始”键。

车内继续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崔然竣将车窗摇下,晚风迅速灌进来,风吹散了电台的嘈杂声响,也把驾驶室踢进一片寒冷中。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冬天。

崔秀彬偶尔会觉得他和崔然竣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成为膝跳反射,久到存在先于意义发声。可事实是,他们也就一起度过了一个秋天而已,若将其放进岁月长河中度量,这点时间根本就不值一提。

而他对于崔然竣的好奇、幻想,甚至欲望,都像暗藏在海平面下的冰川,隐秘又危险。崔秀彬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也不懂如何处理这些陌生的情绪,或许它们之于崔然竣同样不值一提呢?

但崔秀彬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正解,把时间浪费在寻找答案上将毫无意义。

 

余光中,崔秀彬瞥见崔然竣垂在身侧的左臂——纤长瘦削,宛如一截新生的柳枝。鬼使神差地,他腾出右手握住了它,指尖从胳膊一路摩挲至手腕,最后停留于十指相扣的动作。

大概是吹了风的缘故,两个人的手都很凉,掌心扣合在一起的热度微不足道。然而,崔秀彬却觉得此刻如此温暖、鲜活,他几不可闻地笑出了声,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既然厌倦了枯燥乏味的人生,那就抛下一切往前走,试试看最后能到达何处吧。

把M4卡宾枪从后座捞到仪表台上放好,崔秀彬攥紧了方向盘,深踩油门,驱使汽车向未知的目的地飞奔。

 

远处,天幕逐渐亮起来,光如清水冲淡了夜的墨色,将无尽的漆黑稀释成靛蓝、群青、烟灰,然后一缕鹅黄混合进来,天空也愈发的澄澈明亮,红光在这时浮现,并缓缓向四周延伸扩散。

转瞬间,在红霞的中心位置,太阳自地平线升起。阳光穿透薄雾,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撕开天幕,万籁俱寂中,只有那光芒像在呐喊,像在燃烧,它的耀眼驱散了长夜的麻木,并将成为一切生命赖以存活的依靠。

 

记忆中,崔秀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感到陌生,也感到新奇,心脏像初临世界般加速跳跃。万丈光芒似利刃,毫无阻拦地穿透挡风玻璃,射进他的眼睛、他的胸膛,在他的身体内四处涌动。

一旁的崔然竣看起来很兴奋,手舞足蹈地说着日出是个好兆头,说看到日出预示了他们将逃脱黑暗奔向光明与自由。崔秀彬不懂这番结论从何而来,但也下意识轻声应和,一如人们本能地相信神灵会听见尘世的祈福。

日复一日的生活像团迷雾,吞噬了喧嚣与嘈杂,也遮蔽了视线,而这样一个瞬间就像冲破枷锁的指引,让习惯与黑暗为伍的人得以窥见新世界存在的可能。

 

 

 

7

 

日上三竿时,汽车驶入林区,颠簸的山路令人头晕目眩,两人却不敢轻意停下来休息。

冬季的山林和往常大不相同,放眼望去到处是枯萎衰败的景致。枝干纵横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飞禽的鸣叫从远处传来,显得一切更加单调冷清。

 

越往里开路越窄,很快就到了汽车无法前进的地方,于是两人只好弃车步行。

太阳此时已抵达它的最高点,向四野八荒发散着珍贵但有限的暖意。崔秀彬拿着步枪在前面探路,崔然竣提着他们的“罪证”跟在后面。

山路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落叶沙沙的摩擦声。彻夜未眠加之舟车劳顿,两人的体力显然都已达到极限,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但谁都不敢放松警惕,更不愿轻易停下脚步。

 

他们在林地里埋头走了段时间,期间几乎没有商量前进方向之外的交流,直至崔然竣的声音打破凝结已久的空气。

“这枪真惊悚,和你一点儿都不搭。”

崔秀彬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崔然竣:“你居然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第一次见嘛,感觉好陌生,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你在外面是这样啊?”

“嗯。你才反应过来啊,我不是什么好人。”崔秀彬调侃道。

“没关系,我也不是。”崔然竣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以回应对方的自我嘲弄,“都是为了活下去,谁又比谁高尚呢。”

崔秀彬没再应答。于是,崔然竣乘胜追击:“崔秀彬,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对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崔秀彬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果然还是得下定决心才行!很简单,如果我们找不到传说中的隧道,或者半路就被那些人抓住了,我希望——不——我需要你杀了我。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别让我死在其他人手里。”

 

崔秀彬从未见过崔然竣如此严肃的表情,像是请求,又有几分命令的意味,那眼神里透出的执着让他诧异不已,甚至有些害怕。

崔秀彬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唤醒大脑思考崔然竣刚才的话。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大部分死和他无关,小部分死由他制造,但是,没有谁会向他索取自己的死亡,这错位的委托关系令崔秀彬感到慌乱。

同时,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他们的关系足以容纳关于生死的约定吗?

崔秀彬不敢回答。

沉默让空气重新回到紧绷状态。

 

而崔然竣显然没打算给对方留思考的余地。

毫无征兆地,一个吻落了下来。

崔然竣的嘴唇冰凉且柔软,接吻时动作很轻,像飘落的初雪,瞬间就会融化。

他边吻边用手掌捧住崔秀彬的脸颊,极尽所能露出依赖的姿态。于是,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都跟着升温、发麻,势要把冬日的寒气都驱光散尽。

崔秀彬知道对方在耍赖,以一种狡黠的方式诱他就范。要命的是,他竟不觉得厌烦,反而生出一些毛茸茸的缱绻情绪。

察觉到崔秀彬的纵容,崔然竣便肆无忌惮地继续深入,用嘴唇去抚摸,用舌头去交缠,口腔逐渐变得温热、发烫,最后就连空气都要烧灼起来。

 

“秀彬,别拒绝我。”结束那个绵长的吻,崔然竣将额头抵在崔秀彬肩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捏他的指节,低声做最后的央求。

心脏涌动的轰鸣中,崔秀彬突然意识到:自己离说“不”的时机竟很远很远了。

没人再说话,然而答案已不言自明。

 

两人继续往前走,和开始时一样安静。

他们的关系是否变得不同?崔秀彬认为此处并不存在所谓的转折点,反倒像是给业已完整的故事添加了一则注脚、一篇番外,甚至读者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可这样的事实,却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号,给了他极大的慰藉。

世界若在此刻折叠翻转,必将倾覆一切混乱的幻想、自以为是的期待,但那些东西对于他们而言,似乎都不再重要。

 

阳光永远平等而慷慨,崔秀彬相信,它会填满所有破碎的胸膛,为故事划上合理的句号。

 

 

 

8

 

冬的荒芜于自然是剃刀,它使山野成为裸露的骨骼,只遗留下坚硬与冰冷,但这荒芜之于迫切找寻秘境入口的人,却成了一种幸运。

凭借崔秀彬的判断与崔然竣的直觉,两人赶在太阳落山前见到了传说中的隧道。

那应是废弃多年的遗迹,乱石堆积,杂草丛生,远远看去好似电影里进入异世界的通道,虚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自然之神吞噬消化。

 

“深山老林里居然有这种工程。”崔秀彬往隧洞方向看去,“像游戏的bug一样。”

“操!太好了!差点就以为又被骗了。”崔然竣少见地蹦出句脏话,然后如释重负地卸下大半力气靠在崔秀彬身上。

崔秀彬腾出手来接住他,两个人在重力作用下微微倾斜,很快又复归原位。

“我们好像两个不倒翁哦。”崔然竣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窜出一些鲜艳的颜色。

 

他们肩并肩站了一会儿,如同两只小动物依偎着取暖。这样的缱绻时刻美丽而短暂,因为鬣狗们追捕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宛如一把尖刀将冬日的沉寂开膛破肚。

经验告诉崔秀彬,以手中M4的射程,如果有装备精良的警察或同行追上来,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于是两人顾不得耳鬓厮磨,继续快步前行。

 

几阶山路,走起来竟是如此遥远。荆棘层层叠叠,阻拦了通往目的地的道路。扫清障碍的代价是伤口与疼痛,两人别无选择,尽数接受忍耐。

崔秀彬承认自己突然有些急迫,实际上,离终点越近,他就越是不安。原来亡命之徒也会贪生怕死,更何况这位年轻的杀戮者从未将命运交予过他人。

 

隧道终于近在咫尺时,两人均已精疲力尽。

洞口很大,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显得异常突兀。隧道一眼望不到头,唯有深邃的黑暗在无声咆哮。

现在只需穿过它,便能摆脱过去的一切,将Z城及其孕育的不堪、罪恶、谎言通通甩在身后。

只需穿过它。

 

然而命运却在这时捉弄起他们。

 

当奇迹出现时,人们往往感到虚幻,这本是大脑的防御机制,可生活比想象有着更多的变数甚至欺骗,到头来虚幻反倒成了真实,而奇迹终沦落为一则谎言。

很快两人就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踏入隧道,因为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于前方,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崔然竣掏出那把他从未用过的手枪,对着“空气墙”扣下扳机。枪响震荡出沉闷的回音,弹壳在脚边坠落,随即消失于成堆的枯叶中。

一切如初,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屏障像一堵高墙,分隔着里外两个世界,也切断了逃亡者最后的希望。

 

还没等崔秀彬反应过来,崔然竣就把手里的枪塞进了对方掌心。

“秀彬,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他笑了起来,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身后满是夕阳的金色余晖。他看起来如此轻松、无畏,似乎再也不会受困于任何事情——因为他的快乐死亡即将降临。

崔秀彬抿了抿嘴唇,握紧手枪。

子弹上膛,发出陌生而熟悉的声响。枪口指向眉心,时间又回到他们的初次见面。

秋去冬来,季节的更替并没有孕育太多变化,崔秀彬依旧冷静沉默,崔然竣亦美丽如初。

不同的是:这次,崔秀彬扣下了扳机。

砰——

鸟群惊叫着腾空而起,转瞬就消失在山的远方。

 

一前一后两声枪响为鬣狗们指明了方向,嘈杂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

而崔秀彬没有要逃的意思。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故意不去看刚刚发生的惨象。

空气中充盈着血的味道,到处都是生了锈的甜,浓烈得直教人作呕。

崔秀彬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悲伤或者无助,只是凭空出现的一些情绪冲动,让他觉得自己此刻理应落泪。

但他没有任何关于眼泪的记忆,身体也无法作出对应的反应,所以他继续站在原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晚霞如烈焰,点燃了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气势汹汹的队伍很快将他包围。

来的人比想象中更多,谁都想分这杯羹,谁都想看这场演出。武器发出冰冷的鸣叫,撕破了所有和平的假面。没有任何开场白,火光喷薄而出,为渐渐褪色的黄昏重新染上一道血红。

 

这无疑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一颗子弹击中崔秀彬的肩膀,冲击力将身体撞得踉跄几下。一连串子弹紧接着射来,穿透胸脯、腰腹、膝盖,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于是视野也变成了红色。

伤口不断蜿蜒扩散,鲜血向外奔涌,哪里都是猩红,哪里都是黏腻。崔秀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目睹着自己的身体在枪林弹雨中一点点破溃。

奇怪的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死亡竟然如此平静吗?我果然快疯了吧。”崔秀彬扯了扯嘴角,嘲笑着自己的昏愧。

没由来地,他突然回忆起每一双死在自己手下的眼睛——那些惶然的、愤怒的、绝望的瞳仁,此刻,他终于真正理解了它们。这对赏金猎人来说是种不幸,因为一旦开始共情,关于死亡的魔咒将永远缠绕左右。

幸好,现在他也没有不幸的余地了。

 

后背与地面碰触时,崔秀彬感到出奇的平静。他把自己短暂的人生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做赏金猎人,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生活持续一成不变,然后遇见崔然竣,与崔然竣同居,亲吻崔然竣,被崔然竣亲吻,开枪杀死崔然竣……

 

崔然竣。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崔秀彬转头看向刚才发生凶案的地方。此时,那里竟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漂浮着的“GAME OVER”兀自旋转。

原来如此。

崔秀彬终于反应过来:一切果真是场游戏。

下一秒,他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

 

弹火仍在飞驰,仿佛永远没有休止的时刻。

但崔秀彬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的眼睛只看得到被枝干分隔的天空,耳朵只听得到落叶互相挤压的声响,鼻子只嗅得到土壤的腐殖质味道……

 

一片宁静的幸福中,崔秀彬缓缓闭上了双眼。

Notes:

番外篇《失控玩家》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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