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相同的房间，相同的陈设，相同的晨曦以相同的角度照射进来，于是崔然竣知道了自己还活着。但他却没有任何欢欣的感觉，因为刚才他经历了自己的第四次死亡。
此刻，世界运转得越是有条不紊，崔然竣内心的绝望就越是强烈。再次回到开端，意味着上轮人生又成了一场幻梦——即使历历在目，也无法证明它的存在。
每个人对生活大抵都抱有些疑问，而崔然竣的困惑更是层见叠出。
他不明白自己的起点为何被设在红灯区，不明白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循环有什么意义，更不明白他怎么总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如果世界是一款游戏（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确如此怀疑），那自己必定误入了“困难”模式，因为找不到通关的正确道路，只能一遍遍在原地挣扎。
崔然竣曾猜测所谓循环是宇宙的演化结果，但他询问了周围所有人后，却发现这样的遭遇只发生在自己身上。
未免太离谱了，开玩笑也得适可而止啊。
上帝并未赋予他任何力量或责任，崔然竣一头雾水地开始了与现实的对抗。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每次轮回都会来结束自己性命的人——崔秀彬。
Z城没有秘密，更何况是声色犬马的红灯区，一切故事都会在床笫之间悄悄扩散。但这位崔秀彬先生显然活得过于干净了，没有不良嗜好、没有桃色新闻、甚至没有亲近的家人朋友，无论怎么打探，崔然竣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年龄、职业等无关痛痒的东西。
调查毫无进展，各种各样的麻烦仍不请自来，崔然竣转而开始尝试别的道路。
第五轮人生，崔然竣的计划是离开Z城。
起初他想自己完成这件事，很快他便发现：没有足够的金钱和武力，一切都是空谈。因此，他需要一个可以帮助自己逃跑的人。
不久后，崔然竣找到了心仪的同伴。为快速实践计划，他答应了对方搭伙做“仙人跳”的邀约。
钱来得出乎预料的快，就在崔然竣为自己逐渐接近目标而心潮澎湃时，背叛的事实悄然降临。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夜晚，崔然竣决定着手实施谋杀，以扫清前行路上的障碍。
匕首藏于长靴，有冰冷生硬的异物感。崔然竣照常与那人拥抱、接吻，尽力敞开自己迎接另一具肉体的侵犯，并预谋着利刃即将捅进去的位置和角度，耐心等候时机到来。
然而，第三者却捷足先登，抢夺了他的权利。
崔秀彬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像台经过精密调试的机器，在他的程序中，杀戮或许只是最为简单的指令。
怀中的尸体尚且温热，而枪口已指向自己。崔然竣突然回忆起过去所有无谓的挣扎与抵抗，疲惫潮水般向他涌来。一个人厌倦生活的理由竟能如此吊诡，他无声苦笑，安静地注视着刽子手。
但是只有风静静吹过，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比过往任何一刻都更令崔然竣诧异，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崔秀彬放下手枪，随即转身准备离开。一个强烈的直觉在崔然竣脑海中闪烁：或许这才是一切的转机。
——绝不能与其失之交臂。
崔然竣赌赢了。
他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崔秀彬的生活，而这位令他憎恨已久的赏金猎人以几近平和的姿态接纳了他。
善良也好，卑劣也罢，只要能活下去，崔然竣本不在乎任何人的品格。但同居之后，他发现崔秀彬比想象中好很多，实际上，崔秀彬比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好。崔然竣偶尔幻想，如果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也许能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欢笑或者落泪。
但生活的安定并未使崔然竣放松警惕，他想崔秀彬总有一天要识破自己的诸多谎言，为了避免到时候毫无还手之力，他得找回那把属于自己的枪。
想法很快得到实践，对方的愤怒亦在预料之中。可后面发生的事情，却远远逾越了崔然竣的认知。
人类习惯给一切亲密行为赋予意义，牵手是爱恋的开端，拥抱是相依的温情，接吻是欲望的表达。而他和崔秀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拥抱，严格来说，他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那么，在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中，一个吻究竟代表了什么？
崔然竣无法回答。
感情是太过抽象的话题，他似乎也没有必须理解的理由。于是他们回到此岸，继续原来的生活。
季节更替，冬风带来两人被悬赏的消息。
崔然竣并不吃惊，在他看来，这是故事不可避免的走向。搁置的计划重被提起，他们踏上了离开Z城的路。
有种心理学概念叫吊桥效应，即外界环境的刺激会让大脑混淆事实和情感，生理反应最终滋生出爱恋的情愫。崔然竣觉得自己和崔秀彬也许正处于这样的效应中，所以每一个瞬间才被无限拉长，每一个举动也被赋予意义。仿佛在没有安全门的老地铁站台，列车飞驰而过的力量足以把人推向铁轨，而彼此紧握的手成了最后的防线。
可是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不止于此。
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钻石耳钉，崔然竣萌生出一些本不该有的依赖感。
此时此刻，崔秀彬在想些什么？他是如何看待自己，又是如何定义他们？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崔然竣读不出任何答案。
可有些东西确实在发生变化，就像弥散的水汽，看似虚无缥缈，却能带来潮湿和温热。崔然竣比预想中更迷恋这种热带雨林的味道。
于是，崔然竣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隧道并不存在，如果两人陷入险境，他要让崔秀彬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世界的法则本就如此——崔秀彬杀死崔然竣，然后新一轮的循环开启。崔然竣已经历过很多次，对此他十分确信。
说来嘲讽，自己穷尽努力想逃出的轮回，走到现在竟要与之和解。崔然竣在心里嗤笑一声，算是发泄他残存的不甘。
可一个人终究是太孤独了，如果没有另一个人，好像无法再继续下去。虽然把性命托付在别人身上似乎是过于冲动的选择，但这却是崔然竣目前能够想到的对抗生活的唯一方法。
不想进入没有崔秀彬的世界。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
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个难以揣度的人，这个曾把他击溃的人，结束一切又创造一切的——他的同伴，他的共犯，他的永恒自由。
只为这个人，为与其共度的短暂时光，为他们微不足道的梦想和遗憾，他愿意一直奔跑下去。
长夜已尽，太阳将要升起，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