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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蹰·上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诗经·邶风·静女》
玄冬·雪满弓
若论当今西月国谁最德高望重,既不是三朝元老的李首辅,也非浴血沙场的白老将军,而是你这个手握军政大权的女丞相。
先帝托孤给你父亲,怎奈世事难料,老皇帝撒手人寰不到三年,朝政内乱,各地诸侯纷纷起兵造反欲要称王称帝。
你父亲为平定割据,东征西讨最后战死沙场,临终遗言便是要你手持虎符勤王护驾保住先帝的最后一点血脉。
“身法亦当正直,勿缩颈、勿露臂、勿弯腰、勿前探、勿后仰、勿挺胸……”
箭矢险些未能射中靶心。
“啧。”
随你话音而落的亦有箭破风声,凌肖方才射中靶心的那枚箭矢被后来者居上,自尾羽处被劈开,直钉红心。
“陛下身形不正,发力不稳,这箭自然便钉的不深。”
叛军兵临城下妄想改朝换代,大殿之上血流成河,届时的凌肖左不过也才 八 岁而已。
便也是这样一支穿云箭,令他这个本将要成为刀下亡魂的皇子变成了西月之主。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知道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耳朵都起茧子了。”
要知道,你虽是女子,可这普天之下箭术在你之上的,可谓少之又少。
“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以为,丞相把我忘了。”
凌肖私下与你时甚少用朕自称,即便你时常提点,但他仍旧总跟没听见似的。
“陛下三番两次相邀,臣自不能忘。”
“丞相敢不敢再和我比试两把?”
“微臣遵命。”
双腿轻夹,闪电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间凌肖便将你远远甩了出去。
他的骑马用兵之术自小便是由你教授的,纵马疾驰,你紧随其后却在岔路口转而向东,入密林消失不见。
你深知凌肖最不擅伏击之术,于是藏身草木之后。果不其然,这厮几个来回便没了耐心,然而等到你连连射出几箭准备收网之时,他身后却又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一一避开。
位置已然暴露,凌肖反手先是把你勒马的缰绳钉 在 树干 让你少份助力,紧接着翻身下马迎你当头一剑。你 当即伸手挡格,将他 手力化 开,不料 凌肖臂 力 精进不少 ,你这一 化 竟没能 化 开,反 被自力推出几尺。你 身子一晃, 手腕却已然被凌肖捉住,他稍稍用力,便将你拉入怀中。
“丞相输了。”
凌肖并没有松开环抱着你的手,他垂首附在你耳边低语打趣,鬓边碎发厮磨,骚的人心痒。毛茸茸的脑袋已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在打雷下雨的时候躲在你怀里,你直到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当初站在金銮宝殿前的小殿下浑身是血,他手里握着匕首,身前是刚刚殒命的反贼,而他的母妃因你迟来一步正身首异处。
“陛下。”
你迅速挣脱然后十分恭敬行礼,紧接着便又是说了些他最不爱听的朝政要务。
“既已尽兴还是早早回去,江浙那边的水灾……”
“你可真没意思。”
“一天到晚除了江山社稷就是盐铁工商,从来都没见你问我如何。”
你又撤身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可仍是弓着身子,不曾抬头看他。
“陛下不是好好站在臣面前……”
他不再理你,翻身上马便扬长而去,此后接连几天没上早朝,你气的不轻,冲到他寝宫里兴师问罪,然而这厮却正悠悠闲闲地饮茶练字。
“陛下既无不适,为何无故不朝?!”
“朕不舒服,不想去。”
“微臣看过太医院的脉案,陛下并无不适。”
啪。
你送的青莲茶盏被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满屋子宫女太监见状慌忙俯首,吓得无人发声。你将瓷片包在帕子里一块块收好,谁知道他又接二连三的碎了几个,终于惹得你爆发。
“凌肖!”
他良久才肯抬起眼皮看你,像是在等着你气急唤他似的,而你自知僭越,长跪地上不再发声,最终轻叹口气道, “微臣告退。”
“走?”
“就在这给朕跪着。”
“跪倒朕满意为止。”
凌肖无心睡眠,盘腿坐在床边来来回回摇着五帝钱币妄图通过卦象看你是否消气。
天边泛起鱼白,值夜小斯忽然着急忙慌跑到殿内同凌肖禀报,说丞相脸色不知怎的一时惨白无比,不仅如此身上还染了一大块血渍。
猛然间凌肖似是想起什么,嘱咐小斯快些去熬一壶加了姜丝的红饴汤,自己则是赶忙跑到外殿查探你的情况。
若说不后悔一定是假的,可若论生气必也是真的,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总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为什么你总还把他当做曾经的小稚子。
只要你肯再叫他一声,即便是‘陛下’也行,他都愿顺着那步台阶让你也让他自己下来,可你却愣是一声不吭,宁愿生生挨到天亮。
即便如此凌肖远远瞧去你跪的仍旧身形挺拔没有半分偷懒懈怠。你如青翠松柏刚正挺拔,但他时常希望你不必这般。
“陛……”
这声音显然已是较昨日和缓许多,却不是因为你有意松口所致。
“闭嘴。”
凌肖将你拦腰抱起,转头便入往寝殿,平日里的君臣礼仪不过是因着你的缘故,然到了眼下这种时候,他才不管这些狗屁。
“陛下?!”
对他毫无防备的结果自然就是被这小子得逞,你浑身乏的不行,便是连反抗都没有力气。可也不能如此由着他这般胡闹。
你气的胡乱锤他,明黄色寝衣被你揉的褶皱但仍旧杯水车薪。不知从何时开始曾经的小孩子竟也已经长大成人,发现仿佛只在一夜之间,但你总觉得自己不愿承认,更不想面对。
“凌肖!!”
你直呼他其名多是两种因由,一为真的动怒,二则是拿他毫无办法的时候。前者是昨日,后者乃当下。
“以下犯上,小心我治你的罪。”
凌肖吩咐小厨房熬煮的红饴汤此时已在案上置着,备好的换洗衣物和几大桶热水也正冒着氤氲热气。
你原本好奇他是如何知晓此事,毕竟你的月信每月并不十分准时,直到你在内殿的铜镜里瞥见,才发觉原来是血渍染了衣裤。
床上加铺了几层软垫,凌肖将你送他的剩余云锦让人又缝成了两个贴身小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这料子同凌肖现下身上穿的寝衣是同匹,是你去年南下苏州的时候特地带回的云锦,轻柔暖身,贴身穿着最合适不过。这么好的东西被凌肖拿来做了褥子,你不免还是有些心疼……
“东西既送我便是我的。”
“拿来做什么也是我说了算。”
他断你思绪,不过三两眼便参透你心下何事。随后招手,两个小宫女便快速上前等候旨意。
“伺候丞相更衣。”
“谢陛下 劳心 。”
你这才注意到凌肖原来一直是赤着脚的,腰间的长带不知是本就未曾系紧还是因你方才挣扎所致,布料轻飘飘披在身上,几乎和没穿一样。
思忖之间你还是选了最要紧的事情提点,穿衣的规矩若在此刻叠加,想来凌肖定是又会生气。
“陛下切莫忘记今日早朝。”
又来了。
凌肖心下不免暗自烦躁,却还是丢下几个在你看来算作妥协的字眼便转身出了内殿。
“陛下。”
还是没能忍住,你将他叫停,思前想后最终换了种方式。
“天气渐凉……”
“保重龙体。”
你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如教导小孩似的告诉他要多加衣,地上凉,诸如此类的家常闲话。
君臣有别,或许自此便是你们之间难以逾越的沟壑深渊。
凌肖有些别扭,但他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明明想要的那句关心已经得到,可为什,他竟会有些失落。
许多想说的话忽然被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浅浅淡淡的字句轻声回应。
“知道了。”
红饴汤温热香甜,里面不仅加了驱寒姜丝,软烂的红豆配上补养气血的干枣,一碗下去,小腹的坠胀疼痛一时缓解不少。
凌肖了解你的口味,更了解你的脾性。他知你喜甜喜暖,更知道他命人备下的这许多东西除了红饴汤与干净衣裤外其余的东西你一概都不会碰,遵守君臣之道如你,倘若想要让你卧在他的床榻歇息简直难如登天。
然而他还是备上了。
奇怪。
两个孤单的人依偎在黑夜里相互取暖,同床共枕并非没有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而你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哄骗的他甘愿孤身一人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金色鸟笼里。
似是物件落地的响动自屏风的另一侧传来,你听见侍候凌肖的小太监大呼恕罪。快步过去,只见一颗颗莹白似玉的珠子散了一地。
“知不知道就算要了你的脑袋都不够赔朕!”
凌肖将人踹翻在地,指着鼻子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幸好这是在内殿,倘若要是在外边,你真怕他会用尚方宝剑劈了这小太监。
那珠串算是他母留下的遗物,是串菩提根挂了平安扣的手串,统共二十一颗。
你心下生气想着内侍监怎么会派这 样毛手毛脚的宫人过来侍候,但面上却没有发作,只暗暗记下他的样貌名字,叫他去尚方院领罚。
好在珠子倒是一颗没少,你将它们收好放于匣内,想着今日下了早朝后便得空帮他串上。凌肖其实有好些东西都不喜旁人插手乱碰,即便是坏了,也都是自己修缮。
“臣前些日子刚学了种编绳结的新花样。”
“一会下朝后帮陛下试试如何?”
你帮他拨开因生气而不小心挂在饰品上的发丝,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小指根细细摩挲安抚。就像他小时候每次射箭输给你时那样。
“嗤。”
“又不是小孩儿了。”
他不自觉发出笑意,轻轻回握住你的手,十分贪恋。
话说自凌肖继位你辅以监国开始,西月战乱渐平,百姓安居,天下祥和一片。因季节所致的江南水患也在你此次南巡时候得以治理,不过这当中还是有些不大顺利的小插曲。
防治水灾的第一要义便是兴修水利,但在如何兴修,兴修哪里这一事上你还是不可避免的与一众老臣出现分歧。
旧派保守,认为应当先行加固堤坝,而你认为堤坝是标河道为本,舍本而逐末,只能解当下燃眉而已。
就因为这个,双方在大殿之上吵的喋喋不休,最后因为凌肖听的不耐烦而拍板,说是两个都修。
“ 陛下三思 !”
“如今国库虽算不得紧缺但也称不上富裕,若……”
凌肖不由分说将话打断便拂袖而去,你猜不出他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下朝之后便一路火急火燎赶往后殿想找他分说一二,结果半路碰见了李首辅。
“丞相留步。”
“李首辅。”
你恭恭敬敬行礼,大抵也知他因为何事留你。虽然朝堂之上你们两人时常争论不休,但面对这个老爷子,你还是十分敬重的。
为三朝元老,两届帝师,门生遍布天下,二子一文一武,皆入仕为官,其孙李泽言更是一代青年翘楚,与大将军白家长白起子并称西月双将,民道南李北白。
“丞相今日看起来似乎状态不佳。”
“偶感风寒而已,首辅不必挂怀。”
你略略一笑,敷衍了事。
“想来首辅寻我定是有事交代,不妨直说。”
“ 交代谈不上,不过确实需同丞相商议 。”
寒暄不过几句,你因着月信的缘故身体实在难受所以简明扼要。
“先人曾有言,修身、齐家、治国,然后平天下。”
“陛下已及弱冠,正值大好年华,应当充实后宫,延续天家血脉才是。”
“如今西月国运虽日渐向上但因先前战乱难免元气不足,依老臣之见应以联姻巩固朝政乃为上策 ,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
“既是陛下婚娶之事便该由陛下决定才是,怎能由你我私自做主?”
你言辞透着拒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转眼便把问题抛给了当下并不在场的凌肖。
“况且——”
“陛下 的脾气首辅是知道的。 ”
“绝不是任人摆弄的性子。”
“与其你我在这里无端猜测,不如择日提了折子让陛下自己选择,岂非更好?”
似乎是早已料到你会如此回应,老首辅并未展现出过多情绪。
“既然丞相现下要去面见陛下,不如一同将此事提前告知,届时折子呈上去了,陛下也好有个思量。”
你暗暗头痛,为什么这种得罪人的差事偏偏总是让你赶上。但他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倘若真的赶鸭子上架,群臣参奏把凌肖架在那里,场面只会更加难堪。倘若届时再有那些个不开眼的,惹急了凌肖随口下令杀几个肱骨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虽从心底对此类行为甚觉爽快,但他到底帝王身份,容不得胡来。
“首辅思虑甚佳。”
“水患之事商讨过后,我自会寻机参奏。”
往来之间你见他似是还有话说,犹犹豫豫终于道出。
“还有 件 事老夫 一直…… ”
“李叔伯请讲。”
老爷子这次叫的是你幼名,你自然便也十分知趣以小辈身份回礼。
“ 我与你父亲曾同朝为官,你与泽言年岁相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父亲在世时候便一直记挂着你的婚事。后来朝廷大乱你正值妙龄,被迫背负这天下功业。”
“如今朝局渐稳,如你有中意的好儿郎叔伯愿意替你出面!”
“咱们西月民风开放,年岁从不是问题。”
“我看谁敢说你!”
你哭笑不得,却也明白长辈一番好意。
“晚辈多谢叔伯。”
“我若心有所属,定会告知叔伯。”
随着你的身影渐行渐远,年迈的老人却久在原地不曾离去。没人知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余一声轻叹散在风中。
“孽缘啊。”
才入殿内,你便觉周身暖意盈盈,另有一股香气钻入鼻腔。小案几上摆了两副碗筷和不少羹品点心,甜咸具备。
“怎么这么晚?!”
“是不是老李头又把你扣下来了?”
“他说话你捡着听就行,不必太在意那些规矩。”
扇子开合声音咔哒作响,凌肖换了常服模样比在金銮殿上瞧着松弛不少。一袭宝蓝绸衫,袖边绣的是海浪暗纹,腰间并不繁复,配的仍是他平日里戴惯了的两块玉玦。手持竹扇一柄,切开后是未着笔墨的纯白扇面。
“才一会儿脸怎么变这么白?”
他问题颇多而你心不在焉,自然便没太听清凌肖说了什么。直到贴身伺候的太监小金轻唤你几声,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陛下恕罪。”
“啧。”
许是看出来你今日状态十分不佳,凌肖并未如往常那样出言打趣。他提起手边小小炭炉强塞进你怀里,闷声道, “算了,先用膳,饿死了。”
“那陛下用好之后宣召便可,臣先去 殿外 候着。”
你将小碳炉归还到小金手中,恭恭敬敬撤身到一旁准备离开,凌肖本就有限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扇面咔哒关上,冷笑道, “丞相如今好大 面子 ,朕三请四请都叫不动你,就非要朕拟道圣旨给你才肯罢休?”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但君臣有别,太过抬爱只会让臣处境艰难。”
“行——”
“小金,东西撤了,把地图给朕拿上来。”
小金听着吩咐,先是招呼几个小的把桌上餐食端走,自己则去给凌肖拿取地图。
“天寒地冻,不好让爱卿久等。”
“爱卿乃朕肱骨,怎能不多多垂怜。”
料想便会是这个结果,但你架不住群臣天天参奏弹劾,所以有意疏远自省。但他想法千奇,应对有数,在规则之中创造新的规则,让你防不胜防。
小金将地图摆在桌上铺好,并额外在凳上加了软垫,凌肖摆手打发一众伺候的人全部出去,随即便就着地图同你讲了起来。
“河道不通只一味提高堤坝。”
“不到三年必定返工重建。”
“只通河道而不顾堤坝。”
“虽能有缓解但雨季一到仍有风险。”
凌肖将只行一种方法的弊端分分列举,但已经摆在明面上的事你又怎会不知?
“但既修堤坝又通河道花费太甚,国库里的银钱怕是不够。”
“没那么麻烦。”
“河道先紧最主要的两条疏通,其余的分支则可以让各州府通告沿河百姓自发疏通。”
“至于银钱 酬劳 ——”
“按比例减免税收便可。”
“这样堤坝便也无需加筑过高。”
他一向没有耐心,可地图上所指的每处又都被做了详尽标识,大到建筑标志,小有街道河渠。都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
“没想到陛下竟也是深藏不露之人。”
“不是我藏得深,是你看的浅 罢了 。”
凌肖行至桌前敲敲砚台,你便上前帮着他悉心研墨。拟旨的时候凌肖字迹大多规整,不似平日里批折子那般龙飞凤舞。字如其人,刚劲有力却也 隽逸。
“回头我令工部着手去办。”
“这 回 放心了吧?”
兴许是因为身体缘故,又或者源于方才与首辅老爷子的一番对话。解决了这样一桩大事若放在以往你定是会高兴的不得了,可偏生今日不知因何缘由,总是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陛下。”
轰然而至的无力感觉使得你迅速撑住桌面,凌肖仍在垂头拟旨,你深抽口气令自己平稳下来并试图把话说完。
“臣还有一事情相商。”
手指死死扣住桌沿生怕自己忽然倒下,浑身酸软,你便是连说话气力也小了不少。
“你还真是。”
“没完了。”
明明水米未进可仍旧恶心地想吐,腹部地抽搐以及针扎似的疼痛遍布全身。
“又什么事?”
“说说看。”
凌肖还是没能忍住,最后龙飞凤舞地写下钦此二字。但随之相伴的,却并不是你的阐述。
哐啷。
凌肖听见动静的时候为时已晚。砚台、笔架,以及一些没批完的折子,现如今都与你一并摔到了地上。
额角沁出的冷汗凝成一小股顺着侧颌滚了下来,而你脸上几乎已没了血色,白的吓人。
“太医!”
“传太医!”
暖香帐内缭绕,你陷在软被中正沉沉睡着。
“想来陛下也是知晓丞相的老毛病。”
“体寒之症……无可治。”
太医每每提及此事都十分谨小慎微,因为直到现在他仍记得十几岁 的凌肖在得知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时候究竟生了一场怎样厉害的大病,那是他行医多年以来最最无从下手的厉疾,是心病。
当年你为绞杀叛军,埋伏于祁连山之巅长达数月之久。没人能想到在大雪封山的地方仍会埋藏有一支精锐,而你便也是看准了敌人此种心态所以才敢放手一搏。
“月信本就十分耗损女子精气,加之劳累,修养不足必定会导致脉络滞涩。”
“臣已拟好药方,熬煮过后便可给丞相服下。”
“修养期间切记不可劳心劳力。”
太医断断续续又嘱咐了许多,凌肖却因为昨日罚你跪了整整 一晚而有些自责。所以他今日颇为老实,该批的折子 ,该见的大臣,该处理的政务要事,桩桩件件都理的清楚,便是连第二日的早朝都没有懈怠。
你醒来正值卯时,紧卡着早朝不上不下的时辰。想来躲懒这种事情每每都是凌肖来做,现如今换你一回也称得上“公平”。
殿内的碳火比昨日烧的还要旺些,清雅暖身的熏香是你平时常用的「冬令」,贴身盖着的软被则是用新棉弹的,更加蓬松舒适。
身上不再似往常寒症发作之际满背冷汗,被换了干爽的衣裤,也难怪会睡上这样许久。
小玉便是在此时端着早已提前备好的 干净 外裳和汤药餐食进入到殿内,仔仔细细同你讲了凌肖的嘱咐,又手脚麻利迅速帮着你准备更衣梳洗的东西。
“先下去吧,有事叫你。”
常年驻扎军中,事事靠己你向来不喜让人伺候。许久不着女装,镜子中的装扮猛地看起来竟让你有些陌生。披散着的头发原本是打算找了素簪简单挽个发髻便可,毕竟凌肖这里也没那些花里胡哨流苏步摇可拱你搭配。
可谁能想到,不但有,还偏偏被你阴差阳错地给看见了。
翅木雕花的盒子里正静静躺着支发簪。淡黄桂花点点,环绕着一只抱着月亮的白色兔子。
这非宫中制造局出品,大抵是凌肖自己闲暇时候做的。可无论是点缀碎玉还是团绒兔子,做工之细都不像是随手为之。
胸口忽地抽痛,感觉不过一瞬便又消失,想来大概是旧疾复发,你没有在意,便将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头发还是如同往日那般高高束了起来。没一会,熟悉的脚步声透过走廊传来。
凌肖下朝以后必换常服,他一向不爱那抹明艳艳的黄色,所以除了必要之外,天家富贵的颜色平日里他是从来不碰的。
深赤色的缂丝圆领窄袖长袍,万里江山刺绣纹样,雕花板带,脚上踩的鹿皮长靴, 头发 如你一样高高束起,只不过凌肖稍更规整,多带了 一枚 玉璧高银冠 。
他刚一进屋便见你站在屏风边上。银红色长裙拽地,外面一件鹅绒毛的白色攒金丝高领小袄,头发素净无饰,高高垂坠下来,英气逼人。
你少有的女儿装扮令凌肖微微失神片刻,明明是他自己帮忙挑的这套衣裙,可真当看见你活色生香的穿在身上时仍不免心动。
你毕恭毕敬拱手行礼,但因为未着官服,如此又显得十分怪异,于是你略略欠身,想以女子之礼回敬,可自己又非他后宫妃嫔,想来也不合适。于是犹犹豫豫,便僵在那里。
凌肖幽幽看你一眼,这次他抬眼垂眸之间流露的神态着实令人警惕,你一贯是了解他的,如此模样这小子心里多半是压着事情还没能发作出来。
凌肖年纪虽不大,可若说拿捏朝堂上的那群老头却是一摁一个准。且向来都是他气的旁人跳脚,如今自己却成了吃瘪的那个,你怎能不好奇。
“陛下今日早朝可还顺利?”
你顺势帮他盛了碗热汤,热气氤氲散开,瞧着便觉得和暖。凌肖却不肯领情,将碗盏推脱到一边冷声轻笑。
“顺不顺利丞相莫非不知?”
“这会子倒试探上我了。”
不知道他又耍的是哪门性子,你左思右想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微臣今日未曾上朝,不知陛下所为何事。”
“还请陛下明示。”
“装傻是吧。”
“那这差事便交给你了。”
“广开六宫选秀,帮朕充盈后宫!”
直到听见选秀二字你才算摸到些线索。昨日因着身子不爽意外突发,你没能将这事启奏给凌肖,然李首辅错以为你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才会在殿上一提,目的不过是广而告之,让各方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可毫不知情的凌肖今日被人当众“安排”,以他的性子来说自是不会服软,但当首辅道出这一切你也参与其中的时候,凌肖才觉出自己的种种反驳顷刻间变成了笑话。
他当然十分想问你,问你为什么如此不顾他的想法便要决定一切,问你到底把他当做了什么,更想问问,这么多年他从不提后宫之事你难道就不知因何缘由?可真当见到你时却又偏偏没了火气。
倘若今日你不提朝上之事便也就过去,打趣似的发问他又如何能隐忍不发。
凌肖如同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快速的逃离躲藏只因不愿面对。
然而更加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今天子议亲选秀,本乃民之乐事,历朝历代不乏挤破脑袋想借此机会平步青云的世家女子。可唯独到了凌肖这里,一时间,适龄女子竟全都有了婚约。
年岁小的,便说定了娃娃亲,年岁相仿些的,便说是已经许了合适人家,年岁略长的,大多已经婚配。再排除掉那些患有重疾身子孱弱的,挑来选去,满西月竟找不出一个合适人选。
“咱们这陛下可真行。”
“竟能让所有王公贵族躲着走的地步。”
身边的血亲死的死走的走,如今留在你身边的,只剩下一个打小便跟着的悦悦。关系已非主仆那般,因而小妮子说话也十分直接。
“议论君上。”
“如今是在府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在外让有心人听去, 别说是你的脑袋,便是我的也留不住 !”
你虽用词严厉,实则语气多掺疲惫,因为政务繁忙你近来时常头痛,悦悦便用篦子帮你一点点梳头,以此办法缓解症状。
“ 得了吧 ,那小不点儿才舍不得杀你呢。”
悦悦身上流有胡人血统,自小个子便高些,凌肖幼时曾在你府上住过一段时日,未曾抽条的人儿小小一只,因而时常被悦悦叫‘小不点儿’来打趣。
“家主,客人已经在侯着了。”
小厮站在门口低声通传,你摆手让他先去伺候自己随后便到。可哪知人刚走,窸窸窣窣的声响便顺着半掩的门传了出来。
“屋外很冷,丞相难道不打算请我入内坐坐?”
清润的声音颇具磁性,像是寒冷夜里的一缕春风,吹化片片白雪融成细流淌入耳朵。
两侧开叉直领罩衫鹤氅对襟大袖,领口绣着朵极不易被人察觉的紫色小花。长发半批半束,面若美玉 , 舒眉浅笑,一身气质淡然出尘。
“大学士今日似乎迟了。”
“雪天难行。”
话音顿过一顿,紧接着又道。
“我本以为,丞相会等我。”
他正坐在你对面淡淡笑着,丝毫不见言语中的歉意,莹紫色眼睛对着窗外飞雪淡淡扫过一眼,随即便接下你替他斟满的热茶。
“我……”
可谁知许墨忽然轻轻摇头,做出噤声动作,你只好先闭了嘴巴等他品茶。炭火融融,你二人围炉对坐,于是这一品便是许久。
“好茶。”
“许翰林今日来我府上莫不只是为讨口好茶而已?”
“如此美景品茗听雪最合适不过。”
“丞相不如再容我片刻。”
许墨脸上的笑意永远是如沐春风般的舒适,让人揪不出一点错处。你既有求于人,自然也明白耐着性子等待不过是最最基本的要求。
“行。”
“容你容你。”
“搞不懂你们这些文人墨客。”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许墨终于将将开口。
“瑞雪兆丰年。”
“近日听说城中新添不少喜事。”
“想来来年也许会不错。”
雪后初晴圆月明,许墨的话令你恍然间想到翅木盒子里那支未能完成的发簪,你有些说不上来这心情该用什么来形容,但它的确是你这些年来都未曾感受过的感受。
“是啊。”
“就是不知宫中喜事何时……”
在发觉自己言语有失之后你慌忙抬眼去看许墨,不过是下意识地低声自语,可倘若在只是有两人的空荡房内保不齐仍能被听得清楚。
“虽不知道丞相在自语些什么,但宫中之事,你我都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余下的事情,想必陛下自有安排。”
聪明如许墨,不但察言观色细致入微,更明白何叫以退为进点名扼要。
“既然清楚只需做好份内之事即可,许卿深夜秘访丞相处。”
只听闻吱呀一声响动,有人推门而入。来人直立于门前,紫发垂坠,雪水融化成水珠正顺着颌角滴滴答答滑入领口,雷雨垂的团龙密纹 窄身 紧衣被洇湿成暗墨色,看样子似是已被淋了许久。
手上握着马鞭,那东西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眉锋勾挑, 似笑非笑 的唇角映衬着冰冷的眼神。
“该、当、何、罪。”
“微臣知罪。”
许墨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可动作之间却查不见一丝慌乱。看来打从最一开始,许墨便知晓凌肖一直在外,所以在言语间,才会如此谨慎。
凌肖踏入屋内,随手拈起只羽毛箭,箭随音落,命中壶中 。 你喜好投壶,屋中也时常摆着闲时耍玩,眼下却成了凌肖叠加罪责的计数工具。
“无诏联络朝中重臣,结党营私,其罪一。”
“玩忽职守,违职僭越,其罪二。”
“言行有失,妄论君上,其罪三。”
伴随着凌肖的话音,双耳壶中的箭矢愈来愈多。而这些“所谓”的罪责只需其中一件便能让许家背负上难以翻身。
你心下暗惊凌肖怎会突然到访,但许墨是你凭私交请来的,无端背上这样大的罪名你实在有愧。
“臣与许翰林所谈之事不过风花雪月,若说联络朝臣,结党营私之罪实在冤枉。”
“眼下既已是深夜,不过休息闲聊,何来玩忽职守之说,且许翰林言辞之间皆用尊称,便算不得僭越。”
“至于提及到陛下之时,许翰林不过是赞陛下治国有方,与妄言相悖。”
“陛下既已停在门外许久,字字句句应当都是听清楚了的,所以臣以为……”
凌肖忽然凑你近了些,咄咄逼人的不止是他周身散着的寒气,便是连带着话语里,也染上几分凉意。
“丞相口齿当真是愈发伶俐。”
“朕不过是几句玩笑而已,你又何必如此当真!”
正话反说罢了,如此大的怪罪与阵仗,又怎会真的是一句玩笑而已,凌肖是三岁黄口小儿,同样,你更不是。
“陛下口中的玩笑压在微臣身上却会是掉脑袋的事情。”
“没看出来,丞相身经百战,居然还会怕掉脑袋?!”
凌肖句句紧随,步步相逼,你深知他的脾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句句接应。
“臣不怕。”
“可臣自然也不希望被陛下误解。”
你抬眼正对上凌肖冷若冰霜的眼神,那模样像极了你狩猎时候保护领地的孤狼,露出尖嘴獠牙,只为守住自己最最珍贵东西。
“丞相便更该克己守法才对。”
“微臣明白。”
因着近日气候寒凉的缘故,你将处理公务的地点移到了内室,凌肖手边的小桌上堆叠着许多你还未处理的文书,他随手翻了翻,瞥见几眼上奏的折子,不论大事小情皆被你用朱批仔仔细细的回复了许多。
“只明白可不够,需得想通才行。”
“不如自即日起丞相安心在家修心即可。”
“这个,朕先帮你保管。”
他顺势抬手取了你案几上的国丞印,在手上来来回回掂量了几下,像是在把玩一个普通物件那样,抛起再接住。
“待何时通透了,朕再归还岂非更好?”
这哪里是修心,分明是削官禁足。
“微臣领旨。”
凌肖没再为难许墨,他越过你们两人径直走了出去,踩着廊上风雪,消失在夜里。
“恭送陛下。”
“今日险些令你蒙罪,实在抱歉。”
“就算丞相未曾相邀,我原也是要来一趟的。”
说着许墨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淡淡的草药香气混着赤砂糖的甜,你一看便知这定是许夫人的巧手才能制的出的。
“许久未见,她本是打算亲自登门与你叙旧。”
“无奈镇国公夫人突发怪病,她便被人接走了。”
“夫人特地嘱咐,说天寒日冷,丞相有旧疾在身,要好好保养才是,切莫过分劳心劳力。”
你与许夫人是闺中密友,她家世代行医,祖父曾为先皇御用,其父现为太医院院使,位从正五品官职。她虽未入朝为官,但医术亦是高超不凡,是许多不便抛头露面世家女眷们的坐上宾客。
“那你便帮我谢过她。”
“待我解除禁足,改日必登门拜谢。”
“无妨。”
悦悦忽地捧了个白玉素瓶面露难色地站在一旁,她支支吾吾说着凌肖是如何如何出现,又如何如何把手里的东西给她,全程一句话也不说,冷着脸便走了。
君心难测,悦悦不懂圣心,参不透凌肖所谓何意,便急急忙忙来向你通禀一二。
白玉瓶子干干净净,未曾雕刻描绘图样修饰,瓶内略带苦涩的气味你只闻了一下便明白这是用作活血化淤的药膏。
“原来这才是陛下今日到访的目的。”
凌肖 是什么样的人。
牙尖嘴利柔软心。
太自由所以注定无法为他人停留,太聪明以至于看透了许多东西。有些人或事情虽然十分喜欢,但亲密的前提首先需要建立信任,凌肖可以给,可又恐怕对方不肯要。
凌肖才刚出门,便听得几声梆子脆响,树上栖着的鸟兽四散纷飞。他觉得自己便如同这声响,所到之处总会让人“闻风丧胆”。
夜里的街道并没有凌肖想象中清冷,今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不乏遇见出门赏景嬉戏耍玩的,自然也少不得奔走在人世间讨生活的。
历朝历代的君王无一不喜欢说自己爱民如子,但其实他们才是那个一直以来被供奉着的。
许墨说的不错,瑞雪兆丰年,想必来年定是五谷丰登。
阳春·东风唤
虽然对外已宣称养病,但一时之间朝中仍不乏好事者对你与凌肖间的关系议论纷纷。
想来听的最多的,便是你嚣张跋扈把持军政要务多年,如今陛下羽翼渐丰,除掉你这颗眼中钉是迟早的事情。略有胆子大些的,更直接上奏弹劾煽动凌肖废相,并细数自古以来女子参政之种种弊端。凌肖这次没再维护,而是一如反常的给这些人加官晋爵,荣宠傍身。其中最最炙手可热的,当属礼部谢家。
可即便如此,这么久的弹劾上表,凌肖仍未表现出想要废黜你的心思。
毕竟你军功赫赫,战绩在册,前有勤王护驾后去平定叛乱,又辅佐圣上多年,若要想彻底扳倒,也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更何况,此等做法过河拆桥,帝王身份不愿落人口实被天下百姓议论也是情理之中,所以谢弛这次不再是只联合参议院众人,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说服了那次曾与你在祁连山并肩突围的副将顾梦,并暗示她届时参奏有功,凌肖定会将她提正。
因着你被禁足在家,协调治水之事便落到了首辅那处。费池和阮徳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缺钱,一个在哭穷。今日的早朝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虽然先前凌肖已将旨意下发,但具体的金额却是需要工部自己核算。费池拟好银钱数额 向户部请拨银子,却被户部尚书阮徳以请款条目不清为由驳了回去。 多番交涉无果,一向勤谨少言的费池便一纸奏折将阮徳“参”了一本。
工户不分家,凌肖自然明白二者关联,因此在给工部下旨的同时也给到户部一份,为的便是二者相互协调。
阮徳细致耿直,犹记得当初他只是个小小户部外郎,却因为凌肖想要拨给兵部八十万两白银修整兵马器械,连续一月上奏,要死要活只肯给兵部四十万两,并在其后附上核算明细。
户部负责掌管全国的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相当于西月的“钱袋子”。当时的户部尚书与兵部私相授受,侵吞掉不少款项,凌肖二话不说,收拾掉两人后直接将阮德推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因而工部只草草上报一个总额而没有大块细分,户部自然不批。
两个人虽然炒的不可开交,但也都是各司其职。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来看,都没错。
“正好。”
“你们二人不如连同首辅一并下去江浙一带。”
“做工程的只管专心疏道修堤。”
“管银钱的便清楚算好开支,沟通记录沿岸需要减免税收的人户。”
“两不耽误。”
凌肖神思敏捷,听完心下便已经有了决断。正巧他也放心不下老首辅一人在外,如今有了这个两个身强力壮又务实的年轻人一并跟着,便也能少些忧虑。
“对了。”
凌肖话说一半,示意左右拿出他先前交代好的东西,分别给到阮费二人。。
阮德手里的是用一整块檀香木挖制而成的六弦琴,名叫扎木年,是乌斯藏那边特有乐器,拨动几下,便可发出清脆明亮的琴音。
另一边的费池则是单面蒙蟒皮的八角鼓,鼓身周围嵌有铜钹,用手指弹击鼓面,便会发出沉稳鼓声,若是摇震鼓身,则会发出悦耳钹声。
“朕记得你们二人素爱音律。”
“这是偶然间得到的好物。”
“便是当这次南下的嘉奖,赠予你二人。”
“也省的有人编排朕偏总心兵部。”
本以为如此便算是告一段落,可真正风云诡谲不过才刚刚开始。
谢弛身穿圆领窄袖紫色官服,头戴三梁进贤冠,手持白玉笏板,站在大殿中央,精神饱满,直直而立。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
“臣前些日子下朝归家偶闻一趣事。”
“有话直说,朕没空听你这些有的没的。”
“微臣怀疑。”
“祁连山之战有异。”
殿上霎时鸦雀无声,凌肖却只是扯唇笑笑。虽然平日凌肖时常给人以桀骜之感,然而每每面对此等情形他又总是冷静的出奇。
文武相济,自古以来便是这个道理,西月经年战乱,朝廷重武轻文在所难免,但烽火渐灭,四海升平,这些年来凌肖也开始有意平衡二者。
可偏有人得了势后鸡毛当做令箭,明里暗里对你女儿家的身份颇有微词。战场上你便从不手软,朝堂间便也是字字珠玑。战战不赢,论论不过,便只好使些个阴诡手段暗中伤人。
凌肖当真是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是想你少些操心劳累,却偏被旁人揣测生出不轨异心。他当然清楚那些那些上奏弹劾你的老鬼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起初他时常还会因此向对方发难,直到你私下直言太过偏宠反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凌肖这才换了不予理睬的路数。
与平日里的行事说话有所不同,战场之事涉及千千万万沙场铁血性命,因而绝非小事。
“祁连山一战,本该一月有余便能收兵。”
“可她非但与朝廷断联不说,更是将战事拖延三月之久……”
“祁连山地势险恶难攻难守,且冬日时常大雾弥漫,白雪封山。”
“如此情形之下取得先机已十分不易。”
“谢尚书平日里怕是四书五经读的太多,听风便是雨。”
没等凌肖开口,便先有人听不下去了。曾作为这场战役的后援军,白起清楚其中许多细节,因为当初你所请援的第一封秘信,便是发给了驻兵玉门关的白起。因而他才能在你探查到最佳先机之时日夜兼程的赶往战地支援,从而里外夹击,大获全胜。
受着官阶的影响,谢弛先是恭敬给白起行过一礼,紧接着便不留情面的直击要害。
“下官恰巧有 两 事不解。”
“其一。如若说调兵遣将,当时丞相官阶尚不过是三品征西将军,怎能使得动位在二品的车骑将军?”
“其二 。 玉门关距离祁连山虽不过上百公里,但即便是骑最快的马匹,信使也需得日夜兼程地骑上两日。”
“那么敢问白将军是如何做到在两日内带领如此多的军士支援前线?!”
“还是说!”
“你们二人私下其实早有往来,此次妄图借助战事以谋军功!”
“且谁人不知白将军与丞相相识于微时,男未婚女未嫁,又到底是因何缘由?”
“你!”
谢弛说的没错。
于大雪漫漫的季节协数万人在三日之内抵达数百里之外的确不可能,所以你的确私下联系了当时距你最近的白起,用的是临行前凌肖给你的那只白苍鹰。巧的是,这只白苍鹰刚好是被白起养大的, 因而识得旧主 。
可白起才不会任由谢弛那般随意攀咬,他最看不上这群文官为了扳倒政敌便开始胡说八道的嘴脸。
“谢尚书既我说同丞相私下早有往来,那证据何在?”
“单凭你的一面之词,便想给我定罪不成?”
谢弛那话不过是想引得旁人无限遐想,目的既已达成,便也没有再去恋战的必要。
关心则乱,白起为人直率,谢弛则正是抓住了这点,才会如此发难。只是谢弛怎么都没想到,李泽言这次居然也会站出来说话,要知道,他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谢家世代清流,皆为文仕。”
“不知尚书大人怎么忽然对战场杀伐秘事了如指掌?”
旁观者清,李泽言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恰也正巧是凌肖最想问的。关于援兵一事非经历者不可知,而谢弛能知晓的如此细致,想来必是从你和白起身边的熟识之人那里探听得来。
金銮殿上的凌肖虽不曾参与到这场唇枪舌剑的混战当中,但他的思绪却从未停下过。
白起素爱鹰,他赠与凌肖的那只白苍并非孤品,且白苍又是西北最为常见的品种,因而并不十分容易在他那处引得关注。倒是你,一反常态去亲近素日里并不算喜爱的鸟兽,难免引人留心。
“安达木。”
“臣在。”
凌肖在询问之时略环过大殿一周,却在某个时刻同谢弛忽然目光相对。
“祁连山之战跟随丞相回京的在册之人还有多少,参军 及以上军衔者又有多少,这些人现下如何,军职有无变动? ”
这问题明面听着虽略显跳脱,实则已被凌肖借着蛛丝马迹猜出不少,对于安达木的问询不过是确认,同时他也更加在暗中留意谢弛面部所展现出来的微小表情。
“回陛下。”
“祁连山虽有白将军支援,但伤亡仍旧惨重。如今跟随丞相回京的在册之人尚不足一百,参军及以上者仅剩十余人,其中参军九人, 都尉两人。这些人大多因伤病挂了闲职……唯独一人,后被丞相青眼提拔为征西副将,此人名叫顾梦。 ”
谢弛自那瞬同凌肖对视之后便一直都是副垂头听旨的模样,他大约也没能料到,凌肖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排查出关键人物,而这个关键人物,便是顾梦。
“在册者每人加赏半年月银。”
“至于这个顾梦。”
“升为征西大将。”
君心难测,得势与失势不过都只是上位者的一个指示而已。此话一出,不免引发众人一片哗然,因为这一举动无疑是变相削弱了你的兵权。
“陛下体恤沙场将士,乃我西月之幸!”
跟着谢弛一同跪下参拜的还有不少人,凌肖简单扫过一圈看了个大概,这里面不乏曾竭力支持过你官员,可事到如今以为你就地倒台却忽然又变了风向。
他此刻脑中忽然清楚想起某次你被染毒兵器划伤以后对太医所言,若想根治彻底,必要将腐肉挖净。
“陛下!”
“此事还未能进一步确认……”
有道是,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安达木!!”
詹椮见状有些着急,压低音量叫了安达木一声,意在警醒他谨言慎行。虽然安达木一向最看不上装腔作势的谢弛,但这厮偏只会明争,不懂暗斗,因而次次又都被谢弛下套。
“安尚书这是不满圣上裁决?”
“谢尚书这么急着攀咬莫不是被丞相知道了什么把柄?”
“你……你血口喷人。”
“你党同伐异。”
阮德同费池纷纷一惊,又在此之后迅速互换眼神似乎是没能想到安达木居然能遣词精准的使得谢弛哑口无言,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二人随即将视线转换至詹椮处,可对方却也是同样吃惊表情正望向二人。
安达木,漠南人。
父母皆亡于战乱,因马术天赋极佳且熟知漠南大小地形擅长游击伏术得到白焜赏识,于少年时被白焜带回京中,在西郊大营统管骑兵马匹。开蒙较晚且不擅舞文弄墨,后又因调教的马匹「闪电」十分出众被凌肖发现才不至于明珠蒙尘。
“你!!”
谢弛自然是十分吃惊的,他一向最重视名节,如今忽然被死对头将了一军,岂能不气。
“李将军方才问的话谢尚书还不曾回答。”
“你这么着急替那个叫顾梦的女将请功,又是什么道理?”
詹椮、阮德、费池。
三人暗暗相觑,不知这样胆大妄为的话到底是谁教给安达木的。他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变得伶牙俐齿。
历代帝王朝堂之上都喜将话语权绝对掌握在自己手中。强势些的,容不得旁人半分置喙,因而多出专政。温和些的,仁义治天下,讲究谨言慎行,先头表率。然凌肖偏是那个意外,你说他强势,似乎满殿上下他才最是那个伸着脖子瞧热闹的,可你若说他温和软弱,不论治水还是朝堂风波他又能将此理的清楚明了。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在瞧见这位小圣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后,这句古语蓦地在李泽言脑海里蹦了出来。这也怨不得自家祖父时常会对他束手无策,于旧腐杂乱的朝政土壤上破出的小松,如今再看竟也慢慢长成参天。
李泽言那一问也不是真的想知道谢弛究竟如何得知的此事,他不过是想借个由头点醒在场被谢弛带偏的人,顺带也是给凌肖提个醒。不过现在看来,提醒的想法已是多余。 当下的局势,龙椅上的人比谁都观的清楚。
“陛下,臣想请一道旨。”
“讲。”
凌肖手里盘着你帮他重新编好的珠串,统共二十一颗,垂坠下来的流苏顶上被你偷偷多加了一块小方牌,上面用梵文刻着六字真言。
“既然谢大人方才说臣与丞相相识于微时。”
“如今丞相卧病休养,臣岂有不去探望之理。”
“必得坐实谢大人口中的私下来往才是。”
小方牌四角尖尖,划过凌肖指肚,刺的人不轻。
凌肖知道白起用意为何,因着维护你的名声,因着你们自小相识的情谊。可心底里如潮水般涌出的本能却是他不愿答应他的请求。
“ 巧了 。”
“朕这两日也想探望丞相,择日不如撞日,那便定在今日。
结果还当真挑了个不大合适的时辰。
悦悦在内室听见报信的小厮说有贵客来时还不大相信,想来你被凌肖禁足在府的事儿大约全京城有头面的人物都知道了,一个个都唯恐避之不及怎又会有贵客到访。
直到他隐隐瞧见门口站着两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一个紫发惹眼,一个官服显赫,不仅贵,还十分尊。
“奴婢不知陛下与白将军前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悦悦因行礼而挡在两人身前,拦了凌肖的去路,他眼睛四处扫视,似是在寻着什么。
“家主……她……”
“也是,若换成是我,这样好的天气,必得睡到日上三竿才妙。”
看着悦悦左右为难不便开口的模样,凌肖心里大概也猜到一二,但他只是嘴上略显不满地发出声轻啧, 没有想要真的为难。
“诶——不用叫。”
“我和白将军四处溜达溜达。”
说实在的,你家院中景观并不精致,不过就是武将府宅最最常见的模样,甚至还要清冷简单,除却墙角独开的一棵红梅外,几乎再没什么可供观赏的植被。之外便都是些兵器,什么箭矢、草靶、木桩啦,长枪、大刀、铁锁鞭啦,倘若无人告诉,说这里是军营兵场都绝不夸张。
可凌肖清楚记得,此刻他脚下正踩着的地方从前应当是一池栽满荷花的鱼塘。
盛夏褪去暑热的傍晚,天还亮着,但已经不似白日里那样灼人,你将长发简单挽起,独自倚靠在池边亭栏处逆着残阳伸手洒下一把鱼食。
那些五彩斑斓的锦鲤簇拥着游到你跟前争相抢食,它们一个个不知饥饱,撑的翻了肚皮却仍盲目吃着。你看得笑意盈盈,眼睛不自觉弓成两半弯弯月牙,令他猛然出神。原来一向冷静自持,铁血手腕的你,竟也会有如此不同的一面。
那日直到你从千鲤池前离开,他才发觉自己竟顿在原地这样久。
“陛下,祁连山之事丞相……”
记忆被忽然打断,此处不似朝堂有许多双眼睛盯着,白起本想借机再替你解释一番,可凌肖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朕知道。”
凌肖抽出腰牌交给白起,垂眸盯着脚下被你填平的池塘良久才语。
“她从祁连山回京第一日,便同朕报备过此事。”
“要知道,这种事情,满京里最会避嫌的。”
“怕就是她了。”
其实今日朝堂之上谁的心思如何,凌肖其实看得十分清明。
“你身边知道此事的人都有谁?”
为确保万无一失,凌肖还是同白起确认一番,在得到白起保证身边人绝对可靠的肯定时,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在朝堂上的猜测。
“拿着朕的腰牌去找詹椮,让他暗中去查一查顾梦和谢弛是否私下有所往来。”
“臣领旨。”
房门偏是在此刻打开,睡眼惺忪你只是简单套了件外裳便出了屋,却恰巧看见隔着廊道正侧对着自己的白起。
“白起?”
“你怎么来了?”
禁足的事情传出去后,你府上登门拜访的可谓门可罗雀。难得今日旧友前来,说不开心,那必是假话。
“悦悦,你怎么不叫我!”
“把我昨天打下来的鸽子给炖上,今日我请白将军……”
吃饭二字还没说完,你便发现箭靶后还藏有一人。日头下耀眼的紫发折闪着点点光斑,几乎不用去猜,你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仔细想来也是,倘若没有他的旨意,又有谁能进得了这山大门。
“参见陛下。”
“臣方才未曾看见陛下,言语失态,还望陛下赎罪。”
凌肖一早便料到会是这样,他十分清楚你这样“区别对待”的原因为何,正是因为太过明白,所以甚至因此生气都显得颇为无理取闹。
身份的高墙时时刻刻都横亘在你们二人之间,他甚至偶尔会生出怨你的念头,虽然这情绪并不多,只是一瞬而已,但这股气冲上来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简直磨的人发疯。
“想来丞相这些时日过的滋润,竟连朕也瞧不见了。”
“微臣不敢。”
不知为何,白起置于此情此景之中听见此话竟十分想笑,不过他定然是忍住了的。饶是白起对于男女之事再不敏感, 也听得出凌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别扭。
但他也并非傻子,这种场合若还坚持留下便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受。他简单同你寒暄几句后便打算告辞,持凌肖方才给他的令牌打算去找刑部的詹槮。其实他今日原还想将早朝之事稍做些透露给你,但因着凌肖在场不便,就想着哪日得了空闲再当面说与你知道。
你一个人呆在府上起居大多从简,因而若想办一桌像样的席面便需得采买像样的吃食才行。白起走后你先是吩咐下人速速去准备凌肖平日里爱吃的东西,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这期间你与凌肖更是守尽君臣之礼,他在前走你在后跟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两个人看似正经实则毫无正事的满府溜达。
走在你身前的凌肖不知因何缘由忽然停了下来,你跟的太紧险些没能刹住,他垂头在你脸上扫过几眼后终于切入正题。
“顾梦此人如何?”
凌肖看着你认真思考作答,不对询问做出半分怀疑时心底竟生出些异样感觉,他深知自己绝非心软之人,也自认今日朝上的引蛇出洞之举并无过错,但偏偏一想到你可能被亲近之人背叛,又免不得仔细斟酌几下接下来所说之词。
“朕今日下旨已将她提拔为正将。”
“微臣此前原本也有此打算,没想到陛下却被慧眼识珠,抢先微臣一步。”
凌肖看不出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的本事你可谓已经练的是驾轻就熟。
“朕有一事想问丞相。”
“陛下请讲。”
“如若有天丞相发觉自己被身边亲近之人背叛。”
“该当如何?”
“微臣……”
凭借你对凌肖的了解,他从不会无故询问某种因由,于是基于今日白起临走前的欲言又止,凌肖话语中的试探反常,你猜测事情极有可能同顾梦拨正一事有关。
悦悦远远同你做了个手势,大意是饭菜已经准备就绪。这么多年你自认尽心尽责但却也承认并未交付全部真心。因此你并不打算正面回应凌肖的问题,于是又将话头反抛回去。
“ 自然是 悉听陛下 做主 。”
可想而知,这顿饭吃的算不得愉快。凌肖甚至发现,你们二人桌前的餐食以及所用器具都不尽相同,这不免令他十分沮丧,可你偏又在这时同他提起选秀立后一事。你告诉凌肖自己托人给漠南去了信,不日周棋洛便会带着安定郡主进京,时间预计在年后的四月初六。
凌肖那日不过因生气顺口一说而已,没成想你竟还真给悄悄办了。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他尚可使些手段,但远在漠南的藩王封地,他鞭长莫及。
“世子故地重游,定会想着到处逛逛。”
“郡主初次入京,不免会新鲜好奇惊。”
“臣想着世子与陛下是旧相识,此次又是同郡主议亲,不如让两人住在宫中,既方便陛下与世子郡主相见又能保证安全。”
认认真真你说着自己的安排与打算,凌肖则是听不进半个字眼。
“丞相在家日日想的便是这些?”
正趁着间隙你往嘴里塞了口饭,凌肖的话却是比这饭菜更噎的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婚配乃国本大事。”
“微臣心系陛下,自然不敢将陛下所托之事抛诸脑后。”
你赶忙旁敲侧击地提醒,好让凌肖记起这差事当初可是他叫你去办的。
“数月不见,不成想丞相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微臣不懂陛下此话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算了……”
凌肖 放下筷子自鼻腔泄出一声叹息,只觉得今日自己费尽心机的探访竟忽然变得十分可笑。
俗话说关心则乱,你对他永远看似毫不出错却又恰如其分的关心,往往正暗示着某种与己无关的冷漠。
“那……”
“微臣斗胆,陛下心中可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直到当下你才猛然发觉,自己竟会对一根发簪如此耿耿于怀,找寻不见的原由如丝线乱麻将你紧紧缠绕,而你却始终发现不了问题的源头所在。
紧凑而急促的雨点正一颗颗敲打在心头,凌肖被你问的突然,只得以喝水的方式来掩饰心中那场疾风骤雨。
“丞相是希望我有还是不希望我有?”
“ 臣 ……陛下切莫多心!”
“微臣只是在想,如若陛下心中已有所爱,微臣或许可以试着帮帮陛下……”
他眼前 渐渐叠出个 重影,是 数年之前你的模样——肆意且放松,时常骑马奔驰在山林与旷野 之中,而眼下显然则是另一种状态。虽然你还是那个你,但心心念念着什么东西以至于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就知道,知道会是这样。
“帮?”
“你想怎么帮?”
“将人五花大绑捆到我屋里?”
“还是声泪俱下地去求?”
面前的煎鱼被凌肖戳的面目全非,他并非有意如此,但不知怎的那鱼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言辞愈发咄咄逼人, 潮水般的情感与期待碰到退缩与压制,就会触发愤怒与心伤。于是凌肖主动拉开距离,以此来惩戒自己妄图将一切占有。
“丞相只消 顾好自己便是,不用想着来试探朕。”
“是……”
“微臣……明白。”
满心的 期待 从水桶的边缘溢了 出来,你不予言表,反而欲盖 弥彰, 那感觉 像是一团 火,却始终只是在 安静的燃烧 。
凌肖 已经离开许久,可你仍还没能从方才的对话之中抽出身来。
堆在书房案桌上的奏折叠的如同小山一般,但摊开在你面前的那本却仍是干干净净。
倒不是说凌肖多么苛责,这种时候还要遣你去“做苦工”,他最清楚你是什么脾气秉性,这才命人将那些你最最关心的事情誊抄下来。
直到悦悦从外边回来伸手冰了冰坐在桌前发呆的人,你被激地直哆嗦,很是不满地瞪她一眼,嘴上自然也不饶人地打趣。
“去送你的阮郎了?”
“陛下旨意仓促,他有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阮郎,叫的恶心死了!”
可你分明看到悦悦眼里只有怀春般的心动,却不曾见到她表露出口中所说的恶心厌烦。
女人呀。
你撇撇嘴,庆幸自己还守着心中的一亩三分地,不至色令智昏。
“少做出这派清风明月般的架势来,等你什么时候身陷情圄,说不定呀,更痴!”
“诶?!你打我!”
抓起手边奏折你轻轻扔了过去,女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算不得真的动手,悦悦自然不会是那等坐以待毙的,走上前来也要捉弄你一番,却无意间看到散落折子上的内容。
“这不是?!”
“这不是当下最时兴的戏么?”
“我知道了——”
“你才是春心萌动了!”
“背着人偷看话本!”
你猛然一愣,抓起手里的奏折仔细查看,上面写着的明明是治水派遣一事,这才反应过来小妮子不过是故意的。
“少诓我。”
“你自己看!”
悦悦递上手中那本,这上面的内容的确如她所言,是一些同朝政毫不相干的话本故事。
好似乡下 地里的农妇,你赶鸭子般的将悦悦轰走,自己则是拿起垒在手边的奏折一本本查看起来。
与其说在批折子,倒更像是消遣。
你一本本翻着,每抽到新的,心里便会燃起莫名期待。
也不尽然全是些话本书册,也是有不少奏折在里面的,差不多话本四成,折子六成这么个划分。除此之外,还有凌肖在部分折子上勾画的小人儿和批复。你手里这些都不是原本,因而也不会再返回到旁人手中,所以他才敢这般的胆大妄为。
宫殿里面碳火燃的很旺,即便凌肖反复遣人换了更加轻薄的寝衣却仍旧无法静下心来,床上地下来来回回已经不知道折腾了几趟,或许问题本就不是出在所谓的衣物布料上面。
凌肖无疑是知晓的,究其根本,燃烧不灭的,是他几乎无法再以理智按压的欲望。
只差那么一点儿。
就 成了。
簪子上垂坠的流苏还差些工序才算完成,他盯着 手中的半成品,脑中所想的似乎又是另一件事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都是还未能完成的惦念。
与半夜扎绒花一同决定下来的,是明日不打算去的早朝,可谁知白起办事雷厉风行,第二日一早便叫了刑部的詹椮一同前来,说是凌肖交付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简而言之 便是凌肖的猜测基本属实,但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起初他原以为这些本是谢弛四下搜罗来的,却不成想竟是顾梦主动送上门去
原来她才是那个里应外合的细作。
“可有证据?”
定罪并非只是动动嘴皮,即便是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是如此, 詹椮清楚凌肖习惯,早早便将截获的密信呈送上去,凌肖看过思忖半刻,让小金端了笔墨纸砚过来,叫詹椮按照自己口述,假拟一封密信再不动声色地送回到原处。
原以为只是文臣武将间的结党营私,转眼间竟摇身一变成了桩勾结外敌的案子。
顾梦利用谢家对你的怨念,玩了好一手的借刀杀人。
詹椮笔走龙蛇,年纪轻轻已是名家水平,便连堂堂首辅老爷子也对其真迹赞不绝口,区区模仿更是不在话下。没一会儿,他便依着凌肖意思写出封天衣无缝的仿品。
交代好后面的事情两人便纷纷退下,此刻睡意全无的凌肖立在门口微微出神。 未免打草惊蛇 ,思前想后,他选择暂将此事压下。
直到年节,凌肖才大笔一挥的命人将国丞印给你还 了回去 ,禁足 也是随之一并解除。不出意外,翌日一早你便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还真是勤勉。」
凌肖心里不禁想着,却也在见你神色饱满之际嘴角悄悄露笑。
年关将近,礼部上上下下都在操持祭祀的相关事宜,大大小小的事宜都需身为礼部尚书的谢弛一一过目定夺。他此时风头正盛,因而对你更是目中无人,但常年身居高位如略薄冰的你却在凌肖对他一味的纵容当中嗅出些危险气息。
那崽子很多手段习惯你最清楚不过,更有些干脆直接沿袭了你的。
登高必跌重,而这大概也将会是谢弛最后一次操办如此盛大的典礼,甚至往后余生,他都再没有能够踏入京城的机会。
但你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今日早朝后凌肖欲言又止,种种异常行为让人不得不揣测你在禁足期间被人下了套,而凌肖确也信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顾梦是北胡的细作。”
“你可知道?”
晨风穿堂而过袭来一阵冷意,你沉声应道, “此等风言风语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
看来的确如你所料。
“她已经认罪了。”
脖颈像是被人紧紧勒住,一股无法名状的紧张感迅速攀爬上身体。或许这次长达数月的禁足便是与此有关,凌肖竟能将事情瞒的滴水不漏让人听不见一丝风声确让你刮目相看。
“微臣被陛下禁足数月,怎会知晓。”
“看来——朕令丞相不悦了?”
“微臣不敢。”
你当真不知凌肖到底是如何做到能在此时还同你“玩笑”的,不过他倒是不以为意,三言两语将事情同你道明后又紧接着把手中刑部腰牌递送给你,直言道, “既然丞相觉得朕先前未曾召唤便先动了你的人,那顾梦如何处置,丞相自己定夺便是。”
看似握着旁人的生杀大权,实则自己才是那个行在悬崖峭壁上的。
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这步。
嵌入掌根的指甲在慢慢舒展后,心脏好似一件破碎的瓷瓶被重新拼凑。你没能注意到凌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关心,脑子里尽是方才那句‘你可知道?’。可如今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存了疑心,想方设法去窥探你的忠诚。
无力的回应浇不灭怀疑的火,你没有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根本无从辩解。顾梦的的确确利用了你,而你识人不明过分信任险些酿成大错,怨不得旁人。
阳光在天牢里格外珍贵不仅只是因为它的光亮,从此与外界隔离,被囿于一方灰色天地中,寄希望于何似乎都不如那一抹小窗中透出的暖色让人心安。
此刻的顾梦正沐浴在那丝光线下,贪恋着从此可能再见不到的自由。厚密的长发披散着,将饱满的额头遮住大半。倘若不去关注她身上细枝末节的伤痕,单凭秀美容貌,难与战场杀伐联系。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婉可人的姑娘,却有着吞并西月的极大野心。
“我时常在想。”
“为什么当年在祁连山时没杀了你。”
顾梦撩开被长发遮挡住的双眼,不甘的心思几乎没有掩藏,但你知道,那不是恨,也没有怨,而是生不逢时未遇明君的无奈。她一直渴望着向自己的国家证明自己,从一个落魄的部落格格,到甘愿蛰伏异乡的细作,皆为痕迹。
“时机一旦错过,便也容不得人后悔。”
这也从来是你一以贯之的准则。
示意詹槮打开牢门,但他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扛住你的眼神。大寒已过但立春未至,牢内寒冷潮湿沁的人旧伤刺痛,你与顾梦相对而坐,她没有挪动,仍旧身板笔直地坐在铺满稻草的石床上,亦如你们二人曾经在账外飘雪的军营中排兵布阵。
“我本以为有朝一日能在战场同你光明磊落地厮杀一场。”
“而非像如今这般在背后使诈。”
要怪便只能怪她太过心急,选择了谢弛那等没有城府的傻子。
“但都无所谓了,你我各为其主,我总归是认的。”
顾梦瞧上去却远没有口中话语那样不甘,相反,身份暴露,或许某种程度对她无疑也是种解脱。
“你比我幸运。”
生不逢时之于心怀抱负的确残忍,但你何尝又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般的小心?没人能感同身受罢了。
“勤王救驾位及丞相把控朝政。”
“都说我好命。”
“但这些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从此孑身一人,至亲皆不在,原本快活肆意的人生,再无法奢求。
你宁可不要那些人人求之不得的权利。
“所以你打算怎么杀我。”
哐当。
你将东西扔在桌上,刀身漆黑乌亮刀刃却是雪亮无比,是顾梦最最爱惜的斩马刀,这宝贝无论何时几乎不离她手。
“不是说想要同我光明磊落的厮杀一场?”
“给你这个机会。”
刑部有一块 原本是用来逼供的 空地,面积颇大,现如今竟派上了别的用场。顾梦双手持刀,压背屈膝,战时状态,一触即发。你则是手持一杆红缨,眼观六路,直直而立。
忽然,顾梦手脚骤然发力,雪白刀刃,上斜向前,与此同时,她身形弹地而起,二话不说,对着你当头劈下,只听“呼”的声响,冷风杀过,大刀猝然而至。
一个闪身撤后,你随即出枪连续不断地向前刺出,逼的她连连后退。腰肢拧转,她忽然变招,回旋斜斩,刀风迸发而出,如有千钧之势。
你以抢抵刀,以退为进,先点再崩,然后一式倒把打顾梦个措手不及,抢扎一条线,横扫一片。
她开始动了杀招,你亦下死手,顾梦劈天门试图将你拦腰斩截,你回马枪直插顾梦心口,但到底还是你更快一步。
血液顺着亮银枪头为红缨又添艳色,这把枪跟随你南征北战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宵小,但如同顾梦这般的,是第一个。
“倘若……咳……你当年在……在祁连山再狠心些……没有……没有放生那些……无辜的北胡人……我……咳……”
她必定是会杀了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梦其实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未曾动手的原由是何,而西月如今能为何能这般强大,也并非没有原因。
“将军……你赢了。”
一阵风悄然略过,你嗅到杉树花的冷香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心中微微一凛。
顾梦曾和你说过,这花在他们家乡所代表的含义——新的开始与重生。
那年军营里的人都说你逢凶化吉,这场战役必定会赢,届时西月的桂花香了,鳜鱼也肥了,所有人都盼望着能阖家团聚,只有顾梦说,她要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一棵杉树。
凌肖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你正帮顾梦佩好杉树花。空地上围了不少人,但却没一个敢近身同你搭话。
脸上除了血迹似乎还有些泪痕,这大概是你对朋友最后的尊重与祭奠。 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你身上也难驱散眼中阴霾,你蓦地与凌肖相视, 整个人像极了战争过后的废墟,干涸无比。
“叛臣已死。”
“陛下大可放心。”
自那日以后,你再没同凌肖说过半句有关朝政以外的琐事。即便流水一样的赏赐日日送入府中,但你仍旧一如既往。
你不明白,不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其实他本无需如此。一言九鼎的身份想要除掉谁,不过是张张嘴巴动动笔尖的事情。换句话说,动手的即便不是你,也还会有旁人,至少你能有足够的权利让顾梦走的体面。你的确欣赏她,但于家国大事面前这份欣赏又实在算的不得什么。
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凌肖实在不必因此愧疚补偿,但那份命令之下可能藏着的怀疑,恐怕才是真正刺痛你的真相。
他本可以自己动手的。
因而就算你日日这般告诉自己,但终究骗不过本心。你需要时间,用以消化情绪。
凌肖这些天一直犹豫要不要将顾梦的事情同你讲讲清楚。可每每瞧见你如何遮掩都无法藏盖的抵触时,又不禁令他止步。
或许尖锐的怨恨早在红缨枪穿透顾梦的心脏时同样钉在了你们二人之间。
那便再等等吧,待你能足够冷静的时候。
话虽如此,但真要做到却难如登天。终于凌肖在某个按捺不住相思的深夜里避开众人悄悄溜到你府上。
已 是深夜,府上仍旧灯火通明,他扒在墙头远远看了眼,巡夜的没在,于是便三两下地跃到了廊柱上面继续观察。直到确认里面的人已经睡下,凌肖才敢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放眼天下恐怕也无人敢信,西月的九五之尊如小贼般深夜潜入重臣府邸只是为了偷看心上人一眼。不论如何杀伐果断心机深沉的人,在目光触达到想念时,也不免变得柔软许多。
同凌肖猜的无二,你又是趴在案几上打盹,有时候深夜醒来后会再爬到床上,又或者干脆一觉撑到天亮直接早朝。
昏昏欲睡的时候你也不是全然无感,像是正被谁抱着一点点挪动,停停走走,最后深深陷在柔软的绸被中。
头发时不时扫在凌肖脸上,隐隐约约的痒,令凌肖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呼吸火苗般蹿到脖颈,血液沸腾,心脏亦是不受控的狂跳,疯狂的念头几乎快要破土而出,终于在那之前他将人放到床上。
真是要命。
而原本睡意正浓的你不知为何竟猛地睁开了眼,随即便见一道黑影闪出门外,你动作迅速持箭追击,虽然未将贼人捕获,但对方显然也没得到什么好处。血迹自府邸的院墙边一直延伸到草丛,之后便没了再可以追踪的线索。
无妨,下次若贼人还敢前来,你必定不会让他如今日这般走的轻松。
凌肖又开始不上早朝,鉴于前车之鉴你这次并未太过上心,想来他已成年,过分插手朝政多有僭越之嫌,总归你是要慢慢放手的。巧的是,偏悦悦出门碰上了今日休沐的陆一,他说自己前天在宫里当值,半夜进了个飞贼一群禁军最后愣是没能抓住,好在陛下没事,不然此刻脑袋必定已经身首异处。
这话听得你一身冷汗。
自己府上有小贼闯入不也正是前日夜里,接二连三出现在西月要处你不免有些担忧。方才还念着说不要管了,如今即可又命人备了马匹直入宫中。
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都寻不见人影,已经是过了晌午的时辰,没起床似乎也不大可能,但你还是去寝殿走了一遭,大门紧闭,只有小金守在门口,十分反常。
难不成真被人挟持了?
哪里还顾得上细思,你三两步上前欲推门而入,却被门口的小金生生拦住。
“陛下正在午睡,丞相如若有事可以代劳小的帮忙通传。”
午睡?
你同凌肖认识这样许久,就从没听说过他有午睡的习惯,这小公公真把人当傻子骗么。
“不劳公公,本相等着。”
“这会子日头晒,丞相不如移步偏殿,待陛下醒了,小的马上向您通禀。”
“多谢公公。”
正当小金松下口气时,你却忽然绕过他去推开寝殿大门,药香扑鼻而来,屋中更是乱糟一片,你冲进殿中左寻右找都瞧不见凌肖人影,不禁怒从心来。
抽出腰间盘着的长鞭你将小金吊挂在房梁,往日里瞧着最是恭敬懂礼的丞相现如今好似变了个人。你给自己泡了盏茶,耐心便也只有这一盏茶的功夫。
“金公公应当知道,本相是武将出身,若是一会子不小心失手,公公可莫要见怪。”
你浅浅呷了口香茶,端着盏子的手却微微抖着。
“陛下呢。”
还没动手,小金便已经被你吓的半死不活,啜泣着一直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你日日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如今你同我说自己不知道?!”
“我再问你一遍!”
“陛、下、呢?”
声音可闻的能听出颤抖,顾梦细作一事才了,你是真的害怕会有北胡的亡命之徒里应外合对凌肖不依不饶,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会是小金,因为刚好他的祖上恰巧是北胡人。
而你不相信巧合。
“丞相饶命啊……呜呜……小的真的不知……陛下只说让我在外面候着……呜……其余的一概不让多问……”
“金公公当真是忠心……”
“不然呢?”
“依丞相的意思,是想他造反不成?”
如果说凌肖的声音是一注热水,那么你紧绷的心弦便如同玉杯中的茶叶在碰到那抹热意后忽地舒展开来。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你这样同自己说着。小金还在哭,既是误会一场,你便赶忙撤手把人给放了下来。
凌肖抓了把金瓜子,具体多少也没细看,便一股脑的全塞到了小金手里。
“这两日不必来御前伺候。”
小金谢恩后倒退着出了殿门,只独留你与凌肖两人。屋内安静的只剩下彼此呼吸,你甚少这样莽撞,或者说几乎从没有过,因而这次御前失仪多少让你觉得有些不自在。
“那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够?”
“不如微臣再去挑几个伶俐的过来……”
“不必了,丞相自己惹的祸事没有旁人来顶的道理。”
“自即日起,朕的琐事便由你来打理。”
“就这样定了!”
他用食指抵住你薄唇,把拒绝的话扼在篮里,你言行的确有亏,也只得默认。于是乎,你就这样被他扣在宫里。
“对了,陛下这两日可曾受伤?”
“臣听说前日夜里殿中进了贼人……”
“你的耳报神倒是不少。”
先是言行冒失,后又违背君臣之礼,今日居然接二连三的出错。你干脆不去解释,赶忙行礼认错才是上策,但好在凌肖没有真的在意这些。
“走!”
“听听我新排的曲子。”
心情大好,凌肖起身拉着你便要往乐坊司去,高甩的发尾连同抑制不住的声调,这一刻,喜悦忽然被描摹出了形状。
难得凌肖这么高兴,你也不好再说些扫兴的话,于是便也给了自己一个放纵的借口。
凌肖少有的认真大概便是在乐理上。
且先不说常见的琵琶古筝,单是从各处收集来的少见乐器就不在少数,厉害的是他居然还样样精通。
不过也有令你奇怪的地方,那便是凌肖的曲乐大多不被人所知晓,世人向来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流芳百世人人传唱,可凌肖却几乎不将它们示于人前。
“喂,认真点。”
凌肖拨动琴弦,乐音缓缓流淌, 起落间 ,变化无常。
夜风吹动竹林沙沙,蝉鸣声丝丝沁入耳,夏夜 中的温柔月光,突然升空绽放的花火,以及拂面而来的温柔细雨,仿佛将人带回到凌肖那年生辰时的场景。
他抬眼得意看你,像极了摇着尾巴静待邀功的小狗儿,你压住唇角轻轻鼓掌,嘴里也不停说着好听。凌肖撇嘴,大抵也猜到你的路数,挪掖道,“你说你,连马屁都不会拍。”
“特别好听。”
努力措了措辞,你在好听前面又添上非常二字以彰显程度之深,可听上去却更像是敷衍了事。
“嗤。”
“用你说,那当然。”
“听过的都说好。”
而事实却是,这曲子他从来只为你一人奏过。
“想不想学?”
“我……臣?”
回答并不重要,反应的间隙里凌肖人已经绕到了你身后,他将人一圈,稳稳当当把你套在怀里。看似云淡风轻的毫不经意,心里的烟火早已不知绽放了多少次。
曲子不长,跟着走了几遍后磕磕绊绊你也能弹奏个大概,除了些极需技巧的地方。你学的认真,凌肖教的亦十分用心,这令你不禁在想,如果他能从对乐理的耐心上抽出两份给到朝政,你真的会谢天谢地。
凌肖的手并不入如旁人想象的那般养尊处优,正相反,自小骑马持剑钻研乐理,这些无一不令他手上残存了大量的训练痕迹。略硬的薄茧尽可能轻柔地摩挲在你皮肤上,它们划过的地方不只有指尖,连同心尖儿上那汪最敏感的情绪一同被搅浑。
琴音即心音,可想而知,后面弹了个乱七八糟。大概是察觉到你的心不在焉,凌肖猛地将你握住后琴音也戛然而止,这何尝不是双身经百战的手。手掌根的茧子,拇指上的旧痕以及小指边数不清的擦伤,这不免使凌肖又握的紧了些。相较于美丽的容颜,他更想抚摸你的伤疤。
可那只时时刻刻都想要握住的手再一次拒绝了他,你如梦初醒,挣脱逃离的时候不小心又撞到了肩头伤口,凌肖不自觉发出声闷哼,你以为是自己力度太大,不小心把人撞痛,便更急着试图让一切归回原位。
“微臣是个愚笨粗人,不擅音律,恐辜负圣心。”
“陛下琴音精妙,微臣听着便好。”
没关系,他可以等。
长夏·月近人
漠南的队伍正赶在西月的第一场雷雨来临时入城。
自高楼俯瞰,今日的街市可谓人声鼎沸。世子到访,凭谁都想瞧一瞧这个传说中金发蓝眸的漂亮人儿。
富丽的高头马匹踏着细雨而至,只湿了最上层的地皮,马上青年身着春辰长袍脚踩鹿皮马靴,这颜色甚少人能穿的漂亮,偏在他身上套着就成了春日颜色。
花辫垂肩摆晃,耳朵上工艺繁复的老银描花宝石配饰又如何能与他的眼睛比肩。
好似琉璃般纯净透亮的水蓝色,只一眼便能让人溺死在那片汪洋里。
同行的姑娘亦生的毫不逊色,弯弯眉眼,冰蓝色的眸子比青年多了些碧色,浓密微卷的亚麻长发承袭了她绝色的母亲。唇边两个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绝不吝于析出蜜的果子,只觉得甜津津。
她便是此次有意同凌肖订婚的安定郡主。
安定安定,取安邦定国之意。小姑娘正逢平叛当年出生,她的成长便也见证了漠南一路的发展。
不过显然,兄妹两人对于旁人这样的阵势已是屡见不鲜。从小到大,似乎只要是自己出行的地方便会是这个样子。
西月位处中原地带,与游牧为主的漠南北胡风情大不相同。
青砖绿瓦, 檐 下水珠滴滴答答摔落在地面,将铺子门口的地面洗的油亮。时辰临近中午,许多早点铺子开始 收摊 ,继而开始准备中午的吃食。架起的碳火烧的噼啪作响,笼屉上的包子香气扑鼻。
安定只觉新鲜。
相较于郡主初来乍到时的好奇,故地重游的周棋洛则更多出几分怀念。
不难看出,西月这些年发展迅速,许多地方与从前相比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没看错人,凌肖的确做到了。
立在街头的白起骑着通身乌黑 毛 亮的骏马,圆领排袍,头配银冠,紫金鱼袋环挂腰间, 与 平日里的打扮十分不同。一旁的李泽言倒是无他,无论是平日里的常服还是朝宴时的官服,都是一副稳重模样。他的坐下白马亦是名贵种,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两人身后的排场同样不小,亲兵护卫排了整条街道,一直延伸至宫门口。
宫墙内也不比外面清净。
就在所有人忙的团团转时,凌肖找不见了。
你只好将手里事情先全权委托给了许墨,要是凌肖能晚些将谢家逐出京城,或许许墨同你也不会如此辛苦。
为怕消息走漏,旁人你只安排了小金小玉两人悄悄去寻,但若大的皇宫找人谈何容易,眼看着漠南的马队就要入宫,最重要的人竟在这个时候忽然消失不见,当真急死个人。
于是你只好先命奏乐的队伍上场分散旁人注意,自己则打算再四处找找。
忽地你发现方才从身边经过的奏乐队伍中有一身影异常熟悉,一转头,才发觉竟是众里寻他。
凌肖带了帽子,将紫发全然藏在里面才得以不会被人注意到,他张开嘴巴却只动了动口型,读懂以后,你更是拿他毫无办法。
“别出声。”
“不然就被发现了。”
他就这样跟着奏乐的队伍上场,清脆笛声同他飞扬肆意的眉眼像极了画中仙人。他冲你眨眨眼睛,你却是快要被人逼疯。
有恃无恐。
许墨眼睛最尖,第一个察觉出异常,他示意你莫要着急,想必凌肖能如此安排定是有他自己的用意,李泽言紧随其后,在闻见笛声过后便也只是扯唇一笑,白起听的认真,大概也是因为穿了官服的缘故,看上去更拘谨些。
安定郡主恐怕是这场宴会中最最高兴的了,一切她未曾接触过的新奇东西都是吸引。忽然,笛声直转急上,周棋洛不知何时手中也持了琵琶,他拨动琴弦与笛声遥相应和,凌肖走出人群摘下帽子,显露真身同周棋洛继续鸣音配合,曲毕,两人默契一笑像是达成了契约。
后来你才知晓,这曲子原是当年两人未曾完成修复的古籍残本,凌肖通过这种方式为友人吹奏欢迎,也算是将遗憾完满。
“或许丞相可以试着不将事情想的那么糟糕。”
望着几个人正不亦乐乎地玩着投壶,你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快许多。不过劝诫的话是从李泽言嘴里说出时还是颇令你意外,因为一直以来你觉得他从来都是就事论事,有关情绪的难以排遣,似乎在他身上从来不会发生。
“一直以为李将军铁面无私,没想到竟也是个会安慰人的。”
你打趣笑他,不过自小相识,李泽言知道你话中意思,所以并未在意。
“人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最正常不过。”
你点头称是,问他为何不参与其中一起投壶放松,李泽言表示对此兴趣不大,因而选择旁观。
“县主近日身子如何?”
“听闻前些日子马上练箭,不小心摔了,一切可好?”
李泽言与其夫人育有一女,自小也喜欢舞刀弄剑,先前你被禁足无法探望,后面张罗世子入京又忙的脱不开身一直拖到现在。
“劳丞相挂心,已经无碍。”
“你就是白起?!”
只听一声惊呼忽然拉走你们二人注意,安定郡主对着白起一直确认他的身份,似乎并不相信眼前青年就是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
白起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定住,他不知郡主为何会对他的身份忽然发问,可仍旧十分耐心作答。
“是,微臣白起。”
“不知郡主有何指示。”
未避免拱手时候不小心伤人,白起先是将手中箭羽放下才恭敬拜上一礼以示尊重。
“收腹漠南四十六部,便是你的手笔!?”
“郡主言重,是陛下……”
“诶诶诶,仗可不是我打的。”
“谁去算谁。”
边说着,凌肖朝着双耳壶中抛了支箭矢,未能全入,不计分,称为倚竿。周棋洛紧随其后,飞出一支则是整根投中。
“有终,世子得分二十算。”
许墨博闻强记又深谙游戏规,因此从旁计分的裁判便由他来当了。
“赢喽!!”
“啧,再来再来。”
小金小玉听令后迅速将箭矢收回,双耳铜壶被重新摆正时,小郡主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这次我要同白将军一并。”
“陛下你与兄长一并吧!”
安定跃跃欲试的往白起手中塞了一把羽毛箭,随即自己便率先投出一支,还不错,有初,记十算。
“看来接下来的较量似乎难分高下呢。”
许墨笑着记下分数,然后便示意凌肖和周棋洛该轮到他们当中的一人出手了。
两个人先是面面相觑了一刹,似乎谁也没能料到小小 变数 竟来的如此迅速。上一刻还是针尖麦芒的“对手”,这一刻马上又成了并肩御敌的“战友”。
“行啊,输了可别耍脾气。”
“有白将军在 , 才不会输 。”
郡主对于 白起的崇拜和喜爱简直是显而易见,不论白起中或未中,安定都有自己的一番说辞。比如被周棋洛挡到视线啦,凌肖说话声音太大啦,反正谁都可以有问题,唯独白起不会。若是投中那便更夸张了,白起的箭术天下第一这话都能冒了出来。
她身份尊贵又是家中独女,游牧民族的坦率大方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安定不会刻意贬低旁人,但对于自己爱的,也从不吝啬赞赏。
如此欢脱的氛围让所有人凑在一处更像是旧友相聚。没有身份地位的高低之分,没有君臣间的小心翼翼,任谁处在这样的环境当中都不免心情畅快。
只是……
只是这有关于事情发展的事态似乎并不如你最初所料那样——郡主与凌肖相谈甚欢,然后两情相悦,最后顺利成婚……
“没想到 郡主与白将军竟这样投缘。”
李泽言所说也正是你想,郡主同白起不过才是第一次见面,竟能对他有着如此直白的热情,可奇怪的是,你竟觉通身松快,压在心上的重石似乎被谁忽地搬开,但在此之前 自己 却是从未察觉。
“有些事情的确强求不得,也未必会按照既定的规划发展。”
李泽言一直有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成熟,直到现在你亦是这样认为,他总是能点明事情要害却又不会过分挑明。
“算了,顺其自然有时候未尝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轻快的语调被李泽言瞬间捕捉,又或许是不经意间的流露,但状态总归是不会错的。
李泽言却只是笑笑,并未多言其他,因为至于其他,还是由当局者自己想清才好。
“丞相 似乎很高兴。”
热热闹闹 的投壶总算以郡主和白起那方获胜而告终,许墨一上来便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免另你怀疑自己当真表现的如此明显么?
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猫,你敛了笑容马上解释道, “世子郡主进京,这是自然。”
许墨转头看了眼仍缠着白起问东问西的郡主,不禁一笑,这下可好,被你发现后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样大好的“反驳”机会。
“许学士似乎也很高兴。”
“这是自然 , 世子郡主进京。”
他 笑眯眯地回应着,并不上你的当。
这个老 狐狸。
周棋洛与安定此次入京打算多呆些时日,至少在凌肖生辰前是不会离开的。入夜前你带着郡主四下闲逛顺便熟悉熟悉,周棋洛则是与凌肖扎在一处切磋乐理。
“丞相姐姐!”
“听说你与白将军自小便认识,你能不能同我讲讲他呀。”
饶 了这么一大圈 ,终于算是切入正题,你看得出,郡主很喜欢白起,但到底是因为他威名赫赫长久敬仰下滋生出的光环,还是真心爱慕想要共度一生的选择,她需得自己明白。
“微臣的确自小与白将军自小便相识,但郡主既然欣赏白将军为人,依微臣之见,郡主何不自己同白将军亲自了解而非从他人之口得出,不免有失偏颇。”
安定有点泄气,没精打采的小声抱怨着, “你怎么和陛下说的一模一样,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提前穿通好了不想告诉给我!”
你被这话略略惊一惊,原来她白天便已向凌肖打探过一番了。
“郡主息怒,微臣并无此意。只是微臣觉得,感情的事情,非自己清楚明白走过一遭才好,左右您与世子并不急着回去,不如在京中再多待些时日。”
她点点头,终于算是接受了你的拒绝,御花园中又喂了会儿锦鲤,你给她讲西月人文她与你说漠南风情,相谈甚欢。待到夕阳西下,用过晚膳安定便先回去休息了,你则是去了宫中凌肖辟出的小型武场练箭,不管春夏秋冬,每日练习已经成为习惯。当箭矢划破空气发出锐利响动,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烦恼郁结也都被尽数刺破。
“有心事?”
白起的忽然出现不免令你吃惊,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宫里?
“前线的军报,想着不但能耽误,就送过来了。”
“放心,没什么事情。”
接过你递来的长弓,白起轻松射出一箭,却不知因何原由稍稍偏离靶心。
“恐怕白将军才是那个有心事的人吧。” ,你指了指靶子上的箭矢,打趣道。
“我猜——是因为郡主?”
“嗯。”
白起边回应着边继续射箭,不知是否因为说出了心中所想,这一次,准确无误。
“我倒是觉得,与其犹豫不决想这么多,倒不如真的相处看看。”
“既然缘分到了,想来也是不易的。”
你看得出,凌肖与郡主互无情愫,更何况凌肖这人,宁可没有,他也不会将就,因而白起的担心其实并无大碍,约莫只是白起不了解凌肖,所以才会担心自己作为臣子有僭越嫌疑。
“其实——”
“倘若你真的对郡主有意,不如同陛下直言。”
想起方才与安定闲聊时候说过的话,凌肖定然是知道郡主情义的,看来兜兜转转一圈,怕是只有白起自己还困在局中。
“陛下刚才与我提起过此事,只是——”
“只是郡主太过直接热情,你一时招架不住?”
“嗯。”
白起为人仗义,待友真诚,是典型武将的粗线条。西月的姑娘们大多矜持,他情绪慢热,所以见到小太阳似的郡主难免不知该如何与其相处。
“你说得对,既然动了心,不如一试。”
又闲谈了几句旁的,白起准备离开,临走前你忽地想起自己本打算给白起的金创药今日恰好佩戴在身上,或许因为同是武将的缘故,但凡有什么好用些的伤药你都会给白起与李泽言同备上一份。
出于习惯,白起谢过你后打开瓷瓶嗅了嗅其中味道。
“的确不错,方才我在陛下屋中似乎也闻到了同一种,想来陛下爱才,也赐了丞相。”
“倒是让我捡了便宜,再此便多谢了!”
白起本是无心之言,却被有心的你捕捉,此药虽极为有效,但缺点便是味道很大难以掩盖。凌肖屋中倘若可以闻到,那么想必他定是用了药的,难道他受伤了?
为解心中疑惑,在与白起分开之后你便去到了凌肖殿外。倒是如你预想中的情况所差不多,虽已是深夜,但屋内仍旧灯火通明。小金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着什么,大抵又是些嘱咐凌肖的话,凌肖嫌烦,一直在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无法忍受的疼痛还是不免令凌肖叫骂了几句,让小金轻点下手。
未经通报便推门而入想来是不合规矩的,但你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入眼便是小金正捧着药瓶在给凌肖上药,受伤的位置你没能瞧的清楚,但也不难猜出就在左肩的位置。
到底凌肖是沉得住气的,见你进来以后什么都没说,仍在有条不紊地指挥小金帮他处理伤口。可小金便没有凌肖这般稳了,有了被你吊在房梁上的前车之鉴,显然你的一举一动都足以让他风声鹤唳,桌上不仅只有止血的药物,便连刀具和棉纱也一应俱全,想来伤得不轻。
“丞……”
“照我说的做。”
“啧,你抖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你夺过小金手中的金创药,又看了看凌肖左肩上伤口,不知怎么就忽然窜起股无名火,好在你不是冲动之人,轻重缓急也分的清楚,只一言不发的帮凌肖检查起伤口来。
单瞧着皮肉没什么问题,周边愈合的很好,新肉也长出不少,可唯独伤口中心一直不见好,烂红的肉色里见了黄脓,并不是创伤止血那么简单,里面必定嵌了东西没能取出,长久扎根在肉里导致伤口反复发炎所致。凌肖既是让小金帮着处理,那么他肯定是不想有旁的人知道,所以就连太医院那边也没有惊动。可小金若是能处理的明白,这伤口也不至于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看准位置你取了桌上最细最薄的刀片,再用金洋花汁子浸过后迅速放于火上炙烤,然后切入伤口挖出碎片又削去不少腐肉,最后用金创药将伤口敷住。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凌肖这次颇为老实的任由你摆弄,期间虽偶能听见他因疼痛而极力忍耐的喘息,但没办法,剜肉疗伤讲求的便是一个快字,容不得下刀者犹豫半分。
“小金。”
“早晚各一次帮陛下换药。”
“还有,这瓶活血化瘀的药丸,换药的时候记得给陛下一并服了。”
取了桌上浸水的纱布净手,你将瓷瓶放在桌上,只同凌肖请退后便转身离开了。
从最一开始的夺门而入到之后的冷静思忖,你不明白自己近日到底是怎么了,频频越界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情绪在操控着你,你不知道,也想不清楚。
你在宫内常呆的地方紧挨着凌肖书房,不算远的距离走动起来也着实方便。因为世子与郡主同在宫中,所以这些日子你也一并会在宫里住着。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促使你吹灭了蜡烛,门外站着的人也未曾开口说话。你独坐在八仙凳上望着幽幽青烟散尽,他隔着门庭久久没能踏出步子。
便就是这样一扇连风都可以轻易吹开的房门,此刻却犹如难以翻越的高险城隅。 两颗想靠近的心,于黑暗中收回的手。
你 不 该 相信自己 仅停留于表面 的平静,毕竟在 那 片寂静之地中,与 凌肖有关的 焰火, 从未熄灭过 。
门外的人早已离开,凉风掠过,倒是将人吹醒几分。不该起的心,不该动的念,到头来,只会自吞苦果。
夏日里的围猎总是会较秋日的轻松不少,毕竟真正的围捕与祭祀的感谢,意义还是大不相同。
前者是猎杀,物竞天择,后者为祈求,感沐天地。
周棋洛与安定郡主本就是草原儿女,骑马射箭自是不在话下,你常年南征北战,偶遇粮草紧缺的时刻也都是自己领了士兵们打猎贴补。凌肖虽久居宫中,骑射也都是自小习得的本事。一行人中愣挑不出一个花架子软蛋,这可比那些整日溜须拍马的王公贵族们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凌肖锦衣华服, 背负长弓, 骑着闪电一马当先, 在 猎场上纵马疾驰。周棋洛紧随身后, 哈哈 大 笑,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响,胯下 马匹 昂首长嘶, 嗖的 冲了出去。
安定双腿轻夹,马儿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间便将 另外两人 远远抛 下,爽朗笑声荡漾在广阔天地间,世上的好儿女合该如此气魄。
“快有何用,今日比的可是谁人更满载而归!”
你 取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支 箭矢 ,弯弓搭箭,唰的一声响, 一只野鸡 应声而 落 ,拔得了 今日 头筹。
周棋洛高声赞道, “一箭贯目,好 手 法!!”
这野鸡本是一双,安定本想将另一只打下,谁知这野鸡忽地飞窜上树,从她头顶直直飞来,此时再搭弓已是来不及了,凌肖见状 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波的一声响,五色羽毛四散 纷飞, 那野鸡便被打了下来 。
“不用谢。”
凌肖反手拉弓,早就被他盯上的两只野兔一箭殒命,皮毛没被箭孔破坏,用来给你做个小巧的兔毛风领,再好不过。
安定自是不服,在看定了一只忽然逃窜出来的野猪时迅速发箭出击。可野猪本就不同于小物,加之皮毛糙厚,这一箭没令它致命,反使其发了野性,一番横冲直撞,不免也惊到马匹。周棋洛见状迅速补了几箭,凌肖亦是如此,箭矢处处落在野猪致命位置,不过片刻,野猪便被射成筛子。
慌乱之中必有疏漏,周棋洛恐是护妹心切,力度掌握不甚失手射偏一箭,利刃擦着凌肖耳侧飞过,断掉的碎发以及破损的皮肤,看似微乎其微的小小摩擦,却不免令他身边禁军高喊护驾。盾牌围成一圈将凌肖严严包裹,明明脚踩同一块土地,头顶同一片蓝天,却生生将他与你们隔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狩猎的乐趣被全然打破,即便凌肖说了多遍自己并无大碍可仍是没人敢起身,君王高在上的孤独感再一次深深袭击着他,先是你,再他们,恐怕往后还会有更多。
沉默是挣扎后的无力, 到头来 有些东西仍无法改变,密不透风的“尊重”几乎快让人窒息。望着与众人一同垂首跪拜在地上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摆脱这具被称作帝王的躯壳,即便自己已经给到你足够的权利,历经千辛万苦,他还是没能走到你的身边。
一连几日,郡主都不再似刚入宫时那般活泼,她开始遵守西月的那些繁文缛节,开始在见到凌肖之后老老实实称呼他为陛下。你惊讶于人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的改变,却无法判断这种改变究竟是好是坏,你仿佛看到了那个一夜间被规矩束缚的自己,也忽然明白凌肖对于一切改变的不愿接受。
果然,围场之事还是被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翻出来挑拨,凌肖早有准备,明明白白表示自己有眼有脑,不需要旁人教自己如何做事。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所有人,围场之事与漠南并无关系。
“没想到陛下会相信兄长,相信漠南!”
安定自此事后对凌肖颇有改观,从前她只以为凌肖不过是凭借着你们这些能臣的扶持才稳登宝座,如今看来,他是个黑白分明,有勇有谋有担当的好君王。
你被安定这副模样逗笑,问她何出此言。
“我一直觉得当皇帝的人都是很小心眼儿的。”
“他幼时又曾经历过不小的政变。”
“所以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是那种很冷血的人……”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许玩笑的意味,可你不免也嗅出了心酸。
你与凌肖在最初相处的几年里并不顺利。
还是孩童模样的他防备心却是异常的重,短刀几乎从不离手,觉也很轻,夜晚屋内倘若要有半点动静,他便会抽出枕头下的武器,做出防御之姿。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陛下可还记得自己今日的晨课?”
你一大早的便将凌肖从梦里揪了起来,不过他眼里并没有太多的困意,有的只是防备与怀疑。
“不去。”
看着放在桌前的一堆小玩意儿们,你顿了顿,然后故意道,“行啊,那陛下前几日偷着出宫的事儿若是不小心被李首辅知道了……”
“你威胁我?!”
“不行么?”
“姐姐……丞相姐姐。”
“嗯?”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方才陛下遣人过来,说是叫我过去小坐,那我先去了,晚些回来找你。”
你点点头,抽出神来望着她与小金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关系忽然扭转,这是不是也重新意味着联姻的事情或许还有可能。
安定来时凌肖命人准备的点心恰好备齐,他伸手招呼安定过来尝尝,说这些都是依着她喜欢的口味命人现做的。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
“你紧张什么?”
“我又没下毒。”
凌肖捏起块茉莉香糕一口吞入,又呷了热茶,杯盏中悬浮着的一片茶叶,正犹如此时此刻他忐忑的内心。
“和你商量个事儿。”
“是联姻的事情吗?”
“陛下要不要再想想?”
安定到底是沉不住气,一上来便将自己最关心的东西暴露出来,凌肖觉着有趣,便有意把话说的不清不楚。
“想什么?”
“不是都已经定下来了。”
“凌肖!”
“先前明明已经说好,现在你怎么又趁火打劫?!”
周棋洛不知何时冲了进来,他挡在安定身前,怒目而视,因为情急更是直接喊了凌肖名字。
“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就趁火打劫了。”
若说安定在来前还有些犹豫,那么在围场狩猎那日则坚定了她不愿入宫的决心。周棋洛自小便疼爱这个妹妹,因此便同凌肖早早明了原因,谁知道如今竟会翻脸不认。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联姻。”
“明明是她自己一进门就提的。”
凌肖转转腕间佛珠,解释道。
“我不过是有求于人才备了点心。”
“你们兄妹两个,诶——”
“真是不识好人心。”
杯中茶叶稳稳立在杯底,凌肖唯恐这兄妹俩人不信,这才终于摊牌。
“过些日子的灯节,你们能不能帮我叫她……啧……”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纠结起称呼来了,凌肖被自己忽然卡主,好在安定马上明白了凌肖口中的她是为何人,兴奋道, “是丞相姐姐么?!”
“对。”
“是她。”
倒不是因为凌肖自己不敢,而是这事情他们来做明显胜算更大。你总是会因着他身份的原由再删推脱左右担心,而这些,凌肖在短时间内也的确无法使你真正安心,所以大都不了了之。
在岸上观海太久,即便每一朵浪花都曾尽收眼底,但这些终究也只是观望。风浪如何,爱恨又有多少,想必他该亲自跳进去试试才好。
六月灯节 是 除却新年外西月人最最重视的节日。
火树银花,歌舞喧天,视野之中尽是花团锦簇,人头攒动,喝彩声与乐班的锣鼓声交杂一处。
一片热闹之中 ,几个青年男女正混迹其中。虽说乍一看去与旁人无异,但倘若仔细瞧了,却是个个身姿不凡。
周棋洛最是明显,除却本身的样貌原因外,他与安定入城那日被西月的不少民众一睹风采,所以一行人中他裹的最为严实,安定次之。凌肖反而成了所有人中最为潇洒的存在,大摇大摆穿梭在人群之中,好不自由肆意。
他倒是舒服,但你可就没那么省心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你生怕这厮心血来潮不打招呼的就没了人影。
明有顾梦早前传递消息出去,暗存不少叛党伺机而动,凌肖就这么大喇喇的走在街上,所以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诶,你要不要看看自己板着脸的样子多丑。”
凌肖随手扯过摊上的一柄黄铜手持镜,里面的姑娘剑眉锋利,英气逼人,紫葡萄似的眼睛水灵灵的,模样简直好看的紧。可唯独眉间那抹紧蹙,总让她看上去紧绷绷的。凌肖当即便曲了两根手指捏了上去,软乎乎的脸蛋被压在一处嘟起,让表情忽然一下变得可爱了起来。你抬手狠狠锤了上去,他大笑着握住这意料之中的飞来一拳,便再没松开。
“嗯~”
“这下好多了。”
“哇!!!你们快看。”
安定乍起的惊叹声音将你们几人的目光带向别处。 金红交织的锦鲤灯车上 两条鱼一跃而起,坐下溅起的水蓝色涟漪暗灯时有雾气缭绕,像极了晨起时候水雾缭绕的千鲤池塘。庞然大物缓缓行驶在市集的主路上,这当中不免有一部分兵部的人被拨出来疏通维护百姓安全,偏安定眼尖,看见了白起,周棋洛一个没抓住,她便逆着人流朝白起身边挤去。
凌肖朝着周棋洛使了个眼色,在对方给予回应之后扭头一揽便行云流水般的将你给捞走, 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眼下的热闹之中,明明是他自己非嚷嚷着要来,如今出来了,又不好好的去看灯车,只一味拉着你走啊走的,不知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街上摩肩接踵,你便只能任由他勾着往东往西,偶尔问上两嘴就只会打马虎,说一会便知道了。
路越走越偏,人自然也是越来越少。就在你终于瞄准有可以抽身的机会时,他快你一步将动作再次截下。垂头紧靠你耳侧低语。
“跑哪去?”
“老实呆着。”
“丢了我可不负责找你。”
凌肖毛茸茸的脑袋紧贴你脸颊的模样像极了家里缠人的小狸奴,只要兴致起了,就务必得陪它们尽兴到底。
“劳公子费心,小的这么大个活人,丢不了。”
为着安全起见,于宫外你是不会称凌肖陛下的,直呼名讳亦不合礼数,思来想去你干脆叫他公子。
“平时装的恭恭敬敬。”
“这会倒开始伸出爪子挠人了。”
你偏了偏脑袋,试图同他拉开些距离。
“费尽心思出来,公子就只是为了同我讲这些?”
凌肖看着眼前面冷心冷的人忽地收脸上笑容,压在你肩侧的力气也随之变小,他望你片刻,幽幽道:
“就这么怨我。”
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这句他一直以来没能问出的话终于在这个隔离了尘世喧嚣的热闹夜里张口说了出来。急转直下的气氛和忽然发问地行为,使你很显然的愣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让你亲手料理顾梦。”
“凌肖。”
你截断他地自语,心中吃惊之余不免感叹这个万人之上的西月君主竟会同一个臣子解释这等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无论如何,顾梦都没办法活着。”
转身避开凌肖视线,你目光所及却是整个西月都城的中轴主干被尽收眼底,长长的一笔光亮犹如人的脉络延伸贯穿,聚集在中心攒动的光点正闪闪跳动,汇成西月最为重要的心脏。
“她泄露了军机要秘,就算你肯心软放她。”
“我也绝不答应。”
这一刻连空气都充满了浓浓冷意。似乎你们俩人的关系,也是在某个不曾察觉的瞬间,缓缓攀上了细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响动。
目光相撞势必会产生些什么,其中绝不乏没由来的揣测。它们会被人裹挟以深处的情绪化作无形长剑刺出。
“觉得我心狠?”
“倘若我不……”
“便没有我的今日皇位。”
“是么?”
凌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可你却莫名的听出些失落。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你有意将情绪放缓,但到底话如覆水难收,很多事情,不给人后悔的机会。
“你永远会在那个位置。”
“就算当年没有我。”
“你就甘心坐以待毙么?”
毫无疑问,你是了解他的,即便凌肖看上去再如何潇洒肆意,但曾经那个手持尖刀,在大殿之上守护自己母妃的小殿下一直都在。
阶下囚,又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历史上所出现的种种可能在凌肖身上都绝不会重蹈覆辙。
“你不也是一样?”
“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即使没有临危托孤,你也不会是忠烈等死之人。”
他的眸子里藏着片深海,翻滚的海浪终于不肯隐藏于暗流之下。这眼神全然没了方才的谨慎与探究,兴奋的火焰暗暗燃烧,在被你戳破伪装的外壳以后,凌肖选择拉你一同下水。
合该如此,谁叫你们本就是同一类动物。
“原来陛下今日是打算清君侧。”
凌肖百无聊赖地耍玩着短刀,一步步靠你更近,这短刀打造的算不得十分精美却是异常锋利,即便如今他不乏能得到许多 稀世名器,或华美或罕见,但都不及手中这把陪伴自己多年的。
他将下颌轻抵在你肩头,与你交颈厮磨。紧握着手中的短箭小弩你蓄势待发,凌肖轻如羽毛的呼吸落在耳里似有千斤之重。生死不过一瞬之念,他忽然挥手朝你后颈袭来,你欲抽箭刺他却先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侧目瞧见被他用短刀刺中的尸体横躺在树下,恍然间明白原来那兵器并非是为自己所准备。
“舍不得。”
不过短短三字,但无疑却如一颗石子搅乱你心中一池春水。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箭尖儿直指凌肖眼睛,他非但不躲还偏上赶着往前凑,笑意盈盈的眼里写满了你不会落手的笃定。他不仅是在堵你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在赌你的心。
“怎么不动手。”
“陛下既已亲自动手,臣哪里还有抢功的道理。”
命运安排的相遇再回想起来总觉十分奇妙,在时间的作用下你与他的情谊早已分不清楚。一切的一切到底该从何时算起,想来已不重要。
松开箭身你伸手环上他腰身,生涩的吻因为太过用力而不小心磕到牙齿碰的满嘴鲜血。凌肖鼻中泄出一声轻笑,那根牵引的绳索便被他反客为主的握在了手里。他轻声唤你名字,痴缠却是一刻也未能停下,含混的亲昵使你逐渐消融其中,理智点点蚕食直到消磨殆尽。
终于,你被他拉下了水。
再是儿女情长的缠绵也免不了回归当下,更何况距离宫门下钥的时间也未剩多时。
凌肖擦净短刀的血渍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你则是配合着将他里里外外掏了个干净。果不其然,是北胡人。
他身上藏着几本册子,你翻开西月那本,上面仔仔细细记录了凌肖和你以及朝中各个重臣的行踪习惯,便是谁同谁私下见过面,吃过酒,攀谈了几时都写的清清楚楚。
余下的几本无一例外分别是有关漠南和东奴的,记录方式同西月的一般无二。
“呵,倒是没少下功夫。”
“就是没用在正地上。”
凌肖收起册子与你一起将人埋了,又在宫门下钥之前与安定、周棋洛一同赶了回去。隐约的不安感令他当晚便将白起、李泽言和许墨分别传入宫中。
宫门夜半重开,这可并非小事。
你们七个聚在一处,整整商讨了一夜。
翌日早朝,凌肖便命小金宣旨驻军调派,周棋洛亦是带着安定迅速回往漠南边境,朝中各处议论纷纷,明明才刚收复北胡,除了你与许墨,没人知晓凌肖为何会忽然如此。
兵部最是敏感,安达木也足够机灵,刚一下朝便去找许墨打探消息。许墨四两拨千斤,虽未言明但安达木已然明白了各中缘由。清点马匹粮草,修铸铠甲兵器,只为可能一触即发的战争。
漠南有白起周棋洛,北胡李泽言坐镇,唯独这个东奴,凌肖思来想去迟迟没有遣人过去。安达木虽说可以领兵,不失为可用将才,但排兵布阵尚有欠缺,难统筹全局,且他从前是白老将军带出来的,更擅陆上马战,让他去东奴,实在是难以匹配。
若要说铁锁连舟的水战,放眼各处无人能及你父亲一二。出神入化的驶船技术,敢为人先擅用天象的鬼才,这也是为何当年他还在世时东奴不敢越界丝毫的原因。只可惜,为人过分刚正被弄权宵小之辈陷害,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深得他毕生真传,便是如今位及丞相的你。
三番两次请旨,但你递上去的折子都如石沉大海般再没了回音,想要面圣,可凌肖干脆称病不出连见都不肯见你。
没人会比凌肖更清楚,你是派往东奴最合适的将领人选。也没人会比你更清楚,凌肖究竟为什么迟迟不肯下旨。
东奴 崇山峻岭,天险环绕,即便是驻留多年且熟悉地形,你父亲当年亦未能从沼泽泥泞中及时脱身,被叛军牵掣双双丧命,连尸骨都没能存留。你满身伤痕翻山越岭回到西月持虎符救驾,这一路不知又有多少艰辛。
倘若 凌肖他真的决定了,便必须做好你可能有去无回的准备。
于公而言为臣使命保家卫国,东奴凶险非你去不可。 观 灯那日他亲手替你带上的发簪此刻正被你握在手里,于私之情,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何尝不是历经许多艰辛才被他郑重其事的交付到你手中。
心中泛起点点酸涩,你懊恼自己是不是逼他太紧,或许无论换作是谁凌肖都有足够的勇气去正面对抗,可唯独那人却偏偏是你。
最 痛苦的事大概便莫过于此。
你我相知其意,却难变因果。爱字了然,总多执念堪扰。
浓稠热烈的夏日随着一场大雨到来逐渐被人们慢慢淡却,在西月的秋分到来之时,漠南与北胡的战役率先打响。
不能再等了 。
金秋·自在香
安定来信说前线首战大捷,这是你认识她以来第一次没有频频提起白起,漠南的小公主似乎在一夜之间忽然长大,她明白了单纯的狂热与崇拜并非真正的爱意。随父兄一并上阵杀敌,再没了乱花迷人的云雾,练兵、勘察、布阵等等等等……即便没有了那么许多与白起单独相处的时间,但于她而言,也不免是与对方重新相识一场的经历。
战事的版图越拉越远,而东奴的主将却始终悬而未决,虽然眼下的它乖巧如绵羊,但谁人知晓那张羊皮之下覆盖的又是怎样一颗野心。
“你也别太担心。”
“或许陛下已有绸缪,只是还未曾同你说明。”
悦悦用口脂点在你脸颊两侧轻轻晕开,多日来因睡眠不足所致的气血亏虚令你看上去实在不算太好。身上鹅黄色的长裙配了乳白小坎,脖领上一小圈细绒绒的兔毛小风领还是凌肖上次狩猎时候的战利品。点睛的簪子被悦悦轻轻插在你盘好的发髻上,左右端详你又理了理碎发,最后竟略带羞涩地问了问悦悦自己今日如何。
“好看吗?”
“好看!!”
“咱们将军穿什么都好看!”
“悦悦。”
你理理衣服颇为郑重的取出个盒子,样子虽然旧了些,但却十分精美,是个老物。
“你怎么把老夫人的嫁妆盒子拿出来了?”
这是你娘留下来的,盒子上的蝙蝠寿纹寓意福寿双全,你从小便喜欢这个样式,因而一直拿它来装点自己的稀罕玩意。
“里面有许多田产和铺子的房契,还有一套点翠的头冠首饰,喜服我已经托人在办了。我听许墨说,江南水患的事情处理的很好,他们几个不日便会回京……”
悦悦伏在你膝上哭成了泪人儿,多年生活在一起的默契她怎会不知道你的意思,可有些事情即便再清楚也是难被改变的。
“诶呀,好啦,又没说不回来,只是先把你的婚事定下来而已。”
“那……你得回来给……给我盖盖头……”
“不然……不然我就不嫁……”
“别,阮大人非得恨死我。”
眼见着她越哭越凶,你赶紧闭了嘴哄人,几番安抚下来终于好了许多,而你不禁想到宫里那个,他只会更加难搞。
换了女儿打扮,你借许墨的腰牌入宫想着或许能够浑水摸鱼不被凌肖安插的那些“小眼线”们发现,躲得了初一但躲不过十五,他避了你这样许久,行与不行也该有个抉择。
站在殿外你侧耳倾听屋内响动,悄悄推门而入,里面的样子却着实令你呆住。
军机战报,水上机巧,各处地图铺了满地几乎没了可以能够下脚的地方。凌肖侧躺在地上合着眼小憩,落日熔金,夕阳透过红木的雕花漏窗柔柔撒在他脸上,是不可多得的安静模样。
指尖轻划过凌肖脸上细碎扎手的胡茬,嘴唇因久未饮水的缘故略有干皮,你轻轻摩挲了几下,情难自抑地垂头吻了上去。
凌肖对于旁人的近身总是异常敏感,猛然的机警令他毫不留情的将你钳制在身下,而你这次非但没有反抗,更是在凌肖展露惊讶之时缩身钻进他怀中把人紧紧抱住。
“为什么不见我。”
带着嗔怒的声音是从凌肖怀里发出来的,闷闷的,既有着埋怨他避而不见的怒火,却也少不得长久未见的相思。
凌肖被你问的梗柱,显然他应对如此模样的你时绝算不上游刃有余。但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此时此刻你们正拥有着彼此。
他的手掌不停在你后背上下游走,柔软的布料好似不存在一般,他不经意般想象这是你的皮肤,你的身体。凌肖一直没能正面回应刚才的问题,只是反复在你耳边念着。
“我找到了……”
你的手忽然又被他捉了去,不躲不避,只眼睁睁看凌肖将自己腕上已经有些发白的长命结佩在了你的手上。这东西在民间被人视为长命平安的象征,你不知道凌肖手上这枚到底从何而来,只是在记忆当中他似乎从未摘下来过。
“陛下找到了……嘶……”
只是话还不曾让人说完,凌肖便用齿上尖牙小小刺你一口,下巴被他轻掰着略略抬高,唇齿磨磋,即便已经感受到你呼吸间的急促,可他仍不愿意放给你片刻喘息。
“你叫我什么?”
你不免觉得凌肖实在有趣,那称呼分明是你习惯性地脱口而已,可他却偏要在意这些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
“凌肖。”
你顺从地同他吻着,喃喃叫他数遍。
凌肖。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你知道的。”
“东奴只能我去。”
足够主动,你任由他将星星点点的啃咬落在正轻轻跳动的脉搏之上。凌肖只是轻啧几声,随即便是更为肆意的侵略与夺取。
“想都别想。”
他又稍稍施力搂你紧些,好像生怕怀中的人忽然消失似的。
“现在可不是扮演忠臣良将的时候。”
东奴潮湿多雨,你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旧伤重重,稍不小心便会病痛缠身,更不要是再提枪骑马,上阵杀敌,想来只会有去无回。
“凌肖。”
“不行!”
虽然你只是叫了凌肖名字,但他心口仍是本能一跳,多年朝夕知己知彼他已然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才能够拒绝的如此斩钉截铁。
“我会照顾好……”
“你既明知东奴此番是冲你而来……”
“冲我而来又如何?”
“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胆小了。”
凌肖哑然失语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定定看你,沉默良久,却也只是轻飘飘的说了句别这样。
“你不必这样激我。”
他拿出地上被自己圈圈画画计算过无数遍的图纸递给你看,又详细清楚的告诉你他是如何如何计划解决的。原来那时凌肖所说的找到便是指这个,利用机械代替人力从而有效避免大量兵士无端卷入沼泽。
而这一切的一切,无非是想将你所能遇到的危险降至最低。
“倘若正逢战时风向大变呢?”
“这些机巧岂非会让我方将士无辜丧命?”
然而他却忘记了东奴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旦气候忽转,这些看似帮助的机巧反却成了最为致命的东西。加之庞然大物生产必定也将耗费人力物力,战争迫在眉睫,没人能让时间停留等待。
凌肖又怎会不明白你非去不可的原因便是那些旁人都不曾知道的经验和你果敢决绝的性格。这些东西,可不是机巧所能够替代的。
“等我回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正午刚过,压城的黑云终于缓缓散去,在夕阳西下之前,踏入东奴的队伍正迎着最后一丝日光飞驰前进。
大捷的消息传的很快,人人都道你如何机敏厉害,可看似云淡风轻的背后,只有凌肖知道你到底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东奴节节退败,就在众人都以为你此番胜券在握之时,噩耗悄然入京。
军中有人反水将你的作战计划出卖给东奴,秋日里的时节气候又最是变幻莫测,大雾弥漫,船只又被人动了手脚,沉没在即,你拼尽全力朝对方主船撞击,毁掉敌人大半军力,几乎没了再抗之力。
但代价便是,葬身江湖,尸骨无存。
凌肖在得知此事后日常如初,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他终于做到了帝王该有的无情模样。
只是于无人之处的深夜,那一封封他还没能来得及与你诉说的真心,从此之后永远再无回应。
自此之后,常有人于凌晨晚夜城墙之上见一人踟蹰徘徊面东远望。
据说,他曾答应过心上姑娘,要等她回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