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我是不是也该换个营生做了。”
“‘也’?”
崔西挑着眉毛,手上的活计并没有因为和她搭话停下来。蕾蒂举起手里的披萨饼边,往头顶甩了两下。
“我前天在火车站碰到秃头本尼,他说他攒了不少钱,准备回苏格兰乡下去盘一间酒厂。”
“听起来不像一桩好生意。”
崔西耸耸肩,把缠在小指上的毛线拽紧又松开,棒针尖端点了几个数,不知道是在算什么。全新的爱好,蕾蒂想。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吓坏了。莫里森说他现在有活都找不到人干。”
“我还以为这会儿大家都没什么生意,你才晚上打游戏,白天睡大觉。”
蕾蒂朝崔西吐了颗黑橄榄。崔西尖叫着把那块沾着口水的东西从腿上的毛线里抖进垃圾桶,“对食物放尊重些!”,她喊。
“人总有不想干活的时候。最近确实也没什么有油水的生意。”
“托那对祸害的福?”
“托那对祸害的福。”
蕾蒂嗦着手指,把空披萨盒丢进了崔西的垃圾桶。
01.
蕾蒂其实不怎么喜欢吃披萨,但她更不愿意跟着崔西连续一个月三餐只吃炸鱼薯条和磅蛋糕,倒不是怕胖——以她的运动量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她只是没那么喜欢素的。
“你这……是平常伙食太差了吗?”
十几年前她们刚认识,崔西坐在她面前,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吃掉了一整块抹满奶油的八寸戚风蛋糕。
“不?如果红魂算食物的话。”
“有人让你对人类的主食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那个谁?”
蕾蒂做了个难以下咽的表情,放下手里的布丁勺。崔西吃完最后一口,捏着餐巾蘸了两下嘴,又伸手从三层点心盘里拈起一块撒着杏仁的拿破仑,涂黑的指甲晶晶亮。
“谁?你说但丁吗?不,我知道人类吃点心不是为了吃饱肚子。我也不是?”
“我光是看着你吃都觉得饱了。”
崔西可能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认识到人类的食量没有那么大,这样吃东西会吓到店员和其他客人,另学会叫外卖。蕾蒂问她你之前都是怎么在和男主顾吃饭的时候不把对方吓跑的,崔西说男人会启动一种神秘的律令让她食欲消失,她在他们面前只喝得下水。蕾蒂笑得把白酱和培根渣子喷在桌上,崔西说她浪费,又说她的吃相和蕾蒂这个名字十分不相称,蕾蒂说,噢,是但丁先这么叫我的,我那时候刚好不想要我以前的名字就拿来用了。这么说,我看你在但丁那里吃披萨吃得挺香。
“噢。那家伙在我从马列特岛回来之后就不再被计做一个男人了。”
蕾蒂这次非常小心,没把嚼了半截的面也喷在桌上。崔西皱着眉头给她递纸。后来蕾蒂意识到崔西不知道自己该吃多少是因为她没有饥饿和饱胀的概念。“恶魔的身体不是那样工作的,”崔西说,“但丁会觉得饿只是因为他被他的家庭以人类的方式抚养长大。恶魔选择进食,只是因为被进食的欲望驱使。”
“所以你只是想吃罢了。”
“是的。晚饭吃什么?”
崔西那一阵又开始沉迷于肉类食物。那是蕾蒂和崔西在吃的问题上最同步的时期。那两年里翠西终于决定不再替但丁的事务所做事,蕾蒂为了庆祝她脱离苦海带她去红墓市区某家米其林二星吃了一顿。崔西感谢过她的招待后抱怨了一路自己没吃饱,于是她们半夜又叫炸鸡外卖,崔西抱着印刷滑稽的纸桶,坐在蕾蒂宾馆床上,用指甲撕翅根缝里的肉。
“你现在会用‘吃饱’这个形容了。”
“噢,是的,作为一种修辞。我的社会化程度提高了。”
崔西又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蕾蒂想。她现在变得几乎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看出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作为人类的不协调。她想,制造她的存在一开始就把她造得太像一个——太像一个“女人”了。
“可你一眼就看出我是恶魔,还想用炮轰我。”
“对不起,你看起来太假了,就像是那种,专门为了引诱男人生产的东西。没有女人会用那种姿势走路。我一直这样鉴别恶魔,正确率很高。”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以这个前提被蒙德斯制造出来的。”
“那个蒙什么什么一定看了不少b级片。”
“什么是b级片?”
蕾蒂带她去24小时音像店租了一堆DVD,早晨5点,崔西终于得出结论:
“蒙德斯确实看了不少b级片。”
02.
蕾蒂和崔西不怎么打听对方的过去,可她们经常一起吃饭。聊工作不可避免地聊到但丁,聊但丁也就很难避开那些时候在场的自己。
“所以你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现在没工作就会喝酒喝到天亮,睡大觉睡一整天,我管不了,看着又生气。你知道的,他愿意做的工作本来也不多,我在不在根本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无非是莫里森喊他他叫我去还是莫里森直接来找我罢了。”
“哈,泛滥的母爱终于耗尽了?能忍这么久,你也是很了不起的。”
崔西罕见地做了个非常夸张的呕吐动作。
“我可生不出这么倒霉的儿子。就是,你能想象那种工作环境吗,你的同事,在你们的工作场所,大白天,抱着酒瓶子睡觉,一边打嗝,一边喊着谁的名字掉眼泪?”
“哇哦。他是不是在喊,‘维吉尔,维吉尔’。”
“哇哦。你知道。”
提出与核对双方信息的过程没花多少时间,蕾蒂知道了蒙德斯制造崔西的因果,崔西也知道了蕾蒂如何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那对人类意味着什么,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理解。”
“我现在有点同情但丁了。给,你的薯角,我吃不下了。”
崔西接过还有不少内容物的盘子,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有些焦了。这是她自己烤的。她最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因为手头紧张,又无法像但丁那样干脆地放弃进食(关于这一点崔西倒是有些佩服他,但后来她发现也许那只是他们的欲求指向不同之处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对他太坏了?”
“不,嗯,是命运对他太坏了?”
“命运对你也不怎么好。”
“你也是?”
蕾蒂举起手里的易拉罐,对她眨眨眼。崔西愣了一下,也举起喝了一半的可乐,和她碰杯。铝罐头嘭地撞在一起。
“敬……敬活着的我们?”
“敬死去的,嗯,亲人?”
蕾蒂笑起来,开头两声笑得很响,后面蔫下去。
“我不知道。可能让我再做一次我也受不了。我以为他杀掉妈妈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可我在杀了他之后发现事情好像,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
蕾蒂仰头喝干最后一点啤酒,咔啦咔啦地捏扁空罐,丢进垃圾桶。那个罐子被它的同伴锵地弹出来,滚落在地毯上,浸出一小块深蓝色的水渍。
“那一枪解决了全世界的问题,可是我的问题解决了吗?没有。一点也没有。”
蕾蒂咚地倒在沙发垫里,向崔西伸手。崔西拉开一罐啤酒递到她手上。
“你也要抱着瓶子喊爸爸的名字哭了吗?”
“我当然不会!天啊那太恐怖了!”
“所以?”
崔西举起红色的铝罐。蕾蒂抹了抹鼻子,再一次和她干杯。
“敬烤焦的薯角。”
“敬烤焦的薯角。”
03.
崔西也记不清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伴工作的。她刚在人界落脚的时候会把日期和时间记得清清楚楚,但后来发现这对人类而言好像不是个太好的习惯,于是就不记了。可能是以莫里森和恩佐为首的掮客们都认为她们很熟,所以经常在对人头数量有要求的工作里同时喊上她们两个。她以为她们确实挺熟的,熟到蕾蒂都能在绑住调侃她们是但丁女友团的同行给崔西电的时候保证自己不被电到了,直到某天她发现蕾蒂站在她们暂住的小旅馆走廊里,跟一个深色皮肤的姑娘接吻。
“呃,这就是你这回宁愿多花钱也要跟我一人一间的原因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上次吃黄油烤洋葱臭到你了?嗯?”
崔西在蕾蒂把那姑娘打发走之后开了个尴尬的玩笑。蕾蒂挠着下巴,说不清谁更尴尬地问:
“好的,嗯,你的感想就是这样了,对吗,黄油烤洋葱?”
“挺好吃的。其实你可以带上她?晚饭,现在喊她还来得及吗?总之,走吧?”
崔西说完就往楼梯的方向走,还伸出头去看了一眼,但是那姑娘已经没影了。她下了两级台阶,发现蕾蒂没有跟上来,回过头,看见蕾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看她。
“你不介意,对吗?”
“介意什么?你喜欢女人这件事?”
“是……啊,你放心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不是在否认你的魅力,就是,我喜欢拉丁系,那种,皮肤颜色深一些的……”
蕾蒂越说声音越小。这很不寻常,崔西想,她好像确实没见过这么紧张的蕾蒂。崔西眯起眼睛,凑到蕾蒂面前,用一种只有在“勾引”任务目标时才会使用的语气贴在蕾蒂耳边说:
“你知道我会变身吧?嗯?浅棕色,漂过的头发?比你矮一些的还是——“
“——不行崔西你这是性骚扰——!”
蕾蒂涨红了脸掐崔西胳膊,崔西笑得小旅馆被雨泡过的墙皮都要掉下来。有房间传出臭婊子闭嘴的叫骂声,蕾蒂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字正腔圆的“Fuck you!”,拉着崔西跑了。
04.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但丁还糟糕吗。”
“呜……呃……”
崔西没谈过恋爱,也不爱看人类的浪漫小说,但蒙德斯的贴心预置知识库里包含了许多相关的要素。这样的蕾蒂显然是失恋了。初恋往往没什么好结果,伤害也更沉重而持久,崔西想,我得给她买个冰激凌。
“别。不吃。”
蕾蒂脸朝下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朝她摆手。
“但你是人类,你不像但丁,你不吃东西会死。”
崔西舔着左手的蔓越莓雪芭说。右手的开心果意式冰淇淋正顺着蛋筒往下流,她有点着急,想,这东西化得也太快了。
“你最喜欢的口味,不吃吗?你不吃我吃了。”
崔西举举已经流到她手上的蛋筒。蕾蒂怪叫一声,翻过身对着天花板喊:
“啊——”
“行,我吃掉了。”
崔西立刻舔掉手腕上的淡绿色液体,转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蕾蒂虚弱地喊她:
“崔西……”
崔西嚼着开心果碎片,回头:
“干嘛?我已经咬过了。”
“不是……帮我买止疼药……”
“你心疼得要吃止疼药?可以这样吗?”
“不……我是,来月经……”
“噗。”
十分钟之后,崔西把药盒扔到蕾蒂手边,拎着一瓶水和一瓶指甲油坐到床上。床垫松软,蕾蒂就往她这边滚来一点,肩撞着崔西的胯。那两个蛋筒她吃完了有一会,有点腻,崔西想,她终于也像个人类一样对食物变得挑剔起来了。蕾蒂翻过身拆掉药盒,崔西把水举到她脑门上,问:
“要我嘴对嘴喂你吗,宝贝?”
崔西说完就开始笑,蕾蒂抬起胳膊肘撞她。
“别笑了女恶魔,等会我起来就给你肚子上开个洞让你也体验一下。”
“对不起,是知识盲点……所以你没有失恋?”
“我没有,你怎么回事。”
蕾蒂翻个白眼,接过水把药吞了下去。崔西拧松甲油盖子,油漆味蹿出来。
“我以为你和那姑娘分手了?”
“没谈恋爱怎么分手啊。”
蕾蒂盖上瓶盖,用瓶子敲崔西的后脑勺。崔西转身抢走蕾蒂手里的水,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蕾蒂斜了她一眼要把手拿开。
“干嘛,我不抹这个。”
崔西没答,只是按住蕾蒂的手腕,拧开指甲油,说:
“给我解释一下。我明明看到你们在接吻?”
蕾蒂叹了口气,不挣扎了。
“是谁刚还说要嘴对嘴喂我的,非得谈恋爱才能亲嘴吗?”
“你说的对?但……”
“但我们还会上床?天啊崔西,你在人界做着一份零距离观察人性之恶的工作,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呃,我以为只有在关系里有男人参与的时候时候女人才这样?别动。”
这颜色一点都不合适。崔西想。蕾蒂的手比她的黄了一个色号,食指侧面茧子刮人,短短的指甲缝隙里还卡着些机油。也许应该判大红色死刑。她一边想,一边开始涂下一根指头。
“蒙德斯教你的那些也太过时了。”
“我知道嬉皮士运动和性解放。”
崔西有点不服气。蕾蒂空着的手搭在额头上,半闭着眼嘟囔:
“可你下半身连个漏血的洞都没有。”
“蒙德斯不知道那个洞漏血。他的藏书都是高雅男人的深奥文章。另一只手。”
蕾蒂把右手也甩给她:
“麻烦死了。你明明都能自己变出来,为什么还要买衣服买化妆品?”
“我得用过才知道怎么变,不然就会像蒙德斯这样老是穿帮。”
蕾蒂笑得浑身颤抖,没干透的指甲油蹭在崔西裤子上拖了好长一道,崔西尖叫起来:
“赔我裤子!”
“你再变一条不就行了吗!”
“炼金术和化学分家之后的材料魔法是变不出来的!不然我为什么要买一堆油漆!赔我!”
05.
那瓶指甲油崔西后来没用过一次就扔掉了。我怎么买了这么多,她想。蕾蒂帮她搬家的时候也嘲笑她少买一点三年前就能有自己的公寓。但平心而论,行李没有多少。她近年一直和蕾蒂辗转于各地的旅舍,每次离开都会丢掉很多。现在想想,这样的生活状态,蕾蒂也确实很难和谁维系一个长久的亲密关系。
“你没有房子吗?你父母,你母亲的?”
崔西一开始问过蕾蒂,蕾蒂只是耸肩:
“早就变成摩托车和子弹了。”
“这样。有一间自己的房子还是挺好的。”
“对,然后你就能获得像但丁那样因为一些心灵创伤永久地烂在一间房子里的权利。”
“真可惜,我不认识那种愿意替我收拾酒瓶子打扫房间的小姑娘。”
崔西有些想嘲笑一边为帕蒂不值一边选择定居在红墓市郊的自己。蕾蒂挺高兴的,说她终于有地方能寄存些暂时用不上的火器了,丢给她一堆破铜烂铁,又一次离开了红墓。很自然的选择。崔西做回能从住处骑摩托车往返的委托,偶尔想起去但丁那里看看他人烂了没。
但丁没烂,并且有时候还不在事务所。她和蕾蒂通电话,蕾蒂告诉她他好像在回收阎魔刀碎片,为此还抢了她的工作。
“找他干活他还推三阻四,非得跟他讲那里可能有时空裂缝他才愿意去。”
“别给他委托费了。”
“显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你以为他在我这里欠了多少?”
几天后蕾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崔西家门口。崔西挑着眉毛看她:
“这是今年流行的破洞风格?”
“浴室借我用一下。”
蕾蒂说完就挤进门,噼里啪啦一路卸下身上的装备,踏进浴室时身上只剩一条内裤,左半边屁股有个烧焦的洞,刚好把印花上的小黑猫尾巴给烧没了。崔西不小心笑出了声,蕾蒂回头瞪她:
“干嘛!马有失蹄懂不懂啊!”
“哪路妖怪把你打成这样了?”
“屁。交通事故。别说了太丢人了。”
崔西的公寓很小,站在门口就能看到蕾蒂扯掉乳贴随手丢在浴室门外的地板上。崔西朝她尖叫:“别乱扔!”蕾蒂砰一声关上门,喊:
“一会就给你收拾干净!”
十分钟后蕾蒂光着身子从浴室走出来,拿着条浴巾擦头。崔西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新的叠在老的上,胳膊肘还在渗血。
“我家从来不备急救包……你有衣服换吗?”
“什么?那个不用管。借我条内裤。”
“你打算穿着屁股上开了洞的短裤从我家走出去?我一个单身女人,邻里之间的口碑可是很重要的。”
“那就陪我去买!先给我条裙子,你的裤子我穿不上。”
蕾蒂潦草地擦完身上的水,用同一条浴巾把自己裹起来,刚朝着茶几的方向走了两步,脸忽然一皱,抬起脚后跟,发现是乳贴粘在脚上,于是伸手扯掉,丢进垃圾桶。崔西隔着茶几把纸巾盒扔给她,蕾蒂抽出两张纸,胡乱在手肘上揩了几下,接着又去收拾地上的杂物。
崔西站起身。内裤,她想,我好像没有这么可爱的款式。
“给。你来我家就是为了借浴室吗?”
没过一会,崔西拎着几件衣服从卧室出来,一件一件递给蕾蒂。接过裙子的蕾蒂直呲牙:
“好绿的漆。”
“但丁说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穿格子超短裙,我有点好奇,买了一条试试。确实不适合我。”
“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脱过我那条裙子呢,扯坏了,第二天就扔啦。”
崔西刚拿起黑松露薯片的手顿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看蕾蒂。
“我还以为你和他是纯洁的战友情谊?”
蕾蒂一边系纽扣一边翻白眼。她好像不太喜欢崔西给她的黑衬衫,直接把那件白色的条纹西装套在了身上。
“是很纯洁。因为他硬不起来,磨蹭了半天,最后倒在我身上喊着维吉尔的名字哭,把我的胸罩蹭得全是鼻涕。”
崔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薯片渣子差点呛进气管。
“天啊,你变成女同性恋但丁要负80%的责任!”
“显然。谢了,外套挺好看的,我好像也该偶尔换个风格。”
“一会去买条裤子?所以,你是来找我干什么的?”
崔西把敞着的薯片袋口朝向蕾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