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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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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1-05
Completed:
2026-04-04
Words:
672,874
Chapters:
17/17
Comments:
53
Kudos: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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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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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2

鲜血刻印

Summary:

本文纯属虚构,与真实历史无任何关系。

Servus Sanguinis

我的孩子,
你生于特兰西瓦尼亚的高山丛林,石堡像迷宫般困住你。
你长于君士坦丁堡的海边,金角湾的铁链让黑海像虚假的镜子。
你成于耶路撒冷的沙漠与绿洲,经颂与宝石坠得你动弹不得。
但我的孩子,你们是最坚强的。
你们将看破一切桎梏,冲击一切可怕的骗局,直面一切残忍的现实。
愿你们最终获得平静,幸福,与自由。
12世纪
一位斯拉夫奴隶出身的假圣殿骑士
一位丧母的吸血鬼少爷
一位威尼斯犹太画家
三人沿特兰西瓦尼亚→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王国的路线
寻找自由的故事。

Chapter 1: 第一幕 神明的影子

Chapter Text

“前往圣地吧!你将获得救赎,你的罪孽将被清洗…”

随军走的是一位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的修士。他的头上剃着粗糙的花环剃发,露出一块丑陋苍白的头顶皮肤。那张干巴巴的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拉丁语,在匈牙利的小村子没几个人听得懂。但亚科夫学过拉丁语,知道这人说的什么。

亚科夫从来不信这些话。他是不信神的。无论是法兰克人和拜占庭人的神,撒拉逊人和埃及人的神,还是希伯来人的神,只要是神,他一概不信,仿佛他天生就痛恨这些高高在上、举足轻重的事物。亚科夫也绝不肯认为自己有罪孽。不信神便无原罪,而没有罪孽的人又不需要神,这是个完美的闭环!肯自认罪孽的人们必定没有好下场,像自己钻进套里的傻牲口。瞧瞧他身边,那神虔诚的仆人,已经满口胡话,惹人厌烦,却又坚称“是在以苦行修身,以贴近圣人与神明的意志”。这太可笑了。照这样说,愈虔诚的人愈是受难,这算哪门子光辉伟大的神?

每当他们路过一个村庄,那些年岁较长的,尚保有几十年前记忆的村民们,只要远远瞧见他们的队伍,便将家中壮年孩子都拉进屋去,拽严房门,毫不掩饰那漫溢的厌恶之情。他们知道并记得十字军都是些什么人。有些胆大的老人,爬到自家房顶上,对着那唠叨聒噪的修士扔石头,还朝他们脚下吐口水。

而现在这村庄还算友好,只是个蹩脚的小丑似的吟游诗人,打从小路上起便一直围着他们,边吹笛子边唱吸血鬼的恐怖故事,还腆着脸伸出帽子来要钱。可队伍里的人太穷了,一个铜板也不扔给他。“你们这样要被诅咒的!”他气愤地叫起来,“你们今晚就要被吸血鬼吸干了血,灵魂被夺去,不得上天堂!”

“这真是疯了,全疯了。”那精神失常的修士听了,忽然眼神清明起来。随即,他跟着那吟游诗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不见了。

亚科夫才懒得去找他。他巴不得这些骗子都从他眼皮底下消失。

 

他正藏在一支不满二十人的队伍中——在这些不欢迎十字军的村庄中,能凑够这人数已经蛮不容易——他们正跟着一位骑着马的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冬季的特兰西瓦尼亚寒冷异常,叫亚科夫想起他多年以前在北方故乡度过的日子。这里是高原,他们在爬山,雪片飘得越来越厚实。队伍中的人们显然几天前还是贫民。他们只在肩膀上绣着十字,穿着粗亚麻和粗制毛皮外套和斗篷,扛不住寒风,手里拿着自家草叉、锄头和连枷,关节冻得吱嘎作响。但他们不停下脚步。

在这队伍中也许真有人为了信仰启程的。但亚科夫清楚实际情况。他们要么是家道中落,在战乱中失了田地,没了生计;要么就是为了去东方寻找扬名立万的机会,幻想自己也能出人头地。这都不算十分光彩的理由,不得不用信仰粉饰一下。

亚科夫与每个人都不同,他在这队伍中鹤立鸡群地高大。他将自己斯拉夫人的脸庞藏在一个铁皮头盔下,穿着一身昂贵的锁子甲。锁子甲外面有个用皮带扎好的白色罩袍,上面画着个红色十字。在它手脚处,还带有金属外壳、皮革内衬的手甲和靴子。现在亚科夫若是打人一拳或踹人一脚,必将那人的皮肉都用铁片削下来一些。这样一身行头拿去卖,能在村庄里换两块地,带牲畜和棚屋——但这行头不是亚科夫的。

可悲又野蛮的斯拉夫人在几个时辰前还一无所有。这是他从别人身上扒下抢来的。那窝囊的人现在已经被他砸烂了脸,光秃秃的尸体被扔在某条冰冷的小河边。亚科夫回忆着,他袭击的人应该是个骑士。可见骑士落了单,没骑在马上,又无警惕的时候,哪怕他高大威猛,哪怕他腰上拴着把淬火抛光过的长剑,也挡不下一个饿了一天的强盗突如其来的偷袭——现在那剑也归了亚科夫。亚科夫对这把剑爱不释手,总拿在手里把玩,便发现它不止装饰华丽,还配重奇巧,拿在手里机灵轻便。这可不是他以前能随便从战场尸体上偷回来的玩意。这把剑的剑柄是雕了花,刻了字的,顶端还镶了颗透光的小巧红宝石,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它配着个漂亮得体的剑鞘,用打孔钻花的皮革做的。将它连着皮带拴在腰上,就能神气得宛如将军或领主。皮革上也刻着字,和剑柄上一样的,可亚科夫不认识那是什么语言,自然也读不出它的意思。这也许是那骑士的家族姓氏,亚科夫想,他自己没有姓氏,于是这姓氏也是他的了——

“扎什奇特尼科夫大人。”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小跑着冲到亚科夫面前,他冻得缩手缩脚,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脖子皲裂发红。“费伦茨神父在叫您呢。”

亚科夫怔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脸还好好被铁皮面罩盖着,便故作镇定,随他去马前。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踩那滑溜溜的地。在山下时,雪落到地上就化进泥里。等上了山,雪花便抱团结成绵密的冰,让路面变得脏兮兮灰蒙蒙的,又坑坑洼洼的。亚科夫的脚冻僵了,泥水灌进鞋里,让脚趾头非常难受地粘连在一起。

骑在马上领队的人看起来年近耄耋,正是费伦茨神父。亚科夫想,那年轻人该是神父的侍童。他抬起头看马上的人,看那衣着华贵,背后垂着两根金线绣的绶带的老头。一张垂顺的白色大斗篷从他肩膀上垂下,一直披到马屁股上。可惜他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把脖子堆进昂贵却不挡风的衣领里,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发硬。亚科夫一见到这种地位高尚的人落得可怜兮兮的情景,便没由头地感到心中畅快,想嘲笑他们。

但他是个冒牌货,还不能暴露。于是他只静静地等这神父说话。

“扎什奇特尼科夫大人,我很抱歉,我们好像走错了路,不该上山来的。”费伦茨神父用拉丁语说。那口标准的卷舌音即使被寒风打乱,也仍不失教养。

亚科夫想,我并不知道这群人原先该走哪条路。不过如果今夜这位费伦茨神父被冻死在这里,我就能偷这匹马走了。这真是匹好马,通体枣红,长着黑色的鬃毛。亚科夫猜,它该是匹诺曼马,又高又大又重,正适合他这样也又高又大又重的人。要不是想要这匹马,他早该抢到锁子甲后就藏起来,干嘛还跟着队伍爬上山来受苦?

但他什么也没说。

“再这样走下去谁也受不了。”费伦茨神父一说话牙齿就打颤,但口音依旧优雅。“前面就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女大公、诺克特尼亚斯夫人的城堡了。她是我的旧友,让我们今晚去那过夜吧,大人。”

大人?如此奉承的称呼,一声声叫得亚科夫心花怒放又警惕异常。对这提议他没什么理由可拒绝的。这狡猾的老神父,难道要他拒绝,然后斥责他要将一队人都冻死不成?亚科夫透过头盔的目孔看,一听这话,队里的人全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想在火塘边取暖的希望。

亚科夫只点点头,然后回到队伍后面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这是个什么样子的城堡?里面有多少人?到时他还能否偷了这匹马走呢?他的身份会暴露吗?不过亚科夫也冷得难以忍受了,他也想烤火,想吃热乎食物,想在个有房顶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打架。他一边想,队伍一边在大雪里不停地前进。逐渐的,面前的小路越来越窄,队伍被拉得很长,每个人跟在每个人后头。周围的景色很快从草地变成了森林。那些笔直的树干被白色雪地衬成一种诡异的灰黑色,排列深不见底,树冠遮天蔽日。亚科夫想起吟游诗人的故事来:“幽暗阴森的山中森林,正是吸血怪物的巢穴所在。”不过他连教士的布道也不信,自然不会被这等胡话吓着。亚科夫想,这种地方一怕有强盗埋伏——身为强盗他最清楚这个——不过这么冷的天,就算是饿疯了的穷凶极恶之人也不愿蹲在雪地里整天守路;而第二可怕的,便是迷路。

他们在树林里穿行,虽然风雪被拦住了不少,但地上还是积起雪层来,叫人拔出脚都费劲。亚科夫累了。他身上的甲很重,每走一步都多费体力。他后悔起没在上山前找个机会逃跑,他不该贪心要那匹马的。但现在已经没了回头路。风越来越大,队伍头顶的树枝被吹得倾斜,呜呜地响。在天空的角落里,银灰色的云层堆得越来越厚。

亚科夫知道,等到晚上,这场雪就会变成暴风雪。要是他们天黑前还找不到那城堡,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

大家都知道这点。队伍的神经紧绷起来。云层袭来,天色早早开始昏暗。每个人都埋着头赶路,一句话也不说。

没过一会,亚科夫看到队伍前面好像出了事情。人们停下了,一股脑地围到骑着马的神父那去。亚科夫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的嗓音和斯拉夫口音暴露身份。但他还是快步走去。寒风嗡嗡地吹他的头盔,从缝隙灌进去,叫他直耳鸣。

他挤开人群,看到那神父从马上摔下来,冻僵了,四肢都没法动。侍童吓得攥住他支棱着的、冰凉干瘦的手。“他死了吗?”这年轻人无助地跪倒在雪地上,什么都不会做了。“我不认识路,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亚科夫的心里猛地一沉。“把他的衣服脱了!”他大喊道,顾不得会不会被认出来。

侍童听了他的话,手忙脚乱地解神父身上繁琐的衣服,将老人松弛又充满褶皱的胸口肚皮都袒露出来。亚科夫摘了那双金属手套,跪到地上,赤裸的双手抓进雪里,将雪夹在手心,放在费伦茨神父还有点余温的皮肤上快速地上下揉搓。忙了半天,他感觉手底下的躯体终于呼出热乎的气。亚科夫缓了口气。

他这才注意到,在费伦茨神父的左边胸口上,有个红肿的伤口,像是被烙铁烫了的陈年旧疤,让人想起野蛮时代的奴隶印记。那疤痕组成一个奇特的图案,像一只微笑的、邪恶的嘴,唇下露出两颗尖牙,尖牙下滴着鲜血。

费伦茨神父哆嗦着嘴唇喷出白气。亚科夫将头凑到他嘴边去听。

“跟着…蝙蝠。”费伦茨神父说。

亚科夫想,这老头子在说什么呢?他不是信徒,但也知道蝙蝠向来在教会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抬起头,惊愕地发现面对着他们的一棵黑漆漆的树上,倒挂着一只巨大的白色蝙蝠。蝙蝠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它的白色皮毛隐进白色的风雪中,那双红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像两盏邪恶的明灯,让亚科夫无法移开视线。白色蝙蝠猛地展开它的翅膀,那薄薄的膜翼却像遮天蔽日似的挡住了一切光线。

它沿着道路飞走了。亚科夫这才意识到,天完全黑了。

 

他们在地上捡了树枝,撕了身上的烂布条缠在上头做成火把,又能看得清路了。无法动弹的费伦茨神父被放在马背上,马由亚科夫牵着马嚼子旁边的铁环引着。马打了个响鼻,在他的手上喷出白森森的雾气,表示顺从。队伍沿着这路走了没一会,在一个短暂的下坡后,亚科夫意识到他们翻过了这座山的山脊,进入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区域,风雪被挡住许多。这是一片隐蔽的宜居地,他想。

那巨大的白色蝙蝠在影影绰绰的树枝间扑腾翅膀,消失在路的尽头。亚科夫仿佛看到森林中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光斑,飘荡在半空中,像某种诡异的萤火虫。

他带着队伍走近去看。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来张着嘴,顾不得风雪肆虐。

那些红色光斑变得密集而高耸。亚科夫定睛一瞧,原来是蜡烛的烛光。有成百上千的,数不清的烛光浮在那,摆在一面面狭长细小窗户的窗沿上,斑驳的玻璃上映出飘扬的雪来,却没一支火苗被雪片扑灭。那些火呈现为一种奇异的猩红色,像血似的,全无温暖。整个高耸的建筑被这些红色火焰点缀着,在漆黑的夜里现出轮廓,肃穆森严。亚科夫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它像个什么?像个坟墓,像个教堂,像个祭坛,像个监狱,可就是不像个城堡,不像个住宅。它规整、尖锐、对称、坚硬地立在那里,被藏进深山山峰的背面,被高耸入云的树木遮蔽,完美地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怎么没个马厩呢?”侍童说,“也没个牵马的仆人。”

亚科夫被他唤回神来,四处张望。他发现这建筑四周既无马厩农场磨坊、也无城墙垛口钟楼。不过他知道有些特立独行的贵族就喜欢躲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寻求宁静。一些不体面的心思在他心中发芽。“我们进去。”亚科夫哑着嗓子说。他觉得有些口渴了。“你去敲门。”

侍童瞥了他一眼,乖乖走到大门口去。还没等他伸出手,那沉重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流从门缝扑面而来。门内的大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光线刺进头盔的缝隙,晃得亚科夫花了眼睛。更多的蜡烛、光斑、与火苗,遍布在天花板和墙角,以及大厅中间的火塘。光让石砖地板都笼上一层温热的橙黄色。

他们顾不得沾满雪泥的鞋底和马蹄会不会踩脏这里的松软地毯,一股脑地钻进室内,从漫长的寒冷跋涉中解脱出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有几个人向里寻了去,在前方深处发现了两张深色紫檀木桌子,上面摆放着巨大的、镜面般光滑的银质餐盘,各盛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羊羔,肚子里塞了苹果与迷迭香;银酒壶里有葡萄酒的氤氲香气,还是暖乎乎的。

人们饿了太久,冲着围上去,用脏兮兮的手撕了滚烫的肉塞进嘴里,将酒壶中的香醇酒液倒入舌间,在餐盘模糊的油渍旁清晰地映下自己饕餮般的样貌。

马的尾巴扫来扫去,抖落鬃毛上的碎雪,在温暖干净的室内惬意地摇头晃脑。亚科夫将马背上瘫软着的老神父拖下来,死死攥住他的衣服。锁子甲下的肚子咕咕地哀鸣起来,但亚科夫不敢摘下头盔。他一口口吞咽口水,将饥饿咽进肚子。他只能警惕地巡视这房间。

亚科夫曾去过一些雕梁画栋的教堂。那里面充斥着圣人的塑像,穹顶上画满圣洁的壁画。但显然这宅邸的主人表现了对信仰的极大蔑视——亚科夫看向那烛台,烛台被雕塑成一对苦闷的猴子,被毒蛇缠绕着咬住了喉咙,淌下血珠来;亚科夫又看向那柱子,柱子上遍布着惊恐的羊群浮雕,它们被狼群追赶,被追上的牺牲者已经开膛破肚;亚科夫又环视了四周光洁如新的墙壁和天花板,它们被用昂贵鲜艳的颜料画满奇异卷曲的植物,却每个枝干都长满了荆刺,将奔走其间的毛绒动物残忍地绞杀在叶笼中。华丽的宫殿般的大厅,细看竟像残酷的斗兽场。受害者们瞪着眼珠,它们的视线聚集到一处——亚科夫抬起头,顺着那视线望去。

大厅的两侧有两条沿墙的弧形楼梯,在蜡烛找不到的大厅深处。它们在火光的阴影处隐秘地延伸,聚集,在中间高处汇成一个居高临下的室内露台。在露台的墙与屋顶弧面上,一切收束的终点,画有一幅巨大的壁画。

画中有三个逼真如栩栩如生的人。左边,立着一位端庄高贵的少女。她有一头鲜红张扬的头发,却被紧紧地束在耳朵后面,编成辫子。她的眼尾上挑着,仿佛在蔑视嘲弄;右边,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挺拔地站在少女对面,浅浅的茶褐色的长发被宽松地挽在脑后,他的手优雅地扶着一把精美典雅的椅子;在这两人前方的,精美典雅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位成熟美艳的孕妇。她的肚子高高隆起,看起来即将临盆。她银白色的发丝仿佛属于苍老忧郁的老人,散乱地落在衣料上。在她的左手上,戴有一枚奇特的,用黑曜石做托的红宝石戒指。这颜色很衬她的眼睛。

是的,他们每人都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地注视着亚科夫。就像吟游诗人说的吸血鬼。

亚科夫被吓到了。他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画像,仿佛画中的三个巨大的人现正在灰浆背面,俯瞰着他,像来自地狱的神灵。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被毒蛇咬了的猴子,被狼群狩猎的山羊,被荆棘囚禁的兔与鼠。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膛。“这是什么地方?”他揪起虚弱的费伦茨神父,全然忘了自己还在伪装别人,“你骗了我。这绝不是什么女大公的城堡!”

还未等老神父做出什么回应,亚科夫便听见有女人的嬉笑声响起,在空旷宽阔的大厅中盘旋回响,让人分不清声音源头的方位。“美丽温柔的嗜血女妖,你进入她的巢穴,沉沦在她的掌心之中;她洞察一切人间的欲望与诱惑,用那人性的丑恶做诱饵,交易来鲜血与生命以滋养邪恶。”诗句像警钟,在亚科夫脑海里铛铛长鸣。亚科夫回过头去,看那露台的栏杆上,巨幅画像的前方,站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女性身影。她身材丰满,穿着一身白色的、希腊式的清凉宽松裙装,仿佛现在不是严冬,而是盛夏。

“费伦茨神父,看来你的随从对我的审美颇有意见。”那身影款款走下弧形楼梯,薄近透明的拖尾轻盈地在台阶上飘动,仿佛她的脚也飘在空中,没碰到地面似的。“这样的大雪天,想必路途艰辛。”

她的面容从阴影中移出,被烛光照亮。一双弯弯的、带着疯狂笑意的血红色眼睛沉在睫毛的阴影下,又藏在乱蓬蓬的、粗野生长的银白色长发后面。她看向亚科夫的脸,那眼神仿佛能透过头盔将他的一切秘密了然于心。

亚科夫发现这正是那画像上的孕妇,五官如出一辙,但小腹平平,显然生产已经结束。随着这女人凑近,一股彻骨的寒意幽灵似的包围他,像被丢进了孤独的坟墓里。但她的气质叫人如沐春风,谈吐优雅温柔。亚科夫迟疑地去看费伦茨神父的脸,想得到他的回应,却发现这老人已经涕泗横流,脸庞皱巴巴地像个婴儿似的脆弱地哭起来。“主人…”他喃喃道。

那些在桌边暴食的人们,此刻面对宅邸的主人,也都手足无措地停下,把油腻的手指往灰扑扑的衣服角蹭,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才好。“别介意,小伙子们。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宅邸的女主人轻快愉悦地说,“不过天黑了,让我带你们去看看休息的地方,好吗?”

“好的,您一定是诺克特尼亚斯夫人了!”那侍童抢先应声道,可惜他的嘴角也粘着油渣。“我,我替这群无礼的家伙向您道歉…”

“不用叫我夫人。”女人甜蜜地笑起来,理了一下自己乱蓬蓬的长发,将自己高耸的胸脯露出一大片。亚科夫看到她的眼角满是血丝。“叫我卡蜜拉。”

 

他们随着卡蜜拉飘荡的衣裙拖尾与手中的烛光前进。人群窃窃私语,侍童追在最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夫人聊天,看来想要炫耀些自己的礼貌与学识,毕竟队伍中的粗人大多都不会说高贵的拉丁语。亚科夫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将费伦茨神父背在背上。老人轻得像一只猫。亚科夫想,他可能是在外面被冻坏了手脚,再缓不过来了。

这亚科夫不愿称之为城堡的宅邸,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而复杂,且与外面规整对称的样子大相径庭,呈现着一种反复增删又改建的混乱布局,仿佛他们是身在另一处迷宫式的建筑里。队伍经过一条又一条相似的石头走廊,脚步的回声越来越深远。起初亚科夫尝试着去记忆——他还没放弃偷了马就离开的主意,如果后半夜的风雪小些,也许这计划尚有实行的可能——但很快他就忘记了方向,分不清大厅和大门都在哪边了。亚科夫怀疑,卡蜜拉夫人在故意绕晕他们。她正和那年轻侍童有说有笑地交谈,看起来心情不错,仿佛这群臭哄哄脏兮兮的来访者们从没有把她精致华美的大厅搞得满是雪泥和臭气。

“你多大了?”她嗓音轻快地笑着问。她一笑,嘴唇两边就陷出两个弧度精巧的沟,让她看起来像某种惹人喜爱的小动物。

“我18岁。我叫彼得!”那侍童被她的笑容惹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我从14岁起就做费伦茨神父的侍童了,从前都在修道院做修士。”

“是吗,你和我的最小的儿子一般大。”卡蜜拉说,“说来巧了,今天就是他的18岁生日。”

这纯是胡扯。亚科夫默默地想,卡蜜拉夫人看起来不像18年前生过孩子的年龄。她说的也许是她某一任大她许多的丈夫的过继子女,这些贵族总是这样关系混乱。

“那我们岂不是来的不巧!”侍童紧张地缩起手来。

“不,你们来的正巧呢。”卡蜜拉优雅地、淡淡地、叫人听不出情绪地说,“是这里了。”

她推开门——那动作十分轻盈,亚科夫几乎看不清她的手是不是真的触到了门板,并注意到她的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长——里面是个摆着几张床的大房间,中间有个烤火的地方,里面已经放好了木柴,火焰让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真抱歉,我这没有足够的床。”她笑着说,“你们待会可以到大厅来,我想要对客人表达些诚意,尤其今天又是尤比的生日。”

“尤比?”侍童问,“这一定是您最小的儿子的名字。”

一提及这名字,卡蜜拉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沉醉的幸福来。在这种幸福的感染下,她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冰冷孤寂的寒意都短暂地消融片刻。“你说的对。”她的眼角又弯弯地折起来,现出笑意,将那些遍布眼球的红血丝都藏住。“在这休息一下吧。我稍后回来。”

说完,她又理了一下那头乱蓬蓬的长发,便出门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侍童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连忙追到门口,却愣住了。

“怪了,她不见了。”他喃喃自语,“我还想把我的外套给她呢。她看起来真冷。”

亚科夫正将费伦茨神父拖到床上去。这神父还是不停地流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眼角脸颊的褶皱淌下来。“神抛弃我了,神抛弃我了。”他小声地,念经似的叨个不停。亚科夫懒得理他,只将沾沾自喜的侍童拽到床边去。“看看他的手脚什么颜色。要是没变紫,就把他放在火边暖和。”亚科夫低声蕴着怒气,“别让我做你的活。”一边说,他一边转身出门去。

“哎,那您要去哪呢!”侍童忿忿不平地抱怨。

“我也饿了,小子。我还滴水未进呢。”亚科夫将手放在剑柄上,“别管我,做你自己的事。”

他顺了根火把,甩上门,立刻逃开了。

 

话当然是假的,虽然亚科夫的确是饿了。他扶着自己的头盔,这冰冷的铁皮东西叫他喘不过气来。里面刚刚灌满了雪片,这会雪水正顺着他脖子和头发向下淌,将锁子甲里的羊毛夹层都弄湿了。他实在想把这头盔摘下来。他必须避开人们。

他举着火把,发现这偌大的宅邸中竟无一位仆人游走,亚科夫怀疑这点,又感激这点。他觉得自己走出了足够远,在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弯绕绕,到了个不认识的房间来。这里看起来没人,也没声音。墙上立着个摆火把的铁架子,亚科夫便把手中的火把插进去。紧接着,他用双手撑住这方正的铁皮圆筒,努力向上拔。

头挣出来的一刻亚科夫觉得自己的喉咙和鼻腔都清爽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弯下腰来,又坐到地上,锁子甲的部件叮叮当当地发出声音。亚科夫将自己的后脑勺靠在墙上休息。他疲劳地想要闭上眼睛,却发现对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起身取了火把,凑近去看。

令他感到震惊地,这是一面水晶石手镜,背面叠了银,又镶了钻石,摆在个精美的镀金架子上。据说这样的镜子只有威尼斯能产,一小块就能换十亩良田。亚科夫平生头一次见到这东西。他惊讶地张着嘴,看那镜面里的自己。这面昂贵精美的镜子能映出一切想要和不想要的细节,实在巧夺天工,令人叹服。可惜镜中人的面庞,只叫亚科夫感到厌烦。

亚科夫很久没注意过自己的样子了。他不喜欢自己的长相。不是指那些皱纹,邋里邋遢的金色胡须和头发,那些风吹日晒打磨来的伤痕——亚科夫痛恨自己的脸,只因为这是张太过斯拉夫特色的脸,叫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有双狼似的浅蓝色眼睛,和宽而长的鼻梁,杂乱无章的眉毛在突出的眉骨上长得很密。他想,此生的许多痛苦都是因为这张脸,这想法勾起一些痛苦的回忆。于是他只草草一瞧,便撇开视线。

很快他注意到手镜的旁边还摆着两枚金光灿灿的拜占特金币,便一声不吭静悄悄藏进手心里。这要比易碎的镜子实惠许多,也方便花出去,亚科夫想。

他举着火把小心地漫步,想再找些值钱又方便携带的东西。他看到墙上挂着个昂贵的巨幅阿拉伯手编挂毯,五颜六色的规整花纹在火光下鲜艳醒目。亚科夫想,这东西估计也是价值连城的,但太重了没法带走。他的火把又探到一个精雕柜子,里面竟摆着一整套东方的瓷器茶具,被光一照,便从底下显出一种透亮的青绿色,花纹在其中仿佛悬浮地布着。但这东西和镜子一样易碎,碎了便不值钱。亚科夫又走了一会,他看到一个落地的带架子的盅,走近才发现是个镂空的炉子,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香灰。哪怕在如此寒冷的夜晚,也还有隐隐的余香散出来。可惜亚科夫也并不认得这是哪种名贵的香料。

细小的恼怒袭上亚科夫的心头。满屋子的奢靡昂贵器物,他竟没什么能带走的。他恨不得用火把将它们都烧掉。他需要一些能揣进衣服里的,能在当铺当掉的宝石金银首饰,而不是这些笨重玩意。

亚科夫又走了一会,进到一个新的房间。他发现这里的地板上满是颜料和画笔,包围着一张巨大的画布架子——亚科夫知道有些颜料像金子一样贵,但他不认识,更没处销赃,便只好作罢。他又去瞧那架子上的、绷得紧紧的画布。

这是张全身人像,看起来就快完成了。

上面画着一个腰背挺拔的,衣着精美宛如国王的少年——亚科夫从身材比例来判断这点。画中人四肢修长,身高却不高——少年挺直着站在一尊漂亮的琉璃花瓶前面,那花瓶现在就在亚科夫身后,对比之下可以推断画中人的头顶大概只到亚科夫的肩膀,更别提少年脚下还踩着个带鞋跟的皮靴子。他有一头顺滑的黑发,左手上也戴着个黑曜石托的红宝石戒指。他身着昂贵的深红色天鹅绒衬衣,左肩披着黑色的半边毛皮斗篷,一根漂亮的、带花纹的小牛皮皮带从背后绕到胸口,一个精致的、雕花的玫瑰金色方形皮带扣将斗篷固定在他胸口处——亚科夫用火把照亮画像的脸,那里糊着一片空白。看起来画师还对此处不满意想要修改;或者说,这个部分难住他了。

很快,顺着颜料和画笔散落的轨迹,亚科夫又找到了一沓莎草纸。有人在这东西上用炭笔作画过。亚科夫皱起眉头,这显然是不值钱的。但他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些简练的草稿,不由得好奇地伸手去拿。

“别碰!”

不知从这房间的哪个角落里跳出一个人来冲到他身后。一瞬间,亚科夫浑身的汗毛都被激得竖立。他眼疾手快地将头盔套回头上,腾出手来拔出剑,与那人对峙。一头顶着个小圆帽子的,毛茸茸的深棕色卷发钻出阴影,紧接着出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亚科夫慌乱地想,他刚才瞧见我的脸了吗?

“一位圣殿骑士?你怎么在此处的?”

圣殿骑士?亚科夫好像听过这词。只怪这人说起拉丁语来带着股奇怪的腔调,用词文邹邹的。亚科夫定睛一瞧,那鸟窝似的深棕色卷发在两鬓处垂下两缕卷曲的小辫子——这是个犹太人。他的脸上有两撇翘着的小胡子,正慌乱地抖动。那瘦弱的身体上只套着个宽松的大睡袍,正在灭了炉子的房间中冻得瑟瑟发抖。

“我是女大公的客人。”对面的人手无寸铁,亚科夫意识到自己处在上风。他用剑刃指着那两撇小胡子咄咄逼人地盘问,“你是谁?”

“先把剑放下,好吗?”见状,犹太人缓慢地后退,试图表现友好。“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的身份。我也是卡蜜拉夫人的客人,我是个画家,来自威尼斯。兴许您听过我的名字呢,我叫舒梅尔。”

“一个犹太画家。”亚科夫当然没答应。剑柄被他捏得死死的。“女大公雇佣了一位异教徒。”他像一位真正的十字军骑士那样威胁道。

兴许是亚科夫的手脚太僵硬,也可能是他太累了。刚刚顺手牵羊的两枚拜占特金币随着他向前逼近犹太人的动作,叮叮当当从他刚刚随意塞进的手甲缝隙中掉落,滚在地毯上绕圈。他看到对面的犹太人倏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借身上画有十字就随便欺负我的人了。口口声声虔诚美德,做起偷鸡摸狗的事情来谁也不少。”名为舒梅尔的犹太人愤愤念叨起来,他的嘴皮子一动,嘴唇上小胡子的毛梢便摇摇晃晃。“我什么也没瞧见,不会和卡蜜拉夫人说什么。你也别在这里纠缠我,行吗?想用谁做画家,是女大公的自由权利。”

“你想和我做交易?”亚科夫冷冷地说,“我不信任你。”

“你若行暴力,很快会被守卫和仆人发现,得不偿失!”

“你在做梦。这里没有守卫和仆人。”

这句话叫舒梅尔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怎么可能?”他举起手来,惊讶地大喊,“今天是尤比的生日,晚上要举行宴会。仆人都去哪了?”

“谁知道呢。”亚科夫随意地说,“也许是被森林里的吸血鬼吃了。”

舒梅尔听了这话,那双下垂的眼睛紧张地骨碌转动,在冰冷的房间里大口呼出结霜的白气。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反应极快地脱口而出。“我有钱!”他笨拙地向后跳,“我将我所有的钱都与你…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颤抖着后退,从墙上的挂钩上摸下外套披在身上,将口袋里找到的财物一个个扔向亚科夫。这行为令亚科夫反感地发笑。他只死死盯着这犹太人,完全不去理会这些用于分神的花招。很快,这外套所有的口袋都底冲外地翻过来。舒梅尔开始小丑似的叽哩呱啦念叨些亚科夫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祈祷。忽然,他面色煞白,血色全无,眼神空洞地看向亚科夫背后,像是被吓坏了。

这搞的亚科夫心里发毛。“怎么回事?”

“吸…吸血鬼!”舒梅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石膏吊顶的角落。

亚科夫表情一变,不得不扭头过去。

他被骗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这一瞬间,那犹太人拔腿溜走,脚步声很快远去在黑暗的走廊里。

 

演技精湛的犹太人很快消失在某个拐角。亚科夫没去寻他,只默默捡起了地毯上的金币。他又累又饿,知道自己追不上一个衣着轻便的人。找到出去的路,偷了马就走,他暗自决定。

只可惜,亚科夫遗憾地发现,不止来时的路自己全不记得,连其他人所在的暖和小房间也寻不到了。他在寒冷的石头城堡内拖着沉甸甸的锁子甲走路,外边隐约能听到隔着石砖的,似女人或小孩呜咽啼哭般的风声,像是有千万个幽灵飘在外边冤屈着不得安生。这宅邸中大部分的房间都没点起火塘,除了不用忍受刀子割脸般的寒风,温度并不比外边好受。亚科夫穿过几个看似密道的奇怪诡异的狭道,又踏过几个似曾相识的厅室。渐渐地,他提着长剑的手腕酸痛到无法动弹。

亚科夫不再想着搜罗财物的事了。被当作小偷抓起来也好过变为一个徘徊的迷途者。强烈的悔意席卷了他。真该死,亚科夫想,我早该在上山前逃走的——不过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吃。

走着走着,亚科夫隐隐听到,一片喧闹密集的脚步声与说笑声从一面墙的对面传来。他急忙贴到石砖上听,并认出了费伦茨神父的侍童的声音。那些人笑着,吵闹着,在墙的另一面欢乐地前行。

“我在这,我迷路了!”亚科夫用那铁手套哗啦啦地砸墙,他焦急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却无一人回应。亚科夫紧张地眨眼睛,“我找到一个宝库,这里有一箱子的宝石和金币!”他这样喊道,但依旧没有回音。脚步声与说笑声不受蛊惑地坚定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亚科夫急出一头冷汗。他沿着墙追寻着声音,拼命分辨他们的方位。没过一会,他惊喜地发现房间的景色有了不同——他来到了一条瑰丽高大的长走廊。巨大的嵌着彩色玻璃的窗子替代了上方一半的墙壁,玻璃的背后透出光来,在石砖地板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影子。“该死的,你们听不见我吗,我在这,这群聋子!”亚科夫抬起头,冲着那玻璃窗子大喊。他凑到窗下,沮丧地发现窗框的最低沿高过他的头顶。他瞧不见窗子对面的场景。

听上去人群在彩窗背后落了座,响起一阵桌椅与石砖的刮擦声。人们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逐渐地,竟然有鲁特琴与手鼓的声音响起来。乐声逐渐热烈,大家欢乐地用拳头敲击桌面来助兴。

一阵隐秘的嫉妒与不甘抓住了亚科夫。他举起长剑,砸向那玻璃,顾不得要赔上多少钱。可窗子太高了,亚科夫的力气使不出来,连个裂纹也没能砸出。

他并不气馁,后退几步,想要借助冲力蹬着墙再试一次——但依旧无功而返。

亚科夫又试了几次,他想对准一个点集中用力,还试着投掷。可惜的是,无论是剑柄还是剑刃,都没能对这厚重的玻璃产生损害。他气馁地喘着气,听着对面觥筹交错,大快朵颐的愉快声音,甚至还有了女人的笑声和喘息声——那是卡蜜拉的声音吗?该死的,也许等他们所有人都尽了兴,会想起还有我这个人。

亚科夫没了力气。他靠在对面墙上坐下来,屈服于寒冷的走廊,只听着模糊热闹的笑声,冷清地瞧这几面富丽堂皇的窗子。

大多数的彩色玻璃都被用在教堂里,亚科夫也只在教堂见过这东西。当阳光透过它们,神秘圣洁的光线能让人感到精神的洗礼。但这几面窗子被安置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可见主人只想在夜晚时分用烛光点亮它的瑰色。这些玻璃上当然没画着圣人与天使,亚科夫仔细去分辨,发现窗子上的是一串连环画。

头一幅,在窗子的正中,画着个头发漆黑,眼睛血红的女性。她的身体明亮地悬于夜中,被山坡上点着篝火的穿着兽皮的人群膜拜着,将牛羊和孩童献祭于她;第二幅,便是这女人将活物生吞活剥,茹毛饮血的画面。她躲在洞穴中,远离着光明,不肯叫哪怕一寸皮肤暴露于太阳下;第三幅,女人变为了尸体。人们围着她,看她的头颅落下台阶,那些波浪似的长发由黑变白,泪水变为血液流成小溪;第四幅,是女人的坟墓。她已然头发雪白,包裹周身。她在墓中拥着一块闪亮鲜艳的红色宝石,宝石的光辉将坟墓周围的锁链都打碎,成了粉末。

亚科夫怔怔地看这些窗子上的图案。他看不明白其中门道。他想,这也许又是骄奢淫逸的贵族们所喜爱的、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消遣。比起这些邪异的玩意,他更在乎窗子对面的烤肉和美酒是否还温热。响亮热闹的玩笑与乐声越来越高昂,简直叫整个宅邸都听得见。亚科夫忿忿地想,怎么他们就没法听见我的喊声呢?他实在太饿了,再不吃些东西,几乎一步都走不动了。

突如其来地,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亚科夫惊得立刻爬起身来。

先是一阵叮当作响的铁器碰撞声,像是窗子那边发生了叛变与谋杀。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鲜血像绽开的花似的,一股股喷在玻璃彩窗的对面,映得连着影子都血红。刚开始是底下,紧接着是上头,简直像是窗子后面有个巨人,在人群中抓了人撕开,用他们每个人的血做颜料喷在玻璃上画画。很快,整面窗子星星点点般遍布了这些红色的,爆炸形状的图案,乍一看,像是有烟花在燃放。所有窗上的图画都被染红了,血液的流动让玻璃画有了生命似的,隐隐晃动。

亚科夫浑身都在发抖,一口大气也不敢出。他捏紧那柄长剑,想叫自己的手停止颤抖,却无济于事。四周安静得像是坟墓,只剩下风雪的呜咽仍在祭奠似的低吟。亚科夫眼睁睁看着那些血液在玻璃的另一面自上而下淌,流过一个又一个精美的窗框花纹,最后滴答滴答地落下去。

他扭过头,发现那先前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犹太人——舒梅尔,就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正与他同样吓得浑身瘫软,靠在墙上。

 

“你迷路了,对吧?”

先说话的是舒梅尔。亚科夫看到他已经衣着整齐,披了件羊毛短斗篷,身上已挂满了行李,看来正打算逃走。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亚科夫用自己最凶恶的语气来掩盖虚弱与恐慌,“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可以向我的神发誓,我绝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如你所见的,我是个虔诚的人,可见我的话必不假…”舒梅尔又快速地翻动自己的嘴皮子,语速越来越急躁,直到亚科夫的剑刃逼到他的脖子上,那双下垂的琥珀色眼睛痛苦地闭起来,小胡子再次在鼻子下颤抖,像是闻到了什么极难闻的味道。“我…我只有一个猜测!”并不出乎意料地,他又改了口,“你一定听说过,这里的森林有吸血鬼的传闻?”

亚科夫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雪天路上那寒酸的、吹着笛子的吟游诗人。“你是说女大公是吸血鬼伪装的。”

“不,不!”舒梅尔摇着头,并借机使自己的脖子离刀刃远了一些。“卡蜜拉夫人,我是猜她就是吸血鬼,她也是女大公。我们是一群愚蠢的羔羊,让魔鬼夺了领头羊的位置了!”

“你为什么这样猜?”亚科夫抓起他的衣领子,让笨拙的犹太人脚下滑了一步,险些跌倒。

“我,我认识她18年了!”舒梅尔想要大叫,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你进门的时候,瞧见大厅的画像了?那就是我18年前的作品!她一点都没变老,不是吗?”

那副诡异逼真的三人画像的样子被亚科夫想起来了,这话是有道理的。“你必定是吸血鬼的同伙。”他轻蔑又警惕地说,“只有魔鬼的仆人才画得出那样的画来。”

“我简直没法分辨你是在赞美我还是贬低我呢!”被亚科夫提在手里的画家竟被这句话激怒了。“舞刀弄剑的粗人,哪里懂艺术!你杀了我,也好叫你在这城堡中迷路致死,再来后悔杀死了唯一能告诉你出路的人!”

亚科夫遗憾地发现,自己被话中诱人的条件套住了。他不得不思考离开的方法。“你知道出去的路。”他松开手,叫舒梅尔的鞋跟回到地面上,“带我出去。如果你敢耍花招,就别怪我。”

 

二人急匆匆穿过这条瑰色的彩窗长廊。舒梅尔身上的行李并没拖慢他的速度,每个包裹都被以精心布置地用皮带或扣眼拴在身上,叫人省力还能腾出手来——这对亚科夫不是个好事。舒梅尔飞似的在他前面快走,像是随时就要逃跑了。反倒是浸满雪水的羊毛衣和沉重的甲胄拖累了亚科夫。他快走两步抓住舒梅尔。

“走慢点。我知道你想逃走。”亚科夫顺手扯下他的一包行李,再拴到自己腰带上。他满意地瞧见舒梅尔再度露出愤怒的表情,这说明他夺走的东西还算重要。“这个包裹我来替你保管,等出去了,到村子里,再还给你。”

舒梅尔没法反抗,但他的小胡子和小辫子被怒气吹得飘动起来。“要知道,这事是你欠了我的人情了。”他像是为了缓解气氛,故作轻松却又刻薄地说,“如果我叫你护送我回到威尼斯去,你不能收我的钱。”

“闭嘴吧,犹太人。”亚科夫冷冷地回复他,“如果不是你还有用,我早杀了你。”

他们停在一面墙壁前。舒梅尔手中端着一柄精巧的阿拉伯油灯,看着像个漂亮的尖嘴茶壶。火苗在那尖嘴上只一小点,能照亮的范围太小。亚科夫看着他窸窸窣窣在这面墙前费劲摸索,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在拖延什么?”

“闭嘴吧,骑士!”舒梅尔不耐烦地打断且回敬他,“你们大人物就喜欢对干活的人指手画脚的!”

亚科夫拉了一下头盔,静静盯着他动作。

没过一会,看起来像是舒梅尔找到并触发了什么机关。他将油灯小心地放到地上,然后用力推起一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杆——这面石头墙壁随着他的推动转动起来,变为一道暗门——这下亚科夫明白自己何以迷路了。但随着缝隙的出现,一股意料之中的、无比浓烈的血腥味和光亮一同从中满溢而出。舒梅尔被这气味呛的干呕起来,动着一双文弱手臂将杆推到底,然后滚爬着去捡自己的油灯,吹灭了收进口袋里。

“这门是通往大厅的。”舒梅尔小声地说,却被用长剑剑尖顶着站起来。

“我不相信你。”亚科夫举剑挑着舒梅尔的衣摆催促他,“你走前面。”

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舒梅尔也不得不在亚科夫的淫威下屈服了。他那一刻不得停的嘴又念叨着,用亚科夫听不懂的语言祈祷起来,并吓得腿都软了,膝盖来回摇摆。两人从这机关打开的门前缓步地,尽力静默地通过。亚科夫发现这正是他到来时的大厅,他们现在正从位于大厅深处的一个门洞中走出,正在那两侧的弧形楼梯的下方。

这里新鲜温热的血腥味灌满鼻子,直冲头盖骨。亚科夫躲在舒梅尔的背后,还没等他细细端详一番厅内的情况,面前的舒梅尔便浑身瘫软地晕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亚科夫还想踢他两脚唤醒他,可自己便也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震慑了。

亚科夫曾上过战场——他见过被敌军割下来堆积成山的,用于羞辱的人头堆;也见过夏天被秃鹫和鬃狗撕咬得肠子外翻的尸体,恶臭的气味会吸引来成千上万的蛆虫苍蝇。这些人不如牲的恐怖记忆支撑着他,让他现在尚能站立。

大厅里仍像亚科夫第一次到来时灯火辉煌,奢华精致,寂静万分。但原本放着食物的银盘中全然不是野味山珍,而是残肢断臂,像是刚刚结束过一场食人盛筵。每个人都像是从内裂开,将自己身体内的每一滴血都挥洒出去。极度的失血叫所有餐盘中的尸体都透着一种惨白的青色,眼珠从眼眶中鼓出来。这里太亮了,叫亚科夫没法不去辨认那些人被摞在残骸下的脸。他认出队伍中的贫民们,还有刚刚还被自己教训的侍童。

每个人的面庞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幸福笑容。好似他们对自己成为食物这件事十分荣幸。

一阵细微的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夺回亚科夫的注意力。那匹高大、俊美的,诺曼血统的马,正不安地立在通向外面的大门旁边,紧张地踱步,鼻翼惊恐地翕动,看起来健康且安然无恙。它的背上还套着鞍,马嚼子还好好塞在牙齿里,能被人直接跃上背就方便地骑走。

那吸血鬼在哪里?真是吸血鬼做的吗?亚科夫想,我必须在任何东西发现自己之前,骑上那马狂奔出去。哪怕外面的暴风雪能将他埋住,吹走,冻死,那结局总比在这里变成一道菜要好。于是他踹开舒梅尔不省人事的身体,想走到大厅中间去。

还没等他离开阴影,走进光明里去,他便听见女人的声音,从楼梯交汇处底下,大厅的最深处传来。

“你不虔诚。”卡蜜拉说,“你背叛了我。”

 

亚科夫惊恐万分地侧头去看。

在楼梯的交汇处,先前漆黑一片的地方,是个架着若干个华美烛台的岛台。蜡烛的光晕围着一张华美陈旧的椅子,看上去像是属于正统领主的、昂贵高大的、象征地位与权力的王座。在它柔软冰冷的坐垫上,正坐着冻伤的费伦茨神父。他依旧哭哭啼啼地,像个婴儿一般佝偻着,蜷缩在那里,属于年老者的权威已然不在。他斗篷上那两根金线织的绶带正抽巴巴地搭在椅子把手上。而椅子的背后,便是那四扇巨大精美的,淋满鲜血的玻璃花窗。

在老人面前站着的,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卡蜜拉。她的腹部,胸口处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尖锐武器,有长矛、长剑、弯刀和弩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身体曲线流下去,从伤口涌着奔向大腿、脚踝和地面,使她看起来像经期来临的疯姑娘,又像难产死去的母亲。但她毫无痛苦之色,只是贯穿躯干的数个铁器使她难以掌握平衡,摇摇欲坠地立在那。她那头乱蓬蓬的长发被血液弄湿了不少,黏糊糊地粘在胴体上。

亚科夫一根手指也不敢动。好像没人发现了他。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白色的霜气从头盔溢出,飘到有光的地方去。

“但我原谅你,费伦茨神父。”卡蜜拉夫人的嗓音依旧是甜美迷人的。她讲起拉丁语来带着一股独特优雅的古典韵味。“我们认识多久了?有60年了?”

对面的费伦茨神父不敢吭声,像正受母亲训斥的孩童似的。

“我羡慕你们活着的,面临死亡的人。当死亡成为一种象征活着的手段,其实证明了无法死亡的人并没有在真正活着。”卡蜜拉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能感受到什么呢?无穷无尽的空洞,痛苦。但空洞与痛苦反而是我活着的证明,不是吗?它们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存在,并有意义的。或者说,它们赋予存在的我意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神父。一定也有人像我这样,向您告解过,对吗?怕是您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费伦茨神父喏着干瘪的嘴唇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声音发出来。

“您是幸福而不自知的。就像我深爱着的几个孩子们,每人都幸福而不自知。”卡蜜拉开怀大笑,她的嘴角再次凹出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您知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要受我这样的苦。但不这样,便不算活着,没法活着。他们无论谁貌似都比我更有活着的实感。我也迷惑不已,什么才算活着,什么才算死亡呢?非得受了难才叫活着吗?但这好像便是那真理,就算是我也不能违抗这一点。或者说,以某种定义来看,世间的一切都是一种受难。”

躲在阴影中的亚科夫正在尝试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向大门口那边凑近。若是稍有不慎,他浑身的金属便会发出响亮的叮当声。他紧张到心脏狂跳,血管的声音在耳腔震耳欲聋,叫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您认为什么东西能超越生命呢,神父?能超越生命的事物是许许多多的。只是因为我们总是要为死亡赋予一个专属意义。”卡蜜拉的身体危险地晃了一下,但终究被她勉强稳住,找回重心。“您觉得什么能是属于我的意义呢?”

“我的主人,我的神明…”费伦茨神父极小声地回应她,“我并不像您那样高尚…”

亚科夫瞥见卡蜜拉血红色的双眼阴沉着黯淡了些。她像是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却毫无白色雾气从她口中叹出。亚科夫后悔地想,我早该发现这个的。她不是人,至少不是个活着的人。亚科夫感到刺骨的严寒蔓延进身体中,叫他的双脚冻僵似的动弹不得。他痛骂自己。动啊!你就快能逃走了!

“我将向你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卡蜜拉平静地开口。

严寒迅速变成了疼痛。亚科夫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感到难以呼吸,原本就剧烈的心跳变成雷鸣般的鼓点。他的左侧胸口深处——那是他的心脏,像是被细线捆起来,被一张精细的网捕获,死死缠住。那疼痛像要将他的心脏用无数丝线切碎了——亚科夫咬紧牙关想挪动步子,但终究没能做到。他想捂住自己的心口,却跌倒在流淌着血液的石砖地面上,再顾不得杜绝声响来。那柄精美的长剑从他的铁手套中掉落,摔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叮当声,传出很远。我要死了吗?亚科夫在疼痛中绝望地想,我终究也要被抽干血液,甩到那彩窗上去,变成银盘中卑微的一道菜吗?

 

“你需忠于我的孩子,爱戴他的精神,保护他的心智。”卡蜜拉如释重负地念诵着,像是做出了重大且无法回头的决定似的,毅然地开合嘴唇,让声音悠长曲折地吐出喉管,无比清晰地在大厅的上空回响。

“你需不使他悲伤落寞,也不使他骄纵无知。你将成为他的双手,双脚,双耳,双眼,你将护送他直至最后一刻。”

 

她在说什么?亚科夫能明白她说的词与句,却不能理解一切意思,但他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忘记这段话了。他的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将即将出口的痛呼全部止于牙关。他侧着头去望那盈着烛光的岛台,视野中一片模糊,只得努力让视线对焦。

那岛台上,卡蜜拉正扭头面冲着他,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奇妙表情。弯弯的眼梢流下血液似的泪水,像是她血红色的虹膜融化在了脸上。

“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了。”她轻轻地说。

岛台上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亚科夫惊愕地望去。四面精美瑰丽的、被血液浸染的玻璃窗子出现了巨大恐怖的裂缝。一切美丽的形象与曲线,可怖的场景与祭品,像陈旧珍贵的古文物,无论何种努力的保存与小心的延续都无法拯救地、终究难以支撑地被时间腐蚀,寸寸破碎。四面窗像布满蜘蛛网一般碎成了千万块,随后迅速地,如大厦倾颓,如洪水泛滥,所有细小的玻璃碎片散作比沙砾更细的尘埃,锐利地从高台上倾泻而下,掀起一阵温柔的微风。

女人的脖子四周出现一道细细的红色圆环。只被这微弱的风一吹拂,她的头颅和长发像落叶一般从千疮百孔的胴体上掉落,滚到冰冷的地面上。那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长发在她的脸上反复缠绕,像一层薄薄的银色面纱般笼住她的五官。

亚科夫的嘴惊讶地张着。他发现那来自心脏的剧痛停止了。

 

一层薄薄的玻璃沙子被吹散在大厅的地面上,像钻石般闪闪发光。

亚科夫立刻驱动自己的四肢爬起来。他拔掉头盔,甩掉手套,又解开皮带——锁子甲难以穿脱,他用力向下将罩袍扯低,将扣子解开,浸湿的羊毛内衬也挣到一边——终于,他看到自己的左侧胸膛处,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像烙铁烙过似的伤口。那伤口弯弯的,像一张咧开的笑着的嘴,两颗尖牙从嘴角处露出,滴着鲜血,正是在心脏的位置。

他茫然地脱了力,松开手,看向岛台上坐着的费伦茨神父。老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情——他用几根紫色的、已经冻坏了无法动弹的坏死指头,扒开自己白色的神父袍子——那干瘪瘦弱的胸膛上已经空空如也。

一阵恐怖悠长的哀嚎声从老人身体里传出。他翻滚着摔下座位,爬到卡蜜拉的无头尸体前,痛苦地用牙齿啃咬她的血肉——亚科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精神错乱的行为,冲上去将他一脚踹开。费伦茨神父疼痛地呻吟,被亚科夫提着领子揪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亚科夫大吼着,指向自己的左侧胸口,“告诉我,否则我便杀了你!”

“…你是谁?”费伦茨神父像是恢复了一点神智,用嶙峋的手摸亚科夫的脸,“你不是扎什奇特尼科夫家的人。”

这半死的老人眼中竟全然看不到恐惧,取而代之的为一种可怕的鄙夷与蔑视,正像亚科夫每次袒露出自己的面庞时,时常看到的眼神那样。他闭上干瘪的嘴,像只衰老的秃鹫似的,一言不发地盯着亚科夫。亚科夫被盯得胆战心惊、怒火中烧。他愣在那里,浑身颤抖,手足无措,直到一口腥臭的唾液被直直喷到他脸上。

亚科夫抹了脸,然后举起剑,将它捅进老人的胸膛。费伦茨神父依旧一声不吭。这次是血液变成泡沫从他干瘪的嘴唇里喷出来,溅上亚科夫的白色罩袍。

 

亚科夫在这残破恐怖的大厅里彷徨地站了一会,大脑像煮沸的浆糊。他梦游似的去找晕倒的舒梅尔,却发现那暗门前空空如也——这该死的犹太人不知何时独自逃走了。亚科夫想,我干嘛不也骑上马走掉呢?身上有这样个印记,无论它是什么含义,难道我便没法生活不成?但他强烈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他不能离开这个宅邸。他盯着四面现在已空空如也的巨大窗框发呆,又环视四周,瞧那些可怖的雕塑与壁画。亚科夫再一次顺着引导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他再一次找到那巨幅画像,据说于18年前出自舒梅尔笔下——他想,这画中有三位吸血鬼。

忽然,像脑中的弦绷断了似的。亚科夫恍然大悟。

画中有四位吸血鬼。他知道第四位吸血鬼的名字和样子。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亚科夫将头盔套回脑袋上,重新盖住那张斯拉夫面庞。他的视野又变回窄窄的一条缝隙。他从桌上的残骸旁拿了盏烛台,沿着那弧形的、贴着墙壁的楼梯走上楼去。冰冷坚硬的鞋底在洁净的地毯上印下一串血痕。

他离开大厅,进入二层走廊。亚科夫惊讶地发现二楼的窗户比一楼多得多,且没一律盖着厚厚的窗帘。这叫外面肆虐着的暴风雪的声音更真切也更通透,仿佛这宅邸的一层是用于守护宜居的二层而存在似的。从一长串并列的窗外,亚科夫看到在宅邸的背面,森林中间竟有个大湖。它已经彻底冻结,广阔洁净的冰面反射着些许微弱的月光——云层散开,外面的风雪已经渐弱了。

二楼的布局与一楼的迷宫截然不同。这条开阔回折的走廊能叫人轻易认清所有房间的门都在哪里,但依旧空无一人,漆黑一片。亚科夫小心地举着烛台向前探路,打开每个房间的门仔细寻找。

他打开第一扇门。这个房间里的墙壁上垒满柜子,放满了书籍,简直像是修道院或教堂的藏书室,或是国王的史官与书记官工作的地方。可惜亚科夫不识多少字,没法知道这些书和抄本讲的什么;他打开第二扇门。这房间是个华丽得过分的大浴室,香气袭人。正中间用大理石砌了个庞大的水池,旁边放满了琳琅满目瓶瓶罐罐的香料与药膏,让人想起罗马皇帝的温泉浴场。但现在池中的水冰冷地沉寂,没人会愿意呆在这;他打开第三扇门。这是个点着壁炉的卧房,火光燃着十分温暖。正对着壁炉有一架漂亮的四柱床,垂顺丝滑的床幔从吊顶坠下,搭在床头的柱前。床边放着面巨大昂贵的穿衣镜,依旧是威尼斯手工镀银的、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亚科夫敏锐地发现,在那穿衣镜前的地毯上,放着个敞开的行李箱,上面堆着一滩黑色毛皮斗篷。一根带花纹的小牛皮皮带从里面伸出来,支着一块方形的,玫瑰金色的皮带扣。

他环视四周,房间里没人,但柴火明显是新的,正噼里啪啦作响。亚科夫走上前去,到镜子前,捡起那斗篷。斗篷被亚科夫抖开,它直直垂下,看来先前亚科夫对画中人的身高估计不差。

锁子甲下的胃发出一长串哀鸣,随即一阵头昏眼花的虚弱席卷上来。亚科夫想起,这一整天,除了吃掉那被他杀掉的窝囊骑士随身带的一点口粮,他依旧滴水未进。而这样的一天,他却在大雪中跋涉半日,又在这诡异的宅邸中步步为营。他必须立刻找点吃的。

这样豪华的贵族卧房里总该有些放着零嘴的小边几,亚科夫想。他的确找到了个矮桌子,但上面摆着的是大大小小的雕花玻璃杯子与玻璃壶,还有些看起来像理发师用的针头和刀子。他想,壁炉边也许会有小锅子,于是又走去炉火边上。那些昂贵芬芳的沉香木段在火焰中散发着令人毫无食欲的味道,没有任何餐具餐巾放那。

当然了,这是栋吸血鬼的房子,不会有人吃的东西。

他失望地坐到炉火边柔软的地毯上,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在束着锁子甲和罩袍的那条皮革腰带上,拴着个陌生的包裹。亚科夫想起,这是从那犹太人身上抢下来的。里面会有食物吗?于是那包裹被扯下来。里面是个长条木头盒子,亚科夫粗暴地打开锁扣——没有吃的。这是个装地图的盒子,一卷画满标识的棉布躺在里面。

亚科夫绝望地想,也许他可以去楼下的尸体上摸摸。实在不行就割点人肉——这想法叫他恶心地反胃,腹部又传出一声可怕的长鸣。

忽然,他瞧见那穿衣镜中映出的、靠近门口的角落,出现了一张与卡蜜拉夫人极为相似的脸,正探着头瞧。亚科夫猛然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矮小的人影迅速从那角落窜出,跑出门外。亚科夫立刻抓起滚落在地上的烛台,强打精神追去。

他的视野剧烈地摇晃起来,满眼闪烁的黑色星星,耳鸣不已,胸口还隐隐作痛,却不知原因。他步履蹒跚,好似身上的锁子甲快把身体压塌了,不得不拔出剑来当作拐杖,走平地也像登山一样费力。没过一会,亚科夫终于体力耗尽,跌倒在被自己踩的脏兮兮的带着血印的地毯上。

 

亚科夫做了个十分短暂的梦。他梦见自己生活在一个不知名村庄的小磨坊里,身边围满了鼓鼓囊囊的面粉袋子。他是个磨坊主,近年丰收,家里攒钱盖了个新火炉。他的妻子正在家里,用今年磨的新面粉烤小麦面包。勾人馋虫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亚科夫开门去,大声呼喊在田野里光着脚玩闹的三个孩子的名字。正值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的小麦金灿灿像水波一般滚动。孩子们穿过麦浪,跑着回到亚科夫的怀里。他们脸上的泥把亚科夫的围裙蹭脏了。妻子抱怨了几句,叫他把围裙摘了再坐下。

 

亚科夫感觉自己被粗暴地翻过来,一双冰冷的手在扯他胸口的锁子甲。

“你果然是个血奴。”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还以为所有血奴都走了。”

“什么血奴?”亚科夫喃喃地念叨。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怎么说服母亲的?”那声音逐渐清晰。“血奴就是为诺克特尼亚斯家族服务的、高贵的吸血鬼的仆人。”

诺克特尼亚斯?吸血鬼?亚科夫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好像是哪个贵族的姓氏来着?可他的头盔忽地被摘掉了,他只能慌张地睁开眼睛。

在跟他说话的简直是个卡蜜拉夫人的复制品——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坐在他身边,脸上有着与卡蜜拉别无二致的弯弯的红色眼睛,小动物似的嘴角,五官的位置也如出一辙——硬要说区别,大概是眉毛的走向更英气,脸庞也更稚嫩些。但这已足够吓到亚科夫了。

他去摸剑,一阵痛苦的刺痛从心脏处蔓延而出。亚科夫的手臂不听使唤地猛地抽搐起来。这疼痛叫他没法去拿剑。

“你想干什么?”少年皱起眉头来瞧他。

“我胸口的是什么东西?”亚科夫紧张地发问,“血奴到底是什么?”

“你胸口是血奴的刻印。血奴是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少年警惕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想干什么,血奴?你刚刚不服从了什么命令?”

“命令?”亚科夫爬起来。狗屁命令。他想骂对面张狂的孩子两句,可心脏的刺痛再次制止了他。亚科夫并不服输,他偏偏就要抗拒这疼痛。于是他又试着伸出右手去拿自己的剑——这次的疼痛让他几近昏厥,亚科夫成功拿起剑来,却已满身冷汗,腿抖不已。他的剑像烫手的刑具一般让那里的皮肤像被千万根针扎了,疼痛沿着血管直直集中至心脏,叫他的胸腔疼得像被人捏碎了所有的肋骨,碎裂的骨刺扎进他的心脏与肺部。长剑终究脱手,亚科夫的膝盖也掉回地上去。

“难以置信,你想攻击我?”少年愤怒地扬起眉毛,“你这副样子真叫人难受!母亲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亚科夫蜷在地上,难以呼吸地捂住心脏的位置。他悲哀地发现,只要放弃攻击这孩子的想法,疼痛便能停止。但稍有苗头,这可怕的训犬熬鹰般的极端痛苦便准确无误地攻击他——这种辛酸的屈辱叫他想起自己的过往。亚科夫想,我又是一个奴隶了。卡蜜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转,像一个沉甸甸的项圈,拴住他的心脏。

“你需忠于我的孩子,爱戴他的精神,保护他的心智。你需不使他悲伤落寞,也不使他娇纵无知。你将成为他的双手,双脚,双耳,双眼,你将护送他直至最后一刻。”

亚科夫想,凭什么?

“你是卡蜜拉的孩子。”他依旧难受地趴跪着,“她让我照顾你。”

“哦,一个常见的命令。”少年挺直了身体,和亚科夫曾见过的那副全身画像中的骄矜样子一模一样,叫他想起一些装腔作势惹人厌恶的贵族少爷。他的鞋后跟紧紧并在一起,下巴高高昂起,姿势与神态神气得像在民众面前做演讲。“我是尤比·德·诺克特尼亚斯。我是我母亲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你的母亲死了。”亚科夫看着他精美的小皮靴摆出做作的角度,报复地说。这想法叫他的心脏又一阵难忍的抽痛。

“我知道。”少年声音果然变小了,“我看到了,这没什么。”

亚科夫抬起头来,看孩子的脸。那是张尚未成熟的脸,上面正呈现着一种不符年龄的,对至亲逝去的冷淡。但刚刚那挺拔又骄矜的气质,却像被抽走一般消失了。他在伪装。亚科夫想,这样一个不经事的孩子的伪装,他一眼便能戳穿。他本想同情,这是个刚目睹了母亲死亡的孩子。他却又想,这是个娇生惯养的,吸血鬼的孩子。亚科夫想起自己长到他这么高的时候,正在黑海的北岸做纤夫,且早没了母亲。

“你就是尤比。你是你母亲的第三个孩子。”亚科夫缓缓从地毯上爬起来。他不大站得稳,但已经逐渐习惯并驯服这股惩罚性的疼痛。现在他的胸口皮肤上火辣辣的。“那前两个呢?”

“跟我来。”尤比将地上的烛台端起,不由分说牵起他的铁手套。“我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亚科夫感觉自己像是捧着块冰,铁手套的指尖逐渐冰冷起来。他蹒跚地跟随这位较他矮小不少的孩子,低头看着他的黑发,紧张地抿起嘴唇。亚科夫想,这宅邸里竟还有更多的吸血鬼吗?如果只是一个天真而没见世面的孩子,他尚能控制把持。但如果是更多的卡蜜拉那样的可怕的生物呢?自己将被他们如何玩弄折辱、扒皮拆骨啃咬致死呢?

二人走过那段多窗的走廊,很快,他们穿过漆黑的门洞,来到那楼梯处。亚科夫忽然就明白尤比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刚刚担心的事情纯粹是多余的。他们正站在楼梯交汇的二层处,那里正对着那张巨大的,真实细腻的三人画像。

“我想,你进来时该瞧见这幅画了才对。这是舒梅尔画的,你认识舒梅尔,对吧?你还带着他的东西呢。”尤比的眼神游离,像是在强迫自己不去看楼下的景象。“左边的红头发的女士,是我的姐姐,安比奇亚。她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住在君士坦丁堡,已经结了婚,改了姓氏;右边的是我的哥哥,伊纳尔特。据说他现在在布达,在匈牙利国王的内廷呢。中间的,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女大公,我的母亲,卡蜜拉。你已经见过了。那时候我还在她肚子里呢。”

尤比的古典拉丁语说的十分流利,像个满腹学识的人类贵族在介绍家谱。亚科夫重新端详起这画作。画中三人看起来长相并不相似。但亚科夫又去看尤比的脸,他想,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尤比和卡蜜拉的血缘关系。

“你的母亲命令我照顾她的孩子。照你说的,你并不是她唯一的孩子。”亚科夫皱着眉说。

“什么?”站在他身边的小少爷忽然就噤了声,头也低下去。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愁怨地瞥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不跟着我呢!”尤比从他的身边背着手绕过去,悠闲淡然地踩着鞋跟走下楼梯。这伪装的行为再次被亚科夫准确无误地识破——他在掩饰不安。

亚科夫得意地了然于胸。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

鞋跟敲击石砖的声音在大厅中清脆地回响。尤比走下楼梯,踩进血泊中,液体飞溅的声音黏稠地散开。他的眼神依旧游离。亚科夫意识到,这吸血鬼的孩子不是在回避大厅中残肢断臂的惨状——尤比背着手,在盛有破碎尸体的银餐盘间优雅地自如穿行,像个依旧无所事事的贵族一般,直至漫步至母亲的头颅旁——这才是他在回避的东西。他停在那里,鼓着勇气说。

“母亲从不让我走出这里,去外面看看。她总和我说,还不到时候,等我长大了,才可以离开这里。而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想,这总算是长大了吧?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十八岁的生日,亚科夫想。首先,尤比看起来绝没有十八岁;其次,他曾见过十二岁的男孩已经娶妻生子上战场了,可从没有人问过那娃娃他有没有长大。

“我早对今天有所预料的。”尤比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亚科夫。他笔直而坚定地立在血泊和烛光中。“从小到大,母亲问过我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不在了,死了,我该怎么办?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会哭,会闹,还有耍赖。”他的眉头猛地蹙起来,但迅速又换上一副自以为从容的表情。“后来我就说,我才不需要她。没了她我会活得更好,更自由。我早就长大了。”

亚科夫看着他俯下身子,悲愤地拾起母亲的头颅,动作轻盈而小心。那美丽肮脏的头颅被尤比捧在怀里,一些冰冷的污血沾到他那双干净细嫩,没拿过剑也没拿过锄头的手指上。但亚科夫一点都不愿同情他。他想,这算什么?这孩子至今还对世界的险恶与丑陋一无所知,真是惹人嫉妒又惹人嘲笑。但同时他想。

这是个吸血鬼。亚科夫阴暗地想,这也是个孩子。这想法叫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我能控制他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像火花一般消失了。

 

“现在你自由了。你想去哪?”亚科夫立在那,一动也不动,“我们该怎么办?”

尤比的目光从母亲的头颅移到楼梯上亚科夫的脸。这话叫他从迷茫中挣脱出来,面露喜悦。“我想,我该先去君士坦丁堡,告诉姐姐这些事情。呃,我和我的哥哥关系不大好,所以我不想去找他,他会把这些事全都怪在我身上…”他的语速变得轻快,听上去心情好了不少,“其实我和他们都没见过几次面…可我就是更喜欢安比奇亚一些。”他迅速上楼来,卡蜜拉沾满血污的头被他抱在怀里,“君士坦丁堡!我想去那很久了!你去过那里吗,血奴?你叫什么?”

君士坦丁堡。亚科夫想,离这里要几个月的路程。

“我叫亚科夫。”他平静地回答尤比的问题,“去君士坦丁堡,要很多钱才行。”

“我们把这值钱的东西都拿走,做路费够吗?”尤比抬着头,天真地问。

太够了,亚科夫想。如果他真有办法能把所有值钱玩意都搬走,甚至能雇上足够的雇佣兵,与拜占庭的皇帝做交易。但他说,“应该差不多是够的,如果我们节省一点的话。”

尤比的表情有点迟疑。但他没得选,亚科夫想。这小子一个人绝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我们把能带上的值钱东西都带上,亚科夫。现在就出发。”尤比很快做出决定。他小跑着经过亚科夫身边。“动起来,亚科夫,快点!”

 

二人将那匹惊慌的马牵到二楼来,亚科夫费了些力气才安抚好它。他找到两个空箱子,用绳子搭在马屁股上,铁蹄的声音在走廊中突兀地脆响。

他们将房间中所有高矮大小的名贵柜子和抽屉全肆意打开,寻找里面的珠宝与钱币。亚科夫惊讶于吸血鬼家族的富庶——各种各样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宝石,还有大小各异的各国金银货币,一层层逐渐垒满了他的箱子。他想,这是多少年积累来的财富?

尤比像每个即将远行的小孩子一样兴奋地翻找,喋喋不休地讲些名贵器物的轶事。“看这颗龙涎香!”他打开一个漆木盒子,给亚科夫看里面的小布袋子。“它的价值是黄金的二十倍!”

亚科夫瞧了一眼,“把盒子扔了,只带布袋子。”

“还有这颗珍珠,你瞧,个头大得出奇!”尤比又抱来一个绒布盒子。“据说是以前埃及女王的东西!”

亚科夫又瞧了一眼,“不用再问我了。不怕碎就直接放进去。”

尤比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扫过一个个房间,很快,每个原本华美整洁的布置都被翻得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空盒子与衣服,像糟了劫一般不堪入目。尤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需要带些衣服。”他说。

“只带你必须的。”亚科夫回答他,“衣服占地方又不值钱。我们可以再买新的。”

“那我洗澡用的香膏呢?”尤比又说。

“我说了,只带值钱的。”亚科夫冷冷地不耐烦起来,“我们没那么多地方。”

他懒懒地立在房门前牵着马。隐秘的窃喜正在他心中升腾而起,但亚科夫控制着不叫这心思袒露出来。他想,我发财了!这真是天大的好运气!等我离开这个地方,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了!而我需要应付的仅仅是一个孩子!他又看着尤比沉默的样子想,这是教给他的第一课,也算是遵守了卡蜜拉的命令。亚科夫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丝毫不感愧疚。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于是他开口问尤比,“你感觉怎么样?”

尤比孤零零地立在他身边。“我感觉糟透了。”他小声地回答,“我感觉我是强盗。”

“听着。”亚科夫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从此之后你不能再依附于你的母亲,不能再过以前那种奢靡的生活。再没有仆人伺候你,没有软乎的床铺睡,也没有大池子洗澡。长大就是这样的,感觉糟透了?那就对了。你自己不做生活的强盗,别人会来做你生活的强盗。你明白了吗?你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尤比皱着眉瞧他。“但我还有你。”他直白地说,“你是母亲留给我的。”

亚科夫沉默了,不敢反驳他。但他的心脏没那么痛了。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还有其他要带的吗?”

“有。”尤比说,“最后一个。”

他翻出了个密封玻璃罐子,将卡蜜拉的头颅放进去,又拽了张细软棉布,将玻璃罐子严密地围起来,全不透光。“母亲不喜欢太阳。”尤比将这可怕的包裹捧在怀里,细心地整理好。

“那你呢?”亚科夫问。

尤比没回答他,只是摸向自己身上的口袋。他拿出一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亚科夫定睛一瞧,那是枚红宝石戒指,用黑曜石做底,与他先前在画中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我不怕太阳。”尤比抬起头,将毛皮斗篷仔细地围到自己身上。“我们可以出发了。”

 

亚科夫忽然感到一阵唏嘘。他瞧着面前这故作坚毅的,倔强的孩子,眼神清澈又无知。他想,他也许接下来会受数不清的苦,遭数不清的罪,见识数不清的奸诈小人,经历数不清的不公平待遇,彻底奔向那漆黑无望的世界中,再返回不来这象牙塔了。自己就是他要认清的第一道坎。

但他又想,这是个吸血鬼的孩子,还轮不到自己来担心。

亚科夫扯下窗户上的挂毯。他发现不止外面的风雪快停了,天也灰蒙蒙地显出太阳的初晖。他将这挂毯盖到马屁股上,将满载财宝的箱子包裹掩盖起来,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普通行李。他捞着尤比的腋下,将他抱上马去。亚科夫惊讶地发现,尤比的身体已像普通人一样热着,不像刚才一般冷若冰霜了。

“我不会骑马!”尤比大声喊叫。

“这可不应该。”亚科夫戴上自己的头盔,迅速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他坐到尤比背后,双手绕过他的身体牵住缰绳。“你这么大了,早该会骑马了!”

这匹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不满地摇了摇头,像是对身上过重的负担表达不满,但没太大不适。亚科夫双脚一夹,让马刺轻轻扎它。马喷着白气,迅速在走廊里小跑起来。他们策马跑下楼梯,跑过那血淋淋的灯火通明的大厅。亚科夫惊讶地发现,城堡的门开着。黎明的光辉从外面隐约透进来。

“亚科夫,再快点!”尤比兴奋地抓着马鞍上的小把手大叫。

于是亚科夫又夹了一次马刺。马嘶鸣一声,迅速向前冲出大门。

 

一瞬间,他们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与皑皑白雪。远处森林的深深浅浅的山脉边缘,一阵白金色的光芒正璀璨地升起,穿透阴暗的云层,夺目又刺眼。那坟墓似的,囚笼似的石头建筑眨眼间便被他们甩出很远,那些血腥悲伤的气味被留在那里,被凛冽的刀子似的风隔绝了。

尤比睁不开眼睛。但他在亚科夫怀里拼命地欢呼。

“我们自由了!亚科夫,我自由了!”

他大喊着,听上去并不高兴,却也并不悲伤。

亚科夫想,是的。至少他们踏出了面向自由的第一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