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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的作品被再次搬上电影节的银幕时,他本人并没有出席。其实最初的行程并非如此,展会开始前一周他要把胶卷寄到会场,于是老式录像带被推进放映机,吱吱呀呀转过一张张无声画面,那是他拍完《哑山》后第一次看。
哑山真的在沉默。沉香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他学会了用镜头说话,但是那话语又和寻常印象里的人言不一样。他在大山里风餐露宿几个月,录残风的声响,录一段浪潮。他用镜头去抓,抓住一把密密麻麻而生的春,带着点懵懂的潮气,从晃着的银幕上溢出,似乎山林里一场瞬息间落下的、缥缈不定的雨。
镜头之间转换衔接的角度生硬滞涩,却恰恰是沉香跌跌撞撞的风格,视野拉长到泛着磷光的江面上,几只哑白的水鸟揉乱了塞进浪里,化成星星点点的痕。荧幕上几乎要与四周融为一体的的背影轻飘飘跌进江里,徒留一根拐杖躺在岸边。
没有什么预兆的,《哑山》就这样结束了。
放映机转到头,暗房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沉香整个人淹没在黑夜里,肺里有种将被呛咳的呼之欲出的局促,他睁开眼睛盯着雾蒙蒙的天花板,好像透过城市层层叠叠的水泥森林窥见一丛延伸的青绿山峦。他突然想远行,于是被冲动驱使着买了车票,也不去思考目的地,就那么随随便便买了。
电影节开幕那天,沉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随身带着的东西只有一架摄影机。他沿途总花时间记录,像是早已形成的习惯,摄影机里存的尽是些杂乱无章的画面,有拍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点,噼里啪啦震天响,还有一线糊成水墨画的、匆匆掠过的蓝天。
沉香拍摄,更像是一种本能。他在拍电影这条路上属于半路出家,不知是从谁那里继承了这种直觉,最开始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录点惶惶不安的独语。总之,当年二十出头的沉香第一次扛起摄影机,去了离家很远的高原,一呆就是大半年,拍成一部没什么人看的处女作。当年二十出头的沉香也没想过要火,更没想过十多年后,三十好几的沉香能因为他的电影走上颁奖台领奖。
就算是这样,不管二十多岁的沉香还是三十多岁的沉香,他们的作品都一样晦涩,仿佛天生带着丝泛黄的古朴,踉跄跌进一场凌晨的大雾。
有时连他自己都会茫然,故弄玄虚似拍点伶仃的游人和水鸟进去,究竟是在复刻谁和谁的记忆。
方壶电影节最终的获奖名单公布,《哑山》赫然在列。那天沉香接受了一次简短的专访,也许是早就清楚他的作风,记者已经把访谈的时间尽量缩短,第一个问题就直奔主题。
“刘导,您往常的作品一样几乎全是由碎片的镜头和自然界的和声构成的,但是《哑山》是个例外,您亲自在这部电影里饰演了主角,对于这部电影的主旨,网络各界种种猜测议论纷纭,请问您拍摄这部电影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沉香那一瞬间微微愣了愣,从他第一部电影开始,他的镜头里就几乎没有主角,有的只是游鱼、飞鸟和大山喑哑的嘶吼,《哑山》其实本该也是如此。但是他却选择在拍摄进程已过大半时,把之前的一切全盘推翻,亲自柱了根拐杖走进镜头里。
他想了半天,对记者说,《哑山》是把他的记忆掰碎了揉进镜头里。
《哑山》就是他与电影扯上关系之前的人生。
这次公开采访之后,对他这番似懂非懂的话,各种异想天开的猜测层出不穷,似乎有很多人等着他在电影节上再做诠释,开幕式那天沉香却登上了列车,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去。
火车靠站,有一瞬的失重感,他未听见汽笛轰鸣,却执着像是回到记忆深处。那个年代人们远行还坐绿漆火车,摇摇晃晃的车身驮起熙攘旅客,靠站时一车厢昏昏欲睡的人总会被震天响的汽笛声炸醒。
沉香总靠着杨戬的肩膀迷迷糊糊打盹,被汽笛声猛地惊醒,朦胧着眼睛问他到了吗。杨戬说还没呢,还有一站。他哦一声,也不再睡,转头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总是不同的景,寒冷的、灼热的、带着重重叠叠光影掩映的,从崇山峻岭到细软的水乡江南,他爱往深山里钻的习惯从何而来似乎找到了答案。记忆里,那条磕磕绊绊的路长得没有尽头,杨戬总拉着他一起走,从一座山走进另一座山。
沉香早就模糊了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他十二岁那年独自从一场事故里幸存下来,是杨戬把他拉扯大。那时候杨戬刚毕业,工作没多久,杨婵的突然离世差点让他垮掉,还得抚养他那个便宜外甥。他们俩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相依为命,彼此几乎成了对方和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一点联系。
杨戬很忙,常常一接到电话就要收拾行李准备赶火车。沉香平时住校,也习惯了独来独往,没人照管依然在角落里抽条似地长。等到假期杨戬始终是放心不下,两人在这座城市又无亲无故,于是他第一次跟着杨戬走进了山里。
他从杨戬的世界里窥见另一个世界的边角,白天走很远很远的山路,何地的海拔和气压如何他都能烂熟于心,到了晚上支个帐篷就能缩进去凑合。有时候杨戬夜里点了灯蜷在矮几旁边画图,他起初装睡,装不住了就爬起来,支着下巴盯着对方画。杨戬微微垂目,看不清眼睛里装着什么,只能听到夜风里混着的、轻飘飘的呼吸声,砸在他耳膜上却像轰鸣。
杨戬画很多图。那时候电脑还没走进千家万户,他只有要交差时才着急忙慌跑到机房赶进度。更多时候,他喜欢拿笔在素白的纸上慢慢地勾,勾他走过的轮廓,一点一点叠起生生不息的山峦。沉香问他画的是什么,杨戬就指了高高贴起的一张张手稿,说,是墙上的中国。
他一步一脚印走过的轨迹,伸展了轮廓落在纸上,线条之间仿佛还能听到山林簌簌轻响,听到鱼跃出水面时融化的声音。说起鱼,山间真的有红鱼,困在一隅小小的、雨水积成的塘里,杨戬喊他来看,沉香觉得新奇,不料走得急了,在枯枝上踉跄两步差点跌倒。杨戬笑他,末了又板起脸,叫他当心点。沉香见他用双手捧了那一抹红,用力扔到溪水里,那一点点激起的水花折射一丛光,留一阵绕梁不绝的脆响。
这大概是沉香第一次学会以旁观者的姿态凝望世界,他这才明白,杨戬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这与他后来动不动就躲进深山里静观万物又不一样,直到《哑山》拍完,沉香才惊觉。他的记忆里有轻飘飘的呼吸,有低低沉沉的笑,还有鱼跃而出时激起的波。可是,等到他拍进电影里,却只剩下无声。他突然有了种烈火燃尽之后的悲哀。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哑巴,只是自从杨戬走了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沉默了。
沉香一有灵感就动辄失联几个月,自顾自栽进蜀地绵亘的大山里拍摄,《哑山》拍摄到中途,他恰巧路过,便顺带回了趟年少时的住处。在并不熟悉的街上晃了几圈,他才陡然反应过来,08年地震,这里的一切都是灾后重建过的,他和杨戬一起挤过的那间出租屋早就没影儿了。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记性真的越来越差,灾后这片地方大变了样,其实他早就知道。地震那年沉香刚满二十,去了外地念书,回来时出租屋的旧址只能看到一片正在重建的废墟,此外什么都不剩。
那座小城的后山,半山腰那片绿茵茵的草地却还齐整,在灾难中幸免于难,似乎是对于死者的敬畏尚存,叫自然都退却。他在一片不怎么整齐列着的墓碑中准确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块,就地坐下,就那么静静坐了一下午,盯着头顶慢腾腾挪过的云发呆。
他从那天起就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些什么。
地震把一切都毁掉,出租屋里每一个角落零零碎碎的回忆,记录他身高的那堵标着记号的墙,还有杨戬小心翼翼收集的一堆唱片(那是他唯一一点小资爱好),等到一场暴雨倾盆而过,便又消散成一团记忆里颠簸的烟,似乎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杨戬其实曾经还养过一条狗,但是他十二岁那年刚被杨戬接过去,硬是犯别扭,他说他不喜欢狗,于是有一天早上起来他发现狗被送走了。
有关杨戬的一切痕迹都消失,包括被毁掉的和他自己弄丢的。多年以后,沉香每次想起甚至会怀疑是否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过。他后悔没有早一点开始记录,他找遍犄角旮旯也找不到一点证据,杨戬真的成了他少年时代伶仃梦一场。
可是杨戬又将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他生命中。
沉香高中毕业那年,杨戬跟着测绘队去了趟雪山,回来后就躺在了后山的草地里。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卡里攒了不少,全准备给沉香上大学用,沉香在大学里却没用多少。二十岁那年,沉香选择了退学,扛了架二手收来的摄影机,跑去了高原,去了杨戬停驻过的最后一片地方。
他用杨戬教他的方式,懵懂地摸索这个世界,再用镜头记录下来,权当做是一种延缓时间的药剂。
沉香可以为了拍一朵孤独的云掠过山顶,支着摄影机蹲一下午,他也拍沉默啃草的牛群,与近乎墨色的绿意融为一体。他有时会在这群反刍动物身上找到共鸣,他们都在把过往从言语的缝隙捡出来,再嚼烂了咽进肚里。
有时候细节和放慢的镜头都是累赘,他不会什么专业的拍摄手法,有的只是自己的一腔热情和因维持一个动作太久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拍摄的画面里几乎没有人影,他却觉得杨戬就在那里,在镜头里铺设的、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在沉默而过的、喑哑的河流边。
有次跟着杨戬去水乡,傍晚到古镇投宿。客栈临江,杨戬靠了栏杆,拿口琴吹几声呜咽的碎响。暮色爬上他颤动的眼睫,打上一层浅色,沉香一言不发和杨戬并肩立着,听曲调碎在江风里。杨戬就算是在山林里,折片叶子也能吹出响来,沉香也曾吵着要学过,杨戬说行啊,下次教你,但是总会忘记。即使是到了现在,他还是不会。所以就算他记得那与四周静谧山林融为一体的悠扬声调,也没办法造出个像模像样的复制品。
他问杨戬吹的是什么,那音调蓦地一断。杨戬垂下手,指尖夹着口琴在栏杆外面晃悠,过了半晌,他才说,是世间万物生生不息。
杨戬从此便活在他镜头里。沉香好像一面镜子,忠实地映出有杨戬的那个世界,映这世间万物生生不息。
在他第一部电影里,充斥着蹩脚的剪辑和生涩的镜头,他自己却很喜欢,也许是喜欢片头牧民粗犷的歌声,也许是喜欢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一笔一划写下的旁白。把灵感整合了po到微博上,同影片一样,没什么人看。
但是他就是自顾自拍下去,一部接一部,山野的寂静里混着他自己配音的旁白,连同他和杨戬一起在荒无人烟之地徘徊的那么几年。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纯粹发泄似的独白有了观众,微博里也堆了成百上千的私信和评论,后来他真的能冲到台前领奖,因为他的电影。沉香却无心去打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任何积极亦或消极的评价。
他依然像个自说自话的疯子,把电影当成发声的方式。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守住的是那一点点在镜头里重新浮现的回忆。
列车到站,沉香才知道是回到了故地。
梅山这几年模样变得厉害,他绕了两圈才顺着其他旅客找到出站口。他自从二十岁以后就没在这住过了,十多年里零星几次回来,外面的街道早就变样。
梅山像是从大山的缝隙里艰难生长而出的一点人烟,他在小城里随便晃悠,不知不觉就到了山脚下,到了街道的尽头。折回去,路的右手边是一家电影院,路的左手边是滔滔流过的灌江。
他没有看电影的习惯,事实上,他在电影之外的生活几乎和电影没有任何关系。他拍下《哑山》后第二次看——也是最后一次——却是在少年时代短暂停泊过六年的那座小城,在电影院里,和《哑山》的海报贴在一起的还有爆米花第二桶半价。
《哑山》确实没什么人看,夸他捧他的人是很多,总说这就是艺术,可是能读懂他的又很少。黑漆漆的观影厅里几乎什么人,算是看了场包场电影。沉香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持根香向黑漆漆的夜色拜三拜,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几句细碎议论充当旁白。“那谁啊?这时候往山里跑,不要命啦?”“嗬,老杨呗。”
“你别看他装虔诚持根香,不是拜山神,是向鬼使讨命哩。”
六个月前,《哑山》拍摄到中途的时候,他回了趟梅山。那次他在后山的墓园坐了很久,当时是春天,绿意早已从黑漆漆的土里挣扎出来,杂草根根生着,几乎要把低矮的坟茔连同那块窄窄的墓碑淹没。沉香往绿地上一躺,好像能听到土壤沉稳的呼吸。回去之后他就放弃了已经拍摄了大半的电影,把之前的剧本几乎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亲自拄一根拐杖走进了山里,成了“老杨”。
他去守山,唱不成调的山歌,深一脚浅一脚踏过半山腰的嶙峋。他手里总拄着杖,纯粹是为了在山里走得方便些,嘴里满篇尽是大道理,到了生活的论题上却是没有一点哲理。山雨落下来,月亮好似一条湿漉漉的鱼,蓦地又与叶片上抖落的阵阵碎响持平了。他想是该去赶上脚步,迈出一步一步无一不无辜,踩烂一地荒野上的春。那年的春天终究是尸骨无存。
于是记忆里的杨戬成了沉香,而沉香选择做了杨戬的拐杖。
影片里老杨后来确是死了,却没死在山里,而是死在下雨的早秋,往江里一跳,留下伴他半生的拐杖在岸上。
《哑山》就这样戛然而止,最后半分钟的片尾留给了拐杖。孤零零的拐杖扔在江边,江上被大雾锁了,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沉香就支着摄影机在雨里拍,冷得像是雨珠子都结成了冰块。唯一的防雨措施被他披在了摄影机上,他自己裸露在铺天盖地的雨里,成了只天地间无所寄存的沙鸥。片尾最初没有配乐,只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江面上的声响,后来他又把老杨在山里哼过的那首无名小调单独剪出来放在了这里。曲调不怎么好听,也没有伴奏,是沉香照着记忆哼出来的,凄怆的声响过了,徒增落魄。
影片结束后他在观影厅里坐了好久,直到工作人员来赶他。出了影院沉香也不知道去哪,想了想,找了家还在营业的花店,买了一捧洋桔梗。
后山的墓园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几个月没见,草又生了一重。当地有说法说坟上的草是给后辈积攒下的福气,沉香拿手轻拨开墓碑前的草,最下面一行字又显露出来,他自己存着私心加上的,杨戬不在了,他做未亡人。坟前草生得旺,于是把他那点涨潮的心思小心翼翼遮掩住,杨戬给他攒下的福气估计早就够用了。
墓碑上面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沉香找了半天没找着纸,于是拿袖口擦了擦,擦过墓碑上的寥寥几个字。
杨戬,1977—2006。
他把花往地上一放,就在墓碑旁躺了下来,平视着头顶雾蒙蒙的天色。梅山早变了模样,气候却依然那样,他记忆里的经验也没变。空气里一股闷闷的潮气,沉香估计是快下雨了。
雨果不其然开始下,沉香却不躲,雨落进他四肢百骸,顺着他脸颊滑落,从脖颈处蜿蜒而下一条河。他就静静听,听死不瞑目的雨水嚣闹,听草丛的呼吸。他想他该走了,于是起身,临行前拿随身带着的摄影机拍下草地上散落着的一捧湿漉漉的白花。
当晚,沉香万年不更新的微博更新了一张图片——一捧草丛里的洋桔梗,镜头上还带着水珠,潮气仿佛要隔着屏幕溢出来。
配文也简单: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