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杨戬推开结着雾的玻璃门,一瞬从盛夏蒸腾的热意里脱身而出,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得一颤,恍惚间有一种被淋湿的错觉。错落的声响打在他耳膜上,震得胸腔都跟着共鸣,人群的影子惶惶不安,濒死般摇晃,如同煮沸一锅密密麻麻的蚁。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自顾自到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冰水。调酒师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擦酒杯的动作,四周灯光呈溢泄的CMY调,被玻璃的边缘反射成一圈锯齿状的群青。
杨戬伸手握住面前的杯子,带着点沁人的凉意从贴合处蔓延上来,顺着他掌纹流进身体,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端起来喝一口,冰得人牙疼,转头看正中间舞台上那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应当是一曲刚刚结束,四下灯光都暗了,人群叫嚷着再来一首。
那人似乎是翻了几页谱子,等了半晌才在黑暗中轻轻抬腕触弦拨几声前奏,电贝斯低哑的声音回荡在所有人耳畔,于是晃眼的灯又开始交替着闪烁,舞台上的轮廓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前奏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那人开始唱,声音也同贝斯一样低低沉沉,快要淹没在偌大的场地里,淹没在人群中,但却能给人一种感觉,感觉要从蓝调的声里荡出一注快要窒息的力量。
也没人知道他在唱什么,他似乎不需要听众,只沉溺在那一隅黑魆魆的舞台上。曲终,应当是今晚所有的节目都结束了,灯光亮起,杨戬才看清他穿一件黑色带着半边莲纹刺绣的衬衫,头发半长,在脑后扎一个小啾,俯下身子拔掉电贝斯连着的音箱,小臂上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隐约露出点黑色纹身。
冰水早已在手里暖温了,放下时手心里留下一片水渍。杨戬从吧台前起身,尾随着那人进了员工通道。地板上铺着脏兮兮的深色地毯,不知道藏纳了多少年的污垢,脚步声如同泥牛入海,被软绵绵的地毯大口吞吃掉。那人没发现他,在走廊边上放下贝斯就进了洗手间。他停在最外头一个水龙头前,俯身低下头,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水裹缠着他指骨被拍打在脸上,水花飞溅起,像一场短暂即逝的骤雨。那人蓦地抬头,挂着水珠的眼睫暗沉沉在发红的眼圈边打下一片阴翳,脸被拍得红白交错,全落在面前正对的墙上挂着的镜子里。他盯住镜中的自己看了半天,瘫着脸不带丝毫情绪,当然,也看到了镜子里映出的身后的杨戬。
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点用嗓过度之后的哑:“合影可以,联系方式不行,不谈合作不签约,约炮拿体检证明来,而且我只做上面的。”
杨戬刚想开口就被他一股脑丢出来的话砸得一懵,照记忆掰着指头算,沉香大概多大?有十九吗?他觉着有些好笑,但心里又涨涨的不是滋味,沉香这一天到晚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日子。
沉香拿干毛巾呼噜了把脸,自己拾掇停当了,见身后人半天没反应,有些不耐烦似问:“还有事吗?”然后他听到杨戬一字一顿说,“刘沉香。”
沉香一怔,问:“你认得我?”问句,却是陈述句的语气。他这才把眼神给眼前这人分了点,看着是挺高,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围个靛蓝的头巾,坐月子似的,五官温润没什么棱角,看着似拂了一春泛黄的新芽,周身有种和漆黑的酒吧洗手间格格不入的贵气,直到他听到杨戬未完的后半句话——
“我是你舅舅。”
沉香不知道那时自己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思想挣扎了很久才得了个喘息的时刻,其实只是短暂一瞬。他没什么情绪,只“哦”了一声,然后径直绕过杨戬出了洗手间,背起贝斯,往走廊右边拐。杨戬一愣,见他往员工休息室走,又把手搭在门上,顿了顿,撇下一句话,“还有,别叫我刘沉香。”
“我没姓氏。”
门被狠狠摔上,抖落一地心有余悸的余音。
那是沉香记忆里第一次见杨戬,也许不是第一次,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确是。他被零碎的记忆冲刷得晕头转向,那在他印象中也许只是十九岁那年的牙床上生的一颗智齿,伴着潮湿的生长痛发芽。
杨戬第二天还来,沉香依然不给他什么好脸色,被他烦得紧了,差点撂下贝斯一拳头招呼过去,索性是忍住了,只抱着胳膊靠墙挡住对方去路,冷着脸问:“你又来干什么?”
杨戬哑然,半晌才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他还应该说什么,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姐姐杨婵当年为了逃避联姻,执意弃下全家下嫁给了刘彦昌,自那之后就基本断了联系。姐姐一家出事后,他到底是还年少,那时候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外甥,小时候曾见过的,甚至是近几年才知道他这外甥可能还活着。查十几年前的案子谈何容易,查着查着还扯出一桩遍及全国的人口贩卖网络。
就是最近才摸着点眉目,顺藤摸瓜找到了沉香现在的住处。杨戬还记得自己从警队的朋友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时候的心情,纸上寥寥几行字就概括了沉香十九年的人生。
在人贩子那儿几经辗转,八岁进了方壶的一家福利院。杨戬不敢去想“几经辗转”这几个字的分量,何况是短短几年里“辗转”到了千里之外远的方壶。那家福利院在沉香十二岁那年被取缔了——迫于舆论压力,福利院里出了桩命案,还曝出来些不太好的新闻。旧址杨戬去过一次,听说自从那件案子之后这家福利院就在众多不同版本的都市传说里成了闹鬼地点,何况福利院地址位于方壶郊外,比较偏,竟是没有开放商打这片地的主意。
于是他才能在多年后第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七年里院墙坍圮了大半,落满灰的屋子里紧紧蜷缩着十几张窄窄的硬板床,短短几步就扬起一屋子烟尘。杨戬盯着窄床,心里却在想,沉香小时候会躺在这硬硬的床上,盯着因为受潮而翻起边角的墙纸发呆吗?
他离开福利院时才十二岁,念完义务教育以后就没再念书,四处给人打零工糊口。但是沉香到底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抽条长着,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差不多要和自己一样高,五官也俊朗,抱着贝斯在台上时也光鲜亮丽万众瞩目。
可是沉香没给他自顾自发呆的时间,等到杨戬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就走,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行啊,那你就看着呗。”
杨戬还真就那么看着,沉香十九的年纪,身高不比别人矮,头发半长,有时候垂在肩上,有时候扎个小啾。额上系一根极细极细的抹额,五官也俊朗,就是鼻梁上落了道疤,盯人时候平白添点煞气。
他几天时间就摸清了沉香的日常作息,此后他总来,但其实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多的交流。沉香在台上抱着贝斯时只要往角落里一瞥,总能看到杨戬在吧台前坐着,每次都要一杯冰水。
沉香做酒吧驻唱,吃住都在员工宿舍,省下的钱存一张卡里拿利息。困在一套昼夜颠倒的作息里,每天唱完场还要跑吧台值夜班,一直上到天亮,到了白天再蒙头大睡。
他离杨戬最近的时候是等他把贝斯放了,再洗把脸准备上工之后。杨戬一直坐在吧台前,等他过来也只点头示意一下。沉香忙时招待其他客人,闲得没事干时就正面对着杨戬坐在工位上发呆。
杨戬一周有三天会陪他坐到打烊,其余时候也会等他唱完开始值夜班以后再走。他们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沉香在吧台后面慢腾腾擦拭一个又一个玻璃杯,杨戬就坐在他对面,用手心的温度暖热一杯接一杯冰水。
一天到头最叫人烦躁的是最后一声唱音落下后那段嘈杂又寂静的时段,灯光渐次亮起,人群贯穿耳膜的尖叫声混杂着制冷机工作时低低的轰鸣。杨戬却觉得今天这段时间过长了些,分针默默踱过半圈空白,斜斜靠在一个时间的沟里,等了好久,吧台后面依然不见熟悉的人影。
他临时起意决定去看看,刚走到走廊外面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闷声惨叫,从紧闭的洗手间门后传出。从走廊口到洗手间门外,杨戬那短短几步走得心惊胆战,门没反锁,他猛地推开门,却是松了一口气。
沉香是没事,但是被沉香揍的那人估计有事。
沉香揍人大概是从小打群架练出来的,带着点狠劲,一拳头也不浪费,拳拳落到实处,那人已经连惨叫都没力气了,差一点就能闭过气去魂归西天。杨戬看他真有弄出人命的架势,慌忙喊了声“沉香”,沉香却跟没听到一样,跟上了发条似的,依然梦游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手底下的动作。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五官都闭塞,拳头上沾了血,顺着四肢蔓延上一股滚烫的痛,鼻腔里溢满腥气,却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飘出去似的。他面前那一坨肉发出的惨叫突然变得好小好小,几乎要淹没在四周干冷的空气里。他是聋子又是哑巴,意识里被恐惧填满,莫名其妙就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行事仅凭借着本能,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停下……如果停下,下一秒就会有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杨戬本能觉得,今天的沉香有哪里不太对劲。
沉香意识混混沌沌,突然发觉自己从身后被人锢住,他猛地用力准备一胳膊肘磕上身后那人侧肋,却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的那一瞬卸了力,双臂软踏踏垂在身侧。“沉香,别动。”杨戬的声音安抚似的,轻飘飘,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偏偏飘到他耳畔,温和又有力。
沉香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满身冷汗,双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糊住,模糊一片,依稀看到自己满手都是刺目的鲜红。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自己冷透了,哈口气都能结冰。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杨戬,他明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此前十数载在他自己的印象里却形同一个陌生人。沉香也想质问过杨戬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在人群蹀躞过他脊梁的十九年里,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出现。也许怨恨过那么片刻,但他马上又释然,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指向今天的刘沉香,六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是一个人蹚过来的。既然如此,既然怨恨与血缘都无法克服,索性就决定把杨戬搁置到一边不闻不问。
可这一刻,在酒吧小小的洗手间里,在泛着难闻臭气的糟糠盛夏,也许是那一点冥冥之中的血缘联结又在作祟,也许只是本能。沉香真的觉得自己掉进一个黑漆漆的冰窟窿,被刺骨的疼痛淹没,他眼前的一切都要黑下去之前,杨戬就像苍酽深山之上的月明,忽地又把他照亮,那易碎的光又温暖,一点一点地,把他残破的里里外外都修补好。他紧绷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掉,于是放下了所有戒备,于是破罐子破摔般闭上眼,向后一靠——
他的本能在告诉他,那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是他的……舅舅。
杨戬话音刚落,发觉自己怀里的人突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四肢都散架,真一股脑靠在了自己身上。杨戬猛一下被迫承受一个发育良好的少年人的全部体重,差点踉跄一步跌倒,所幸是稳住了。
他怀里的少年本像只刺猬,对待什么都只懂得竖起刺来应付,这会儿却又卸掉了全部戒备。沉香安静下来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杨戬这才有了时间仔细端详他,眉目刀刻般棱角分明,脸上却还没长大似带着点肉感,生着一副会祸害姑娘的长相,眉头却总是紧紧蹙着,似乎从未舒展过。沉香大概是真的昏过去了,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身上浮着层冷汗,额前的发丝被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和他戴着的根抹额绕在一起纠缠不清。
沉香胳膊上划了道伤口,正汩汩冒着血,大抵是之前打斗中落下的,和纹身彼此纠缠混在一起,有点触目惊心的意味。杨戬一直没看清过那是个什么纹样,这会纹身却被鲜血的红遮住大半,他这时候也不管什么龟毛洁癖的毛病,轻轻撩起沉香衬衫袖口,指尖颤抖着滑过浮着冷汗的肌肤,拿自己袖子擦了擦伤口附近的地方,想把那些血污都擦干净,却蓦地一愣。
他擦过的地方,血污是干净了,却连同黑色纹身都剥落几片,露出其下一抹肌肤的白,上面还覆着纵横交错的陈伤,一道盖着一道。杨戬突然觉得心口没来由地抽痛,指尖触电般收回去,却又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放哪里也不是。他眼神慢腾腾挪到沉香脸上,指尖最终还是落在他鼻梁上,轻轻抚过那一道疤。
即使是昏迷不醒,沉香也蹙着眉,好像正经受着什么莫大的苦痛。
杨戬听到自己一声叹息。
他对眼下这局面也是头疼,那被沉香揍趴下的倒霉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也无暇看顾——真正的大麻烦正趴在他身上呢。怀里的少年浑身发抖,额上的冷汗簌簌而下,杨戬忽地隐约听见沉香迷蒙中在嘟囔什么,他微怔一秒,慌忙凑近了去听,那话音七零八落凑不成句,只从齿缝里散乱蹦几个摇摇晃晃的词出来,“别,别打……”
他那一刹那的思绪又无疾而终,不断地、重复地、沉重地,他忽地觉着沉香要化成一滩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水渍当然也会蒸发,最后只剩下一两声绝望的低鸣。
沉香眼皮在上下挣扎,睫毛簌簌地挣动几下,却终究是被噩梦抓紧,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来。他没法把一切打碎了重来,从那具残躯里迸发出的绝望,只能撑起一次呃逆、一句喑哑的梦呓。
“要……回家……”
杨戬轻轻拿手覆上沉香双眼,那片紧蹙的眉眼终究还是舒展开,最初经不住的颤抖慢慢沉淀下来。杨戬听见沉香逐渐平稳的呼吸,他们就维持着这样一个紧紧相贴的动作好久。
他几乎是耳语般地,颤抖着声音在沉香耳畔留下一句话,“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