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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两人的汽车沿着公路飞速行驶，把路边的电线杆掠出道道黑影。此时太阳正温顺地西沉，拖曳的余晖斜斜横过半边天，被车窗滤过躁动不安的情绪，暖洋洋打在侧脸上。沉香偷偷摸摸偏过头去看，杨戬就一把按着他头转过去。“看路。”
在下一个岔口向右拐，暖色的光正从迎面来，在灰蒙蒙的车窗玻璃上流窜，沿着雨水干掉后留下的斑斑点点印痕曝下道道蒲公英种子般的线条。窗外的一切就笼在这层线条之下，空荡荡的天地，远处与地平线几乎要归于一体的浅色山峦，半边被沙尘湮没的、望不到头的公路……杨戬替沉香把驾驶座上面放证的小挡板拉下来，好挡些光让眼睛舒服点，沉香戴着墨镜看不清情绪，但他直觉觉得对方肯定在笑，因为他跟着车载哼歌的尾音都打着转儿翘起，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敲。杨戬左手边窗外是条夕阳下闪烁的粼粼光带，他琢磨了半天也没从导航上找到这条河的名字，索性当它无名。
出行的决定做的很迅速，甚至没有人在早晨醒来，午饭过后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出走，轮胎一路晃悠着留下轨迹，傍晚就到远离人烟的地方看落日。他们其实很习惯这样不紧不慢的节奏，把土里浅浅扎着的破败根系都摒弃掉，随着风飞到哪里就算哪里，只要有一个地方能落脚。
车停在路边，轮胎被吃进一层薄土，两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赤裸暴露在夏天的尾巴上，肌肤上蒸腾一片苟延残喘的热气。头顶的日光陡然被逶迤的薄云遮住，长长的光线暗下去，被晃得眼疼的人方才喘口气，可蓦地云又移走，四下又被刺目的灿烂金光占据。
杨戬走在前，背影被打一层轻柔的呵气，沉香就像此前无数次一样踩着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向前。眼前的景物又同他凝滞在半空的记忆重合，不紧不慢重播。
沉香爱沿着江走，影子拉长，歪歪扭扭斜在江畔的碎石上，身后追着重重叠叠的浪，他不想早回家，哪怕鞋底被越吃越薄，最后被逼着打赤脚。杨戬叫他回家去，他就别扭跟在那个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目光够到背影。
他们曾经栖身的那间老房子总是很拥挤，背街龟缩在高大建筑的阴影里，让人不得不怀疑住在里面的是否都是瑟缩的鼠，又或者是甘愿沉沦于潮湿的人。狭窄的小巷里墙面上布满青苔，他走进去前总会抬头看一眼天空，进去就是大黑天，他还得仰仗这一口亮气苟活。
他跟在那个身影后慢腾腾挪过了十多个春秋，其实早放下心脏上扎着的倒刺，但习惯性地，总是选择跟在后面，而不是并肩走。
困在人类的造物中总是会模糊时空概念。两人要到那条河边去，透过车窗玻璃看仿佛是很近的距离，却又很远。一脚深一脚浅踏过软软的细沙，天边铺设下的重叠光线顶端还是橙黄色，底部却成了淋漓的血红。
视野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些光线割开了，某种蓬勃的生命顺着这条条线路跳了出去，啃食着四周的景物，夜幕徐徐落下。沉香半眯着眼，拿手在半空框了下，杨戬瘦瘦窄窄的背影刚好能落进框里，同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温一起。
太阳的热度早就消弭，沉香却觉得自己对这些光线过敏了。他要避开日光，快步跑几下追上杨戬的背影，此时若是从空荡后方向前看，就能看到两片薄薄的、紧紧靠在一起的黑影，消失在逐渐暗下去的河滩上。
出行没有目的地，规矩是是遇到山进山，遇到河便赤脚踩水。生活就是这样。
后半程换杨戬开车，去找一个星星更亮的地方露营，一路上车载音响没停歇，放两个人都喜欢的The Paper Kites 。间或不小心循环到混进歌单的重金属，被瞬间炸裂的气氛一惊，然后手忙脚乱切歌。
沉香坐在副驾驶上低头转他的拍立得，他不怎么玩相机，只是恰好想记录一点生活的模样。杨戬开车时候总聚精会神，车走得平稳，取景框里的侧脸总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有窗外连绵起伏的景物掠过。
杨戬蓦地听到沉香喊他，“舅舅，转头。”声音并不高，但是凑得近了，他仿佛能听到声带的颤动，听到话语里溢出来的热气。他顺着声音转头，青年的脸被拍立得挡住半边，眯着眼冲他笑。
按下快门的瞬间，沉香想，这就是他想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