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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的行李箱万向轮“骨碌碌”滚上青石板道,他右手从手掌到腕部层层叠叠缠满绷带,于是只拿左手拉,箱子重心不稳地晃着,在参差磕绊间发出一阵快要散架似的哀鸣。轻薄的月晕稀稀拉拉化在路上,石板经年累月被磨得包浆,那水似的皎光就不声不响卡在猝然裂开的石缝里,再被重重踩碎。
冬天总是冷,张嘴便吐一团洁白的呵气。深巷里黑魆魆的,只能听到他那含着怒气的脚步声孤苦伶仃地回响,还有隐隐约约几声狗吠。他已经在这七进八出的胡同里徘徊了大半个小时,心情好像栓在一根岌岌可危的弦上,被纷乱的情绪催着赶向下一个转角,目光却陡然教一晡晕黄的光晃着剥开——一扇窄门上悬着盏长亮的纸灯笼,被巷里穿堂而过的风打得晃晃悠悠,光也不稳似的,隐约映出驳青壁上一面哑光的铜牌。
百花胡同4号。
他迟疑了一下,试着去敲开那扇与他记忆中相比早就剥蚀了妍色漆皮的窄门,手刚触上门板,却没有想象中坚实的触感,而是被轻轻推开,合叶“吱扭吱扭”响着拉开其后一片昏昏欲睡的橙黄。下一瞬,一阵由远及近的犬吠打碎了这一隅宁静,一条白色细犬从屋里颠着奔出来,绕着门口的不速之客打转。
“哮天,怎……”紧随着传来的话音却在门帘被手掀开的那一瞬停住了,杨戬就站在几米开外,错愕的目光直直同沉香对上,空气里好像淌着一条胶着的河。过了半晌,却是沉香先开的口。“我是刘沉香。”
他语气少了点能称之善意的热切,却也并非恶劣,只是同他这个人一样,是一张折了痕的捋不平的纸,话里话外折一片凉透了的寒,尾音被他咬得格外重。“好久不见。”
“舅舅。”
沉香对杨戬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八年前。走回那一片绿茵茵的海,就在这扇窄门里,他隔着满园的朱翠看他自己的白——他看见拉琴的杨戬,穿一件好白好白的白西装,悠扬的声仿佛能化出颗粒凝涩在弦上,拉的是《送别》。这是他第一次见他这个常年旅居异国的舅舅,他却早已从无数人口中听到过不同的杨戬,说他年少成名,是交响乐团的首提,巡演的门票更是一票难求。但是如今以他的视角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言语筑起的高墙又被轻飘飘推倒,这只是一个刚风尘仆仆从国外赶回来的年轻人,眉宇间还堆着疲色。他拉的是挺好听的,沉香想。
第二次见杨戬是在他的演奏会上。音协的人费尽周折在西城区包了间剧院,大红横幅明晃晃拉着“热烈欢迎知名艺术家杨戬先生回国”。千禧年的老剧院,台前立一帘陈旧的褶子红布,鸦青墙铺一片黛色斑,光就隐隐绰绰漏在上面,隐约天色印在玻璃天窗上,似一面扁平的花斑鱼腹。那年沉香十二岁,瘦瘦小小挤在台前,同汗蒸的盛夏融作一处。他和杨家人一起在第一排的家属席上坐着,看台上那个陌生的男人拉琴。这是杨戬的不远万里,亦是他穿越大半个中国的不远万里,自打杨家举家南下搬到上海,这还是沉香第一次回北京。暴烈日光卷着无序的滚风散落,要把熙攘人群冲散成一滩脏乱逆流,四处看都像是泡熟了的记忆。
剧院里闷热,身下的椅子不知哪颗螺丝松动,为了不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只能端着身子尽力保持平衡,没过多久就汗流浃背,沉香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杨戬的钢伴是他一同门师弟,那架黑白巨兽被他管教得服服帖帖,利落的琴音就顺着音阶滑落,似用手掬起一抔水。沉香这个年纪正是坐不住的心性,尽管不爱,却也吊儿郎当学过八年琴,听出他拉的是《梁祝》,还有帕格尼尼,钢琴同小提琴缠在一起相互搓磨着,尾音拉长到极致,在琴弓上挂了一轮满月。
一曲终了,似戛然而止的涨潮,台上人的目光蓦地落到台前,猛不迭同少年一双明亮异常的眼睛对上,后又扫过他鼻梁上一道疤。杨戬想起这应该是自己外甥来着,叫什么?沉檀,还是沉香?那一瞬的目光却像是在倾刻间穿越了八年风尘,万水千山就平平铺设在眼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甚至已经称得上有些不礼貌了,这才慌乱把目光错开。
也许是那一双眼太神似,好像八年里从未变过,他竟然就误以为回到了那间剧院,可是眼前眉宇间郁结着层暗沉的青年,又确实不复当年那副瘦小的、畏缩的模样。
“是啊,好久不见……怎么提前来了,我都没认出你。”杨戬从四散奔逃的记忆里勉强拼凑出半句来,末了再像任何一个长辈一样补上一句心安理得的话,“你都长这么大了。”
杨戬看着记忆里的小孩,现却已抽条长成一个青年,瘦瘦高高,脊背上嶙峋的弧度折起一片山峦,他目光落在沉香被绷带缠紧的右手上,又慌乱移开。沉香似有些局促,干巴巴的语气没什么感情,他被打磨了的棱角甚至有些迟钝了,一字一句平平地陈述,“是八年零四个月了。”
他不知是冷漠还是讥讽,还是单纯的不知该如何去应对,冰冷的话像是罩了层画皮。杨戬闻言一怔,他张了张嘴,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两人好像沉默着对峙了好久,但只是感觉上,事实上他们只是相对而立片刻便前一脚后一脚进了屋,哮天似乎也是感觉到了胶着的气氛,灰溜溜跟在后面。途中经过一片光秃秃的花架,沉香想起这里以前应当是种着一大片爬墙月季,妍丽的春色撞在墙上,又被剥落,像失手打翻了调色盘,锢了一整个春天的皮肉在里面挣扎。不止这里,这院子里曾栽着的丁香、海棠一类的,现在也全空了。
沉香莫名其妙觉得,百花胡同里的花正同他这个人一样,还活在冬天里。
杨婵一听说杨戬回来,就准备打发沉香过来住几天,说是换个环境也许对他有好处。沉香也没什么意见,事实上,他已经沉默太久太久了,十九岁那年之后他似乎从没有主动提出去做过什么事,是一片宛如溺水般的死寂,就像一个沉默着吞吃情绪的洞,不管扔进去什么也激不起回响。
抛开音乐不谈,他们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只是错开八年时间,辈分甚至都差了一辈。何况杨婵特意叮嘱过杨戬不要提起这一类话题,此刻更是无言。杨家是音乐世家,家境殷实,沉香也算是个被娇惯长大的少爷,生活上却也没什么龟毛习惯。来时一样挤的是绿皮火车,行李也只有小小一个箱子。
他寥寥几件行李就不声不响融进每一个角落,同他本人一样是数片单薄的影子,在阴暗的罅隙里躲藏像是从没来过似的。翌日,杨戬却说要去海边,沉香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回房间收拾了个单肩包出来。
杨戬其实想了很多,他远走的记忆已经褪色很多,但是却是随着沉香的到来飘起了那么几帧早已沉顿的画面。他第一次和这小孩搭话是沉香主动跑过来找他,一张脸抬起,倔强丝丝平刻在五官里,明显还属于儿童范畴的手指头骨节细弱,颤颤巍巍立在琴键上,弹他拉过的那首《梁祝》。明明几处卡壳,磕磕绊绊不大流畅,可弹完时小孩眼睛里依然亮着点明媚的东西,转头冲他笑,话音里溢着点遮掩不住的傲气,“我要当你的钢伴。”他不记得具体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是给这小孩泼了盆冷水。真正给他留下印象的是那双眼睛,里面却绝对不是挫败,或者别的什么——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明明坐在琴凳上仰视他,神色里却是一种属于孩童的直勾勾的审视、一种热切,杨戬就想,那他又是怎样才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十多年滚风摧枯拉朽而过,沉香那一点挫折不平的生命作便沉寂状,在近地处的风旋间积淀。他想人是该跌宕活着,是该和记忆一样远走,有关沉香究竟如何他倒也听了七七八八,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杨戬这几年基本都是在外面漂泊过去的,于是他知道一个人被困在过去的镣铐里时真正需要什么,他觉得人在囹圄里就该去看看没见过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