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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末,自然哲学院也变得比往常更加闹腾。各个研究组整理呈上枫丹廷的报账单,整理得焦头烂额;键盘嗒嗒嗒敲打个不停,打印机吐出来的黑字白纸伴随淡淡油墨味成吨成吨摆在桌子和地面;整个聒噪忙碌的空间时不时传来几声对于经费拖欠的唉声叹气。
抓紧吃午餐的空闲,雷内路过,和之前认识的项目组几个成员闲聊两句。对方皱紧眉头朝他大倒苦水:沫芒宫要的纸质资料一年年都在增长,而沫芒宫下拨的款项却又与日俱减,最近这段时日他们连涂抹在面包上的果酱与黄油都要精打细算着节省。
“院长对能出成果的项目组越发重视有加,院内资源全倾斜在它们身上,我们这些小项目组的,可更没什么油水可捞喽……”
“真羡慕这些颇得老天眷顾的天才啊……”
他们一唱一和,暗指的自然是学院内备受关注的耀眼明星阿兰·吉约丹。天才少年一路顺风顺水的科研实验,让不少阅历更长的科研院同僚嫉妒得眼红又牙酸。
雷内手捧咖啡杯,面带微笑:“不过那些天才们下的苦功夫却不比常人少呢。”
两个研究员相互对视了一眼,止住话题。眼前的年轻人雷内·英戈德是另一个不比吉约丹才华差在哪里的少年天才,院里大多数人又都知道英戈德与吉约丹关系匪浅。
他们东拉西扯闲谈了些其他的,谈到哲学院年末要举办的千灵节舞会,一群半大小伙子忍不住开始兴高采烈。
“……学院里要办的舞会,说是水神大人批准承办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们辛苦了一年,是时候该放松一下……水神大人真是考虑周到……”
“……听说参加舞会的不光有本院的研究员,还有为学院提供投资的赞助商、枫丹廷的贵族、沫芒宫的议员……以及随之而来的千金小姐们……”
果真是天真烂漫的年轻人,雷内想。前脚还在愤恨学院内的经费分配不公,后脚便能把这种愤愤不平的心情抛得一干二净——而转眼间投身于对之后节日庆典的畅想中。
雷内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他逢年过节时候更愿意独自同弟弟雅各布安安静静泡在实验室——或是陪同阿兰守在摆满零件的工作台。
但他目前进行的事业不允许他这么惫懒——学院舞会是个好的契机,他需要借此拉拢更多的人和结交更高的层面,以此传递他的理念,吸引更多有所兴趣的追随者。因此,他个人的好恶就成了十分微不足道的东西。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一点隐秘私心——阿兰·吉约丹像一枚上了链条周转不歇的发条齿轮,一个人连年蹲守在实验室的小工作台,日日夜夜埋头苦干。即使本人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娱乐需求,雷内也不希望他真把自己等同于他实验室的机械,经年累月地工作从而弄坏身体。
提议阿兰同他一起参加千灵节舞会被顺手记录在工作用的笔记本。雷内吃过午饭,打听到足够多的消息,和谈天的研究员们打声招呼后,便转身离去。
他回来实验室,雅各布也回来了,带着雷内交给他的任务。他们在角落碰头,交流各自收集得到的信息,聊到一半雷内突然抬头张望,看到同一个实验室,阿兰·吉约丹继续对着一堆荼坷机器零件摆弄研究。被院长派来的又一批暂替请病假的卡特·谢尔比乌斯的助手们抱着工具箱和笔记本,在阿兰指挥下来回跑动,忙得焦头烂额。
于是他们暂停信息交换,走上前,为可怜的助理搭了把手。
距离千灵节舞会还差一个星期,一天深夜雷内同往常那样陪同阿兰沉迷于机械研究。他们这些天生的科研家一旦灵感爆发,工作热情和强度也会随之以恐怖的程度高度膨胀。
一般人的精力是扛不住这个的,故而阿兰遣散了他的助手,而雷内也让雅各布回了寝室。对此雅各布有所怨言,不过他还是听雷内的话先行离开。
雷内用蘸着墨水的钢笔,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线在笔记本写下几行演算数据和公式。
他用钢笔末端戳着脸颊,拧眉思索半天,随后下意识偏过头——看到身旁的阿兰眼神专心注视面前缓慢耦合的齿轮和上方的仪表盘,眼珠一转不转,仿佛他是真正的机器。
直到齿轮彻底耦合停转,仪表盘指针停在某个数字。阿兰静止不动的瞳仁轻微颤了颤,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冥想当中清醒过来。然后他弯下身,抄起笔在笔记本匆匆书写着做下记录。
雷内眼看着阿兰舒了口气,他知道阿兰一整晚的实验总算有了些许进展。
阿兰放下手中笔,转过头,目光和雷内直接对视。雷内情不自禁略微偏过视线,向上抿起唇角,似若有若无地调侃下抱怨道:
“你的实验有进程了吗?真是的,现在轮到我的计算卡住了。”
阿兰走上前,接过雷内的笔记本和钢笔,左手指尖滑过纸张经书写过的轻微刻痕,右手中的钢笔还带有雷内手心握过的温热体温。
“这里,”他手指点了点,用钢笔打了个小小的记号,“你这里的推算有问题,数据量不够充分,容易产生较大的偏差。”
雷内靠近过来,头发蹭着头发,两个人热腾腾的呼吸也因彼此相互凑近交融到了一起。
“啊,果然如此。”雷内思索片刻,故作恍然大悟状,惊叹。
他抬起头,笑盈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他、神情平淡的阿兰:“好了,现在你的事解决了,我的事也解决了。是时候该谈谈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事情了。”
阿兰微挑眉,眼神略带疑惑,盯着雷内的双眼。
雷内直截了当:“年末学院办的舞会,你去吗?”
“不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雷内带着几分促狭说道,“给你个机会,要不要考虑更改一下答案?”
“不去。”阿兰摇头,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值得浪费时间去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
“那好吧——”雷内拉着长调,在阿兰身边慢慢地来回踱步,“不过据我所知……每一个参加舞会的研究员,都可以随身自带一名嘉宾过来……”
阿兰仍然表情疑惑地看他,雷内声音低沉舒缓,仿若陈述一个迫不得已的事实,却总让人怀疑其中掺带戏弄忽悠的成分:“雅各布那家伙一直都很想参加这类活动嘛,而他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姑娘一起跳舞……于是他就前去邀请了玛丽安。”
听到妹妹的名字,阿兰目光微微一凛。
“——而她欣然答应了。”
雷内满意地看到阿兰正了神色,他想象,此刻阿兰的大脑正如一台齿轮吻合的发条机关那样高速运转着。阿兰·吉约丹平日里看着很木讷,唯独在提及他妹妹玛丽安的时候,他的脑子才会与他进实验室时一样转得飞快。
阿兰大脑快速旋转几圈,不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无奈:“好吧,我去。”
“你的答案更改机会可是已经用光了!”雷内偏了偏头,声音轻快地戏谑调笑他,“不过,这次就大发慈悲地破一次例,为你亮一次绿灯,下不为例——”
对于雷内,阿兰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雷内的手指。
“你也会参加,对吧?”他一字一句,朝着雷内认真询问,“那么,你会跳舞吗?”
“我不会跳舞。我可以恳请您教教我吗?”
阿兰对自己不曾涉及的领域向来坦率直言。
雷内点头,假装矜持地赞赏阿兰向他虚心请教的诚恳态度。他反手牵起阿兰,把他带到工作室较为空旷的地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又用另外一只手,牵引着阿兰把手放在他的后腰。
他目光带有一丝微妙的得意:“那正好,我学过一些交际舞,能手把手教你。我跳女步,你听我指挥,跟着我跳。”
于是,两个在各自领域熠熠生辉的天才研究员,面对面相拥着站在堆满废纸和箱子的空旷角落。他们笨手笨脚,手忙脚乱,缓慢而僵硬地一前一后挪动步子,每一步都带着一丝颤颤巍巍,就仿佛两只蹒跚学步的笨拙重甲蟹。
雷内小心翼翼指挥阿兰移动脚步,他明显感觉到阿兰揽他后腰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布料,另一只握住他手掌的手在紧张的情绪下,掌心汗湿。雷内自己情况也好不在哪里去——毕竟他也只是在不久之前和雅各布一起从玛丽安那里学了一丁点舞步。他的舞学得实际上并不怎么样,在学习途中总能被小老师玛丽安接二连三地挑出不少毛病。
糟糕的学生当老师自然也是糟糕的老师。雷内费力将自己脑中所学的所有零碎知识点传授给阿兰,全部教授完后,他自认为凭借阿兰的天才大脑,他大概已经完全掌握了交际舞步。
因此他对阿兰说:“现在,我不再提醒,只打拍子,让我们把刚刚学的几个舞步连贯起来重新跳一遍。”
雷内用嘴念起拍子,三拍圆舞曲。幸好,虽说他在双人舞方面学艺不精,但他至少不是音痴。
阿兰慌里慌张地跟随拍子跳动舞步。他的大脑的确精准记录着每一拍所踩的位置和要做的动作,但这不意味着他的肢体也能灵活自如地听从他大脑使唤。
二人的舞渐渐跳得越来越慌乱。
“啊!阿兰,你绊了我一脚!”
“抱歉,我不是故意……嘶……雷内,你刚刚踩到我了!”
“……”
“……”
不长的一段舞却跳得鸡飞狗跳,他们断断续续相互踩踏和磕绊着对方。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两个人不像是跳舞,而更像在打架。
总算,在实验室内突然发出“砰”得一声轻响下,灯火应声而灭。阿兰一不留神,摸黑拌了雷内一脚,雷内一下子站立不稳,身体朝后一仰倒摔进身后的废纸堆里。
摔倒前他拽了阿兰一把,于是阿兰也顺势跟着跌倒在他身上。
空气里扬起一阵灰尘,地上的白纸纷飞,纸张铺撒了整个地面。阿兰慌忙要起来查看雷内情况,雷内却抓住他胳膊,不让他起身。
阿兰只得跪起来撑起半个身体,把雷内压在身下。
“怎么回事?”雷内问他。
“估计是实验室供能不稳定的原因,导致工作台那边的灯泡熄灭了……”阿兰一边解释,一边眼睛上下扫视探查雷内情况,“雷内,你没事吧?”
“没事,后面正好有一大堆东西垫着呢。”雷内嗓子里隐约在发笑。他抬起手,懒洋洋地勾起阿兰金色的长发,把鬓角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雷内凝视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黑暗环境下看不大明显,他只是想象着那蓝色在白天阳光下的样子。
“真是个笨蛋,阿兰……”雷内不由自主地笑道。
他整理阿兰头发,忽然想起这个,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愚笨而不可一世的勇者啊,想要战胜我谈何容易?’”
——恶龙挑衅勇者的起手式,阿兰也随之回想起来。
儿时,他们在反反复复玩着勇者与恶龙的扮演游戏时,总是千方百计想出各种不同的对峙台词。可雷内扮演的恶龙面对勇者时的开场白,却总也没多大变化。
于是阿兰也与他对腔:“‘是啊,狂妄而不自知的恶龙,我自知战胜你并非轻易,但勇者总是要战胜恶龙的!’”
下一刻,他迅速伸出双手,钻入雷内的胳肢窝。
战胜恶龙确实需要花费不少功夫,然而,在长久以往的对垒——或者说孩童时期的打闹过程中,勇者最终还是发现了恶龙的一个致命软肋。
“啊……哈哈哈哈……啊……阿兰!阿兰你个混蛋!幼稚鬼!放开我……哈哈哈哈……”被挠胳肢窝的雷内来回挣扎,一边笑得直掉眼泪。他忍不住用力推搡着阿兰,可阿兰压在他身上怎么也推不动。
“哈哈哈哈……啊……我不行了阿兰,我不行了……你快点放手!”
雷内甚至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给阿兰来上一拳。那时候,扮演勇者与恶龙的二人玩疯了,总不免一个惹恼另一个,从而引发窜着火星的摩擦……直到最后,院长过来,提溜着领子分开打成一团的二人,终是免不了一场训斥。
如今没有院长在身边,他们也不再是玩游戏过程中不知轻重的年纪。
阿兰收回手,点到为止。他看着雷内在他身下筋疲力尽地喘着气,内心也不由得回忆起童年往事:雷内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一定会在他身上锤一拳,而同样是小孩子的自己也自然要礼尚往来予以反击。一来一回,二人便打起架来。
雷内现在没有朝他身上挥拳,他便没什么理由来回击。只是在这个氛围之下,这种冒着热气、汗水潮湿、静谧、漆黑、无人问津、躺在狭小角落里紧贴靠拢的氛围下,他理所应当做出什么。正如雷内今天整夜做出一系列举动,隐隐暗示他、鼓励他、期望他做出什么。
凝视黑暗里雷内看不清目光的双眼,阿兰抬起手,轻轻摘下雷内右眼处的单片眼镜,塞入随身衣服的口袋内。
然后他俯下身,单手撩开雷内眼睛前的细软头发,嘴唇吻上他的嘴唇。
……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彻底按下暂停键,原本只有他们二人的实验室此时此刻空旷寂静地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他们二人。
阿兰不会接吻,他亲吻都是青涩的啄吻,但雷内还是满足地闭上双眼。他双手慢慢搂住阿兰脖颈,手指插入那金色的泛着光泽带着些许硬度的长发,散漫地勾开发绳。
他主动张开嘴,顺从地由着阿兰一点点把舌头伸进来,和他的舌头相互交缠。他能够察觉到,阿兰在做这些事情时候还带着点害臊,动作很是生硬小心。
可这就是阿兰·吉约丹十足可爱到尤其讨人喜爱的地方了,雷内想。眼前这个少年带着生涩的爱情的吻,让他内心止不住甜蜜得要融化,浑身轻飘飘,蓬松成一团飘起来的棉花。
真是爱你啊!他情不自禁,幸福地想。他相信此时此刻,阿兰也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他们不知道躺在这里多久,缠缠绵绵又亲吻了多久,只是当一吻完毕时候,窗外的天边亮起鱼肚白。他们一整个夜晚没睡,躲在实验室里不发一言地接着漫长的吻。可他们没一个人感觉疲惫,只是觉得时间不够,不够用来表达他们道不完的充沛感情;情感也不够用,不够用来表达他们更多更想对彼此无言诉说的话。
只是天亮了,即使遗憾时间短暂,却依然要从午夜童话故事中脱离出来。然后把自己装回大人的外壳中去。
阿兰把镜片递到雷内手上,接过雷内递过来的发绳,三两下便绑好了头发。
趁其他人还没到实验室,他还是有点忍不住,抬手刮了刮雷内眼底乌青:“请个假吧,回寝室睡一觉。”
“不用。”雷内轻轻晃晃脑袋,理了理躺乱的头发和衣服,扣上单片眼镜,便再次成为看起来略显疲乏却依旧光彩照人的少年天才。
“今天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他笑着说,“实在挤不出请假睡大觉的时间。”
阿兰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很多年后雷内才知道阿兰这样专注的目光能给予的对象着实不多——眼睛里有几分担心。
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难得露出这样担心他人的神情,雷内心想。
他顿时感觉自己精神越发有活力有干劲了。心情的愉悦,让他忍不住想要偷偷玩点什么把戏。
三三两两的人身穿白大褂,一边谈笑一边进出实验室。雷内站在阿兰身后,他们站在偏远的地方,少有人关注到这里会发生什么,而他在这段时间经常悄无声息使出一些小花招,已经使得得心应手。
阿兰在一瞬的恍神期间,侧脸被什么柔软的事物飞快蹭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始作俑者早已面带笑容离开他好几步远。
这人今天早上的笑容实在灿烂又迷人,加上侧脸停留下的柔软湿润的触感……
阿兰一时间再次陷入怔愣当中。
FIN.
彩蛋:
四百年前的人们知道枫丹最伟大的「护国的白骑士」,或者为更多人所知晓的称号「奇械公」;也知道曾经有一个庞大而非法的邪//教组织,组织头领是当之无愧的邪恶大师;却不知道二人实际相识,甚至在年轻时候有过一段时间彼此亲密无间。
他们甚至在某个不被记录在历史的夜里,一同跳过一小段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