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枫丹廷主城区的咖啡馆一向开到很晚,毕竟这片街区繁华、安全又夜景迷人。繁荣安宁的城市不排斥喝得烂醉的酒鬼,也包容每一个疲惫着加夜班的上班族。
阿兰坐在露天咖啡厅,他事实上不经常来这里。自从他进入自然哲学院,他便不再常返回主城郊区的吉约丹住宅——而是居住在学院分配的寝区,或两手空空搬入实验室,将整个实验室完全当作自己的住所。
他偶尔返回主城区是为了探望自己的妹妹。玛丽安自从加入逐影庭后,整个人便同哥哥一样忙得歇不住脚,前来自然哲学院的次数也下降了不少。
看到阿兰走进逐影庭会客厅,身着制服的玛丽安一脸惊喜地挥手,快步走上前迎接哥哥。她笑容满面,高兴地与阿兰聊起天,全然没有先前模仿前辈树立起的逐影庭探员严肃正经的形象。
阿兰对外面无表情的紧绷的脸,在看到妹妹的时候也情不自禁柔和下来。他简短回答着玛丽安的问题,和妹妹相互寒暄了一会儿,便安抚好刚见面就有些依依不舍的安,走进逐影庭探长的办公室。
他今日来访的目的不仅是为了看望玛丽安,有人在他的实验室留下一封邀请信。
2.
盯着白瓷杯静置不动的、倒映着咖啡馆门口灯光的黑色咖啡,阿兰的思维随着液体表面的光晕陷入一种缓慢旋转的晕眩。
无需咖啡效力,他实际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深夜辗转难眠。但他依然像是自虐般地,强迫着自己保持清醒。
阿兰注视着那杯咖啡,假想那是杯灵药,喝下它后他的大脑会失去一切对记忆中情绪的感知,转而高效率又精准地、有条不紊地将脑中信息整理出来。
咖啡馆老板走了过来:“我们过一会儿就要打烊了,先生,您该回家了。”
阿兰抬起头,看向店长。他神情疲倦,面容略有些枯糙,眼睛里带着血丝,“很抱歉,我一会儿便离开。”他说。
“您看上去状态似乎不怎么好,是有什么心事吗?”看着这位年轻的客人疲乏的面庞,店长忍不住问他。
“……”阿兰又把眼睛慢慢转回去,继续陷入一种静止不动的僵态。
“没什么……感谢您的关心。”他说完,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
3.
最近一段时间,阿兰·吉约丹项目组的同成员越发对着吉约丹满腹怨言。他们躲得远远的,心惊胆战看着吉约丹发了疯似地投身于比他身高远高出好几倍的自动修复杀人机械的研究当中。
那个巨大的机器人仿若拥有灵魂,手里的锯子和枪炮带着金属关节旋转的咔咔声横在阿兰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夺走他的性命,却又受着年轻工程师的压制不敢轻举妄动。
阿兰抬起手,按在机器身上,机器眼睛发出的能源光芒随之熄灭。他回头,看了看鹌鹑似地缩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其他成员。
他随意挥了挥手,遣散了他们。
等到结束今日工作的其余人彻底离开,他走进实验室漆黑的深处,反手锁上里面的房间门。
踢开挡在脚边的废弃金属部件,点亮实验室的灯,阿兰眼前是一个庞大的遗迹重机。巨大狰狞的古代战争机器安安静静靠坐在他面前,正中心的核心位置,是已经被机械臂取出一半的混沌能源。
雷内·英戈德的笑容隐约浮现在眼前。他和雅各布先前搬进新实验室,暗自研究起危险诡异的深渊造物。阿兰在心底不大认同雷内的研究方向,但看着和他同样年纪的少年踌躇满志的笑容,以及那双难得可见闪闪发光的眼睛,他把自己的否定堵在心里。
雷内和雅各布有自己的研究领域,而一个未知领域研究的展开多少伴随着风险。不过,在学院的协助下,他们二人研究过程中面临的风险仍旧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阿兰对此坚信不疑。
……
记忆仿佛带着锋利刀片的巨大齿轮,嗡嗡在脑中高速旋转切割,将大脑内部的一系列感知切碎成飞溅的淌着血的肉沫。尖利的痛苦嘶嚎伴随求救声在耳边爆鸣,脑中的回避保护机制像是失去作用,任由锋刃和尖叫声在五感之间肆虐席卷……
阿兰瞬间从回忆中脱逃出来。他冷汗直流,险些弯下腰,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极度危险的,无法采用的。他想。但理论的计算不完全代表实际应用的结果。也许呢?只要对这个古代机器所使用的动力能源进行反复研究,总能找到一个契机,让它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中。
雷内的笑脸再次浮现在眼前,这次他的笑容中比起得意更多的是一丝狡黠。阿兰垂下眼,尽量忽视脑海中紧紧凝视着他的雷内柔软的笑容。
这是项目重启的第一次实验。
4.
阿兰站在逐影庭探长面前,对方隐晦地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个金发碧眼的青年给她的第一眼感官很不错:气质肃穆,面貌正直,像他同在逐影庭工作的父亲。
只是这个青年身上总给人感觉缺少一丝生气,而不同于他的妹妹玛丽安那样,庄重威严的制服也压不住少女的生气勃勃。阿兰·吉约丹神情平淡地直视自己,但湛蓝瞳仁深处却看不到多少明亮,眼底隐隐的乌青反映着他的疲态。
“既然您经由学院长之手,在我的桌前留下一封邀请信。那么,邀请我的目的是什么?”阿兰没有拐弯抹角,直白地向对面的逐影猎人发问。
女探长干咳一声,从对阿兰的打量思索中回过神。
她面带礼仪性的微笑,站起身,向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年伸出手:“吉约丹先生,我代表逐影庭,正式邀请您加入我们的队伍。”
5.
气氛陷入冷场,看了看僵坐的金发年轻人的背影,店主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
“如果您有什么心事的话,那么咖啡可不会为您带来帮助。它只会助您保持清醒,从而加重您的痛苦程度。”
阿兰回过头,带着一丝好奇望向他,静静听候他的下文。店长受到无言的鼓舞,于是凑过头,悄声对他说:“您看上去需要的不是咖啡,而是一种更加奇妙的神奇魔药。”
“魔药?”
“是的,魔药。”店长笑道,“当然它不是真的药,只是一种别人对它的赞称。它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魔力,入口之后,能让人一时间忘记全部的忧愁苦痛,转而陷入某种轻飘飘的、忘乎所以、身心享受的快乐当中。”
“初次品尝,你会有些许不适。适应过后,你会发现这是世界上最顶级的琼浆玉露!再高贵的君王也会俯首于它的美妙,再伟大的神明也会在在它面前驻足……”
盯着刻意用词夸张、想方设法引起他兴趣的咖啡店店长,阿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
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接受某几个人的影响,表现出冷淡却不失幽默的恶趣味:
“可是,您的形容听上去,倒像是某种违禁品。”
店长一惊,嘴里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他重新认真端量了阿兰一番,见这个年轻人身上确确实实没穿制服,也看着不像是什么逐影庭的便衣,才略微恼火地、对着阿兰摆手否定道:“您这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店里当然不卖逐影庭严查的违禁物品!”
6.
“我不认为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您亲自招募我。”阿兰冷静质疑她。
“哦亲爱的,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年长的逐影猎人笑着说道,“吉约丹先生,您是很卓越的年轻人!尤其在同龄人之中是相当优秀的。我们一直关注着您的发明作品,虽然没有申请专利,其深远的实用价值却已提前能够窥见。因此,我们希望您能够加入逐影庭成为我们的一员。逐影庭需要您这样的人才,我们也可以为您提供大展拳脚、更大程度实现自身价值的广大舞台。”
“特别是,您才华横溢,却始终将才能用于正途。这意味着您和您的父亲一样,拥有极为高尚正义的品格,而这一点于逐影庭而言尤其关键。”
看着女探长诚挚又略微期待的微笑,阿兰也笑起来,只是他的笑容有点冷。
“看起来我的养父,还有我妹妹安的先后加入,还不够填饱贵庭的胃口。”
对这一不客气的答话,探长连忙解释说:“吉约丹先生,或许您对我们有一些误解?埃马纽埃尔和玛丽安小姐都是自愿成为逐影庭一员的。尤其是玛丽安,她是主动向我们提出申请进入逐影庭。”
“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的意愿,我只是希望,在您深思熟虑之下,我们能够有机会得到您的选择,成为您的同伴。”
听完这番话,阿兰陷入沉思,“待我再考虑一下。”他斟酌道。
7.
第十次实验。
实验结论:核心动力极度危险,无法采用。
……孤证不成立,他自我安慰想,目前得到数据总量仍旧过于稀薄。
他需要进行更多次数的实验、收取更多的数据量。
更多,更多,更多……
8.
“我说的是酒!酒!”店长不禁神情急躁,音调忍不住提高。却忽然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又马上降低声音,朝四周左顾右盼谨慎观察着。
“先生,”他叹气,低声对阿兰说道,“如果不是看您状态实在糟糕,我是不会和您提起这件事的。”
阿兰想起来,最近沫芒宫在枫丹廷颁布禁酒令。虽说咖啡店老板所言的不算是违禁品,在夜里非法给客人提供酒水,却也够他去执律庭走一趟。
“您现在这样,再不闭眼怕是要撑不住了……我见过很多像您这样的客人,清醒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下直不起身,有的甚至会面临精神崩溃……但醉了以后就能短暂忘掉那些苦闷,得到片刻放松。”
“当然,当然,我不是在教唆您酗酒……只是常言说‘一醉解千愁’,何况您看上去,也该去好好睡一觉了……”
凝视着那杯未见底的咖啡,阿兰的思绪起起伏伏。他想,在这样明面的禁酒令下,枫丹廷的各个大小商人依然愿意冒着风险向迷茫的客人贩卖酒精——毕竟比起所承受的风险,他们更不情愿失去如此高额的利润。
理智将他束缚在原地,身体的本能却扰乱着他的思维。阿兰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受到了那番言语蛊惑的影响。亘止不变的内心隐隐开始动摇,他情不自禁地被引诱,被那番挣脱已折磨他长久的记忆苦海的承诺而引诱——哪怕奏效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
阿兰望着老板,对方也期待地回看他,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渴望。
9.
第五百九十六次实验。
实验结论:危险,无法使用。
阿兰轻轻放下手中做记录的笔,一脸平静将袖子拉下,掩盖住流血的手臂——实验过程中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遗迹重机突然失控,尽管他制止及时,自己还是遭受到袭击,受了一点伤。
他关闭实验室的灯,锁上门,在黑夜里摸黑返回自己的办公桌。
月光下,他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封厚实的信,花纹繁复的信封上,烙下的是独归属逐影庭的火漆印。
10.
……
回想着整整六百次实验中得到的同一个结论,阿兰从沉思中醒转过来。
“我可以加入逐影庭,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需要一批人手,协助我单独调查这三年在枫丹成立所有秘密结社。”
女探长松了口气,又露出笑容。有野心的逐影猎人才是好猎人,何况,这个年轻人的野心同她的很多同僚一样,是基于内心深处正义感。
11.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店长带着期许再次询问他。
阿兰眯了眯眼,疲劳加上长期不得安眠让他的双眼酸痛。目光模糊之中,他将面前推销酒水的咖啡店老板幻视成另外一个熟人——他的养父埃马纽埃尔·吉约丹。
二者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只是阿兰一时间记起来,看上去要戴一辈子滑稽金属面具的满身酒气的埃马纽埃尔,在醉醺醺地审视到家第二日的阿兰和玛丽安时,缓慢放下常年不离身的铁制酒壶。
养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罚挨禁闭的时候。
“阿兰,在你尚有选择余地之时,不要做出自己日后追悔莫及的事。”
12.
如果记忆不曾伴随伤痛,那它应彷如深海的洋流和漩涡。随波逐流,卷入其中,知晓其尽头,却不知道每次悠长回味下新的心情和感受。
他在即将入梦的片刻,再度被卷进那苦痛的记忆洪流当中:眼前鬼影摇曳,光线忽明忽暗,四周环境驳杂,乱放堆砌的杂物混乱得一塌糊涂。他一边呼喊友人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越来越黑暗的深处走去。内心莫名出现不安的情绪,在周围某种怪异气氛的烘托下越发浓烈。
他走到最尽头,终于找到雷内,耳朵里传来的第一声却是失踪的卡特的声音。
——刹那间,视线恢复清晰,听力也变得更加敏锐。阿兰·吉约丹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象——那扭曲蠕动、增生又尽灭、散发着不详气息、表面黑紫形如肉瘤、却带着血管和各类动植物器官组织的庞大诡异的景象。
但那个肉块却隐隐发出卡特·谢尔比乌斯的声音。
“救救我……”巨大的黑色肉块用卡特的声音痛苦哀嚎着。
他活着吗?他还算活着吗?
阿兰在看到那个事物时,脑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只有这个。而翕张的肉瘤下一刻便向他提供了证明——明明已经失去了眼睛,只剩下吊垂在外的几只眼球,它却依然仿佛有所“感知”,注意到阿兰的存在。
因为它重复的求救声发生变化:
“阿兰……救救我……”
13.
中间的记忆被扯得撕裂,他只能模糊回忆起,这一过程中他始终不曾感到恐惧。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一阵一阵、宛如磨过的刀刃刮过大脑。
他尽力压抑住自己暴涨的怒火,头脑一片嗡嗡地,语气平心气和地询问着:
“雷内,雷内·英戈德?你和雅各布,你们二人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雅各布在一旁无声哭泣,阿兰别过头,厌烦地不去看他。他专注望着雷内,意图从他面部神情中得到他渴求听到的答案。
雷内一如往常那样笑了起来,只是笑得很勉强,原本和熙亲切的微笑也变得十分难看。但即使这样的笑容也触怒了阿兰,他强忍住一拳砸烂他笑脸的念头。
雷内僵硬地微笑着:“……根据测算世界运作规律的「世界式」,这个世界在毁灭……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拯救,拯救包括你还有安在内的全人类……”
他温和而耐心地,一点一点缓慢向阿兰解释,像是在教导幼儿园的稚童。
雷内明知道以阿兰的才识,他完全不需要这样细致的解说。但正如无形中对彼此知根知底的了解,雷内下意识讲得仔细,就好像只要他这样去做,那么阿兰终会从对未经他亲自验算证实的绝对怀疑当中,分出一点信任予以他。
阿兰也认真而耐心地聆听雷内的言论。等到雷内彻底说完,他轻声问:
“那么卡特呢?”
他问的不是卡特,或者说不只是卡特。雷内也知道对方真正所问的是什么,可他依然选择了避重就轻。
“伟大的事业,代价必不可少……所有人都会成为代价的一部分……”
“卡特,卡特虽然变成这样……但他还活着,不是吗?”
“我们总能找到办法救他……请相信我……”
“相信我。”
……
语言在那一刻化为腐朽之物,一切言谈均是在做无用功。阿兰已经很难回忆起当时的雷内对他说的全部话语,只有那一句携带真心的“相信”的恳求,在他往后的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心中回响。
凄厉的悲伤从心脏,渐渐攀爬蔓延到他的脸上。阿兰咧起嘴角,笑得凄凉又无望。
他迟缓地,慢慢张开口:
“雷内,我真的很爱你……”
“我爱你……所以,我将永远,永远无法容忍、不能容忍你做过的这一切……”
……
他亦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离去,只是似若无尽的梦中开始天崩地裂。大梦将塌之时,梦中人依旧站在废墟与火焰中微笑,他们两人自始至终不曾流下眼泪。
14.
阿兰仰头,望着远远比他要高大的养父。尽管曾经酗酒喝坏了身体,前逐影猎人埃马纽埃尔·吉约丹却仍然比这个瘦弱的孩童要高壮结实许多。
他被眼前的养父关了禁闭。自他和安来到吉约丹的住所,他从未受过来自养父的处罚,也从来没有见到养父生气的一面。
养父还是戴着那张古怪的金属面具,由金属零件构建的假面遮掩他的神情,就像机器人的脸庞。
阿兰在这一瞬突发奇想:机械造物与人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异同点?机械能否模拟人格成为取代人类的存在?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吗?”养父严声问他。
“那帮家伙欺辱了安,还污蔑了您。于是我揍了他们。”阿兰说完,又忍不住嘴硬,“我不认为我自己有做错什么。”
他和安来到这里,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水仙十字院的孤儿。而如今抚养并与兄妹二人相伴的人,却是邻里皆知的成天酗酒戴着怪里怪气面具的吉约丹。养父的昔日光荣无人知晓,旁人只能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玛丽安站在一旁,拉着阿兰的袖子,低头小声啜泣。
“但如果您要惩罚,请只惩罚我!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与安无关,请不要责罚她!”
埃马纽埃尔伸出手,阿兰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闭上眼。却随之感觉到,一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轻抚他的头顶。
“阿兰,还有玛丽安,”老逐影猎人用大手抚摸着兄妹二人的头发,“我从不愿对你们说教,因为我自己有时都理不顺人生……”
“但我有一条亲身经历过的人生经验,也许能让你们的余生少经受我们经受的痛苦:在你尚有选择余地的时候,不要做自己日后追悔莫及的事情。”
“毕竟在之后,你所面对的无数件事将别无选择。”
15.
阿兰霎时惊醒过来。
手边的咖啡已经彻底冷掉了,冰凉的瓷杯让他的大脑随之冷却下来。
“需不需要我为你倒上一杯?”店长还在向他献殷勤,“上好的蒲公英酒,从蒙德来的!”
阿兰闭上眼转了转眼球,又睁开,眼睛死死盯住咖啡店老板的脸。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狠绝。
“不,”他回答,“不需要。”
面前年轻人的气质骤然发生了变化:明明金发凌乱枯燥得失去光泽,两眼困倦带着疲劳过度的血丝。但那目光如此坚硬冰冷,就仿佛深处绝望的囚笼中的困兽,却始终维持着理智,冷漠盘算着笼子外的猎物。
店长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后又小声,嘟嘟囔囔地抱怨:“不要就不要,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阿兰起身,离开咖啡馆。
没有太多时间供他浪费了。一天后,他会把入职申请的资料寄送到逐影庭;三天后,他带着西摩尔进入逐影庭;四十天后,他度过考察期,正式成为逐影庭的一名探员;二百四十八天后,他找到自己所要找寻的结社的蛛丝马迹;一千零三十五天后,那个过往已决裂的故友归来,换了一个新的身份和名字,邀请他同他们合作;而自己将会对他说,我们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爱你”仍然是他拒绝的理由,只是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的人,露出了不以为意的嗤笑声。
阿兰将对此无动于衷。雷内还在时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阿兰不会行走在无法亲自证明正确的道路上。
即使他曾经为此付出六百次实验的时光,可在得到那个唯一的实验结果时,他也必须放下那份带着希冀的假想。
他做出自己不能在日后终生懊悔的选择,而此期间与往后,他将不再会为过往美好记忆的假象和毫无意义的期望所动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