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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的冬季温和多雨雾,在正午阳光照射下以前,整个枫丹都会被乳白的浓厚云雾所笼罩。
就是在这样一个浓雾缭绕的清晨——鸟儿在空气中啼鸣;早早起床的报童在雾中喊出清脆的叫卖声;三两行人打着哈气困倦地走在上班的路上;头顶有紫金海鸥在盘旋飞翔,盘算路人手边的早餐。各家各户的店铺营业起来,雾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叮铃当啷店门开合时的铃铛声。
又一声铃铛响——从门外走入一个头顶戴着圆礼帽的栗发青年。他外穿一件粗呢灰紫色大衣,把手按在帽子上,将帽子微微抬了抬,和店里的女主人礼貌打招呼。
“早上好,苏珊娜夫人。”
“早上好,雅各布。”站在屋内的丰腴妇人热络地同青年谈起天,“好久没见到你,看上去又长大帅气了不少。”
“您说笑了。”高挑俊朗的青年羞怯地对她微笑着。
“这次来还是为你和你哥哥带烤饼吗?”苏珊娜问。
“是的,夫人,和之前的一样。”
苏珊娜走进厨房的烤炉附近,没过一会儿端出满满的一盘烤饼。又回到厨房的架子上,拿出一小包曲奇。
她把烤饼用纸包裹好,将烤饼和曲奇一同递到雅各布手上。
“这包曲奇是我这两天新做的,你和雷内最近都忙得没空过来,都没人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拿着吧,就当作是前几次抽中「幸运」奖的奖品。”
雅各布眼神颇为感激地看她:“谢谢您,苏珊娜夫人。”
苏珊娜笑盈盈地对他说:“小伙子,闲得时候记得经常过来,记得叫上你的哥哥。”
雅各布点头答应。
他单手提着烤饼和曲奇,离开店铺,回到他和雷内临时在枫丹廷租下的公寓。等到雅各布进屋的时候,雷内已经起床并换好了衣服。
这段时间大师为了结社的各项事宜,工作忙碌到整日整夜连轴转,比自己还要身心疲惫。因此难得有工作期间的空隙时间,他便由着雷内多睡了一会儿,自己出门购买二人共同喜好的早餐。
雷内伸手捻起一块烤饼,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地咬着。
“谢谢你啊雅各布,”他半闭着双眼,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嘴里咀嚼着烤饼含含糊糊说,“最近这段时间真是劳烦你了。”
对此雅各布没有立刻回应。他专心吃着烤饼,一边享受着他们两人最近为数不多独处的静谧时光。
雅各布尤其喜爱早晨和雷内待在一起的时刻,这种时候他头脑尚不太清醒的哥哥会表现出小时候那样对弟弟的亲密与放松、却又不摆可靠的年长者架子的模样。雷内无意识之中对雅各布袒露身心的信任,会 让他在内心情不自禁感觉很柔软。
只是这样的时刻极其短暂。不到一块烤饼的时间,雷内便完全清醒过来。他用过早餐后,抚顺他睡得蓬松凌乱的发丝,一眨眼的功夫就转化为大师优雅而高深莫测的形象。
雅各布放下手中的烤饼,“走吧,今天还有工作要完成。”雷内带着面向外的标准微笑对他说。
进入沫芒宫,雷内远离来回走动的熙攘人群,站在僻静的角落,手插进大衣口袋,前颈系着围巾,将下巴埋在围巾里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在他身旁,雅各布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微微侧身,垂下头,在雷内耳侧低声耳语:
“从在此处工作的我们的人得知,沫芒宫通过了结社的工程申报……我们用不着再多做手脚。”
听完雅各布的汇报,雷内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目光穿过忙忙碌碌的办事人员,仿若在看更远的地方。
“很好,”他说,“不过,做戏要做全套。仅仅是正式向上递交一份报告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蒙蔽过枫丹廷嗅觉最灵敏的那帮家伙。”
雅各布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雷内轻笑道:“和逐影庭那边写封信,邀请逐影猎人们,在施工过程中负责现场的保全工作。”
“这样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
“不,这反倒是一种安全保障,”雷内对他解释,“不要小看他们,即便不告知逐影庭,这些鼻子灵敏的猎犬也会闻着气味不请自来。与其引起他们怀疑,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打消他们的警觉性。”
他们一边小声讨论,一边悄然离开沫芒宫。可是刚走出门外不久,“咔、咔、咔”,耳侧忽然听到发条机关的微弱运转声,伴随着金属踏在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雷内!雅各布!”面前,一个身着深蓝色逐影庭制服的少女停下来朝他们高兴挥手,“好久不见!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的脚边,站着一只完全由发条机关制造而成的狗一样的机械。
雷内和雅各布怔愣地看着对面,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少女和她身上这身制服的关联。过了一会儿,雅各布才回过神,连忙跟她打招呼。
“安!好久不见!”他随少女一同露出笑脸,热切地走上前与人聊天,“我们正好到复律庭办点事情,你呢?”
“我正在这片区域带着西摩尔巡逻呢!”玛丽安笑嘻嘻向下一指,“喏,就是这条笨狗!”
机械狗没有发声,安静地守在一旁听候主人的命令。
“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的逐影庭?”雅各布又问。
“进来有一段时间了!”见到儿时玩伴的玛丽安比平时更加活跃,她开心地说着话,像叽叽喳喳的小鸟,“之前本来想和你们说的,只是那段时间你们看上去都很忙……正好刚加入逐影庭时要做的事也很多。一来二去,就忘记了告诉你们这件事。”
“那真可惜,我们本应该为你庆祝一下才是。”
“哈哈不用不用,谢谢你的这份心意!”
雷内却不发一言,原本待朋友最为亲切热情的他此时沉默着,目光紧紧盯住玛丽安身边的机械狗。
一旁的雅各布敏锐察觉到雷内的走神,正当他准备悄悄提醒雷内时,雷内自行挪开盯着机械狗的视线,神情温和地望向玛丽安,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安,你旁边这个……”
“哦,这条狗狗西摩尔是我哥哥送给我的,说是可以辅助我的工作,顺便保护我。”玛丽安伸手,在机械狗的金属头顶轻轻拍了拍,“哥哥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雷内向上抿起嘴角,雅各布听到,他用旁人轻易觉察不出的勉强声音向玛丽安问:
“那你的哥哥,也同你一起加入了逐影庭了,是吗?”
他提问所用的不是过往习惯使用的“阿兰”本名,而是更加间接隐晦的“你的哥哥”这样的形容。
只是玛丽安没有听出其中区别。“是啊,哥哥也加入了逐影庭,不过他比我加入的时间要晚上许多。目前的话,他还需要在考察期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雅各布听到雷内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
“好啦,我的巡逻工作还没做完,没时间陪你们聊天了!”玛丽安挺直身体,她身边的机械狗也看上去打起了精神,“再见,雷内、雅各布!我们改天找个空闲时间好好地聚会多聊一聊!”
午后,阳光洒满的桌面。雅各布拿出一张卷好的图纸,解开系在上面的丝带铺展在桌上。
“我们还需要向逐影庭写信吗?”他小心翼翼平展开图纸,一边同坐在旁边的雷内讨论着工作。
“……”雷内一时间没有反应,他心不在焉地垂眼注视着慢慢卷开的图纸。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
“嗯?”他抬起眼,又忙偏过头回应雅各布,“嗯,计划不变。只是写给逐影庭探长的信中额外提一句,我们需要的是‘经验丰富’的探员。”
在刚才那一瞬间,雅各布捕捉到,雷内朝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丝遮掩和躲闪之意。
“不过我想,阿兰和安应该也不会被派遣到我们这边。”雅各布试图安慰雷内,他注意到雷内听到这句话出现些许的恍惚。
自从他们与阿兰决裂,每次提及阿兰时,雷内总和现在这样产生细微的失神。只是他对此掩饰得很好,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到他这丝注意力的涣散。
于是他不再谈论这件事,而是指向手边的铺开的设计图纸。
图纸正中央是一座恢宏高大的巨塔,塔身优美肃穆,周围萦绕着朦胧的薄雾,为巨塔增添不少神秘感;图纸周围是塔不同部位的细节,以及四象限的改造方案。
“……塔的塑造参考了结社成员搜寻的雷穆利亚资料,并结合枫丹时下的建筑形式。为更加掩人耳目,塔身会浮现一层水雾,在增加秘密感的同时降低普通人对格式塔的关注……”
“……四象限内部,还有塔内机关的设计是我同艾利法斯先生合作完成,他的光束机关——”
在雅各布介绍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卡了壳,因为他发现,雷内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张图纸,眼睛里闪烁起光芒。
而那光芒越来越明亮,雷内抬起头,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注视他的双眼真诚赞赏道:“干得不错,雅各布。”
而雅各布只是呆滞地望着雷内。
他的兄长,亦是结社的领头人雷内·英戈德有无数种鼓舞勉励他人以拉进彼此关系的方式,但他不会对任何人展现这般闪闪发亮的欣赏眼神,毕竟他本人是如此才华横溢又骄傲自满。
唯独阿兰·吉约丹是个例外。
雅各布站在卡特身边,目光却朝向站在前方奇怪的机械旁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少年。
他们似乎在某个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分歧,故而两人吵架吵得火热,嘴里说着各种他听不明白的话语,手上又做着各种肢体动作,好像下一刻他们便要打起来似的。
雅各布的目光更多放在右边的少年上。雷内的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明明看起来是在吵架,可脸上的神情很兴奋。他对面前的阿兰比划双手,表面故作严肃,嘴边却不自禁擎着笑意。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落在肩膀,雅各布抬起头,卡特略带茫然地含笑询问他:“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雅各布摇了摇头,他感觉身旁的成年人略微松了口气,又对他笑着说:“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样子他们总算讨论出结果了。”
因此他又转过头,看到雷内终于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嘴巴笑得咧开,眼睛弯弯的,拳头轻砸了一下阿兰的肩膀扬扬得意地同他说话;而阿兰只是无奈地抱着胳膊看他,任由他为自己赢下这场不正规的辩论赛而欢喜。
雅各布呆呆望着雷内,没经历过太多世事的他看不明白此时雷内的神情,只是,眼前人那双眼里细碎的光让他忍不住痴迷。他远远凝视着雷内面对阿兰时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直到后来他通过自己看向雷内的眼神才明白,那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带有隐晦的倾慕之情。
他正看得出神时,卡特拍了拍雅各布的后背:“走吧,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
记忆一刹那的出闸让他有些头晕眼花。后知后觉间,他才反应过来,雷内那闪闪发光的双眼注视的并不是阿兰,而是他自己。虽然缺少了那份爱慕的成分,于他而言,却已极为珍贵。
随记忆和自我感知恢复的,还有泪腺。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非常想要哭泣。
鼻子越来越酸涩,视线陡然变得模糊,眼泪仿佛失去控制,脱了线似地先是越来越盈满眼眶,然后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雅各布立刻起身远离桌子,避免自己的泪水滴落在设计图上弄脏图纸。
这让雷内一下子慌了神,他也连忙站起身,过去搂住雅各布,试图将他面向外躲避的头正过来看他的眼睛。
“雅各布,雅各布?你怎么了?”他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雅各布用力眨着眼睛,试图通过眨眼将眼泪收回,可泪水越流越止不住,仿佛掉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打落在地面。
他不应该哭的……他说好了不会再哭……他哭了,雷内又会像对待长不大的孩子那样照顾他……
雅各布在心头对自己生气懊恼,可这种懊恼的情绪又化作更多无穷无尽眼泪溢出眼窝。
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只得为自己找个不再让雷内担忧的理由。
“没,没什么,别担心……”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开始哭得红肿,却尽力保持着镇静,“我只是,我太高兴了……”
雅各布直直看向雷内,红通通的眼睛依然泪眼盈盈的,硬生生对他扯出一个笑容。这般俊美的脸庞,笑起来却这么难看。
“我很高兴……因为我总算是……真正地帮到了你……”
雷内一怔,紧接着明白过来雅各布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松了口气,焦急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手帕一边擦着雅各布的眼泪,一边温声安抚他: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雅克,一直以来你可是帮过了我不少的忙……”
他在儿时曾被雷内救过两次。
第一次是幼年以伙伴的身份。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小玩伴牵着他的手,带着尚且不知晓发生什么的他拼命奔跑,身后是火光滔天的佩特莉可镇。他们用力向前跑着,直跑到体力不支摔倒在草丛里。而最终逐影猎人发现了他们,雷内便抱着他,死死把他护在身下。在后来他们被逐影猎人送到水仙十字院以前,雷内自始至终不曾放开紧握住他的手。
第二次是在甘露花海,以长兄的身份。
当他奄奄一息地从昏迷中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直观察他状态的雷内。他很难形容雷内当时的神情,他似乎忘了一些事,但雷内双手攥着他的手,见到他睁眼的一瞬间就绽开了笑颜。明明对方没有哭,此刻脸上却像是“破涕而笑”的神情。那一刻他突然想到,恐怕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会像雷内这样对自己的重获新生如此喜悦的人了。
他在心里清楚是雷内救了他性命,雷内仿佛神明扎根到他的心底。
从那时候起,想要报答雷内的心情就变得越来越浓烈。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加有用,至少有用到能够帮上雷内的忙。雷内在研究一种很厉害的东西,通过它他推测出世界将会毁灭的讯息,而他对他的推断信赖无疑。
他们将拯救这个世界,他发自内心地相信雷内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拯救世界的路途艰难无比。雷内需要帮手,他看到雷内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难以获得的实验数据皱眉沉思。
于是他没有告诉雷内,独自去了一趟厄里那斯。
回来的途中他非常高兴,过程尽管令人感到恐惧,但从结果上他带回了雷内迫切需要的实验样本。
他带着满身血迹返回,雷内惊愕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有对他勇气的赞许,但更多是担忧、责备,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感激……
感激?
他不明白,雷内为什么要感激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做的。雷内曾经两次不求任何回报地拯救了他的生命,而他所能给予的却只是这海洋般广阔恩情的一滴。
他朦胧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是雷内这样的感情,而是其他,更高的,更难以捉摸的。可他对雷内的帮助本就是不需要任何回馈的无偿之举,他又想从雷内身上得到什么呢?
渐渐的,单纯的报答之情演变成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法自拔的爱意。想把一切奉献给雷内,只是因为他爱他。
但他还是不太明白,明明能为了雷内做出些什么这种事就已该让他心满意足,为什么他仍会感到不知足?在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做出的还不够。
他困惑着,直到他看见了他们再次和阿兰与安相见时,雷内面对阿兰的眼神。
阿兰从没有对雷内做过什么,甚至阿兰并不知晓他与雷内暗中的筹划。他在心里模模糊糊地猜测出,即便阿兰知道了雷内的计划,他也不会站在雷内身边的位置对他予以认同。
不过,阿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雷内真心实意的欣赏乃至倾心。毕竟,他是个天才,那么耀眼,同雷内一样。
或许他也有过对阿兰羡慕以及嫉妒的情绪,但更重要的是,他从阿兰身上明白了他真正想要从雷内那里得到什么——甚至可以放弃雷内的爱情,仅是需要最微小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源自雷内内心的青睐。
——更何况他亦无需嫉妒阿兰,因为阿兰比起他也缺少了一件事物:雷内从他身上得到的将会始终少于自己。
阿兰能够在维持道德底线的前提下向雷内付出包括生命的一切,而自己付出的永远只会比他多出更多。雷内能拥有远超过他自我一切的一切,这是阿兰再怎么样都无法战胜他的一点。
将头埋进雷内的肩窝,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暂时脱离成年人的躯壳,回归孩童的灵魂,让雷内如同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哄着止不住眼泪的自己。
他听到雷内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为什么要哭呢?雅各布,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太多了……”
不,这是两回事。他在心里沉默地回答。但是,无所谓的。无论什么样的奉献,最后能否得到你出于真心的称赞,这些都是无所谓的。
我不奢求回应地爱你,所以我所为你付出的还是太少。我要更多的,更多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