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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来，升上了二年级。和同学关系渐好、体操的瓶颈也在努力之下渐渐跨越，一切对于芳泽霞来说都充满希望。
人生并不总是低谷、一切都会过去，当妹妹死去时父亲曾经如此安慰过她。那时的霞认为这只是一个骗局，黑暗永远都会存在，因为眼前的父亲脸上分明带着如出一辙的悲伤。然而现在霞却能在回忆起妹妹与自己相同的面容时展露坚忍的微笑——黑暗永远都会存在，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背负着黑暗前行。
妹妹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和学长一起练习体操时聊起这个话题。永远如此可靠的雨宫学长点了点头，他刚做出了对他来讲并不轻松的空翻，此刻还有些气喘。
“霞的话能做到，今后无论是体操还是人生都会越来越好。”
霞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雨宫并不是会为了安慰霞而说出违心之语的人，因此一定是发自内心如此确信着吧。来自最尊敬的学长的认可是再有力不过的强心剂。霞微微张口，我会继续努力的——正想这么说的时候，从一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
“我也这么认为，芳泽同学。亲人的去世是非常痛苦的事，在那之后能够将痛苦忘却获得幸福，你非常的坚强。”
不知何时走近的明智吾郎把水壶递给雨宫，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原本应该是只有两个人的练习，然而在霞邀请雨宫时明智正好就在旁边，好奇雨宫练习体操模样的他便跟着一同前来。霞听到明智的话之后微微皱眉。尽管意思相近，明智的话却让霞有了细微的不适感。忘却与背负不同，这个词简直就像是在说霞已经把妹妹的死抛在脑后了一样。
然而对着本意不坏的明智，霞当然不能说些什么。她只让那份不适在脸上停留了极短的片刻，然后一如既往扬起笑脸：“谢谢，明智同学。尽管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但我不会忘记她。堇会一直支持着我，就在这里。”
霞捂着心口，与明智对视。
“抱歉，我的话让你感到冒犯了吗？”
没想到明智注意到了霞委婉地还击，他立刻摇头：“我很明白那份回忆是支撑生者走下去的重要之物。芳泽同学克服了痛苦、没有让死亡的记忆吞噬对这个人的回忆本身，我很佩服这点。”
“没有。”
霞慌乱地摆手。在明智真诚的道歉面前，她之前的想法倒显得阴暗多疑了。她不由得有些脸红，这个时候霞会怎么做——霞镇定下来，向明智伸出手，同时对似乎有些惊讶的明智眨了眨眼：“我们握手言和吧。”
“嗯。”明智反应极快地握住霞的手，“握过手之后就是朋友了。”
“大家本来就是朋友吧。”雨宫把水壶放下，他的目光在明智和霞之间来回移动，“难道说不是吗？”
“不、这个……”
霞也不清楚自己的“不”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明智又是怎么想的呢？她悄悄看向对方。明智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刚刚开口的雨宫身上，相反，他注视着霞，被手套包裹的左手正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霞正好撞上明智深红的瞳孔——明智看上去如此认真，那双眼在此刻似乎只倒映出霞一个人的身影。
陷落入如此视线的霞不知为何心跳加速。这时，明智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继续维持着和霞的视线接触：“当然，我们是朋友。莲连玩笑都听不懂吗？”
“你可别欺负霞。”听了明智的话，雨宫反倒警告似地说了一句。明智立刻回答：“你把我想得太坏了，芳泽同学也并不是我能欺负得了的人。”
“雨宫学长，请放心。我相信就算明智同学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那也不会是出于他的本意。”霞回过神来。她避开明智的注视，把目光转向雨宫。
“那就好。”
雨宫看了眼霞，又望向明智，然后走开一段距离。他重新开始把身体往下折叠拉伸。
在雨宫宣布退出这场对话之后，霞把包裹往身侧收拢，明智走到她一旁坐下。
霞低头摩挲着刚刚拿到手中的毛巾，明智则盯着不远处认真练习着的雨宫，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无论是霞还是明智，平日里都属于会主动带起话题的健谈者，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却无话可说的情景并不多见。可霞并不想开口，她还在回忆着方才与明智对视的那刻。胸中的悸动还没能停止，她总觉得有些紧张。霞想再看明智一眼来消除这种莫名的感觉，头却又总在抬起到足以正视明智之前垂下。
明智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芳泽同学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
霞条件反射性地挺起胸。她依然没有看明智，却也从余光中望见了身旁明智垂下的栗发。胸口的紧张似乎平息了些，霞也开始觉得方才的自己实在太过奇怪，那种反应简直就像去年面对学长偶尔温柔的微笑一样。
这一念头让霞面上发烫。不、她对明智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那就好。”明智把头转向霞的方向。现在，霞可以看清他脸上的微笑。“刚才听了莲的话才想起来，我们居然没交换联系方式。真不可思议，明明大家一直在一起。”
不知为何，明智发出一阵轻笑，好像刚才说的话中有什么极有趣的事。
他们，以雨宫为中心的一群朋友总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年级不同，霞总觉得自己难以融入其中，身为外校生的明智就更别提说了。霞记得在自己努力跟上他人话题时，明智只会坐在柜台旁笑着望着他们，偶尔一起聊天时也更倾向于沉默——和他与霞共处时完全不同。
霞想起自己最开始对明智的亲近感也来源于此，她和明智都是那个团体中的局外人。然而那种亲近感最终不过是一种错觉，都与另一群人不够亲近也不意味着他们就比别人更接近彼此，无论是霞回答雨宫时的犹豫、还是至今仍未交换的联系方式，都证明了这点。
“对不起，现在就来交换。”
她立刻转向明智的方向。明智惊讶的表情映照进霞的眼底，她随之露出微笑：“这不是明智同学提起这件事的目的吗？”
并不亲近——既然注意到了这一事实，霞可以从今天开始和明智多交流。毕竟她也想向着更好的未来前行。
“嗯。”
明智也跟着拿出手机。霞通过了明智的申请，看着熟悉的头像出现在好友列表，她终于感到那种没由来的悸动彻底烟消云散。霞依然是霞，明智也依然是那个温和友好的前辈。忽然间，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开始闪烁不定，所有人都向上看去。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噪音，练习室彻底陷入了黑暗。灯泡坏了？还是电压不稳？工作人员已经打算前去检查，霞也想站起来，温暖的触感却包围住右手。
“这个时候还是别乱跑比较好。”
明智轻声说。他低头凑近霞，呼出的气息拍打在她耳侧。视觉无法发挥作用，其他的感官便被加倍扩大，明智的存在感突然前所未有的强烈。他松开手，远离了霞。可呼吸、热度、心跳，一切依然没有离开。霞想着说些什么，她张开口——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明亮的白光重新充满了整个空间，霞又看到了明智带着笑意的脸。雨宫也走了过来，他在霞的另一侧坐下，驱散了霞因突发状况所带来的心慌。
“没事的。”雨宫说，他抬头看着明亮的白炽灯：“没有什么坏事会发生。”
—
每次踏入卢布朗，首先引起霞注意的总是咖啡的气味。她并不懂咖啡、也分辨不出多种咖啡豆之间风味的区别，却总觉得此处的气味与连锁咖啡店里的略有不同，这种味道也在她脑海中与卢布朗就此联系起来。然而霞在前几日患上了感冒，身处卢布朗却没有咖啡香气陪伴是一件奇怪的事，正如霞与明智在一起而没有雨宫。
“芳泽同学，恭喜你在大会中胜出。”
“这也是多亏了明智同学的鼓励。”
“这种客气话就不用说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对面的明智喝了口咖啡，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祝贺。霞坐在卡座里，闻言也露出微笑：“我会继续加油！明智同学才是，真的不尝试跟我们一起练习吗？”
“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看着就好了。”明智苦笑着摆手。
最近，明智经常和雨宫一起出现在霞的体操练习中。他一如既往坐在一旁，只是在另外两人休息时递上水和毛巾。以此为契机，霞和明智的聊天短信也从开始时的客套渐渐变为更加日常普通的闲谈。如今的话应该算得上朋友——这么想着，霞接受了明智共度时光的邀请。
原本从没有好奇过、抑或说即便好奇也认为不该过多探寻明智旁观的原因。可现在时机正好，霞便问：“那明智同学既然对体操没有兴趣，为什么总是过来呢？”
明智愣了一下，他故作思索：“嗯，为什么呢……因为对练习体操的人有兴趣？”
说到最后，明智自己都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霞却想起那次对明智异样的反应，忽而有些尴尬起来。
这时，老板端来一杯柠檬水，这并不是菜单上有的饮料。霞意外地抬起头，只见老板以一贯不耐却不含恶意的语气开口：“生病不能喝咖啡，这个应该可以吧？”
“嗯、可以！谢谢你，佐仓先生。”霞连忙说。
老板点头算作回应，他又回到柜台后。霞低头抿了一口，有些感激对方的出现打断了她开始四散的想法。明智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刚端上来的柠檬水。
他开口：“芳泽同学要不要加点蜂蜜？”
“诶？”
“看起来很酸的样子。”
霞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皱起眉——那当然是霞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懊恼导致的，却被明智误以为是因为柠檬水的酸涩。不想被注意到分神的霞顺势答应下来：“嗯，那么就拜托明智同学了。”
明智真的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蜂蜜，向霞的杯子加了一勺。粘稠的蜂蜜在水中散溢开来，明智将勺子也一同落入杯中开始搅拌。无论是已安然沉于杯底的那些、还是尚且还挣扎着于水中浮沉的那些，所有蜂蜜都困于庞大的吸引力，聚拢向通过搅动制造出来的漩涡。蜂蜜从水中消失，再也寻不到痕迹——可水也不复方才的澄澈。
还存在着、只是融入了进去，在品尝时便会清晰地凸显其存在。
霞盯着眼前的柠檬水：“明智同学会随身携带蜂蜜？”
“因为我是甜食系？”明智迟疑道，也不知是不是奇怪霞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霞恍惚了一瞬，又点头：“原来如此，但连蜂蜜都会随身携带还是吓了一跳。”
明智笑了一下：“先试试吧。”
霞拿起杯子，手在望见明智的脸时于空中顿了一下。明智笑容依旧，不知从哪射来的光线却为他打上一层阴影，以至于那双暗红的瞳孔看上去竟有些冷漠。她眨了眨眼，下一秒，光的魔术消失了。霞向一旁看去，原来是老板正在取下一罐咖啡豆，看来是玻璃罐反射了外面的阳光。
“怎么了？”明智说，他恢复了温暖的双眼正看着霞。霞没有回话，她低头去喝柠檬水。蜂蜜的加入确实化解了原本的酸涩，霞因感冒而微痛的喉咙也在液体流经时舒服了许多。只是霞总觉得太甜腻了——用甜腻来形容一杯柠檬水似乎并不合适，是蜂蜜加得太多了吗？
她继续喝着、喝着，着迷于在柠檬水的本味中品尝着这过分的甜。没有融入，霞想着，即便表面上好像已化为一体，甜与酸依然无法统合。无法统合却也无法分离，已经消失却还存在——
“芳泽同学？芳泽同学！”
明智在喊她。霞回过神来，明智正一脸担忧探过身来，左手停在她面前。她立刻挺直腰板：“对不起，我走神了。明智同学，刚才你说了什么吗？”
“不。”明智坐回原来的位置，“芳泽同学果然还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没事的。”霞摇头，她下意识想再喝一口柠檬水，却发现杯子已经被喝空了。“只是最近注意力总是很难集中，大概是天气的原因吧。”
“春天确实容易犯困。”明智赞同道，“天气总是很好，可就是太过舒服才容易沉溺其中，让人忘记了真正重要的事。”
“感冒也是如此。正因为是万物新生的季节，连病菌也跟着一起活跃起来了。”霞不由得苦笑。
“是吧，我也很注意这点，虽然今年很少见到生病的人。”
霞开玩笑道：“除了我以外？”
没想到明智认真地点了点头：“除了芳泽同学以外。所以芳泽同学得多注意休息才是，再怎么想练习也得等身体先养好。”
明智所说的是毫无疑问的正论，霞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透支自己的身体进行效率低下的练习。可这句话却勾起了霞的回忆，她的笑容稍稍暗淡，眼前仿佛勾勒出了一个努力练习着的背影。
“堇她有一次就是如此。”
明智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这是霞第一次在明智面前主动提起堇的事，她总以为那些的过去是她私人的宝物，但在此刻将它们展现出来似乎也不像想象中如此困难。这个话题也许太过于沉重、她和明智的关系还不够靠近，这些问题都不是现在的霞所考虑的。她只是凝望着那个不存于此的影子，继续向明智诉说。
“她的肚子很难受，可是看着我练习的样子，怎么也不愿意把痛苦说出口。一直练习、练习，最后倒下了。那样反而会让别人担心，不是很傻吗？”
——霞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堇也在看着她，那张脸笼罩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不需要看清，霞只需要走到镜子面前，便能看到对方的脸。
——霞能做到的我也可以，霞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只是一点点痛苦而已，如果是霞的话一定可以克服。
总是不起眼的、被遮挡在霞背后的堇，霞所深爱的堇。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突然从腹部传来，与此同时视线开始模糊。似乎有谁在喊她，霞已无力顾及，她只能捂住头，无力地靠倒在椅背。眼前的一切都变为色块，唯有堇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堇的嘴一张一合，她想说些什么吗？霞努力抬起眼皮，有什么挡住了她的视线。
快让开。霞微微张口，发出喘气声，然而它反而靠近了。温暖的体温传来，那个人抱住了她，将她平放在椅子上。在接触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之时，霞的意识回到体内，眼前的世界又开始渐渐清晰。是明智，明智正焦急地看着她。老板也站在一旁，向她额前伸出手。
“她发烧了。”
“我送她回家。”
“先让她在这休息一下吧。附近有诊所，我去让医生来看一下。”
“谢谢，佐仓先生，那就麻烦您了。”
佐仓和明智的身影相继消失，明智马上又重新出现，手上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杯凑近霞的嘴，霞小口小口地抿着，她看着与她如此靠近的明智，瞳孔放大。
这次是普通的白开水。
之后发生的事霞记得不太清楚，她一直躺在那里忍受着无法消除的眩晕感。过了会，女医生过来了。她似乎向明智和老板说了些什么，明智给她又喂了药。直到眩晕平复到足以忍受的程度，霞才在明智的帮助下坐起身来。
“能走吗？”明智问。
“可以的。”
实际上每一步走起来都如此艰难。不知为何她想到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继姐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但明智一直在霞身旁支撑着她，因此她得以慢慢走到卢布朗外，出租车已然停在门口。
到家之后，霞的身体状况已好转许多，可她并不想过多面对父亲担忧的面孔与关心的话语，因此直接回到了房间。门外，明智似乎还在和父亲说些什么，大概在转达是医生的嘱咐吧。
霞本应该对明智表达感谢、她应该对自己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但此刻的霞并没有这种精力。她打开灯，在房间的镜子前站着。眼中的堇已经消失了、堇已经消失了。然而只要站在镜面前，她就能再次看到堇。霞会通过这种方式来怀念堇、怀念她再也无法见到的妹妹，那么为何此刻站在镜前——
镜中的芳泽霞随着她的动作眨了眨眼，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