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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是战争时不可多得的礼物。
华盛顿已经不大记得究竟是谁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也许是七年战争时他的某位军中同僚,但多年之后他仍然对此深有感触。炮火与行军会磨去生活里不少独特之处,偶然停下脚步让记忆倒带十几年时他会发现许多亲近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于是梦就派上了用场,因为在那里你会看见所有你愿意和不愿意想起的。
有的时候它们会难缠得令人恼怒,充满着死亡与哭泣,而他会为自己的麻木感到心惊。这时候他会宁愿睁开眼,起身去森林里走一遭,或者只是用某一本他从弗农山庄带过来的书打发长夜。但这习惯在这一个星期以来得到了某些改变,因为显然营地里的某个人打定主意要通宵工作,从屋子的另一端彻夜透过来的些许光亮成为最有力的证明。
将军闭上眼,让被噩梦追上的狂躁心跳归于平静。他悄声踏入走廊,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在两日前的深夜里也做出过相同的举动,只是那时他在工作间里见到的是一个熟睡的亚历山大。年轻人伏在桌上,任由烛火在他紧闭的双眼之上投下晃动着的影子,羽毛笔仍然握在手里,鼻尖沾上了一点墨水。他没有在华盛顿悄然走近时惊醒,于是将军得以趁此安静地注视着他。亚历山大在修普诺斯的怀抱中显得过分疲倦,失了白日里张扬的活力,脸色苍白,若不留意胸口微弱的起伏恐怕会被误认作一具空壳。他抬起的手在将将要碰到他的脸庞时猛然收回,恍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吹熄了蜡烛,悄然离去。堆叠在他案头的书信不多,回过一两封私人信件后他再度抬起头来,看见那微弱的灯火又洒进了走廊。
但今晚他找到一个看上去心情约莫是不太好的汉密尔顿——他眉头紧拧着,笔以一种不必要的力度在羊皮纸上划拉,让人担心下一秒那可怜的铺满字迹的纸便会被开膛破肚。也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来,跃动的烛光在他的眼睛里照出一簇火。
“阁下。”他站起来,抓着笔的手撑在桌子上。他与华盛顿对视了一会,没琢磨透将军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为何事。“是要我做什么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他指的是他们从冬日里延续下来的约法三章:不准连续通宵、休息应当优先于回复国会不知所云的信件、前两条都被执行之后他可以在白天里随意借走华盛顿卧房里任何他感兴趣的书。他知道汉密尔顿之所以能同意这一约定主要是因为第三条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愿意做出一些他往常来讲全然不会考虑的让步。
“我昨天休息了。”他的副官不安地调整着站姿。一个不太成功的谎言,劳伦斯才对他抱怨过汉米有好几晚都没回去的事实。
这比上一次在日出之前见到的汉密尔顿要固执一点,将军不得不恼怒地承认。他猜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对方——这不少见,亚历山大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甚至能在他的斥责到来前编织好回应。“中校。”于是他眯起眼,摆出一副漠然的脸色,有些时候这能对亚历山大起到一些威慑作用。“我假设你不需要我重复第二遍。”
他的副官叹了一口气。“我在夏天的时候一定会生病。”他很不情愿地坦白原因,语气确信得仿佛在做某种预言,“我只是在还能工作的时候——”
他狠狠摇晃了一下,险些撞到搁置在桌上的提灯。华盛顿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藏在桌下的双脚正轻轻打着颤,明白了年轻人刚刚的宣言是多么轻描淡写。
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他甚至没有力气为自己做出辩护,华盛顿把他安放在医疗营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发热,烧得脸颊通红。
疟疾就是这样。他想起亚历山大昏过去前几乎堪称预言般的陈述——他明知道他会病——无名火吞噬他的心脏。
偏生要处理的信件和公事像是趁虚而入一般,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堆满了每张桌子。劳伦斯熬到了午后,不堪忍受地抄起两沓他要处理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去医疗营(“也许给他念念我们新收到的信能让他气得迅速好起来。”哈里森在他离开之前这么说,劳伦斯翻了个白眼)。华盛顿在第二天傍晚才得以抽身,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巧碰上军医从里面出来,言辞谨慎,语句弯绕,通篇只表达一个思想:不乐观。
但或许他会熬过来。医生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添上一句。如果他已经平安渡过那么多个夏天。
汉密尔顿仍然昏睡着。他的另一位副官在旁边愁眉苦脸。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和劳伦斯面面相觑,颇像一对门神。
五分钟之后南卡罗莱纳人跳起来,起身去翻找医生留下的奎宁药粉。将军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男孩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看上去毫无生气。他怔了一瞬,困扰他多时的梦境挑在此时卷土重来,于是他近乎恐慌地去抓他的手,落进他掌心里的手指冷得像冰。
天啊。别。他祈求着。不是这个时候。
他知道那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亚历山大从斯库尔基尔河回来之后——他甚至惊扰了自己的守灵,就那样湿漉漉又令人不可置信地出现在营地里,被所有人簇拥着。他看见劳伦斯紧紧搂着他,而拉法叶亲吻着他的脸颊,用法语呢喃着什么。他们都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但他允许自己做的只有在亚历山大来到他面前时,纵容自己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得比需要的更久。他的后怕渗进了他的梦里,有时候他甚至不会见到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被端正地写在阵亡名单上的名字。
他开始分不清他究竟身处何处,呼吸变得困难无比。
“将军?”
他如梦初醒,心脏仍然在胸膛里过载般地跳动。华盛顿定了定神,机械性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仍然紧握着亚历山大的手。
劳伦斯捧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兑好的药粉。
他的身体比他的反应要快一步,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亚历山大扶起来,让劳伦斯缓慢地尝试把药灌进他的喉咙。汉密尔顿是个温顺的病人,他毫无抗拒地吞下了苦涩难闻的药,没有一点挣扎的迹象。
也许这只是因为他已经病得太重。将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也许——
亚历山大冷得打颤,在他怀里不安稳地动,脸贴在他的颈侧,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劳伦斯悄声询问他是否需要他把汉米拎起来,将军摇了摇头,只是让他回去休息。他们之间不需要再病倒一个。
他几乎就快要阖上眼,紧接着什么东西攀住了他的手臂。华盛顿猛然清醒过来,身体条件反射性地紧绷着,却只见到一个神色痛苦的汉密尔顿。他以一种对病人来说过大的力度紧紧抓上将军的胳膊,嘴唇抖动着,直直地盯着他,视线却是涣散的。
母亲?他看见亚历山大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形成破碎的呼唤。将军眨了眨眼,毫不设防地跌进那双紫蓝色的眼睛,里面不再是一贯的尖锐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他更为熟悉、却不曾见男孩表露过的悲哀恳求。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这回他飞快地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迅速抽回了先前紧紧抓住华盛顿的手,突兀得好像自那怀抱蔓延开来的暖意会将他灼伤。
“阁下。”他慌张地为失态道歉,听上去仍然没什么力气,只是强撑着。“我不该⋯⋯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将军问。
他沉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我惊醒你了?”将军又问,凝视着他,努力使自己的口吻听上去平淡无波。“你在发抖,我以为一个拥抱会⋯”
“不是您的问题,那个拥抱很好。”亚历山大垂下眼。“只是不该惊动您的。”
他看上去有些力不从心,只是这回坚持等到了华盛顿起身离开才再度倒下。将军在清晨时复又回到病房里,撞见一个蜷缩在薄被下的汉密尔顿,呻吟和呓语混杂在一起,华盛顿听了一会,模糊地辨别出那些是“为什么”“不要”和“别走”。
两天之后他逐渐好起来,将军很有先见之明地下了禁令,不让他在医生点头之前离开病房。汉密尔顿火冒三丈,但就好像他聪明地没有展现得太明显,华盛顿也对他会趁着半夜偷偷溜进副官营里这件事早有预料。
他的副官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个幽灵。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边翻阅着被拆封的信件,对内容嗤之以鼻——无非是来对他们指手画脚,这种信件大家见得多了,已经变成他们能够应付得最为轻车熟路的那一类。
“你不应该在这里。”将军说,听上去疲惫不堪。他几夜不曾入眠,现实与梦重复交叠在一起,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双暗淡无光的蓝眼睛和不再有心跳的冰冷躯体。汉密尔顿被他吓了一跳,张开嘴下意识要为自己辩驳,却又愣在那里。
“阁下?”他犹豫着,难得失去了往日的伶牙俐齿。“疾病不会要了我的命。”他只是这样说,一如几天前那般简单地陈述。“我知道我的身体能承受多少。”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他又在亚历山大眼里望见那一簇鲜活的火焰——他把他的过去和他的野心用作木柴,但那摇曳的火光之下是无法复燃的死灰。他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亚历山大在战争结束之前就会把自己烧空。
“我能够——“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沉默在他们之间发酵,再开口时他听上去几乎是谨慎的。“您以为我会死。”
多聪明的男孩。华盛顿想。
“但我只是您的一个副官、您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而他看上去手足无措,“为什么——”
他知道亚历山大那句未出口的疑问是什么。华盛顿闭了闭眼,越界地开始猜想汉密尔顿的过去究竟从他身上剥夺了多少会使人软弱的情感,以至于他总是显得如此警惕。他当然有足够多的能够告诉他的副官的理由,大多都听上去挑不出什么问题:军队需要你活着,我们的胜利需要你活着,未来需要你活着。于是他说你得活下去,艾利克斯。但这听上去多么单薄。在他能够做出反应之前,另一句话脱口而出。
为了我。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