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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敬明日(when we meet again)

Summary:

他在等待来自亚历山大的回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拉法叶一向觉得未来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说法。

他第一次同他人谈到这个话题是在远航的船上,彼时他脸上仍化着已经被汗水模糊的妆,正狼狈地把用以掩盖身份的长袍脱下来,对身着帕尼耶裙撑和一不留神就会拖地的布料也能相当自如地在人海里穿梭的女士充满了敬畏。他挑在大晚上出逃,因此大半路程都还称得上顺利,他有一个足够说服他人的好借口:他声称自己遭受家里人的虐待,不顾一切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往美洲大陆。他最后赶在船将要离港时跳了上去,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故土,听船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要向西而行,追赶逐渐褪去的夜色,把自东面升起、一点点吞噬星群的耀阳抛在身后。

船长借着日出的微光看清他的长相时吓了一跳,但很快被他安抚:钱永远是世界上最方便通行的货币。他在甲板上席地而坐,身边过早地摆上了几个喝空的酒瓶,但没人提出什么异议。

美洲究竟有什么呢?船长问。他们的航行方才开始不久便已经不见陆地,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蓝。

得等我去了才知道。拉法叶耸耸肩。运气好的话会带来荣耀,也许还会有朋友和家人。运气差的话⋯

他捂住胸口,夸张地作出一个向后倒去的动作。船长哈哈大笑。

那么就是未来了。他如此总结。人们在大多数时候把变数横生的明日称之为充满希望,无论究竟事关什么。

同样相当难以揣测的还有战争。前几日与他把酒同欢的朋友也许不久后就会在毛瑟枪下丧命,干脆利落地咽气,一如所有他有过一面之缘或是根本不曾见过的士兵,又或者在某时染上疾病,吞下所有苦涩难闻的药也不见好转,最后痛苦地放弃呼吸,只在生者的记忆里留下在酒杯碰撞时脱口而出、如今已经消散在闷热空气中的豪言壮语,从一个鲜活的存在变成几年后(假如他们胜利了)雕刻在纪念碑上的短短几个字母,就被这样代表一生。

他身上多出很多伤痕,逐渐习惯了用他人的语言交流,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有母语脱口而出。他并不会凭借一点在战场上的经验就敢声称已经知道常见死亡是何种感觉,相较恐惧他更愿意去留存那些较好的记忆:冬日里与同伴蜷缩在一起分读信件;夏季时摄入过多酒精后的大量不连贯的胡言乱语和毫不协调的舞步,第二天头痛欲裂,疲倦得像是搏斗了一整晚;抑或是他自病床上醒来,腿上的伤口仍在发痛,而身旁的朋友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连带将军脸上也出现笑容;又或者他在某个炎热夜晚辗转难眠,起身时遇见与烛火作伴的亚历山大,对方爽快地应下他的请求,牵起他的手同他钻过密林到河边去,脱掉鞋袜赤脚站在透明见底的水里,听他讲家乡与梦,又趁他不备掬起一捧水拍在他的颈间。

这些好时候足以支撑他熬过大半充满硝烟与鲜血的日子,成为他孤身一人在外时能够稳妥地存放他的心的地方。

但要说前两者都还有迹可循,这之下第三不可琢磨的则是汉密尔顿关于回信的承诺。

拉法叶甚至一度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将军本人,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拐弯抹角地提到了某一个人欠他好几封信没有回,致使他心神不宁。他提起这事时态度端正又诚恳,眉头紧皱,若是有旁人经过会以为他们正在商讨军事。将军面上露出一丝讶然,沉默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肩。

“我显然不是你能询问的最好人选。”将军说。他不过话音刚落,拖欠拉法叶信件的罪魁祸首便推门而入,带来几封写好的文件等将军过目后签字。拉法叶的心跳骤停一拍,但将军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给出了当下他所拥有的最好的解决方法。“你为什么不问问汉密尔顿中校呢?”

他最信任的副官闻声抬头,饶有兴趣。

拉法叶走投无路,只好编了点什么别的东西——他很巧妙地用法语把整个问题重新编排了一次,使它听上去不那么像一个点名道姓的质问。

“那就一直写好了。”汉密尔顿说,一个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的答案。“只是话又说回来,谁会不给我们的侯爵回信?”

 

拉法叶比他早一些完成手头的事情。他折好最后一封文件的时候汉密尔顿正皱着眉头划掉信纸上的一整句话,删掉一些他如今看来会认为有些不大恰当的词语,又添上两句礼节性的问候。他看上去还要再忙一会,这使得拉法叶难得无所事事起来,于是他抽出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开始往上面倾倒他下午返程时花了一些时间在马背上构思的字句。

「我亲爱的汉密尔顿」,他决意如此开始他这极短的信,他大写了整个“亲爱的”,墨水恐惧地随着羽毛笔的动作渗进纸张里,他一贯混乱的大小写如今看上去像是在无声地咆哮。「自我们上次分别已经有些时日,我仍然没有听到来自你的一丁点消息。稍早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位信赖的朋友的指点,他认为我或许应该持续不断地写——我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会不厌其烦地和聋人讲话。」

他的大作在十分钟之后得以顺利收尾。「你知道我对你永远的依恋之情」,他最后写,没在底部署名,遗憾于没能学会对方那善于把每个要点都洋洋洒洒地写上半页的好习惯。他抬起头时对上亚历山大的视线,那双蓝眼睛温和地看着他,藏了一丝松散的好奇。他看见副官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意识到对方大抵是少见地愿意休息一会。

“你难得在这里。”他好似能读懂拉法叶的心一般,点了点他正握着的那张纸。“我可不想再挨阁下的一顿训了。在写什么?”

拉法叶为此大笑出声,想起所有那些将军发现他们在工作室里睡得东倒西歪的早上。他总是最早倒下的那一个,劳伦斯能坚持到后半夜,最开始的时候汉密尔顿也会在清晨时合上双眼,如今已经练就一副见缝插针休息的习惯,偶然睡过半小时又爬起。但实话实说,工作并不是唯一致使他们毫无形象地在此栽倒的原因,有的时候是因为酒精,冬季的时候那东西能使得人暖和起来,让毫无血色的脸庞看上去不那么苍白;有时候他们只是习惯彻夜长谈,避免惊动熟睡的他人,从回忆、书本和炮火之中建立他们的一夜国度。

他把手上的信交给亚历山大。后者挑起了眉,拆开仍然拥有崭新折痕的羊皮纸。他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亚历山大在阅读到某些段落的时候眼角一抽,但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敬佩的面不改色读完了剩下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好整以暇地问。向来喋喋不休的副官什么都没说,于是拉法叶在心里给“为什么这个夜晚值得铭记”上添了一条: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哑口无言。

“我病了一阵。”他最后如此辩解,摸了摸鼻尖。“司令部里没什么新的事情,而且我猜你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战报?”

拉法叶皱起眉。

我要的不是这个。他想反驳,但不清楚他拒绝的究竟是亚历山大再一次重病的消息还是他竟然纯粹地认为他们之间的信件应当只存在公务。也许他只是想要收到更加私人的、不仅是写着令人焦虑的战事或者是命令的信笺。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些属于亚历山大的东西。

他最后只是伸出手要去探对方的额头,半路上却被亚历山大截了下来,他圈上拉法叶的手腕,带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随后滑入他的掌心。拉法叶不总是会握着如此柔软的东西,经他手的事物大多是锋利的,通常是火枪,偶尔是佩剑,而小部分时候是一封急信。他的指腹擦过对方骨节旁因长年握笔而生出来的茧,意识到同样是这双手淬炼出无数言语的利器,不见血但却足够叫人如临大敌。

“你的手很冷。”亚历山大说,不知何故反而成为这里较为担忧的那个人。“冻着了吗?过一阵是该要入冬了。”

他没去听,话语永远是蛊惑人心的咒语,而拉法叶知道汉密尔顿在逃避话题。他向前倾身,把他和亚历山大之间的距离拉近到绝不符合任何一条得体的社交礼仪的范围,过近得他能够贴上对方的前额,犹疑地感受着自皮肤传来的温度——亚历山大的体温惯常偏低,而如今他察觉到的一点不合时宜的热意足够令他明白个中缘由。然而亚历山大的反应永远比他更快一步,他尚有空闲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侯爵散乱的束发之间,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拖入一次出其不意的唇齿相交。

并不是一个试探性的吻,那永远不是汉密尔顿的风格,他做任何事都像是此生他唯有这一次机会,于是他会去掠夺。拉法叶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成两半,一半的他危险地觉得自己好像心甘情愿地踩上了一个显眼的埋伏,脑海里警铃大作。另一半说这只是亚历山大,他一贯难以令人招架因为他就是如此写作如此争辩如此接吻如此获得你的喜爱,你已经交付他你全数的信任。

他咽下一声叹息。

结果他们双双因为缺氧而面红耳赤,像所有会被称之为幼稚且不肯服输的大学生一样。拉法叶盯着他看,心不在焉地咬他的下唇,看见亚历山大弯起眼睛,笑意划过他的耳畔。

“你果然还在发烧。”他的嘴唇仍亲昵地和亚历山大相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真是——”

汉密尔顿通常会对自己有一种过于顽固的不甚在意,好像他笃定疾病不会杀死他,以前不能以后也不会。偏生他又是个优秀的医学生,拥有足够知识去审视自己的身体,最后不以为然地判断他还能再熬几天。拉法叶早已放弃在这话题上与他起任何口舌之争,反正没有人能够说服汉密尔顿,毕竟他有足够的耐心跟将军连着三天大吵特吵,而大多数情况下那就已经够他们受的了。

“我偶尔会这样,明天就没事了。”汉密尔顿飞快地移开眼,目光重新落到桌子上。也许是在心虚。“你知道,稍微反复一下以昭示它的存在,跟我们收到的所有蠢信一样。”

“回去休息吧。”拉法叶说,他让另一个吻落在亚历山大的唇角,低下头费劲地把自己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间,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我觉得你该让自己做个好梦,梦里会有很多逻辑清楚的人和你吵嘴。”

他听见一声短促的笑,但他打定主意不再挪动,如果汉密尔顿一定还要继续工作那就先越过他的尸体。他很满意地得到一个妥协,拉着毫无睡意的中校回到行军床上安稳地度过余下的几个小时黑暗。

 

拉法叶醒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消失不见,对照他的日程和习性这倒不令人意外,但至少他确实休息了一阵。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简单收拾过后在门口碰上劳伦斯。南卡罗莱纳人手里正提着几沓信件准备挨个分发,拉法叶自告奋勇地承担了一部分,从他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有什么事情不对。他思考半晌,在蒂尔曼欢呼着“是回信”的时候恍然大悟,对亚历山大炉火纯青的打岔水平大为恼火。他冲进副官营的时候汉密尔顿已经不见踪影,没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窝着,哈里森说他被将军叫走了,米德说他一大早就消失了,随后耸了耸肩,颇为同情地看着他。

 

落雪与急件一同淹没了司令部。他在天色将暗的时候接到北上的命令,时限倒是宽松,只是让他明天尽早出发。军营里闷得他喘不过气,失眠重新又找上他,于是他决定起身出去走走,寄希望于寒风在使人清醒的同时也会冻住伴随战事而生的所有令人不安的念头,让他能从思绪里捡出一些更加平静的东西。

他没能独自一人呆太久,渐近的脚步声很快闯入他的听觉,有人踏雪而来,在接近他的时候却又谨慎地停下了。拉法叶没睁眼,只是稍微挪了挪,让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空位。

“我亲爱的侯爵为何还是闷闷不乐?”来客像唱歌一般问。他鲜少有这种并不是在指责他人的时刻,但如今他们的身份古怪地倒转,拉法叶反而成了大为光火的那个。“甚至让你在大晚上离开营地?”

“我觉得我还是有权生气的。”法国人尝试板起脸,可惜效果不佳,汉密尔顿在他身边坐下的瞬间他就已经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

“这我完全同意。”亚历山大点点头。“但倘若你更偏好独自一个人生闷气的话,我就要和将军喝酒去了。兴许他醉过一醉就能想明白让我和你一起到战场上去是多么明智的事情。”

他将藏在斗篷下的那瓶酒露出来,神色狡黠。

“将军在乎你。”拉法叶看着他拔开瓶塞仰头灌下一口,把瓶子交给他。“我们都是。”

“他也在乎你。”亚历山大反驳道。“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能信任我。”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焦躁攀上汉密尔顿紧拧的眉间。他无言地把酒瓶递还给亚历山大,歪着头斜靠在他身上,等待暖意顺着血液流散,好令他精神一些。

谈话的方向很快自战争飞离,担忧已经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同理抛洒的鲜血与荣光也是。他们不常谈起已经定格的过去——汉密尔顿对很多事情守口如瓶,只是偶尔会讲起纽约清晨时安静的街道、令人讨厌的阴雨季和迷宫一样的图书馆。但兴许是因为他不久后将要归航,拉法叶格外兴奋地说起巴黎的冬天,而汉密尔顿谨慎地睁开了眼,颇为防备地从他身边离开了一点(“我没有打算拿雪往你的脖子里塞。”拉法叶叫道,对此感到委屈,他只干过这么两次、可能是三次)。

酒瓶沾上亚历山大的唇复又挨上他的,最后被随意地搁置在一旁。他眨了眨眼,瞥见天际开始泛白时意识到兴许他们该返程。但他还没来及说什么面前就突兀地多出一样东西,上面仔细地写着他的姓名(对方庄重地把他的所有名字一个不漏地全部写在了上面,看起来令人颇为印象深刻),如今正轻快地在他的视野里晃来晃去。那折好的纸张上面甚至系上了一根细绳,使它看上去真的像是远道而来。

“我原是想明天早上再给你的。”亚历山大说,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讲起了拉法叶更为擅长的法语。它落在拉法叶的掌心里,仍然带着点余温。

一封他等待许久的回信。

拉法叶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发现自己积攒下来的所有怒火全都不争气地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某种温暖的情绪包裹着他肋骨后面有力地跳动着的部分。他小小地欢呼一声,把那封信珍重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让它成为某种好运的护身符。

汉密尔顿探过身吻了吻他的唇。

“也许我们应该跳舞。”他呢喃着,这在他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想法中也算得上是意外的一个。

“也许这酒还是太烈了。”拉法叶说,但他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他喜欢亚历山大在松懈时不自觉冒出来的一点难以察觉的异域口音——他钟爱这与他的母语的不同之处——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他让亚历山大把他拽起来,拂掉肩头的雪花。“是美国人都这样?还是只是我的小狮子有着这么不可救药又令人喜欢的浪漫精神?”

亚历山大笑起来,他朝拉法叶行了个过于夸张的礼,沉重的斗篷扬起一片漆黑,枯枝在军靴之下嘎吱作响,灵巧的脚印叠在一起又分开。没有人应当在密林里与情人跳一支交际舞,缺乏奏乐、热闹的气氛和任何可能诞生的关于未来的承诺,呼出的白雾成为唯一一个交流的痕迹,看客只有未融化的雪与倒在地上的空酒瓶,也许还有金色的太阳。

“明年年初的时候我会回到巴黎去。”侯爵说,谈起遥远的海岸之上的他长大的地方,向亚历山大毫无保留地敞开他的世界。“战争结束后和我一同到法国去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倘若我们没有葬身于此,”汉密尔顿若有所思,他同样自海的另一边而来,现在他的旅伴邀请他踏上另一片未知的大地,而战争的诸多可能性总是使得生命权听上去像是奢望。他松开与拉法叶交握的右手,完成最后一点即兴的舞步。“我会与你在世界的另一边相见,我们会让一切天翻地覆。”

“直到我们再度重逢。”拉法叶喃喃着,他捧起亚历山大的脸,贴上对方干燥的嘴唇,向他讨一个热切的吻,如同一对马上就要分别赶赴各自的路途的同行者。

现在他们又在谈到未来了,荒诞得就如同这支只存在于某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的小步舞,因为没人知道死亡与下一次日出哪个会先到来。酒在胃里灼烧,凛冽的风使得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在发疼,他们踩出的凌乱脚印很快被积雪再次覆盖。但或许一切都在变好,今年的冬日不再像福吉谷那样难挨,只要熬过漫长严冬充满希望的春天又将到来。他在这里拥有了一切,他在这里拥有一个家。

他又想起那封如今紧贴在他胸口的那封仍未拆开的信,心变得滚烫。

“我亲爱的,我们拥有无数尚未到来的明日。”

Notes:

标题 - Alexander Pushkin, Bound for your distant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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