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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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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纵使孤身归空」
Stats:
Published:
2024-01-11
Words:
5,180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42

直至黎明破晓(in the uncertain hour before the morning)

Summary:

他与一位纽约人亲密无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第三天的时候詹姆斯与纽约达成了妥协,认命地接受了这座躁动不安的城市与弗吉尼亚的所有不同,让人群的喧闹与沸腾成为他暂居在此时无法逃避的一部分。但他仍然会因林立的建筑群感到眩晕,并不太热衷于离开住所,只是在他必须要前往邮局或是应邀去往熟人的家中聚餐时才会出门一趟。
他在某日天色渐晚的时候携着急件出门,却在回程时被始料未及的大雪困归途中,第五次转过拐角的时候詹姆斯意识到他一直在原地打转,未融化的白铺在夜间的街道上,使得原本配色跳脱的各式房屋变做灰蒙蒙的一片,宛如弥诺陶洛斯的迷宫。
他思考着冒昧地敲开某一栋住所并得到好心人指路的可能性,下一秒被人撞了个满怀——考虑到詹姆斯偏爱黑衣,这并不能算作非常意料之外的事故。那人吓了一跳,不断地道着歉,举起手里提灯一看样貌却分外熟悉。
“麦迪逊先生!”他眼睛一亮,向前走了一步,好让那柄长伞也把詹姆斯笼入其中。“我知道您来了纽约,原是打算过几日再去拜访,不曾想倒是在这里遇见您。”
汉密尔顿与上一次詹姆斯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仍然充满活力,好像一天的劳累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若有需要他就能在烛火或月光的陪伴下再写上好几个小时的东西。詹姆斯之前在费城时对此深有体会,他偶然会被酷暑扰得无法入眠,整理好手稿也离日出还有段距离,如果他选择离开房间去透口气便会看见相邻的房间也依旧亮着微光。他敲响过那扇门几次,前来应门的是同样和睡梦无缘的汉密尔顿,于是他们就此成为一对深夜朋友,习惯在凌晨三点的费城大街上谈论一切白日里不便提及的话题:大多涉及如今正在举行的会议,少部分会追溯到安纳波利斯,或是回到如今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过去时的战争时期。那个年代的记忆尚未褪色,苦难与后遗症和对未来的希冀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肩膀上,为此他们已经付出一切。那始于夜晚的友谊也并未成为什么能够在夏日扭转局势的奇迹,只是詹姆斯在焦头烂额时会看到不远处的汉密尔顿向他投来同样疲倦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坦然地告诉对方自己迷了路,后者对此见怪不怪,把这称之为纽约送给所有陌生人的见面礼。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詹姆斯回了住处,拒绝了詹姆斯的挽留,只答应了明日天晴时再来访。
多年以后,面对对汉密尔顿怒不可遏的托马斯时,詹姆斯偶尔会想起这所有的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时任国务卿把那称之为“你把魔鬼请到家里来的那一天”,第二十九次追问他当初究竟看上了汉密尔顿哪一点。他火冒三丈,吐出的恶毒咒骂频繁到足够让詹姆斯意识到这已经是崭新记录。
他对好友此问只是耸了耸肩,尝试不去回忆身披明亮绿意的汉密尔顿如何就此突兀出现在黑与白交织的雪夜间,撕裂所有摇摇欲坠的漠然。他成为詹姆斯记忆中纽约城最为鲜明的存在,成为这座城市所有生机与野心的具现化,成为希望,又成为直指他咽喉的那把锋利的剑。
他转头时看见自另一侧而来的财务卿与总统,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与亚历山大擦肩而过。

汉密尔顿在大雪后第二天如约而至。来时怀揣一瓶好酒,倒不料詹姆斯吹了一夜风,在新泽西念书时落下的旧疾立马闻声而来,险些令他在谈话过程中因为体力不支而失去意识,但偏巧他这次撞上一个好医生——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亚历山大在行军时是个名声狼藉的差劲病人,在顽固这一点上对比他有过之无不及——回过神来的时候汉密尔顿正尝试把他安顿在床上,那双比看上去有力得多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又匆匆写下几味药名,吩咐了照顾他起居的仆人去抓。
他在等待仆人归来时与詹姆斯随意地聊着,询问他身上何故落下诸多病根。詹姆斯只道是自大学时留下的,他那会拼了命般吞食所有触手可及的知识,身体状况排列于所有需要在意的事情的末位,已然变成出没在图书馆的幽灵。汉密尔顿听到一半露出了然的神情,显然纽约人在国王学院也是相似过往。他们仍记得那些日子,空气躁动不安,争吵与不和自无数思想中开花结果,人们要赶在硝烟四起前成就自己,献身于各自的信仰。
他谈到临近毕业那会他的身体差到几乎走不动道,而亚历山大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一种詹姆斯鲜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他向来直言不讳,从来只有他的听者会露出这种试图打断他又未果的模样。詹姆斯原以为这是他较为医者仁心的那部分的不忍(他对此已经感到厌倦),却不曾想他犹豫半晌抛出来的问题却与此无关,只是问他是哪一年离开学校。
“一七七二年年初。”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把那段重病得几乎都在昏睡的日子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出来。“怎么了?”
“那就是了。”纽约人的脸庞扭曲了一下,随后笑起来。“我在七二年底的时候到访过那里,我知道我能在两年内修完所有的课程,但无论我怎么保证他们都不愿意让我留在那。”
“⋯⋯喔。”詹姆斯琢磨着。
“我离开之前在那附近的酒馆休息过一阵,也许醉了一晚,可能跟一些人交谈过这件事情。”汉密尔顿说,“某个人宽慰我,说校长也许是出于对于名声的担忧才这么做,因为年前有个天才被学业压垮了身体。我想今天我算是见到这位神秘人的真容了?”
“恐怕是我。”詹姆斯说,他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但纽约也是个好去处,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他对这座城的厌恶已经减去不少。他仍然没能适应北方与弗吉尼亚截然不同的气息,大多数人在街头行色匆匆,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争论,没有时间稍作停驻,永远各执一词,像一首声部混乱的阿卡贝拉。但这完美地与他对亚历山大的第一印象相契合,于是诸多不满被磨去许多棱角。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古怪,与故交的重逢足以为无力的火堆添上一捆新的木柴,使这难捱的季节好上几分。
他们毫无必要地谈着一些不至于让病人过度劳累的话题,詹姆斯提到一些发生在弗吉尼亚的故事,而汉密尔顿找出一些行军时期相对比较轻松的回忆,在这各自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刻偷来一口喘息。詹姆斯在昏昏欲睡前谈起弗农山庄,说那位将军如何被所有来试探他在政事上任何意见的来客——这当然也包括詹姆斯自己——扰得不胜其烦,但他只要存在于那里就如此让人心安。汉密尔顿对此挑了挑眉,咕哝道看来他脾气好上不少。但他并没有对此过多解释,在这之后又探了探詹姆斯的额头,询问他能否在逗留期间翻阅他的藏书,得到同意后弯了弯眉眼,温和地催促他歇息。
家仆在将要入夜时才匆匆带回所有需要的东西。他被汉密尔顿叫醒,在茫然间惊讶于他竟然就如此安稳入睡,并胡乱地把这归罪于高烧。汉密尔顿盯着他喝掉所有散发着不详气味的药,又扯过一张废稿纸,在上面写下他住所的街道与门牌号,叮嘱他若是需要什么就过去找他取,随后才捞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准备告辞。
詹姆斯道过谢,好奇亚历山大是否总是对任何他抱有好感的人付出过多善意。也许他只是想卖你一个人情。他想。也许他把你视作一位朋友。他分不清究竟什么使他感到暖和起来,只是久违地不再紧绷着。噼啪作响的壁炉成为昏暗室内此时唯一的光源,浮光在访客的外衣上跃动,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使他看上去如同火焰本身。

他逐渐习惯于亚历山大不定时的登门拜访,偶有时候他也会步行到亚历山大的律所去,与他于北方的冬日里再度结伴而行。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出去走上一走,纽约人熟知这座城的每一处,于是詹姆斯也得以知晓哪条巷子里都藏着什么过往,以及亚历山大在大学时如何怀揣着书本念念有词地走过周围每一条街,然后被路过的好心人拦下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但他们并非在所有时候都如此健谈,某些日子里亚历山大会带来一沓未完成的手稿,与詹姆斯各自占据方桌的一角,让咖啡的气味和羽毛笔折磨羊皮纸的声音充满房间,烛光映出一对交叠的影子,而后注视着两具沉沉睡去的疲倦身躯。他暂居的屋子不再只有死寂的沉默。
汉密尔顿属实是个名人。詹姆斯还在南方的时候就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但纽约比他想象中要疯狂得多,任意一位在街上叫卖的报童手里都有着一份登载着某些和汉密尔顿有上什么关系的文章的报纸:实名的报道(大多数是他于某处所做的公开演讲,近来也涉及到一些具有人身攻击倾向的听众)、充斥着冷嘲热讽的匿名反驳(但实际上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些藏在许多古怪代称之下的究竟是什么人,詹姆斯偶尔会觉得笔名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以及普布利乌斯——自他们的心血与所有理想中所诞生的造物。
门被敲响时他恰巧读完报纸上的最后一栏,新闻的主角就这么从天而降。
纽约人不知为何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落座于沙发的一端,大半身子藏在阴影之中,拢起双手置于唇边呵着气,按部就班一样问他近来过得如何,似乎全然不记得他在四天以前还在这里与詹姆斯一同写着隔日就要上交出版商的手稿,他们的分别并没有久到足够他作出宛如半年不曾通信一样的开场白。
詹姆斯抱怨了两句纽约的冬天,但好在他下周便要赶回南方去,一直到夏末才会再踏足北方的领域。亚历山大笑起来,打趣他的思乡之情已经布满这房间的每一处,下次再来纽约恐怕又要不习惯上好一阵。
“也许有一天你该来弗吉尼亚。”詹姆斯说,他重新点亮了一支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透过摇曳不定的火光探究地看着他的同伴。亚历山大的脸色比往常苍白不少。“就只是..去走走,远离所有人。”
“那该要了我的命啦。”亚历山大轻快地说,稍微侧了侧身子。“我们还没到能对所有事情置之不理的年龄。”
南方人终于瞧出一丝端倪,伸手拨开那本该被拢在耳后、如今却垂落在亚历山大脸侧的额发,在那之下见到一块发紫的淤青,迟钝地明白亚历山大进门时那古怪的问候事出有因。看看你。他悲哀地想。看看你所爱着的城市给予你的回报是什么。但他对此无能为力,汉密尔顿是纽约的心脏,而亚历山大早已习以为常。
“詹姆斯。”他的友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空洞。“只是淤伤而已。”
你瞧。詹姆斯想要抓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他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也许下一次就不只是这样。也许下一次就会是比石块更加尖锐的匕首,或者一颗足以致命的子弹,你的反对者所寻求的是你的噤声,为此总有人会不择手段。詹姆斯仍然一动不动,指尖擦过那一块可怖的皮肤。死亡是微不足道的,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赌上了一切。
他的另一只手被握住,轻轻捏了捏。亚历山大在叹息间纵容自己挨上詹姆斯的肩,袒露出盔甲之下疲倦的血与肉。他吻过亚历山大的指节,在错觉间听见如雷的心跳。

他回到蒙彼利埃之后自在许多,第一次觉得奥兰治如此顺眼,少了城镇中涌动人海的束缚连呼吸都畅快不少,但很不幸地又连轴转上两星期,奔波于各处府邸,在会客厅和晚宴举行时展开辩论。弗农山庄成为他路途中较为轻松的一次拜访,将军是个极好的倾听者,足不出户但对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于是詹姆斯也省去了所有前情提要,只是捡了些不适宜写在信件上以免落人口实的事情讲,其中当然包括纽约。
“我倒并不是很担心北方。”将军说,若有所思。“汉密尔顿先生在那里,不是吗?”
他的结论下得极快,好像这是最显而易见的定律。
“他也信任你。”将军又说。“我想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你们。”

詹姆斯在书房里找到应允过要给亚历山大寄去的几本书,打算托要北上的朋友替他捎去。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反复发作的病症逼迫他不得不卧床几日,字迹有气无力,但他原本也没想瞒着亚历山大这一点,只是在信末提了两句,祈祷这封信寄去时到那纽约人并没有同样病得昏睡不醒。
「倘若你会来弗吉尼亚。」他在临出门前又撕下一张纸,潦草地写上两句,夹进书页里。「兴许秋季会是个好时机。」

年轻的纽约人心里藏不住事。詹姆斯很早就发觉了这一点。
亚历山大的情绪宛如一本摊开的书,或者不如说任何试图中和他身上那张扬的特质的东西都会被其吞噬,他的情绪会布满那双湛蓝的瞳,破坏掉他努力维持的如同面具般的表情。你很容易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只要你能够跟上他大脑里宛如过载一般的齿轮转速。这在大多数时候对詹姆斯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唯独不是现在。
财务卿站在他面前,跟詹姆斯往日所熟悉的样子相比显得毫无变化却又无比陌生。他不知道汉密尔顿究竟怀抱何种心态前来,仍然咄咄逼人,指尖却不自觉地敲击着木桌——亚历山大焦虑时的惯常举动,詹姆斯记得这个。
“我想您已经把我的意思听得很明白了。”弗吉尼亚人最后说。“我不认同您的提案,也不认为您在帮助任何事情。”
纽约人愕然地愣在那里。
你怎么能。詹姆斯想。你怎么敢在这一切之后,在利用了用我的信任,写下那会毁掉我们的国家、出卖我们为之奋斗的自由的提案之后,作出这副受到伤害的表情。
你背弃了我们的理想,指责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每个词都刺耳得让他愤怒。他想问你又有什么立场来否定我们的分歧?你伏案疾书时难道不曾预料到这一天吗?
“你会毁了我们的一切。”他最后说。“而你的鲁莽最后会要了你的命,艾利克斯。”
财务卿嗤笑一声。“我们对彼此知根知底,麦迪逊先生。”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像灵魂终于落回身体里。“但正因如此今天的局面才显得如此可笑。”
“我不认为我们还有谈话的必要。”南方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打满草稿的羊皮纸上。“请回吧。”
他再抬起头时房间里又多出一个人。托马斯站在门边,眉头紧皱。
“那是谁?”他问,未来的国务卿离走马上任还有十几天,尝试在纽约安置一切时需要面对的陌生面孔足以让他精疲力尽。
“财务卿。”詹姆斯说。“他会是你的同事。”
托马斯露出了那种担忧的眼神,好像又回到他仍在大学的时候,对方会捡起他写得满满当当的羊皮纸,帮他挑出他论文里一个微小但却足够扭转整个句子的含义的错误,然后询问他是否该去休息,显然他已经耗费太多精力无法再投入更多。
“我听见你刚才管他叫艾利克斯。”托马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们是同伴?”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并非是出于亲密关系的直呼其名——他们根本不再算是朋友,与彼此见面时剑拔弩张——而是更早的时候在记忆里留下的一些碎片。詹姆斯没有接话,对此避而不谈,只是拆开汉密尔顿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个包裹,他的旧书安静地躺在里面,书角贴心地被包上,防着颠簸的马车将之撞歪。他匆匆翻过书页,在那之后把它们和来到纽约之后收过的别的信件放在一起。他重新整理时的动作想必过大,一枚钥匙从角落里掉了出来,跌在他的面前。
他沉默地拾起那一小片金属,状若无事地让它滑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和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撞在一起。
他们一直所期盼的春天就要来了。

Notes:

标题 - T.S Eliot, Little Gid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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