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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打算在回家之前把那封信件完成,归程路上把它投入信箱内,大概不出三日他就能得到回复——假设他会收到回复——那么他仍有一点时间来以此来调整他的行动方针。亚历山大向来在说服别人这件事上锲而不舍,使用文字永远是他的长项,他依靠这个把诸多不可能变成现实。但现在他的对手是麦迪逊,对方知晓他所有的软肋,这当然也包括怎样令他无法如愿以偿。换做以往他本不应当因这弗吉尼亚人的态度感到焦头烂额,这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毕竟他要做的只是说服詹姆斯,但如今难如登天。
总统来访时他正匆匆签上名字,尚未来得及校对,只是折了两折收入贴身的口袋。他的老板递来一份手稿,简单提过两句正困扰他的事情,耐心地等他读完那上面的所有内容,再对此给出利弊分析。
“我认为麦迪逊先生的意见已经足够。”亚历山大说。华盛顿一直都拥有问过他信任的所有人之后才下定论的习惯,他在行军时期就熟知这一偏好,只是捡起搁置在墨水瓶里的笔草草加上两点意见仅供参考。“您到国会去了?”
“不,这份是——”总统顿了顿,神色古怪,显然连着两次在参议院铩羽而归的事实足够唤起他许多仍然新鲜的怒火。联邦厅本身想必对内阁成员施加了某种诅咒,因为财务卿本人同样在众议院领袖手底下讨不来任何好处。“你怎么知道这是麦迪逊先生的手笔?”
亚历山大诧异地抬起头,不明白总统何出此问。“他的写作偏好毫无变化,况且这是他的笔迹,不是吗?”他捞起椅子上的大衣,又在那之上添上一件斗篷,以防屋外的料峭春风将他吞没。纽约城的冬日垂死挣扎,细雪盖住了所有初春的气息,人们在长夜里摸索前进。
他们一同步入走廊,总统仍困惑地看着他,好像刚才听到的是某本童话书里的天方怪谈。亚历山大对那言下之意后知后觉,一丝好笑攀上他的心头——有一天他甚至需要同别人解释他与詹姆斯麦迪逊的关系。
“我曾和他一道写作,熟悉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几乎想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现在已经不再适用。
“他到弗农山庄来的时候和我提过他在纽约的事情..他讲过你。”总统若有所思。“你们仍是同伴吗?”
麦迪逊公然反对他的演讲当然已经传遍内阁,不和在他们之间弥漫,敌意成为他们所有谈话的基础音调。城中心的人惯来把相机行事当作保命用的工作本能,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把他们视作一路人。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曾经能够用以为彼此辩护的语句已经调转矛头,迫不及待地想要舔舐旧日搭档妥协之下的淋漓鲜血。
“我不知道,”他有一瞬恍神,词句卡在喉咙里。“他现在不愿再和我说话。”他让自己听上去轻描淡写。
“你需要他的帮助。”总统一针见血。
“我需要他的让步。”亚历山大说,妥帖地安置在他胸前内袋里的那封信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扯着他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去。他想继续说点什么,转过拐角的时候却瞥见他们话题的主角从另一侧的尽头走来,神色凝重。
他们礼貌寒暄过两句,鉴于每个人都在日落之后感到筋疲力尽,并没有新的一场嘴仗在此发生。他在无意间捕捉到詹姆斯的视线,那双薄蓝的瞳看上去像无机质的玻璃,见到他时不再轻轻弯起。
他在把草稿工整地誊抄在另一张纸上时陷入犹疑。他想当然地沿用了先前的称呼,连同落款也没有分毫区别,后来才察觉到这不再符合礼数,在要寄出的版本里替换掉了所有会让他被回忆缠上的亲近词汇,让它变成公事公办的信件。他在最后沉默一阵,笔尖又划出几个单词:亲爱的先生,我依旧是您深情而顺从的朋友。现在整个结尾别扭地挤在一起,吞掉所有应该存在的字距。
他知道这封信多半只会有两个结局——在阅读之后被焚烧,成为壁炉中的一抹余烬,或是干脆利落地被压进抽屉里的某个角落,直到他们不再像现今一般固执的时候才重新被拿出来翻阅。倘若情况允许他愿意直接去登门拜访,何况他如今的确拥有一个好理由:詹姆斯借给他的那两本书仍然安静地立在他的书架上。写满注释的藏书在前一年深秋的时候送到纽约,附上一张贴士,仔细列出他可能会感兴趣与需要着重翻阅的章节。亚历山大在伏案写作的第七个晚上发现夹藏在里面的简短字条,上面记录着一条如今已经过期的邀请。他本想在詹姆斯回到纽约时再询问他的家乡究竟有什么令他如此着迷的地方,全然不曾料到那件包裹成为彼此之间最后的通信。财政部的工作令他分身乏术,而弗吉尼亚人拒绝再和他有任何往来。
亚历山大向书架伸出手,途中不小心碰落某个金属物件,掉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困惑地低下头去,在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之后神色僵硬,半晌才弯下腰去将它拾起,让较为尖利的部分咬上他的掌心。
他通常缺乏耐心,比起等待书信亚历山大更偏好穿过几个街道敲响詹姆斯住所的门,于是开始频繁联络的两个月后一把钥匙被递交到他的手里,房屋的主人揶揄他在这里完成的手稿已经足够集结成册。他在弗吉尼亚人家中消磨掉大多数用以写作的时间,在寂静的屋内也拥有自己的一角,成为半位隐形的房客,有时候也把那里当作一个小小的避风港,以便在繁忙之中争得一口喘息。
亚历山大使用那份礼物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完全是因为意外。他在前一晚忙得太过投入,在日出时踩着月光的尾巴匆匆回家换过衣服又赶出门去见约好的客户,直到出版商在下午敲响律所的门才意识到该上交的稿件并不在他身边。前来取稿的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与他打交道多了也开始对他偶然的丢三落四见怪不怪,询问亚历山大是否需要回家中去取——他愿意代劳,以免剥夺掉年轻律师难得的休息时间。对此亚历山大回以歉意的笑,向对方保证他会在傍晚前拜访出版社,在那之后匆匆往四个街区外赶去。
他习惯性地敲了敲门,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两分钟后才想起来詹姆斯不在家中。南方人在清晨的时候迟他一小时出门,搭上前往城郊的马车,要过上两三日才会返回城中心。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翻过他随手往里面塞的所有小东西,找到一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他没有用过的那一把,严丝合缝地卡进锁眼里,转过两圈。
这把他引进一个空荡荡的屋子,詹姆斯并不在房间的另一头等着他,熄灭的壁炉散发着冷意,没有一点生人气息。亚历山大眼尖地在桌子上找到他此行的目标——他们一起完成的那部分手稿被整齐地放在桌上,显然早预料到纽约人会为了这样东西折返。
他翻过那几页羊皮纸,詹姆斯已经在最后签上了普布利乌斯的名字。他的字比亚历山大的要更细小一些,对比文章的最后一段显得突兀却融洽。
亚历山大第二次不请自来的时候屋主已经南下回到奥兰治,而他恰巧需要避开纽约州长狂热的拥护者们——整座城仍然为了他们的未来争吵不休。第三次则说来话长。
家仆替他开了门,他在书桌前找到詹姆斯,后者想是遇到了棘手信件,拧着眉用墨水覆盖掉草稿上的两行字。他故意往壁炉边靠了靠,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正好遮盖住詹姆斯面前的纸笔。
南方人抬起头,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
“我给过你一把钥匙。”詹姆斯说,“下次尽管直接撞开我的家门。你知道思路被打断有多令人难受。”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留到晚上整理。”
“你是会在晚上到这里来的那一个。”
“噢。”亚历山大眨眨眼,慢吞吞地挪进他的老位置。“也许我是在等你邀请我进来。”
“别犯傻,艾利克斯。”詹姆斯说。“你甚至已经得到了蒙彼利埃的邀请。”
“我会来的,我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客人。”
“和你的城一样。”他指的是固执得令人恼火的纽约。
“也许你珍视的南方会把我生吞活剥。”亚历山大谨慎地说。“他们已经对华尔街足够厌恶。”
“我们归属同一个联邦,拥有相同的命运。”詹姆斯重新低下头去琢磨那封信。“华盛顿先生同样相信你,没什么好担忧的。”
没什么好担忧的。他在一年之后把这句话扔还给麦迪逊。他的旧友面无表情,桌面上散落着众数草稿,他根本不需去看就知道那上面写满反调。财务卿压抑着怒火,三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弗吉尼亚人那身缄默的黑衣如此扎眼。
他们的不欢而散为这场持续上演三年的伟大合作献上谢幕,那之后甚至没有任何争吵时的该有的言语威胁或是背地里传播的小道消息作为安可。亚历山大不再尝试任何的私下会面,但南方人的异议无处不在,逼迫他耗费掉大半精力去游说他人,僵持许久却没有丝毫进展。人们聚在屋檐下谈论,争执在城的每一处发生,不再局限于紧闭的房门后或是觥筹交错之间。一场不分地点的盛大的辩论狂热。
亚历山大在一个星期后遇见那位姗姗来迟的国务卿。彼时他怀揣一沓手稿,步伐沉重地转过拐角的时候瞥见聚集在走廊中心的一群人——他非常肯定其中一个是总统,另外两个背对着他。
总统的视线越过其中一人的肩头,落到他身上,用略微抬高的声音有力地呼唤他。他的对话者一道转过头来,令财务卿成为谈话中断之后的焦点。
“总统先生,麦迪逊先生。”他略点过头,向此处唯一一位陌生人伸出手。“我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托马斯杰斐逊。”个子更高的人说,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亚历山大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看见审视。“我很期待我们的共事。”
他回以一个微笑,欢快地加入话局。
总统对此乐见其成,实在是对拥有一个气氛紧绷的内阁毫无兴趣。没有人费心去预料今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简要地提起一些轻松的事情,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危险的话题——国家实验在此被推上正途,以后有的是时间去争吵和引发小规模内讧,不必马上就占用宝贵的第一印象。
十分钟后总统和国务卿消失在门的另一侧,大概是去翻找什么文件,留下他和麦迪逊两人面面相觑。换做一个更为恰当的时间他会说上些什么,但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离开,转身回去撰写提案。他正想说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却被快他一步的麦迪逊截住。
“作为内阁成员你不该来干涉国会。”弗吉尼亚人神色不悦。“我以为你记得这一点?”
“上一次我走进联邦厅是二月底。”纽约人重新看向他。“何况说这话的人现在正站在总统办公室门口。”
“我的目的只是探访一位朋友,而不是发表演讲。”
“恐怕我不懂你的意思。”
“前天上午在众议院的商讨中引用那篇论文的人是你的朋友,你清楚我在说什么。”
“那只是普布利乌斯。很多人都认为忠言逆耳。”他十分好心地指出这一点。“我需要国会通过我的方案,一些明智的人的看法会对此有所帮助。”
他听见一声嗤笑,于是接着说了下去。“更何况,”他声音艰涩,发现自己听上去像在讥嘲。“那难道不是你的作品吗?你完成它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他当然记得所有的冬天,比会拥有希望萌芽的春更加残酷的、没有人能确定空谈会变成现实的时候。他想问那些日子和理念对你来说微不足道吗?你不再看到我们曾经注视着的未来了吗?
“——你敢说普布利乌斯不是你的一部分?”
“而你用它来攻击我。”
“我用它来提醒某个人他两年前曾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财务卿说,疲倦地意识到这场对话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能问你同样的事情。”麦迪逊说。如今他们都站在悬崖的边缘,或站或逃反应不再是一个选项,面前只有一条路。
面前的门忽然被重新打开,亚历山大猛地转过头去,让交谈声把他们拽回现实,及时制止一些事情。杰斐逊看上去同样感到迷茫,不理解为什么这里仍然伫立着两个人。
“我有需要阁下过目的稿件。”亚历山大说。并不完全是一个借口。
总统并未对此过多追问,只是接过他递来的羊皮纸,抚平上面的折痕,温和地反馈一些他知道亚历山大并不是那么需要的提议。去做就好。他只是这么说。你一向明白我的意见。
拉锯战一直被扯到盛夏将要造访纽约的日子。在此期间他们又平添更多要头痛的事情,大部分是他不那么关心的,由了其他人接手去做,争得面红耳赤。
他第五次撞见杰斐逊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彻底染上为诸多事情忧心的毛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并且恐怕生理意义上正在遭受头痛的折磨,每一根神经都被铁锤敲打。他打过招呼,听见对方的长叹,于是适时地暴露出一些焦虑。亚历山大是个好演说家,他知道怎样去使用那些单词,怎样听上去更加迫切。他把一个糟糕的可能性摆在国务卿面前。他说如果我们现在就拥有巨大分歧,这个新生的国家会被压垮,她会分裂,哥伦比亚会死,自由会不复存在。我们没有另一个十四年来重新建立一切。我知道怎么解决麦迪逊先生的烦恼,他也能解决我的。我没办法说服他。我走投无路。
我会和他谈谈。国务卿权衡良久。请在星期日到的我的住所来吧。
冰好的玻璃酒杯满过几轮,在晚宴开头和结束时各相碰一次,两声清脆撞击之间一些事情获得定论,首都的位置转眼易了主,而亚历山大得到他的银行。
“我想这是一笔令人满意的交易。”晚宴的主持者以此作结。“敬未来。”他没有给最后一个词加任何定语,在场的每个人都对此心照不宣。
他在来路上碰见麦迪逊,于是也和他理所当然地分享一段回家的路,迎着燃烧的落日走去。余晖令他不舒服地眯起眼,惊觉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往这个方向走过。最初的日子里倘若他在日暮时来必要说上几句,后来他习以为常,如今他的眼睛挣扎几番,很勉强才重新拣出旧习。
“定都的投票在下月初,比再议你的提案要早上半个月。”麦迪逊说。他们正站在拐角处,朝向各自的道路,悬在彼此之间的只有两条向着相反方向延伸的长影和一段口头协议。“我不会做出任何干涉,你拥有我的承诺。”
“我一直都信任你。”亚历山大说,看见弗吉尼亚人的表情里多出一些他许久不曾见过以至于在此刻显得尤为陌生的东西。
他们在路口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