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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密尔顿留在他身边的时间总是比他自己预计得要长上一些。他来来回回向总统提了几次辞职,有两次是在信件里,用一张毫无分量的纸向华盛顿转达他慎重做出的决定;另些时候是谈话间无意的提及,轻描淡写地告知他在职位交接之后都需要注意什么。但最后都因为突发动荡而被搁置,不过足以让人看出他去意已决。财务卿没把这当作多要紧一件事,除了他本人恰巧涉及其中这一点外,离职在他心中恐怕和其他待办事项没有任何区别。
入冬的时候汉密尔顿对此旧事重提。他们刚结束一场内阁会议,财务卿缓慢地整理好所有的文件,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总统,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在谈论总统家后院的花。
“我的辞职报告会在下个星期二送到您的办公室。”他看见窗外雪势渐大。“我有一些人选推荐,您对他们都不陌生,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您仔细考核。”
华盛顿点点头,看他把自己裹进厚重的斗篷里。家仆在此时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入房间,来传达玛莎的询问:“夫人想知道汉密尔顿先生是否愿意留在这里用晚餐。”
汉密尔顿说好,重新脱去他的大衣,和他一道走下楼梯进入偏厅。他是今晚唯一的客人,于是只有三人落坐,席间话题也不再沉重。华盛顿一贯是更加寡言的那一个,他偏爱聆听,偶尔也观察他的访客,而汉密尔顿是沉默的头号公敌,他在的时候没有人需要担心房间里会缺少交谈声。
他放任话题随意发展,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幕僚滔滔不绝,诧异地发现这些年汉密尔顿几乎毫无变化,他的肢体语言、声调、神态、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弯起的幅度、熠熠生辉的一双眼,与他仍旧作为他的副官行动时别无二致,只是现在多上眼尾的细纹和指节间因常年执笔磨出的茧,也不再穿着蓝白相间的制服。
“小安吉莉卡很想念您。她近来长高不少,去上了新的舞蹈课。贝特西说她迫不及待要到费城来拜访您。”
“华什和奈莉呢?我许久不曾见过他们,两个小家伙还好吗?”
“纽约那边一切都好,是的,明年年初的时候我会回去一趟。”
“阁下?喔,他——”
华盛顿在他侧过头来之前移开了视线,以免对上他的眼睛。
“我就在这里。”他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忽然对面前的空汤碗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什么都没打算说。”汉密尔顿轻快地反驳他,眨了眨眼。“您一直都是我们餐桌上的禁忌话题。”
他的“我们”当然指的是华盛顿旧的副官们。没有人会胆大到当面议论将军——不管是什么方面的,再好的酒也不能让他们破戒。总有几个拘谨的会在话题跑偏之际不时瞄一瞄主座上的司令官,但那从不是汉密尔顿的习惯,他坦然延续所有讨论,在最后把难题扔给他。华盛顿并不对此感到冒犯。他享受汉密尔顿的专注心无旁骛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
他需要比两个月更长的时间去适应一些事情。
那一封辞职报告悄无声息地准时出现在他的桌面,和所有别的事情叠在一起,堆成令人头痛的一座小山。他拆开看过又收好,归类到他并不需要回复的文件里,接着在不经意间感到一阵细微的痛意,张开手才发现信纸边缘划破了他的皮肤,红色流淌在掌心里。
第二天的时候财务卿送来另一份长报告,写满开支记录和预算,为他并不会亲自参与进去的下一年操劳。他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停在最下方职位称呼后的署名处。
直到一个月后他才对这件事有些实感。财务卿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来向他询问继任者的事宜,房门被他仔细落锁。总统给出评估——他知道他收到的那封名单是出自汉密尔顿之手,他必然已经做好所有调查,也许在哪个地方藏着一份更详细的分析。
“沃尔科特先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选,”但他并不能完全替代你,他心想。“我会在你离开前做出决定。”
“为您寻找一位值得信赖的副手是一件难事。”汉密尔顿说。“我相信我优秀地完成了任务?”
“两次都是。”华盛顿说。
他的坦诚来得毫无征兆,没能制止自己泄漏迫使他心神不宁的真正原因。他本能地想要为此神经紧绷,谨慎地防备任何旧回忆会带来的伤害——他不确定那些钝痛是否都已经被时间洗刷,变成无害的存在,却又觉得这一反应无比可笑。
汉密尔顿静止片刻。“假如您认为我们的分别太过平静,需要一些波澜,”他听上去真的像在试探。“我不介意和您再起些争执。”
“你知道我并不享受分歧。”
“南方人都这么说。”这倒是一个合理的控诉。
一阵沉默。“我想我仍然欠你一个道歉。”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清楚汉密尔顿如今是否依然对那件事情感到愤怒。战争会扭曲现实的很多部分,绝望把你重塑,让焦虑夺走你所有的思考,在双手沾染敌人的鲜血前必须要先准备好面对死亡。此时它成为相当好用的原因,人们谈起往事时永远做出与当时彻底割裂的姿态,而他被如出一辙的悔意淹没。“我并不希望⋯”我并不希望你离开。“我并不希望引起你的不快。”
“您把侯爵吓了一跳。”亚历山大说。他怒气冲冲地离开司令部时拉法叶没能抓住他,慌张的法国人归罪于自己在两分钟前拦下亚历山大寒暄,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阶梯上楼时将军已经摔上了门。
“你恨过我吗?”他在过了一会之后又问。
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年他和汉密尔顿在费城重逢。酷暑尝试谋杀所有人,他们过回和对方僵硬地问好的日子,各自和相熟的友人聚会,对过去三缄其口。他知道其他人怎么样谈论纽约州年轻的代表:国王学院毕业的外来者,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北方的脉搏,以前是华盛顿的副官——也许还和他有着什么不正当的关系。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搬弄是非,他们能得到的只有汉密尔顿火冒三丈的驳斥,以及他和会议主席之间明晃晃的疏离。
如今他们坐在这里,谈论近乎十四年前的事情,心平气和,不含任何怒火,没有一点要大发雷霆的预兆。换做更遥远的日子他们恐怕已经拔高声音,汉密尔顿会去和谁抱怨——劳伦斯、拉法叶、或者米德——直到第二天他带着拟好的回信前来等待他过目签字,一切又归于虚假的安宁,把昨天埋葬在黑夜里;五年前汉密尔顿成为他的财务卿的时候他会选择对此不太过追究,政务堆积如山,没有时间拖长全无意义的争执。因此这剖白本身就能被视作一个奇迹,但现在他所能意识到的只有下个月他右手边的席位就会换上他人。阳光在空气中跳舞,一个街区外的国会正在辩论新的修正案,合众国稳步发展,也许会和大不列颠重新旧好,他渡过汉密尔顿在他身边的第十一个冬天,然后亚历山大离去。
“我的确对当年的任命不满。”汉密尔顿说,他思考着,无意识地捡起羊皮纸的一角摩挲。“我至今都坚持我的意见,如果我当时留在战场上,而不是作为您的副官工作,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将领。”
“你也可能会死去。”
“是的。”亚历山大又在那样注视着他。“纵然我并不将死亡视作痛苦,但我想那也会让我失去您。”
他忘记如何呼吸,仍然在等待一个答案。
“所以不,我从来没有恨过您。”他柔声说。“从二十三年前开始您就拥有我所有的忠诚。”
他又重新获得氧气,在硝烟中拥有平静,从此少去一个梦魇。
“是这样吗?”
“是这样。”
“离开费城以后你要做什么?”
“回到纽约去。我依旧在那里拥有一个律所。”
“那之后呢?”他继续询问。
“也许会去四处走走。”亚历山大说。“首都的工程已经过半,我想我还是有机会来看看的。但也可能南下并不是好选择,或许我会出海。”
海会带来很多东西,飘过重洋的的信件、售卖的商品、好或坏的象征。他想象汉密尔顿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模样。他年轻时大概就是这样带着迫切心情跳下在某个港口停泊的船只,奔赴他的旅途。
“你永远不会停下来。”华盛顿说,为此感到安心。
“永不。”汉密尔顿弯起嘴角,站起身捞过他的那几份文件。“阁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您知道从费城来的邮件并不会花上很久才抵达纽约。”
“是的。”他说,同样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