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纵使孤身归空」
Stats:
Published:
2024-01-11
Words:
2,05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9
Bookmarks:
1
Hits:
223

世界于此而眠(for nothing now can ever come to any good)

Summary:

他收到一封讣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亚历山大在傍晚时分终于缓步踏出书房。

窗外灰蒙蒙的,他猜这也许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仍然不能习惯纽约的冬天,刺骨的风挟着冷意透过砖瓦钻进房屋的每一角,有时候连噼啪作响的壁炉也无法令他好上些许,而他本就算不上好的身体会瞅准每一个时机兴风作浪,使他不得不放弃未完成的信与稿,回到被窝里去。

他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心不在焉地捡起茶几上反盖的报纸。他读文章向来很快,托他年轻时养成的争分夺秒阅读的习惯的福,并且亚历山大熟知一篇文章的哪些段落是可以被跳过的外交辞令,哪怕是视力衰退的现在也仍然能迅速抓到重点,并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但他向来骄傲的速读背叛了他——他不能判断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不断茫然地扫过密麻的字迹,毫无知觉地把同一段话读上好几次:十二月十四日、弗农山庄、乔治华盛顿、意外、病重、死亡。

死亡。他反反复复读那一个词。毫不陌生的概念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缓慢剥夺掉他对周围的一切感知。亚历山大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盯着日历发呆,肺部用疼痛拼命抗议。

今天是什么时候了?他数着,指尖沿着日期一路往后划去,四天之前。往北边去的消息总是传递得很慢,加急信件要换马才能在两天内赶到,就算是嗅觉再灵敏的报社记者也得耐心等候,等讣告传遍大街小巷时弗农山庄多半已是另一幅景象,站满身着黑衣的人和压低的交谈与哭泣声。

他眨了眨眼,透过窗户的反光看见伊莱莎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她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把报纸从他紧握的拳里解救出去。屋外雨细细密密地开始往下落,而亚历山大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先前搁置在书桌上的那封字迹尚未干透的的信。他原打算在晚餐后完成它,赶在明日清晨寄出,几天后就会抵达南方,但如今它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在晚些时候把那张纸丢进壁炉里,注视着火焰贪婪地把它吞没,思绪难得开始倒带,拽着他往二十年前狂奔。那段时候他总是很难分辨在英军、国会与冬天之中哪个最恨大陆军,他知道怎么对付前两者,毕竟大多数时候他靠工作带来的满腔怒火驱使四肢,但唯独对这漠然的白色季节毫无主意,只能拼命写作,碰巧劳伦斯不在营地里,拉法叶远在另一个州奔波,没有人把他绑架回行军床上。

亚历山大咬牙缩在会议室的角落,笔迹越发潦草。厚重的衣物会妨碍他的动作,于是他只是披着外套,冷得毫无血色,不得不把自己折起来蹲在椅子上。

“中校。”

亚历山大听见一声叹息,他的将军倚在门口,神色凝重。

“你会病倒的。”

冬季流感开始在营地里肆虐,就连华盛顿也不能幸免,卧床大半周才好起来。而副官营已经轮番倒下过一次,只剩下亚历山大意外逃过一劫。

“我每次都能熬过去。”年轻的副官不动声色地将调整着坐姿,祈祷光线足够昏暗。“阁下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不太记得清他们当时的谈话内容,只记得第二天一早一纸命令已经送达副官营,上面写着出于储存灯油与柴火的考虑,禁止任何人在深夜办公。亚历山大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飞速计算着哪个窗户能捕捉到最明亮的月光,而坐在他身边的米德狠狠翻了个白眼。“汉米。”他沉痛地开口。“恕我直言,你有时候聪明得愚蠢。”

将军在那天晚上有备而来,亚历山大据理力争,在牙关哆嗦着开始打颤时功亏一篑。这样的夜晚连续重复了三次,亚历山大在无奈之下已经准备开始观察将军的作息,好挑在适当的时间重新出现。

第四个晚上将军一言不发,只是示意他跟着上楼。

“灯熄灭时我会去休息。”将军的卧房比会议室暖上些许,他迟疑地看着华盛顿在桌子后面坐下,难得没跟上对方的意图。“在那之前你可以在这里工作。”

无声的妥协就此达成,半个冬天悄然过去。他知道华盛顿有些时候会故意吹熄灯火,然后注视着他安静地起身离开。亚历山大从没问过是什么让他作出如此决定。他并不需要去问,他确信有的时候他思考的方式已经无限接近他的将军,他自己就能找到答案,但他选择回避思考那些夜晚里偶然交接的视线究竟代表了什么,他告诉自己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去做,当务之急是起草一封给国会的回信。

而如今他终于迟钝地想起这些事。

 

两天后他惯例在午饭后重新钻进书房,一沓不久前送到的信件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前几封邮件被他搁置,他机械性地去拆下一封,漫不经心地扫过信封上的地址。

拆信刀一顿,又以极快的速度割开剩下的纸张,顺着惯力落下的刀尖划破他的皮肤。他顾不上处理,只是飞快地展开折叠的纸张,在信的开端瞥见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喔。他缓过神来,犹豫地将它归进稍后再处理的事物。

这不是一封什么要紧的长信,没有什么值得他非常注意的地方。但他断断续续阅读几次,每次都在结尾前停住,下一次又重新开始,直到某一次他不小心读到结尾,视线往下一行落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新的字母。

我该回信。他习惯性地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先生。他写,随后戛然而止,笔尖悬在空中,任由墨水被引力带落。

他盯着最底下熟悉的落款看了许久,明白有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一个月后他才提笔给玛莎写信。亲爱的夫人。他斟酌着。没有人能比我更懂您失去了什么。阁下——。他停下来,划掉。将军。不对。某样姗姗来迟的、更为沉重的东西如潮水般裹上他,他几乎觉得他无法言语,破碎的词语组成毫不达意的句子。我很遗憾。他在说什么,他把这些字划去。他见过太多死亡,他知道怎么写一封吊唁信,但是为什么这些句子自然得好像是他在写给自己。我知道没有什么能令您感到安慰、因此、天啊。

天啊他从没学会如何离开任何一场他在意的人的死亡。

他想起某个晚上他在蜡烛燃尽之前便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天色大亮。他痛苦地直起身来活动僵硬的身体,某件不属于他的披风从他肩上滑落,房间里空无一人。

Notes:

标题 - W.H Auden, Funeral Blue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